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公主又跑了!”
公你爷头,主你娘头!
沉香闷头往前跑,因许久没用水,呼吸间尝到股血味。奈何他还是跑不出三里地,追兵骑马过来将他捉住带了回去。
同德海尖锐地笑了声,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殿下腿脚真利索,这马上就要进礶州城了,可不许你再闹脾气。来人,给殿下换上婚服吧!”
几个老嬷嬷力大如牛,直接把他外袍扒下披上霞帔,接着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随从怕他逃跑,麻绳都选的四股编的。他不懈地撞着头顶上重重叠叠的发饰,终于落下一根金钗被他握在手里。他拿着尖的那头挑着绳索,腕间也被自个儿刺了个血肉模糊,疼,但他不怕疼。
突然,前头马夫一声惊呼,再响起的是马儿尖锐的嘶鸣,沉香重重地往前扑去,一头磕在车柱,顿时头破血流、眼冒金星,恍惚间又听着周围人慌马乱,没由头地心一跳。在他缓过来正要抬头时,一支箭破空射来,布帘直接被这势头撕裂,带着余音重重插在木板上。
他看了眼耳边的箭,惊望去。透过那破开一角的帷裳,沉香看着在远处莽苍铺展的山坡上,有一人手持满月弓,身下骏马高啸。那高挑男人只是抬了抬手,身后就横出一批骁勇人马迅速朝他奔来。
沉香还想再看两眼。
可视野被他额头流下来的血挡住了。
马蹄声渐近,眼里慢慢从一片血红中恢复,沉香听着那该死逃跑的同德海终于想起来马车里还有人了,这会儿凄惨上前,说话抖劈叉:“来者何人!里头坐着的可是要去和亲的……”
同德海话还没说完就发出声尖叫,接着就被人挑起来丢到了地上去。他反而被摔醒了,看见了这群人浑身散发着凶猛善战的气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然异族长相。况且此处已半地黄沙,早就出了南雍,他声音更尖了:“你、你们是耶克盟人!”
是时蒙古共有二十八部,耶克盟为部首。因耶克盟最近屡犯边塞,像由一个特别可怕的人带队,借排查靺鞨残部的理由霸占礶州城,此话真假各自有数。不过南雍年初才遭南方水灾,不愿开战,便以和亲与贸易的方式缓和关系。沉香那时只心想可怕的人?是有多可怕才会让雍帝都退却?
这会儿沉香后背突然发麻,面前帘布就被弓柄挑开,天光就此泄了进来,他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高大的男人显然在看清了他头破血流珠钗混乱的模样后有些惊讶,视线接着落到他手脚上的捆绳,眉头皱起,开口是流利的官话:“别怕,我是杨戬。”
沉香警惕地盯着他,他像是听圣旨时听到过这个名字。这杨戬客客气气地道:“我也叫宝登,你可以这样叫我。”
沉香还小,况且被丢在深宫,他根本不知宝登二字的含义,只见那一路上趾高气昂的同德海抖如糠筛,心知此人必然身份不低。
杨戬道了声冒犯,倾身上前拔出匕首打算先割开绳索,哪知这小新娘突然暴起,借着被捆住的双手为器套住他脖颈,他咽喉侧方被一只沾着血的金钗抵住,对方低吼:“叫你的人让开,放我走!”
声音是哑着的,偏低。杨戬愣了,下意识抬手扶住这人胳膊,隔着红绸锦缎,摸着条条肌理,虽然瘦削,但骨头硬还粗。
这可不像女孩子。
突然对方反手压他,金钗尖头扎进脖里,杨戬被刺得皱眉,下意识先动作,手掌卡着其小臂窝再脱身而出,顺带把人重重拍回座位。那只金钗反划过这人鼻梁擦出道伤,血流着,金钗也掉下去叮当响。沉香一击不成现在腿软心跳,只看着这叫做杨戬的男人摸了下脖子,擦掉血珠,神色莫名地看着自己。
随后他下巴被杨戬抬起,上下滚动的喉结曝露在视野间。杨戬的猜想落了七层,剩下三分由另一只手探到对方两腿间,直接捏了捏下身,“真是男的。”
“倒是不小。”
“该死……”沉香又惊又怒,想杀了他,但他才是任人宰割的那个,只能咬牙切齿:“知道了就快放了我!给皇帝说我暴毙身亡,或者别的死法都行,随你!”
杨戬此行目的本是将这无辜受牵连的女子放走,他愿意接受皇帝条件,却并非拖累别人,结果皇帝塞了个男孩给他。
他回头看了眼朝格仓,对方已明白意思,一把掼住老宦官衣领。没多久,朝格仓便过来低语几句。
杨戬惊讶道:“你是六皇子?”
皇帝竟然当真把自己儿子和亲嫁出来,杨戬揣度着其中的意思,他又看向这个男孩,对方额头上的血流了满脸,身形瘦弱,个头不高,眼神警惕着。
“不能放走你。”杨戬改变了主意,他慢吞吞地说,对上了男孩仇视的眼神,“我娶了你,皇帝才会帮我忙。”
茫茫草原,无穷无尽,灰色浓云翻滚在天空,遮挡住了赤乌,只有一缕缕金色光束破云洒下,远远看着,瑰丽壮阔到了极致。
和亲送嫁的队伍又走了两日,原先安插在侧的雍军已换成了耶克盟的骑兵。沉香头上的伤被杨戬简单处理了,糊的是对方找来的不知名野草碎。一日换两次,臭臭的,却效果出奇。他没再被捆束着,也没有要跑的意思,毕竟四周环伺无数,他插翅也难飞。
渐渐的,他看见了远处出现一片又一片白色的毡帐,拒马架成横排,有人打马在附近巡视,见着他们之后便立刻往回奔。接着便有大批人马涌了出来,他们嘴里说着耶克盟当地的话,有些唱着歌,沉香默默听着,有人突然凑过来挑起门帘偷看他一眼,他烦躁地盖上了红盖头。
杨戬带他下了马车,围着的男女欢呼,他们瞧不见这从南雍而来的贵人面容,只觉得身形矮小瘦弱了些,怕她受不住宝登的命格,便拿最热情的欢迎为其加铸金身。
沉香不明所以,只能跟着杨戬走,他们进了最大的那顶毡帐。杨戬接着说了蒙语,与正上方那人对话起来,沉香在一片红绸中越等越烦,最后干脆一把扯掉红布,露了脸。周围立刻有将士将他按在地上,他挣脱不了,吃了满嘴黄沙低吼放开。
正前宝座上的中年男子完全异族打扮,体壮如熊,可唇色隐约有些白,见到他先是一愣,接着两眼顿沉,“男子?”
杨戬说:“是南雍的六皇子,许是不受宠,便被派来和亲。”
男人皱眉道:“这完全就是在羞辱你,把他杀了喂鹰,这婚不成也罢。”
“不可。”杨戬回头看了沉香一眼,“腾格里说我命中生来有这一桩,况且这孩子……还小呢。”
沉香已经猜到这人多半就是耶克盟的大汗特木金,可他完全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这时外面行来一人在他们面前低语几声,他便只觉得被那男人更当作一块烂肉般注视,浑身绷紧待发,又听那杨戬三言两语便将其安抚,并朝自己走来。
“我想今日便与你完礼。”杨戬的声音传来,“你带来的那些人,我们不愿接待。”
沉香不说话,低下头也不看他。可哪知杨戬抬脚过来,他的下巴垫在杨戬的靴面上被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你必然在宫中过得不好,才会被指派来这里,可你到底是皇子,我不能立刻说你死在这里。放你走,你无法在草原停留,回到南雍,你会孤身面对天罗地网。”
沉香咬牙,刚想说自己不是孤身,他有师父。
“因为我会说你逃走。”杨戬像是能够看穿一切,他道,“届时皇帝要给我说法,你为了不牵连你的人,必然会孤身远逃。”
“和我成亲,帮了我,我便也会帮你。”
杨戬看着他:“你不能拒绝。”
南雍的和亲队伍被堵在外围,同德海与督军望着马场,暗叹蒙军雄浑兵力,他再次吩咐道:“此番前来,送亲为一,窥探实力为二,你必要利用时间好生盘点,探清周围地势。”
草原太大,先前若是没有杨戬带路,他们根本无法如此迅速地来到这里。若是无法熟悉地形,南雍永远无法踏平此处。然而他们的算盘还未打响,就被通知当天便要完婚。
尽管新娘子不知为何是个男孩,但干练的女人们早有准备,红布铺地,篝火翻滚,挂上彩旗,牛羊肉盘盘,茶奶飘香。
同德海慌了,这一切都与他来前想象的不一样,这些北方蛮人不可理喻,没有给他们一丝礼待。他连忙找到原先见过一面的朝格仓。年轻男孩已换上软甲,外披嵌金丝的布袍,恢复了世子打扮。他就算再记恨对方先前掼吊自己,这会儿也只能放下仇恨,急忙问道:“世子,怎么就开始备礼了,原定的吉时不是定在五日后吗?”
