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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很漂亮,有双细长深媚的狐狸眼睛,手指苍白纤长,黑色指甲油从指尖微微剥落。是生面孔,最近半月开始,每天深夜一点在宫治的饭团摊子上出现。
“这位客人,”治对他说,“坐这里吃不能抽烟。”
“为什么?”
客人无辜地说,眼瞳闪着幽绿。妖精啊,治心中的一个角落在哀鸣。但脸上笑容不乱,治解释:
“坐在摊子旁边,烟味会染上饭团的。站在那里吃的话,抽烟就没关系。”
“就剩半根了。这种薄荷烟味道很淡的。好不好?”客人眯眼看治的围裙,“宫老板。”
治整个酥了半边。“我叫治。”
“哦……”
“我有双胞胎兄弟,”治指了指客人身后的风俗俱乐部,“他叫侑,你在那里工作的话,或许见过。”
“嗯。”
“不过,他是黑帮干部,是去收管理费的。要是刁难你,你来跟我说。”
说话间客人已经把半支烟吸完了,烟盒乖乖收起来。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能告诉我吗?”
“Suna。”
“真名呢?”
幽绿的眼珠转过来瞟治一眼,风情难以言说。“这就是真名。”
黑色指甲油的指尖蘸了啤酒,在桌面上写字。汉字是“角名”,跟真的似的,治想——这些风俗从业的美人怎么可能用真名工作?除非他恨自己的名字,有个不幸的家庭……治咬住舌头,控制自己肥皂剧式的发散,对角名露出真诚的笑容。
“适合你。”
“喂。”角名无奈,“名字怎么才算不适合?”
2
角名又来了。治发现他饭量很少,吃相也相当端丽。不是会让厨师喜悦的贪婪吃相,像猫或者蛇,用磨牙的速度缓缓吃着饭团。
“饭团是白天的食物。”角名忽然说。“你为什么晚上出摊?有人买吗?”
治匪夷所思地给他续上啤酒,“你不是来买了吗?”
“因为我想吃白天的食物。给我一点白天的感觉。”
“除了角名外,也有人买。比如,明天上班的人买了当早餐。”
“早餐……”
“早餐?”
“我好久没吃早餐了。”
“怎能不吃早餐?起床就会饿吧。”
“抽个烟就不饿了。”
现在,治完全不管角名在他摊子上抽烟了。细白手指夹着纸烟,深红唇彩淡淡印在滤嘴上,纹路犹如花瓣,清晰得勾魂摄魄。还有上升的烟雾中角名雾气弥漫的眼睛,治全部喜欢。一边喜欢,一边清醒地意识到,这下糟糕了。
心彻底被爱河濡湿。治不是没有恋爱过,但如此强烈的一见钟情还是第一次。偶尔,角名裸露的皮肤上会出现淤伤般的痕迹。考虑到他的营生,治并不觉得特别痛苦,只是难以控制地会去幻想……与角名肌肤相亲的是自己。
理论上有钱就能办到。靠侑的关系没准还能打折。
可是,治也珍惜自己现在和角名的关系。他不想让那双含笑的狐狸眼睛用接客的眼神看他。
“你,”治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竭力装作轻松。“住在哪里?”
角名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要干嘛?给我送早饭?”
“不行吗?”
“……”
“你听起来,不是本地人吧。之前也没见过你,你是新来这边的吧。侑说过北桑人很好,但那种俱乐部,给新人的待遇到底有限……一个人在外,不照顾好自己可不行。”
“在教训我吗?”角名拿一只烟,放在卷起的上唇上夹着,翘起的嘴唇像在索吻。“‘角名啊,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做些能在阳光下说出来的职业吧’,北桑也对我说过这种话。”
“不是。我教训你干嘛?”治感到身体开始发烧,不想被角名讨厌。“你不喜欢就算了。”
“没有不喜欢。”
“啊?”
“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早餐。”
角名取下那只烟,撑脸看向治。幽绿的眼中,绽放着让治的心犹如糖块一般融化的神情。如果换做是侑,肯定冲动地弯腰吻下去了。治心跳巨震,口干舌燥,但只是低头,把眼睛藏在帽檐阴影里。
3
今天下雨了,饭团剩下很多。治本想提前收摊,可总觉得魂不守舍。
想见角名。卖不掉的饭团可以免费送他一些。反正就是……想见他。
治硬是等到凌晨两点,雨幕中走近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看到那张惨白的小脸,治差点撞翻摊子。
“你没有伞吗?”
