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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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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1
Words:
2,0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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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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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457

不羡仙

Summary:

“我看他一眼,胜过无数人间。”

Work Text:

我也当初下山之际为此局卜卦,步骤一步未错,内景里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闹得个七窍流血,算是天道报应,此卦无解,也不必继续追究。祖师爷跟我讲:顺其自然。现在想来他八成是觉着我道缘已结,自此行路漫漫再无机缘回山。祖师爷的意思是,我这一别定得被世间俗事卷去,到尘埃落了满身曾是道人也只在回忆里可寻。当初我不信这邪,后来回头时才发觉尘嚣一线一线牵成极细的蛛网,由人间而发另一端绕上脖颈,走错一步,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我那时不知道我走在什么路上,只装不经意地踩,黑灯瞎火试探着把脚往实地上搁,遑遑之际同日月相向。我见张楚岚时他跟我说,就是这样。这就是真实,真实就该踩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活,靠一层皮囊连带着脊柱企图顶天立地,奢望世间一切美好的假象。

实际上我根本不奢望什么,有些事我压根不太敢想,我上山前想着这辈子就做个道士,可这尘缘我还是重新拾了起来,捻在手指头尖攒不成个幻影,最终它攀上高台在我手腕上系个死结,再难解。我当初见着诸葛青时这根绳子还松松垮垮拂过指节。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龙虎山,但在此之前早听烂了他的大名,我叫他时那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几载,才总算开了口。他那时乘蓝色的风,胸口的石头熠烁跟他人一样亮晶晶,小辫子垂在脑袋后,样貌是不多见的白净。我盯他背后承着的日光,那些光快要吞化他,吞并血肉皮囊让那些会腐烂的事物与之同化,眼睑镀上的光是挺薄的金黄。所以那之后诸葛青告诉我,他那时觉得我亮堂得厉害时,我也照例不相信。他用招快得出奇,逼我使风后奇门没用不了半柱香,碎石沙砾划过我脸颊,耳廓擦出一道冗长的鸣音,好似一切重要与不重要都被携向身后砸在地上,就这么发出声响。我才发现诸葛青这个人倔得出奇,他把眉皱成不平的峰,笑着看我,对这个表情我始终不喜欢,他那种笑搞得他快要消失,后来我知道那时快消失的人其实是我。我不喜欢他那样,他却经常对我那么笑。

他这么走上前来,诘究一切本末,连深入灵魂的卑劣和细枝末节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时血液从他唇角流淌成颤抖,像红线,像一种嘶哑。我想到,他或许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信天命的术士。

我和诸葛青第一次见面,他给我脸上来了道口子,我害他咳满口的血,自此我每次见他,他好像都在受伤。

 

第二次他深陷碧游村,只捏个诀便点起一场大火,笑得云淡风轻,殊不知每一个不经意的皱眉都在眼神里燃烧,他脸上蹭灰,说话不给人留一点后路,死命想要将我推出这场局。我和他隔一团火,他把自己的真实就埋在这儿,不甘与疑虑都与灰烬作伴飞出老远。我又觉得我们之间隔的不止火,火可以覆灭,剩下的谁都无力打碎。我想到此情此景,就好像是我内景里那场大火。 一时间那火和诸葛青烧出的赤练并叠,他踏火光而来,碾碎脚下渺渺红尘,但我辩不出这孰真孰假。

从死灰中腾跃的焰光照他半张脸,另外那一半被夜色撕扯着,他划过面庞汗水被焰光掐碎,依旧亮晶晶。那一刻我看到他的面容,感到他站在实地上。我突发奇想,想到我没有理由不去爱他。想到这些又想抽自己一耳光,之后我告诉自己,得了吧,别瞎想些有的没的,顺其自然给谁学去了。我不知道把这话告诉过自己多少回,也不知顶不顶用。我想到,我终于无法再拉住他,也就是那时我从心底萌生出第一个奢望。无论如何,我要拉他出来。我这么想,至今也确定不下来,还是在这路上生怕踩空,也怕老青踩空。我当初跟他在龙虎山,比一场,渡一劫,局中吉凶祸福自定,却化不平浩淼之中一切罹难。

诸葛青后来说,谁都没渡过这个劫。我送他心魔幻境一场,他让我输那一次,之后又在他身上,输了千万次。

 

我再见他之前,张楚岚跟我说:老王,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你别生气啊。他这表情稍沾一点抱歉的意味,唇角挑笑,压低眉眼,与眼神里的闪烁相去十万八千里。这孙贼。

诸葛青身上的伤半真半假,他见了我,朝我笑,笑得好似事不关己,嘲弄蓄在眼尾呼之欲出,不知道是给谁,倏然牵到嘴角上一片真伤,嘶两声冷气进去,狐狸尾巴藏不干净。我死死用目光抓他嘴角那抹青紫,恍然间我脸上的那道伤口又复燎,有谁又给我喉咙和肚皮各来一刀,刃具嵌进肌理,剥出一颗心脏来,还带温热的血跳动。我听不到其他响动,万物静止,缄默运行,只听得到诸葛青在一片空白中发声:诶老王,好久不见啊。我仿佛脱离了我,能清楚看到汗顺着我的脸一寸一寸下游,看到诸葛青身上的其他伤口,猛然跌落下去在衣衫绽开,惊起一场梦。我听见自己说:我去。不是,你这怎么回事儿。我影影绰绰感觉到附加在诸葛青身上的事物,也感觉到了我肩上的东西,这风后奇门啊,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跟了它扯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它把诸葛青的伤口乘以无数倍,搅黄我一辈子清静。别人问起来还要拍拍袖子,道一句不后悔,这不撑得么。

可我现在用目光或深或浅描摹他的面容,当真感觉不怎么后悔,这一趟我来,我不来,人间终归是人间,该有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顺其自然这个词,其实就是这个用法。我曾经告诉过张楚岚,你们公司的破事儿我不想牵扯。可最后我还是被扯进来,眼耳鼻舌身意全坠下去,蛛网将我团团裹覆,凶险与末路皆披上糖衣藏得天衣无缝。就单只因为诸葛青不同。

我看到他站起身,手臂伸出来,挂了一点彩,他还是笑,仿佛在我这里就只有这一个神情能被看到,他从来不是爱向人诉苦的类型。老青说:抱一下呗。咱们好久没见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嗨一声算是叹息,拥住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削瘦得厉害,肩膀单薄的骨骸在怀里硌得能杀人,他胸膛起伏的频率有些乱,手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敲。我抱住他,连带抱住他身上附庸的所有过往。告诉他,欢迎回来。老青。

欢迎回来。

我想到我在旅店里为他卜的那卦,光团小得像匿踞在他眼里的那抹,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此卦终是无解。

 

2018.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