朝格仓咧嘴笑了:“宝登说哪日是吉日便是吉日,怎么?你想阻止。”他官话说得出奇好,抬手指向不远处,“宝登在里头,你去和他说。”
同德海只能跟着捧着红色长袍和发饰的女人往前走,可他被拦在毡帐外,撩起嗓子往里喊,“殿下一路奔波,已是疲惫,怎能当天就结亲,况且——”
里头撩帘走出一人,正是他口中奔波劳累的殿下,沉香站在那儿,言简意赅:“不累。”
同德海咬牙切齿,刚要以皇帝名义恐吓对方,毡帐内又有人走出来,来者面容被黑发间缀着的玛瑙衬得明艳,却压着八尺身高下来,浑然一派不容拒绝气势。
五日后的良辰说散就散,宝登说今日是好日那便是今日,腾格里会永远保佑他。他带着沉香,踩在红布上,身披未散的天光。
新人要拜火、拜天、拜双亲。
同德海见事已至此,自己回南雍恐怕要完,只能勉力把陛下交待的别事办好。他挤上高堂,有模有样,特木金皱起浓眉,咳了一声刚要斥责,却看对方掏出圣旨,竟是受那南雍皇帝授命要做双亲象征。
沉香抬头便看见他,怒道:“我父乃皇帝,你个没根的东西凭什么坐这,是想羞辱谁?”
“我秉承陛下旨意,陛下远在皇都,无法亲临,便嘱我代为,有何不妥?”
杨戬已疲倦,懒得听,当即摆摆手,便有人将同德海捂住嘴抓下去,他倒茶放在高处,说:“拜你母妃。”
沉香恨声道:“我母妃已死!”
杨戬愣住,随后道:“那便与我一样,拜两次天。”
南雍随亲队伍在礼成之后便被赶出了部落,同德海恨极,只把怒气发泄在沉香身上。他是宫中老人,知晓这六皇子从不讨得皇帝的好,更是轻蔑,走前故意绊倒了沉香,又在他面前指桑骂槐,说他与他母妃都是下贱东西,所以生来就不得皇帝欢喜。
沉香盯着他们背影,嘴里尽是血腥气,杨戬说你想做甚,说出来。他便冲杨戬道:“你让我与你成亲,我成了,之后你要如何我都配合你,只要你替我杀了他!”
他得知杨戬便是那个可怕的人,尽管对方的面容明明与可怕毫不相干,但他见杨戬在这里地位极高,似乎并不把南雍放在眼里,该是有能耐的。
可杨戬语气淡淡:“杀不了。”
满腔愤怒与痛苦就这么纠缠上涌了,他到底年纪还小,自幼过得不好暂且不提,就经历这遭。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唯独看见的是杨戬袍领露出的一截白脖颈,第一想法竟是扑上去撕咬,这是暴虐与迁怒。
见杨戬低看过来,他连忙低头藏住,陷入阴霾,却被人抚开额前碎发。杨戬眼里依旧平静,让他抬起头来,却从旁边拿过了弓。随后他弯弓搭箭,咻的一声,沉香看着那箭疾猛破空射出,直接将那马背上的宦官射下。早就守在侧的耶克盟人迅速架马追上,领头男人将吓瘫了的同德海一把抓起,杨戬的箭扎在他左腿上,深深入骨。
沉香瞳孔瞬间紧缩,他胸腔里那团气涨得老大,觉得呼吸不过来,却又敞开,他再抬头看向杨戬。
杨戬说:“但我能留下他。”
朝格仓年纪轻轻便学得了胡言乱语那套,说方才草里钻过一抹灰,像是狼,宝登才出手的,但总归受伤了,他们不是不负责的人,便留下来好好养伤吧。
他命人把同德海捆下去,便回了杨戬身边讨夸,叽叽咕咕的。沉香在旁边听着,见杨戬抬手碰了碰朝格仓的头。
朝格仓看了眼沉香,换了语言故意让沉香听懂,“要为他准备别的毡帐么?”
杨戬沉吟着,突然就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是沉香,他抿紧嘴唇,脸被夜风刮得有些苍白,两只眼睛却亮堂着,“我与你成亲了,我们得睡一起。”
那便睡一起,杨戬着阿敏去安排。
朝格仓有些不乐意,但也只知道这是宝登自己同意了的婚事,这下被阿妈催着回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进了毡帐内,沉香才发现里头已被布置成婚房,他才十有二,哪知这档子事。更何况今日成婚的都是男子,他心头一抖,看着杨戬被阿敏带人来帮着洗漱过后,就宽衣解带要上榻去。
这时杨戬才想起了自己屋内多了一个人,回头见他紧张在那满脸胀红,登时明白过来,开口道:“在你及冠前,这桩婚事都不算作数,所以这几年内你计划好后随时都可以离开,当然,你若想留下,只要你不做有害我们的事,这里便是你的家。”
沉香安静地看着他。
杨戬朝他伸出手去。
许久之后,男孩挪动了脚步,他抓住了杨戬的手。身上还穿着女子的嫁衣,不伦不类不说,又沾了血与土,脏兮兮的,可他卸下了那些明面上锐刺,就显得有些可怜。
“……那你要先教我蒙语。”他小声地说,“我想听懂你和他们在说些什么。”
又是一年春,草青一度为一岁。
群山解封,耶克盟的春猎便起头了。朝格仓去年就输给了沉香,这回心里卯着劲想赢,他战果都装了两筐竹篓,思索间又打马往鲁呢山方向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的两名怯萨对视了眼,上前拦着,道春雷震响,山里野兽频出,实在危险。
“若是为了赢得春猎,不如就在此地搜寻,这里水土肥沃,行踪密集。”
朝格仓突然闻风回头,林间那方骑出一匹黝黑发亮的骏马来。
他认得这马,太认得了,浑身玄色,四蹄踏雪,是两年前杨戬送出去的,叫飞星。微风拂过,荫影抖动,马背上的少年身着藏青猎装,鼻梁上横着道斜疤,不是那可恶的沉香又能是谁?
才过三年多,人的模样与性子便已大变。当时那个被宦官欺辱的孩童如今身姿修长,出落得英气逼人,部落营地里的姑娘或多或少地总爱看他。
朝格仓见他沉香孤身一人,飞星背上驮着的篓空空如也,笑道:“这处归我了,滚远点。”
沉香只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夹了下马腹,催着飞星疾步往前,竟是往着远处鲁呢山走。朝格仓当然不会提醒他前路危险,他巴不得沉香死在群山间,见此只冷笑几声,回头专心去打猎加分去了。
春猎持续两日一夜,第二天日头将落的时候便要回去清点猎物。篝火已经架起,远远就冒着烟气往上飘荡,伙着空气中血的味道一起。
岱钦一眼便能看出朝格仓的猎物最多,正要评判,旁边就响起一个女声:“沉香还没回来呢!”
娜布其见他朝自己看来,连忙捧起杯盏躲了躲,又不服输,看向坐在高位上的杨戬,给自己找盟友,“宝登来评评理,人还没齐怎么能下结果呢?”