“没有啊。”角名只把一件薄薄黑色开衫顶在头上,雨不大,黑发发梢仍滴落水珠。“没有伞。我刚搬来,什么都没买。”
治拉着他的手腕,把角名拉进摊子里。有顶棚遮住雨水,温暖的灯光照下来,角名打了个小小喷嚏,站在治身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我送你回去吧。还有可以热热吃的饭团。”
“你人真好。”
两人手忙脚乱一起收摊,碰到角名的手指时,治发现那双手没有自己想象的柔软,茧子比习惯持刀的自己还多。但没机会胡思乱想,因为角名又问:
“你是在等我吗?”
“……是吗?”治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你会来。买不到饭团,半夜会饿吧。”
“宫老板应该不是对每个客人都这么好吧。”
“我也没说给每个客人送早餐。”
“你也没给我送早餐啊。”
“那是因为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这里。”
两人走出一段,角名脚步停在一幢公寓楼下。雨声沙沙敲着伞面,角名把伞换了一只手,用离治更近的那只手轻轻抚上他脊背。
“上去吗?”
隔一层薄薄的黑色T恤,治感到那只手的冰凉。
怜爱犹如被摇晃许久的汽水,在开罐的一瞬猛地漫溢,甜腻气泡收拾不住。现在,即使侑就在五十米外大叫救命,治也没可能离开角名一步。
4
角名的公寓相当豪华。想到这是出卖色相换取的优渥生活,治只觉得……卿本佳人。
而且显然不仅色相,角名的技术也登峰造极。不愧是专业人士。
治被他纤长的手指攥着腰侧,脊背顶在被雨水冲刷模糊的大落地窗上,一次次丧失神智。这水平,哪怕第二天早上起来,管自己收钱都值了。虽然那样自己会难过,但不管怎样……值了。
何况角名并没管他收钱。于是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发生。
侑过了很久才注意到治的异常。
“治,你这家伙怎么了?”
“什么怎么?”
深夜,治高兴地在摊子里忙碌。今天生意不错,他把角名要吃的饭团专门装一个纸袋预留在一边。
“你都不管我抽烟了。”侑故意抖落烟灰在桌上,“以前每次这样你都揍我。”
“有人今天想挨揍?——我把餐柜放里面了。这样,食物不容易染上烟味。”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在这抽烟。”
侑怀疑万分地打量治。在这时,角名从远处走来,戴着口罩,长长的袖子拖出,只露出十个染黑的指尖。路过摊子,他直接拎起治留给他的纸袋,不提防和侑碰上目光。空气停滞一刹,又恢复流动,角名转身走了。
侑心事重重。等治转过身,他瞪着眉开眼笑的治:
“你跟刚才那人什么关系?”
“做饭和吃饭的关系。”
“给我老实点。你喜欢那个人吧?”
“我不能喜欢吗?”
“……不行。”
“哈?”
“就是不行!”
侑突然吼道。治停下手里动作,沉默地看着侑。四周无人,空气有若实质,灌进五脏六腑让呼吸变得沉重。与悲伤类似的情绪流淌过治的心。
“我就是想给他送早餐……不行吗?”