杨戬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过去,娜布其又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宝登面前无处遁形,忍不住心慌,好在杨戬只顺着她的话道:“再等等。”
朝格仓咬牙忍了,鲁呢山里有狼,狼是吃人的,他不觉得沉香进山能好端端地出来,就算不死,那也得伤。
可就在赤乌从山峦间隐去的前一刻,他们都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马鸣。那匹马载着浴血的主人归来,沉香赤着上身,他跳下马,从篓中揪出一团衣袍,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杨戬跟前。
衣袍掀开,里头卷着的是一块完整的狼皮,狼皮间,又是一只血淋淋的鹿首。
沉香只带回来了这两样东西,春猎取胜也看数量,朝格仓胜得理所应当,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落了一等。他两目沉沉地看着沉香跪在杨戬面前,捧着那只鹿首。
“给你。”沉香说,“余月春祭可用。”
耶克盟三年一祭,杨戬负责这个。沉香花了数日才明白对方之所以地位特别,是因他生来便带异相——在杨戬的额心间有一只竖目,怪不得杨戬总是系着抹额,不许旁人直视祂。蒙人尊他为腾格里化身,尊贵无比。
而祭祀上用以鹿首做介呼唤腾格里。这本该在八月进行,今年却提前了几个月,如今刚刚化雪迎春,野兽凶猛,猎鹿为难事,杨戬本来打算过一阵子亲自入山,可沉香知道他每逢春季,腿上旧伤便隐隐作痛。
他见杨戬看着自己,便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说:“我给你取来了。”
鹿首被他人带了下去清洗,沉香则被杨戬带回毡帐内洗涮。葫芦瓢舀了热水朝身上浇,顺着少年身上单薄精悍的肌肉往下滚。清水染了红色,那些血被冲走后,才露出脊背上横贯着的那条伤来。是狼伤的,他进山后为了寻鹿遇上狼。好在是被族群驱逐的孤狼,腹部干瘪,滴垂着口涎。沉香知道狼的弱点在鼻部,在将它打退后抽出短刀砍进对方脖颈。只是背上因被狼爪扑落了伤,当时疼到麻木便不觉得疼,现在看着好长一条,使得皮肤上其他的那些短疤倒不足为奇了。
杨戬知道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为他清洗完伤口后叫他坐到床上去,自己也洗了洗,然后转身去取了膏药来。
“你不高兴。”
杨戬洗净手指上沾着的药,示意他披上衣物,回头时见沉香定定地盯着自己,他说:“我只是无需你犯险为我做这些。”
沉香解释道:“这些年你对我很好,我也想对你好。”
这话不假,杨戬将他好生留在了这里,教他所有,沉香能够感觉到。他也知道杨戬不怕狼群,草原上再凶猛的鹰在他手上都如家禽,这事让他自己去绝对轻而易举,可是,“你娶了我,你祭祀要用的东西合该我去为你取来。”
杨戬只皱了眉,他大概知道些这孩子在南雍经历了什么,沉香生母宁嫔缢死,无所依托,看那些宦官内侍眼色过活。或许正因如此,他行事尤其极端,去年春猎夺了头筹却差点断臂,今年虽听进了他的话不再与朝格仓争高低,却直接进了鲁呢山。
好吧。杨戬妥协了,他不愿这孩子有要回报自己的想法,摸了摸沉香的脸说:“我高兴,那你开心吗?”
沉香愣了下,握住脸上的手蹭蹭:“开心,来这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开心便是好事,此事暂时揭过。杨戬示意沉香趴下歇息,自己打算去别地宿,谁知沉香握住他腕子,问他去哪儿。
杨戬道:“你背上有伤,我怕夜里碰到你伤口。”
沉香不让他走:“不会,你很乖。”
杨戬教了他蒙语后,他时常说话都是两种语言混着来,这会儿就说的是蒙语,但又因到底不是母语,用词乱飞。乖绝不是晚辈对长者说的,杨戬纠正了他,却也留下了。但他也是真害怕碰着他,特地换了边躺下。
沉香倚着手臂侧卧,把杨戬的脚拢到怀里。他身体现在烫乎,比汤媪还舒坦,杨戬放松了些,慢慢睡了。
翌日处理好的狼皮送来,阿敏捧着在帐外,说皮子剥得干净,先做成块毯,这些日子盖腿、窝着睡都好,入冬后做个围脖领襟更不错。里头喊进,她便才动,就见里头榻上日复一日睡在一起的二人。杨戬披头散发地坐着,睡袍前襟大开露出片饱满胸膛,沉香趴着睡在他身后。
狼皮毯被他按在边上,沉香睁眼便看着杨戬的手陷在那棕灰色的毛里。杨戬注意到他醒了,才说:“松开。”
沉香还迷糊着,没懂。
杨戬拽了下那被沉香捏在手里的袍角,沉香才明白过来,松开了手。他趴在床上看着杨戬起身穿衣,动了动鼻子,问外面怎么这么吵。
阿敏道:“殿下取来了鹿首,他们自然就开始搭建祭坛了。”
“这么急?”
阿敏不敢应话,杨戬扫来一眼,沉香登时明白事关特木金,可汗三年前突然大病,从此再未好过,乌特根说可汗承不住腾格里的力量,需要一些喜事来冲冲,祭祀便提前了。
月末祭坛便高高架起,烈焰熊熊,再狂劲的风也无法将其熄灭。沉香来这两年多,这是他头次看杨戬主祭。前晚上他便被赶出了杨戬毡帐,不知究竟在搞什么鬼,现只觉得好大的阵仗。
众人站在祭坛边,里里外外密密麻麻。在第一声清脆的铃铛响起的时候,周遭霎时就安静了下来。沉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着人群分开露出小道,杨戬被两位年老的乌特根迎了出来,他上了薄妆,乌发披散、金丝珠贝面帘,身披彩帛、露腰显脊,绿松石红宝链缠在腰间。
鹿皮裙上镶嵌铜镜,护心镜,铜铃,铁质的鹰,熊,刀,剑,弓,手,脚,嘎拉哈,海里的贝壳,海螺。他面色不见慈悲,却在这火光中散着柔白,似天上神仙。
耶克盟人齐齐下跪,沉香不知不觉间也弯了膝盖,他看着杨戬一步步地走上祭台高展双臂。杨戬吟诵的声音并不大,却被风带着,一路传到遥远的群山那头去。天幕上,赤乌正在降落,另一端的萨日已现出了轮廓。那些光落在草原的水上,便把水也变成月,一同降落在了杨戬的肩膀上。
缸里盛着九十九匹白马的奶,杨戬划开手掌,红色流了进去,人们分食掺了血的奶。接着苍鹰在穹顶盘旋,发出嗥叫。它们一来,人群便开始嗡动,拒马被撤走一角,尖锐的鸣叫声中开始混进了狼嚎。夜晚的草原是黑色的,如今漆黑之中挂着十几双荧绿的眼睛。这里的人最害怕最头疼的便是遇见狼群,在茫茫草原上,狼是战无不胜的生灵,可眼下是他们唯独不害怕的时候。
人们让开位置,沉香没动,他看着那匹头狼跃上祭坛,在杨戬面前停住。杨戬朝它伸出了手,血还在往下流,头狼嗅了嗅,伸出了舌头。
被姆妈抱在怀里的娃娃又惊又奇,大眼睛含着泪,天真地问:“赤那为何不咬他?”
“因为他是宝登,宝登是腾格里赐予我们的,来爱护祂的子民,减轻我们的痛苦,天神地祇人鬼都要敬他。”
宝登、宝登。
这样叫他,口唇要碰着,舌齿也挨着。
亲密但又遥远。
祭典结束,热闹依旧。外头火树银花、载歌载舞,沉香跟着杨戬回了屋,他盯着在脱卸祭服的男人。发间缠绕了太多珠饰,阿敏不小心勾着,痛得他龇牙咧嘴。杨戬身上那股子不怒不喜的神仙气儿飞走了,好似腾格里当真只在他身体里短暂停留,这会儿变成酸甜苦辣的凡人。
沉香喜欢他作凡人。
他走过去接手了阿敏的活儿,阿敏乐得带着孟根和孟玛出去打水。先将辫子拆开,发丝变成波浪,里头塞着的银链东珠就可以取出。沉香心细,手又稳持,杨戬竟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疼。
他脸上还沾着粉黛,垂着睫,沉香盯着他看了会儿,才拉起手看了看那条口子,“为何要这样?”
杨戬笑答:“祭祀总是要见血的,人的、兽的,总归是红的。”
沉香还欲再问为何要他主祭,那些乌特根明明还活着。可这时阿敏领人提着盛满热汤的木桶回来,杨戬点住他唇,说晚点儿再问,先出去吧。
杨戬从不在他面前裸露身躯,更别提沐浴时分,沉香不明白,他以为他们二人都是男子,有什么见不得的,真要说起来,留在里头伺候的阿敏和杨戬,这才真的是男女授受不亲。
等里头洗尽,阿敏叫人搬水捎出来,沉香干脆借那水洗了洗自己,却见那底下似有一物闪耀,伸手去掏。
是只东珠串。
他捏在手心,往里进了。
杨戬恢复素面,躺在榻上,衣袍未拢,露出块块肌肉。沉香过去拉开被角,在他身边躺下,杨戬低头一看,就见着张英气的脸。
沉香把东珠串戴到他耳垂上,又戳他胸口:“快继续说。”
这手的位置来得不巧,杨戬半边身子酸麻,把他手抓住了,却问道:“宝登是何意?”
沉香蒙话虽学得不精,但第一句学的便是这个,他对答如流:“雾,大雾。”
杨戬道:“草原升起大雾时,外来者迷失其间,这便是他们最坚固的保护。”
“我生而有异,老乌特根卜卦说我是腾格里化身,而母亲托人将我送回耶克盟的那日便是大雾天,大雾漫天,遮天蔽日,阻山阻水,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明四面八方,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可他们却找得到路送我来。”
故而杨戬蒙名便叫宝登,与可汗几乎同等地位,不被职位、血统与部落束缚,在这里享独一份崇敬,却也担负着与此相当的重任。
此时他额间的布巾已摘下,露出了那道竖着的眼睛,沉香碰了碰,“生而有异,它吗?”
杨戬慢了半拍,说嗯。
“它一直都是闭着的?”
“不是,从前也能睁开,只不过后来就再也不行了。”
“怎么说?”
“乌特根说不出原因。”
沉香想着今天祭典,心想多半是杨戬为这地、这人、这一切祝祷,腾格里的力量并非取之不尽。他没见过杨戬天目睁开的光景,杨戬见他好奇,大方地让他来看。沉香丝毫不客气,趴过去直接动手撑开那两侧,就见着一只缩在肉间的眼珠子。太过诡异,但却更加神妙,他觉得很漂亮。
“够了吧?”杨戬有些不自在,他往后躲了,“别摸了,平常我都不会让人看见它的。”
沉香抓住这话:“只给我看?”
“只给你看。”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若那日马车里坐着的是别人,你是不是也会对他这样?”
“那自然不会。”杨戬答得很快。
“为什么?”
杨戬被问住了,他想,沉香是特别的。他也说不出来原因,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总有种古怪的感觉,像是久别重逢般。他给不出答案,只将手抚过沉香一双眼睛叫他闭上,只道或许是他们二人都失去了母亲。
当晚,沉香照旧嗅着杨戬的气息、猫在对他身边睡了,只是梦里像有什么纠缠,他的视角变得极低,回头望去只见一片狼群,登时汗毛立起龇牙绷紧。那群狼却比他还惧怕,瑟缩着往后退了。他恍然低头,才看着生着毛发的腿,惊觉自己梦里变成了那匹头狼。
他再回头,祭坛之上是杨戬。杨戬天眼睁开了,如似神明,将手伸过来,血嘀嗒流着,他伸出了舌头舔尽。
没多久,杨戬要收手,他不肯,就被扇了一巴掌打开,可兽性当头,他竟下意识又追了过去将杨戬扑在身下。再一掌便是用了力的了。
沉香打了个激灵,醒了。
杨戬刚起身坐在旁边,脸色算不上好,沉香睡觉不穿袍,打赤膊穿亵裤,这会儿裆口被顶得老高,可他对这事是懵懂的。
因此就算杨戬适才被他掐着腰磨得满心惊,也无法开口指责,只能叹气。偏偏小子还凑到他身边来,说热,问这是怎么了?
杨戬沉默着,抱着他脑袋,一手给他扇风,另一手从灯盏台下摸出口弦放至唇边,悠悠泛音便荡起。
沉香流着汗,身上打湿了,裤裆热烘烘的,不舒服,他想下手去摸,却不敢,只把脸埋在杨戬怀里,听着他吹阿敏胡儿,据说是杨戬额吉给他留下的物件,木头上还雕着尾鱼儿。他听着听着,在水深火热中渐渐睡着了。
翌日,杨戬召见了娜布其,她知道要见贵人,打扮得很端庄漂亮,鹅蛋脸点了胭脂。娜布其从里头出来的时候脸蛋更红,她看了眼不远处抱着胳膊的沉香,转身捏着辫子走了。
祭典过后是为时三日的节日,特木金出来了一会儿,沉香见他气色好些,觉得是杨戬在起作用。可汗勉强亮个相,没多久又回去了,让儿子继续主持。好在歌舞箭马样样齐全,台子上有勇士在摔跤格斗,众人因可汗身体不佳的忧愁暂时压下。
而沉香昨夜的火气未消,现只觉得满身不适,杨戬知道,让他也去玩玩。他便解了衣袍,露出半边胳膊,将袖子绑在腋下,上了台去。
见他燕颔猿臂狼腰,身着藏青袍,在众魁梧蛮汉间显得清秀又英俊,底下的阿图玛们脸红得像鲜花一样。
这些年沉香的功夫是杨戬手把手教的,杨戬自然察觉这孩子在南雍时必然也有人教导,身法诡谲如有分身不说,但凡出手必定毒辣。台上那些汉子哪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送下去,唯有个叫斡其的巴图鲁能与他对练起来。
斡其是朝格仓的扈从,被沉香摔在地上后愤愤道:“若非小可汗侍疾,能让你在这儿得意?”
沉香懒得与他争辩:“那你把他叫来。”
斡其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不忿地从地上爬起来走了。沉香多少发泄了些火气,回到杨戬身边。杨戬拿了汗巾给他,他直接抬脸靠过去,要让杨戬为自己擦。
杨戬抚摸着他滚烫湿润的脸,夸他厉害,又让他去找娜布其。沉香不疑有他,依言照办,转身利落地走了。
看着他背影,远处穿着蓝色袍裙的姑娘等到了心仪的少年郎,正羞涩地垂着头颅,此情此景,竟让他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心里乐得心想,难不成是自己养大的崽子舍不得了?
杨戬往毡帐里走,孟根捧着盏羊奶来要他喝下,毕竟昨日流了不少血,得补回来,东厨还炖着肉锅。
他勉强喝了,却听天上响起不一样的鹰唳,登时变了脸色起身撩起帘帐。那只鹰便飞了下来,审视着室内,随后杨戬抬起左臂让它栖身,利爪勾着他的袖子,不飞了。
左鹰爪绑了张条,杨戬没拿,他先抚摸着鹰的头与翅膀,“哲,哲,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这是杨戬亲自猎、亲自熬的鹰,取名为哲,带在身边好多年,他为了与姚康二人联系,便以它为送信使,在草原与南雍边塞礶州城之间往来。
它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脖子都被摸歪了,才不耐地抓了杨戬手臂。杨戬笑了,这才把纸条摘下来。
笺尾却展:去晚一步,申公已死。
杨戬虽失落却不气馁,他本身就不对此路抱有太大希望。他把纸笺丢进油灯,又摸到哲空扁的腹,干脆放它出去猎食,自己倒在狼皮上,抬臂遮住眼。
沉香回来时便看着有只鹰停在外头,它爪下是只被剖开肚子的野兔,血红的内脏还流在外头。它的眼圈是金黄色的,眼睛发出冰一样的寒光。
他将飞星放回马厩,踱步过去,又从篓子里抓了只羊羔丢给它。阿敏正抱着翻出来的鹰架子瞧见了,笑着告诉他这是宝登的鹰。
“我怎么从未见过?”
“宝登几年前便把它放了,野得很,我们本都以为它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它还找得到回家的路。”
沉香点点头,这才转身入了毡帐。
杨戬醒来就瞧见沉香和哲大眼对小眼,他要抓鹰翅膀,哲当然不干,反倒把他手拉出几道血痕,自己也掉了几根翅羽。
见杨戬醒了,沉香擦了擦手,走回他身边去坐下。
“多久回来的?”
“天将黑。”
“和娜布其说了这么久。”
沉香不告诉他自己中途去打马追风,只低低地嗯了声。
“你觉得她如何?”
“挺好。”
“你若是真心对她,只是暂且不能成婚,别的依旧。”杨戬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与她欢爱白头,但在我俩和离后,你需给她名分,她是喀喇沁乌梁罕氏的别乞,乌梁罕氏到时会成为你的助力。”
沉香总算明白过来杨戬今日在牵线搭桥,他咬牙切齿:“你这是在端着正妃的做派给我添新人吗!”
杨戬乐了,戏谑道:“正妃?什么正妃,搞清楚,是我娶了你。”
“那你还盼着我娶亲!”