“你这个笨蛋!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好像搞错了。如果只是夜晚的流莺,侑的脸上不会出现此刻的惊慌。
但治只混乱了一瞬。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喜欢那个叫角名的漂亮男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危险,只要他也喜欢自己,余下的事便不再重要。治相信角名对自己也是一样的感觉,不然,那双妖艳的绿眼睛为什么要温柔地看着他?如果那样的眼神都是伪装,他还能相信什么?治挺直脊背。
“我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只知道,我能让他好好吃饭。”
“宫治。”
隔了许久,侑叫他。声音听不出温度。
“你明天再敢出摊,我砸了你的摊子。”
5
那之后,角名消失了。
即使摊子摆到天亮,留下的饭团也再没人来取。宫治的心沉沉下坠,有生以来第一次忘了吃饭。
他想找侑问个究竟,恰在这时街区出了枪杀案。听说是北桑对头的某个帮派人物被害,侑作为利害相关人物,被条子带走调查。
调查无疾而终。有人作证案发当时侑在别处打架。
侑重见天日,先给治打电话,没人接。
治的住处空无一人。俱乐部的人说,饭团宫的摊子几天没出了。
侑一阵邪火直冲天灵盖。——高中毕业后,得知侑要去混帮派,治把他狠揍一顿,然后立志做良民,捏清白的饭团,此生不和危险人物扯上关系。“我们总要有一个人不让妈妈担心吧?”这家伙瞪着自己的脸现在还记得。
现在,让人担心的是谁?
外面下起雨。侑看看手机上发来的地址,撑一把伞,走到一幢公寓楼下。
他上楼。果然看到治抱膝坐在某一户门外,帽檐低低压着。
听到脚步声,治满怀希望地抬头,看到是侑,头又埋下去。
“……角名去哪里了?”
“你问我?”侑点起一支烟,狠狠吸掉半支,烟灰落在治头上。“你不是跟他很熟吗?”
“……”
“他啊,本来就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角名那种危险的家伙,跟我们这里小打小闹的混混不一样,是北桑从别处借来的杀手。”
“……”
“有个人无论如何都得处理掉。北桑人很好,不会拿我们这些有案底的熟面孔填炮灰。”
“……”
“现在,那家伙完成了工作,怎么都要销声匿迹一段时间。要是被条子盯上,所有人都会卷入麻烦——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侑弯腰,揪着治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治脸上木木的,眼睛眨了几下恢复焦距。
“我明白了。”
“明白就滚起来。我想吃饭,给我做饭吧。”
治缓缓站起来。腿失去知觉,仿佛地面在震动……不,颤抖的是自己的身体。大概是饿了,治觉得冷得要命。
眼睛涩涩的。盯着侑嘴唇中喷出的烟雾,没法不去想角名。笑起来可爱的,美丽的,狐狸一样的男人,遇到自己之前,一顿饭就是一支烟。
有一次,治半睡半醒时,觉得角名在盯着自己侧脸看。指甲染成黑色的纤长手指盖在自己胸前。
“醒了吗?”
“嗯。”
“饿了吗?”
“嗯。”角名把脸埋在他肩头,暖暖的呼吸拂过治的肌肤。“现在早上也会饿了。”
6
在侑的住处泡了半天,治拖着身体回到自己住处。
现在蒸饭也来不及出摊了。但无论如何,今天要清洗食具,为明天出摊做准备。
或许很久之后,某天治埋头捏饭团的时候,会看到一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细的手伸到面前……
他打开公寓的门,走进去,脱下外套,忽然觉得什么不对。
空气里有血和伤药的味道。住在一起的时候,打架回来的侑身上经常是这种味道。
治冲进卧室。床边的地毯上,人影蜷缩着。见到治进来,角名抬头,细长的眼睛弯起。
“治。”
“……”
“问我怎么进来的?这间公寓的锁用发夹一捅就开了。”
角名上身未着寸缕,露出苍白的肌肤。染血的绷带缠在小腹,侧面渗出血迹。
治疑心自己在做梦。手在身侧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好痛——看他一动不动,角名的笑容也淡下去。
“你告诉侑也行。要不是受了伤,我也不想把治卷进来……”
“所以,要不是受了伤,你打算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消失?”
治罕见凶狠地质问。角名可怜地看着他,五官线条堪称哀艳。
“因为侑告诉我,你不想跟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我是说过……但侑怎么都要混黑道,我也没把他杀了。”
治镇定地说,其实头晕目眩。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失恋了,差一点点就要心碎了。脸上痒痒的,眼前变得模糊一团。自己竟然哭了,治又不是侑,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角名。住下吧。留在这里吧。让我给你做饭吧。让我照顾你吧。每天等我回来吧。只要能见到你,你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在房间里抽烟,不然蒸出的饭会有烟的味道。”
“知道了。”
角名温柔地说。他抱住治,黑色甲油剥落的指尖轻抚治脑后的头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