“皇帝给我指派婚事,结果送来的是个带把儿的公主。”杨戬推开他逼近的身体,笑道,“我们可是假夫妻。”
假夫妻,沉香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抿,他看着翻身又闭上眼睛的杨戬,心里不是滋味。几年前他乘着红马车来,恨不得立刻就地脱逃,后来当真寻着机会跑了几次,皆被杨戬抓了回去,杨戬以腾格里的名义给了他承诺,加上的确看到眼前好处,他才留下来。可现在他不仅有些舍不得走,还莫名希望假夫妻成真夫妻。
娜布齐来见了杨戬,说沉香对自己没意思。她性格爽朗,当下叹气,直言自己其实就是不喜欢蒙人粗糙,偏爱中原人文质彬彬的模样。
杨戬觉得她可爱,又想起妹妹,妹妹当年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才嫁去中原,可……他想起妹妹就头痛心绞,又听娜布齐唉声叹气:“阿布之后多半就要给我安排别的婚事了。”
“你还小,可以先不论亲事。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杨戬不愿她和妹妹一样,意味深长地告诉她,“你阿布只有你一个孩子,或许你以后可以继承他的位置。”
娜布齐突然被他带上了另一条路子,眨眨眼睛,俯身对杨戬拜了拜,兴高采烈地说谢谢宝登。
她出去之后,沉香才从暗处出来,下三白的眼睛挑着。杨戬又说别乞真的可爱,你当真没有动心?
“别乞是很好,但我不会娶她。”沉香替他揉着颞颥,又说,“我已拒绝她了。”
杨戬心说好吧,看来真是缘分不够,那也不强求,沉香毕竟还小,偶尔一次精气旺盛也正常。
可这副说辞没两日便不攻自破了,夜里沉香胯下的东西再次顶着他,杨戬被磋磨醒了,想下床去,可沉香死抓着他。这小子毫无章法地蹭磨,杨戬等累了,最后往后伸出了手。
沉香本就半梦半醒着,感到杨戬的手后便瞬息清醒。那手摸进了他裤子里握着他的阳具抚弄着,快感从小腹窜起,他弓起腰,头靠在杨戬背上,绷紧下颚。
没多久,他就射出了东西来,松了对杨戬的桎梏。他看着杨戬立马坐起,丝绸般的头发从肩上滑下,腹下又隐隐有些麻意。可杨戬冷着脸洗了手,就丢来条亵裤给他。
少年并不避讳他,当即便褪了裤子,那根东西便露了出来,长得不小,往上翘着。杨戬闪开眼神,只想叹气,又说你既不愿结亲,那便叫乌特根来,我记得有一个只比你大些,年轻、秀美。
“叫她来做什么?”
杨戬只当他在戏耍自己,回头见账上挂着的刀鞘,干脆诵道:“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欲如何?[1]”
沉香虽不知这文段,却依旧感受到其中靡靡之意,他幼时身处宫中,宦官宫女不管他,无意间听过墙角,曾将他收至名下的娘娘与皇帝行云雨时也爱弄艳词淫句,可那听起来可怕,杨戬口中的只会叫他红了脸说,“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杨戬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未等沉香回答,又说:“你是长大了,既然如此,你不能再和我睡了。”
“为何?”沉香盯着他,眼睛像鹰一样,杨戬恍然转头,鹰架子是空的,他的哲早就飞了出去,而耳边沉香在质问,“为何我长大了就不能挨着你?”
杨戬道:“因为你不该对我做出这样的举措。”
沉香茫然:“那我该如何?”
杨戬本以为他在与自己装相,现在看来沉香是真的不懂,而他念起自己方才所吟的淫诗骚词,不免有些尴尬。不过想想也是,若沉香在南雍,或还会有教养宫女来启蒙他,可如今在草原。杨戬在养育朝格仓时,尽管在对方身上汲取了外甥的感觉,但十分割裂,他无法自欺欺人,也只教了他官话和武术便疏离了。像沉香这样半途出现,却与自己寸步不离地亲密,叫他惊奇的同时也令他忘记了这方面的启导。
杨戬只好道:“我带你去看。”
他原以为杨戬要带自己去奴帐或是礶州城的窑子,却不料杨戬呼哨唤来了纤云,漆黑的飞星跟在白马后头奔来。二人直接打马入了山,竟是要往狼穴进。
狼是一夫一妻的动物,比人要忠诚,但族群中分只有狼王与狼后才有交配权。雪融之后,万物开春时便会寻处领地开始繁衍生息。但杨戬总有办法找到它们,这边土地上的生灵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看。”
沉香望去,那体格最大的狼围着另一只打转儿,渐渐的,它开始围着母狼跳舞,前爪降低,像只玩耍的狗,努力摇动尾巴。他还会轻轻地咬母狼的脸、耳和后背,接着狼王又趴在母狼后背上,腹下伸出暗红性器,插入了狼后的身体里。
眼前画面无需言语说明,沉香耳尖变红了,他继续看。眼前两只狼约莫一顿茶的功夫才分开,公狼从母狼身上下来在周遭绕圈,母狼乖顺地趴伏在地,没动。
沉香正要问这是何意,就见公狼鼻头动动,随即后腿高抬,竟劈头盖脸尿了母狼一身。他觉得又惊又臊,转头冲杨戬要答案。
“赤那是会这样的。”杨戬解释道,“为了避免配偶被抢走,以这样的方式,可以留下气味,表示占有。”
有和煦的风吹过二人中间,勾了两下杨戬额前的发,便有些垂丝挡住了那像是藏了山河湖海又布满春意的眼。
沉香没忍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替他撩发,指尖触到那脸上的一瞬间让他觉得竟有些烫手,他拨了碎发却没有把手移开,而是直接就势摸到了侧脸,拇指轻抚过眼睫。
杨戬并未躲开,他继续道:“这是繁衍本能,阴阳生欲,却该与喜欢的人做,你可懂了?”
他不答,杨戬自顾自地继续道:“算起年纪,若此刻你还在南雍皇城里做六皇子,恐怕不日你身边便会佳人无数了。”
沉香嘀咕道:“可我此刻在这里。”
二人不再打搅赤那春事,回身下山去,路上沉香猎了几只野兔回去喂鹰。杨戬则令人腾出另一盏帷帐,把沉香的东西都搬了过去。
沉香蹲在门前不语,只拿刀割下一条红肉丢起,空中盘旋的猛禽飞下扑食。
恰有草色青袅,已然入夏。
杨戬那只鹰被沉香喂叼了口,关系与他倒也近了些。进暑之后,漠北札噜特部便躁动不已,其部一旗人马竟屠杀了额尔古涅河沿岸牧民争夺水源。事实上在特木金甫一卧病不起时,各部就环伺在侧,春祭之前更有人直言朝格仓年轻气盛不能担事,日后怕是需另谋明王登位统盟。水岸一事一出,朝格仓便怒起,不顾周遭阻拦亲自领兵剿杀,结果反被围堵。这时沉香就带杨戬手下四百骑士席卷而出,用狼烟与回声令札噜特部人以为大军来援,退兵撤退了。
纵使如此,沉香依旧包抄一骑人马,他下手狠辣,悉数屠尽,将那千户的头颅割下祭牧民亡魂。
待沉香回来,苍鹰嗅到血气竟朝他俯冲,他抬臂接住,便注意到了鹰脚上的信条,眸光一闪。他将其摘下,去找杨戬,而杨戬也在等他。
“朝格……”
“不要提他,我不喜欢你提他。”
杨戬本就恼他带兵逐敌一事,不提就不提,干脆命他跪下,拿了鞭子要惩他。沉香解下衣袍,闷头挨了十鞭,却不认错。
沉香道:“若是我不去,这差事还是要落到你头上。”宝登不能带兵,只能洽谈,那些人恨不得将杨戬拉入自己阵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杨戬道:“我去便我去。”
“可我不愿。若可汗情势不转好,朝格仓无法服众,你该如何身处?我该为你做些什么了,至少他们不会觉得我是怂包软蛋,你身边还是有人,不敢轻易动你。”沉香分析利弊,“难道你不觉得我做得好吗?”
杨戬不知他能细想这么深,惊诧同时自然也明白这小子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一时不禁攥紧手指,面上软了几分,终是叹息,招招手,让他过来,“你小小年纪,此战表现得自然是十分出色,但……罢了,脱衣服,我给你上药。”
少年精悍脊背上原先那被狼留下的疤痕还未消,如今又纵横几道鞭痕,杨戬懊恼,发怒的是自己,找补的也是自己。
上完药,沉香瞧他不生气了,便凑近上来,捏着杨戬沾着药膏的手指说自己首战告捷,底下的兵服了他,现在听话得很,“还有,我回来时候遇到你的鹰,从它脚上取来了这个。”
杨戬低头看见他手心里的纸条,又听他问:“你在与何人联系,我能看么?”
在外头那么凶,回到他这又这么乖。
“没什么不让看的。”
沉香便不客气,展开念道:“康大回都另寻线索,功在不舍二郎勿悲,我等定能寻到他。”他又问:“你这是在寻人?”
杨戬不语,沉香便耐心等着,半晌后杨戬才叹息一声,道:“你可否还记得当年你坐红马车来,我接你下舆,说我娶了你,皇帝才会帮我忙。”
“自然记得。”沉香回过味来,皱眉道:“你是要他帮你找?究竟是何人?”
杨戬道:“我在找我的外甥。”
外甥?沉香一愣,原先板着的脸松缓了:“你有外甥?”
杨戬笑了,他道沉香蒙语学得不佳,他的鹰取名为哲,哲就是外甥的意思。而且当年他盘踞礶州城,也是逼南雍皇帝给自己一个说法,“他当年答应替我找那孩子,却迟迟不见消息,一拖再拖。我虽不能带兵,也不想为一己私欲动用耶克盟的力量,但我受封清源公,有自己的私兵。”
沉香根本不知杨戬有姊妹,毕竟这几年杨戬便是独身一人在此,当下连声追问,杨戬这才与他简单说起了自己过往。他母亲名为乌尤塔,意为美玉,嫁去南雍之后便叫瑶姬。
杨戬道:“母亲病故前,将我与妹妹送回这里。但许是我家女子有着共同命运,后来我妹妹也嫁给了南雍人,从此一去不回。”
沉香问:“你妹妹是?”
杨戬答:“她叫杨婵。”
沉香莫名心口有些哀恸,他说不明白,只握住了杨戬的手,抿紧嘴唇,又问:“那你外甥又是怎么下落不明的?”
这话说起便又长了,杨婵嫁给从三品御史中丞刘彦昌,先不论其辜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另纳王丞相之女桂英,光凭他来耶克盟接亲一行的表现,杨戬便认定这是个懦弱自私的男子。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最后竟落得个谋叛之名,罪首处死,妻眷流放。然杨婵早逝,襁褓之子随仆流不知所踪。
杨戬不信其中没有暗涌,只是他不好将这些与沉香说明,便三言两语道妹妹嫁给了个烂人身死后外甥就失踪了。
“他年方几何?”
“说来也巧,该是和你差不多。”杨戬笑道。
沉香抿紧唇,他不知杨戬这些年对自己的好是否是在补偿那失踪的外甥,或许真是这样的,毕竟在自己之前,杨戬身边可是带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朝格仓。
他猛地将杨戬扑在身下,问他:“你若是找到他了要如何?会像待我这样把他接来身边么?”
“自然,但倘若他不愿来,我也不勉强。”杨戬道,“我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沉香不满他的果断,目光扫及身下还未撤走的狼皮,心里只想,你那素未谋面的外甥会像我这样对你这么好么,我看不见得。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张嘴一口咬在杨戬颈侧。
倒是没用力,只是拿牙齿叼着,偏偏就是这样才更怪异,杨戬不禁一抖,有些心慌,便抬手推开他,问作甚,又发疯不成?
沉香哼了一声起身换衣去,如今二人虽分了房,但沉香还是往他这儿跑,就爱与他睡在一处,连衣袍都堆了几件方便替换。杨戬欣赏着他身姿,感叹抽条长成之时意识到如今又是年中,他问:“互市快开,你今年还去不去?”
“去。”
蒙古各部与南雍达成共识,每年设立上下两番互市口以便来往贸易。但逢此时,沉香便会混迹商队中一并进礶州城中去见都城来客,今年也不例外。
开市之日,贾店鳞比,各有名称,南罗缎铺、苏绸缎铺、潞州绸铺等,除绸缎外,各式货物齐全,各行交易铺长四五里许。商队则带来牲畜,皮革与奶制品,换取生产生活必需物。
沉香见机脱离队伍,进了一家成衣铺,约备马鞍的工夫,便走出位俊美男儿郎,其衣袍前身分裁,打马面褶,后身通裁,身侧有衣摆飒飒[3],气质高贵典雅,倒不像边塞小城的人物。
他径直往里街走,进了道口邸店,掏出三颗碎银齐码在桌面,又屈指叩响三下,柜身冲他一笑:“二楼请。”
楼上几乎没客,互市的日子,人全在外面去了。柜身压着嗓道了声六皇子安,沉香应了声,一如往常地由他推开门引自己进去。
但在里头坐着的却不是往常那人,沉香一愣,就见对方起身拜迎,他连忙扶起,道:“姑姑,你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宫中贵妃身侧老宫娥青姑,从前对沉香多有照顾,她看着三年未见的皇子,心生感慨,“这些年真是委屈了,现在瞧着,殿下长高了,肩也宽了,看来那鞑子还算人道,未曾苛待于你!”
“他叫杨戬。”沉香不满她如此称呼,微皱了眉道:“他对我自然极好,你且放心罢。你还未回答我,怎么是你来,我师父呢?”
“申大人……来不了了。”青姑叹道,“娘娘命我前来便是要告知你此事,且再不久便是你十六生辰,和那……那杨戬的婚事要落到实处,若能走,便要你往东州郡去,那是申大人大本营,又有镇南王,去那儿,更妥当些。”
来不了了又是何意?瞧着青姑躲闪眼神,沉香心跌下去,眼皮狂跳,现在想想去年申公豹来见他时,言语之中就饱含道别之意了。
从邸店出来,沉香提着青姑交给他的包袱回了商队,呼德因他那回带兵大胜对他改了观,此时搂肩过来道:“你跑哪儿去了,走,我听说前头要开一卖奇珍异宝的摊子,你代我去掌掌眼。”
沉香回过神来,嘴角轻挑,他要拉拢耶克盟人,自然不会拒绝。青姑交给他的是盒银元金砖,他拿来当收买人心的盘缠,给呼德买了把匕首。想起娜布齐托他买点闲情话本回去,二人逛至书摊,待老板去拿时,他兴趣寥寥地翻开一册,就见其中道:
“三年相思,一朝复聚,好不快活。钟款款轻轻,紧提慢拽。少焉,张孽穴中情波四溢,喷如珠雾。钟更顿首彻尾,其情波之酽以白者,逆流而润,历尾闾而沾于席。钟乘其意翕翕之时,突曳兵而出,张茫然如有失,欲即收而纳之,而钟且逡巡蒙葺闾城,微践门庭。”[4]
沉香面红耳赤吓了一跳,翻回面上才晓得这是龙阳之书,想放回去,放回去又不舍,冷面买了本,转头付钱拿了东西就走了。他不知为何买下,也知道若是杨戬知道自己买了这个恐怕又会笑话,半路上拿出来飞速翻了翻才丢了,只是字段逐渐成形,他代入自己与杨戬的脸,觉得浑身燥热。
此行回去,沉香把东西交给娜布齐,有些疑惑又尴尬,“你怎么看这些?”
娜布齐奇了,说怎么了,“书中不过是讲些男女感情之事,这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如何看不得?看看别人如何表爱慕,我得学学。”
原来她看的与我翻到的不是一个东西。沉香又耳尖微动:“你常看?”
“还好吧。”
“爱慕之情,究竟是什么?”
“这我怎么说得清。”娜布齐想了想,“大概是看到他心跳得飞快,脸也红,想和他靠近些,再靠近些。我先前对你也有点是这样的,现在不会了。”
沉香皱眉:“这就算爱慕?我看见杨戬,也会心跳脸红。”
娜布齐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杨戬是宝登,问他:“那你会想和他靠在一处么?”
沉香耳朵红起来了,眼神躲开,他不仅想,还确实这么做了。他晚上睡觉都埋在杨戬胸脯上,在里面呼吸,说不上来是什么在吸引着他,但他就是莫名地喜欢杨戬的味道,觉得很香很好闻。
娜布齐笃定道:“那你就是爱慕他呀。”
沉香吓了一跳,可是却又反驳不了,他三言两语避开人,完全没有往日少年老成的持重。脑袋里塞满了棉花与草絮,这几日他的情绪自然瞒不过杨戬,没过几天就被点明。沉香心头事有两件,一件说不好,一件说不得,选了前头的讲:“幼时教我武艺的师父死了,我觉得,是我父皇做的。”
杨戬顿住,将他拉到身边来安慰。
沉香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我要十六了,是不是该走了?”
他这会儿便不似平日里那般早熟沉稳了,杨戬觉得,眼下这孩子摘下了面具,脆弱极了。他解开沉香束发绳,手指按进发间摸了摸:“你想走吗,想的话我会为你想办法。”
沉香闻言抬头看他,心头气闷至极,却压下情绪道:“你让我走?”
杨戬道:“自然。”
各番情绪上来,师父身死,杨戬不要他,沉香瞬间恼了,他重重压着眉,嘴唇抿得薄薄的,出去前给了杨戬胸口一掌,“好啊,那我便如你所愿!”
杨戬揉着胸,真疼,他凝望着沉香的背影,又思索起来。他有时觉得这孩子对自己像是动了心,可有时又觉得该是到陌生地的雏鸟情结。况且这是六皇子,皇帝血脉。所以尽管他不舍沉香离去,但也绝不可能出手留下对方,因为拿不准。
他压根儿不知沉香气的就是他的毫不挽留,沉香心里没那么多打算,他只想着,若是杨戬让他留下,他——
绝对会留下的。
沉香望着远处玉龙盘曲,他到底还小,在意识到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之后,手指倏地一抖,满腔却是更加酸胀了。
东州郡地处东南角,出了耶克盟,沿官道走百里便要上水路。沉香与青姑联系定了日子,杨戬这边为他备起行囊,又与姚康二人打了招呼,打点路途,为沉香多行方便。
杨戬道:“三更天走,我让哲为你带路。”他掏出一物塞进沉香手中说,“路上遇见挂着梅山字样旗的店铺,拿着它进去可寻人帮助。”
是那只口弦。沉香抬眼看他,握紧了东西:“你舍得给我?”
杨戬笑道:“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拿好了,这可是代表我身份,别弄丢了。”
沉香默了默,问他:“除此之外,你没别的要与我说了?”
“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才不要我?
这下轮到杨戬沉默了,他盯着面前两眼通红的少年郎,那双眉眼里含着的情绪那么明显,可他能如何,今日之别早在娶亲那日便已说定。杨戬叹了声,又笑笑,伸手托住沉香脸庞,“去吧,跟着鹰一起去吧,宝登为你祈祷。”
还是不留我,沉香深呼吸几息,转身利落地走了,天上苍鹰在飞翱,地上飞星在奔腾,草丝沙沙。
劲风打得眼睛酸疼,口舌间隐隐浮现血味,沉香勒马回头看去,黑暗之中,庞大的游牧部落似乎只成了一团猩红的火点。他赶带路的鹰回去,恨声道:“回去吧!你是哲,是他的外甥,他要你,不会要我!”
他架马往前去。
礶州城内。
青姑做事利落,在与沉香碰头后便采买了东西,令沉香换上棉麻粗衣,见这布衫也无法压下他浑身气势,只好裁了节粗布作围领又买来了箬笠扣他头上。
出了礶州城,沿官路直行。青姑腿脚不便,沉香添置了架马车,马儿就是普通黄骠马,他将飞星放了回去,飞星聪明,找得到回家的路。他也没要马夫,自己孤身坐在外围,手里攥着那只口弦,偶尔放至唇边吹两下,不成音调。
青姑看出这不是他的东西,瞧他一路走走停停速度不快,也知他多半舍不得草原。正是这时,沉香突然道:“师父是被他杀的,对么?”
“什么?”
沉香转头看她:“我父皇杀的他。”
青姑瞬间面色如土,支吾不语。沉香见状一哂:“他怕什么呢,竟不惜寒东州军军心也要灭口,我师父知道什么秘密?”他见青姑惶恐,笑道:“姑姑不告诉我,没关系,我会去查。”
“……没有证据,殿下。”青姑说,“娘娘的人只说申大人死于非命,是被刺客围杀,但能有这么大能耐的……”
沉香抿紧嘴唇,他呼出一口气,盯着手中口弦有些惘然,喃喃道:“我幼年失恃,父皇厌弃,不令我学文习武,我在后宫里磋磨受辱,幸有师父教我功夫得以保命,现如今他也死了。呵,如此说来,送我去和亲倒是唯一一桩好事。”
可这又如何,皇帝用失踪的外甥掐住杨戬的七寸,他是六皇子,身上流着的也是那人的血。杨戬不将他留下,也是该的。
青姑不知如何宽慰他,半晌只能叹道:“如今殿下金蝉脱壳,过往事便随风去,远离皇城不是坏事,走吧。”
避免出现意外,他们绕道京兆府尹转去庆州,赶在夜色前入了城,在一处客栈下榻。
沉香将青姑送至楼上歇息,自己掉头下去用食。他点了盏错着水,自斟自酌。正是此时,旁边食客对着小孙儿道:“快吃,吃完继续赶路,咱们往南边去。”
沉香耳动,问如何这么着急。
老翁听着沉香口音不同,便道:“你是路经此地?歇息一晚就快走吧。”
“发生何事了?”
“当年嫁去北边的那位公主突然薨了,皇上震怒,要耶克盟给个说法,否则……如今礶州城已在集聚兵力,庆州壮丁也全被征去了。”
老翁见面前公子脸色骤变,不免叹息这世道下,十五北防河四十西营田就是如此。他却不知沉香实则不惧反惊:“公主薨了?”
“是啊。”老翁说,“听说是走水了,草原大漠上哪能那么好扑灭。”
为何会是说薨了,虽说自己饱受冷眼,但到底还是雍帝六子,起火丧命如何说得过去,轻而易举就会被扣上谋害皇室的罪名。他与杨戬原定是说自己潜逃,脱清与耶克盟的干系。况且从耶克盟至皇城跑马也需三十天,他离开不过半月,皇城里的人是如何得知?
沉香心情全无,眉头紧锁,只想这必然是杨戬主意,那人恐怕是想保自己安全就揽下一切。明明让自己走时那么不留恋,如今这番举措又是如何。
……呵,他摸索着口弦,起身快步上楼敲门进房,将身上盘缠分了大半出来,接着在青姑疑惑的目光中,他道:“我要回去。”
青姑惊问为何,语速飞快,说着和亲一事本就是被雍帝逼迫,如今终于有机会远逃,怎么还要回去呢?
沉香闻言笑道:“可我与他拜过天成过亲,合该在一起。”
南雍仪仗驻在耶克盟五十里外,背后紧贴着礶州城,帐内俯身在案的正是当年被杨戬一箭射下马的同德海。他还记着仇,知道六皇子身死第一反应就是畅快妙哉,接着就下定主意拱火。他在雍帝身边多年,知道主子忌惮北方势力不会轻易动手,便在回禀信中写道:可汗露了面,可面如金纸,似依旧囿于病榻,六皇子之死虽有蹊跷,可奴才瞧着马匹众多逸尘断鞅,若是我朝军士能有之,必将如虎添翼。
他将缄札交下去,命速速往京城送回,随行猛将见他神色怡然,笑问道:“公公可已想好对策?”
同德海扫了眼自己的跛腿,冷笑一声,未答话,只道且等陛下皇令便是。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流星,几日后皇令下,同德海接旨带人马出营,在领地前令众人接旨。
朝格仓听完便按捺不住,怒道:“马匹五千七百只,当真狮子大开口!”
同德海沉声道:“陛下宽厚仁慈,不究尔等苛待皇子之罪,还不叩谢圣恩?”
朝格仓还欲再辩,被特木金扇了一掌。可汗将旨接下,让下人引走他们招待,回身直视杨戬,道:“你想办法。”
杨戬点头应下,他本就已筹划好了,此事他一人担,将罪名吃下来都没关系,最好同德海等人押他回去,当着满朝文武面,他倒想看看雍帝会不会动他这个先太子之子、耶克盟异姓王?
同德海万万没想到杨戬使这招,气得咬牙,只道:“既然如此,来人,先将他绑了!”
杨戬无所谓,表示绑轻点就行,众兵正要动手时,就听外头传来一声嘶哑马鸣,接着有苍鹰盘旋,是他的鹰,消失了十多天又回来了。人群惊呼阵阵,不远处马厩里的飞星撞过木栏跑去迎。杨戬旋身出去抬头一看,就见那分明应该远走了的人又出现在眼前,他登时愣住,此时沉香明明风尘仆仆,却又那么惹眼。
同德海脸色黄了又绿,最后哆嗦着喝道:“你们竟敢戏耍皇上!”
沉香甫一下马,那匹马儿就累倒在地,他摸了摸飞星马鬃,走到同德海面前:“我夜行打马远行游猎,不料迷路走失,好不容易才回来,没想到居然是公公迎我。”他环顾一周,戏谑道:“真是好大的阵仗。”
同德海说不上话来,那两年他被这疯小子折磨得有够惨,如今见了面骨子都在作痛,只能被下人搀扶着。而边上的呼德喜形于色:“我们以为你被火烧死了!幸好你回来了,你不知道,宝登当时有多伤心!”
“哦?”沉香抬眼看向杨戬,悄悄勾起了嘴角,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灰头土脸的,简直像是在火灰里打滚的小犬,可身姿挺拔,两只眼睛是那么亮。
杨戬心神跳动,不禁避开了目光。
阿敏打来水供沉香梳洗,这些日他忙着赶路,马都换了几匹,洗完身他只觉得饿极,就着马湩吃了几块饼子。他缓过些来,就见杨戬坐在对面直当当地盯着自己,咽下满腮的食物,问他做甚。
“你为何回来了?”
“路上听说和亲公主薨了,以为是你给我放出的信号,计划有变我就回来了。”
杨戬道:“计划没有变,你该回南方去猫着,你才是让计划变了的那个。”
沉香指向外头,问他:“那你告诉我,为何不按我们说好的做,反而惹来了他们?”
杨戬面上露出难言,半晌才吐出二字:“碰巧。”
“最好真是碰巧。”沉香压眉冷哼一声,一遭分别,他才知珍贵,故而主动缓了脸色走近,“可我回来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舍不得你。”
杨戬深深地看他一眼,旋即又不断叹息,最后只道:“再舍不得你也不该回来。”
沉香满心委屈,心说我表心意到如此,你还这样对我:“下月便是我生辰,你这么狠心,竟要我独自在南边过?”
还提生辰,杨戬头更疼了,他连忙打了个哈欠说想睡觉,身边的坏小子不让他跑,他只好掐了掐沉香的脸,“当真不走了?你可别后悔。”
沉香就着这姿势咬他一口:“不后悔。”
同德海一行人竟没走,反倒停驻在此。沉香暗觉奇怪,后来才得知并非自己“葬身火海”引得雍帝重视,而是这班人马本身就在往耶克盟的路上。半途中接到消息,一头加紧路程,一头派人回禀。
杨戬去助朝格仓批完各部的公文,他趁机令人打听,这才知同德海此行原本的目的正是六皇子及冠元服,督促他与杨戬完婚同房。
沉香自然知晓这必是雍帝的意思,哂笑道:“他真是荒唐,竟会对这种事挂心。”
生辰日当天,所谓极目青天日渐高,玉龙盘曲自妖娆。沉香换上了玄端黑屦,往日发绳捆扎的头发束起,杨戬主位,身着礼服看着他。他在同德海的念礼下斟酒叩拜,又折俎干肉哜之,最后来到杨戬面前。
杨戬初加缁布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二加皮弁,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爵弁,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我等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5]
沉香金冠墨发,黑袍流光,冲杨戬一笑,握紧了他的手。
耶克盟人少过生辰,今观冠礼只觉得稀奇,遂抱了肉酒出来助兴,毕竟多桩喜事也是为可汗祈福。
当晚,那顶毡帐红绸飘荡,沉香往里走,见杨戬再次换上当年拜堂成亲时那套婚服,那时不觉得如何,此时见了倒愣了半晌。
回过神来时,就见杨戬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干咳几声,上前去为他将繁琐发饰珠帘摘下,轻声道:“忙了一遭,早些歇下吧。”
然而正是这时,帐包外一阵喧杂,接着有人鱼贯而入,领头的同德海揖礼起身:“如此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夜,清源公与殿下怎么还不珍惜?”
沉香冷冷地看着他:“出去!”
同德海从袖中掏出圣旨,笑道:“奴才一切行动都是奉陛下旨意。”
这是皇帝要宦官围看他二人房事之意,沉香拧起眉头怒火中烧,正欲发作,就只听杨戬道:“要看,可以,换个人来。”他说,“你看,那是在折辱我。”
同德海牵扯嘴角,却道:“不巧皇帝亲令正要奴才我行此差,清源公速速照做吧,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外甥的下落了?”
杨戬眼瞳猛然紧缩,拳头捏得青筋暴突,半晌后他闭了闭眼,“真有他的消息了?”
同德海面露得意:“奴才不敢欺骗清源公。”
沉香听他们二人一来一回,杨戬愈发沉默,看着满目红绸软帐,他脑中逐渐浮现一个荒唐念头,恰好此刻他被杨戬握住了手。
“你说了不后悔的。”他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沉香回身看着他。一如当年,杨戬冲他提出了他无法拒绝的请求:“帮帮我。”
沉香骤然瞪大眼,不敢置信与怒火几乎如马鞭般抽着他的大脑,他冷笑道:“你为了你那外甥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杨戬恍若未闻,他将最庞大的冠饰摘了下来放到一边,上了床做出邀请状,“来。”
沉香声音哑了,他嘴里说着不,却上前一步。
杨戬抬头看向他,笑了笑,说:“不愿雌伏我吗?那我来。”
简直如梦如幻,沉香或许想过这一幕,但从未觉得能够真发生。他被杨戬搂着亲吻,宽衣解带,呼吸都灼热起来。
龙阳之好走后穴,沉香那日只看了半截,多有茫然,依葫芦画瓢,含吻间起身要去翻找软膏,却被杨戬拦住,“我暂时用不着那个。”
如何用不着?书上人都是要用的,不然疼得死去活来。杨戬笑了笑,握着他的手往身下带去,触手一片柔软,这不是男子身上该有的。
沉香瞪大了眼,他挪身挡住背后窥探的视线,一把抓住杨戬的腰,把人摁在床上,两下将挂在胯上的布料扯下,于是杨戬光洁的下身就这样露了出来。他把那双腿打开,终于看见了杨戬腿间的秘密。
结实的大腿间挤着套阳具与一口丰满、肉红的女阴,紧紧地被夹在中间,仿佛要放不下了。
沉香动作戛然停住,他以为是自己饮酒过多出现幻觉,伸手去碰,触及那里才意识到是真的湿红肥润的两瓣,干干净净,多汁又饱满,仿佛羊羔崽子身上最红、最嫩的那块肉。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当初问杨戬生而有异可否是指额上天目时对方的慢半拍究竟为何,原是这底下还有一处,“你从未告诉我……”
背后阉人揶揄道:“殿下与清源公同床多年竟才知道么?”
沉香忍住动手的冲动,充耳不闻,杨戬摸摸他沾着汗的脸:“我教过你的。”
情爱之事无比简单,可这道口又小又窄。沉香扯下裤头,胯下的东西便凶悍地露了出来,他撸着鸡巴,对比着觉得杨戬吃不下去。
他从阴户两侧狠狠捏了一下,小阴唇和阴蒂就被挤了出来。杨戬疼得闷哼,下意识皱了眉,刚要开口叫他将手指插进来捅捅,结果他见沉香凑近在自己胯下嗅了嗅,登时卡了话。
沉香闭着眼睛,一时有些躁动,伸长了舌头,在翕合的肉户上舔起来。
杨戬被烫得一缩,猛地攥紧床褥。他仰起头喟叹,觉得这小子有些无师自通,那根滑腻的舌头在他穴里来回钻吮着,探进他阴道口,裹着两片阴唇,又舔又吸,把他浑身都嘬麻了。
他的性器被沉香拢在手里搓着,底下的阴穴被含在沉香的嘴里,春水直流,轻声哼哼。沉香听着耳边杨戬哼的调调,觉得这比他吹口弦还要好听。他吃完杨戬的逼,嘴唇通红,水光潋滟的,抬起头来亲了亲杨戬的阴茎,和他的差不多大,红的,在跳动,他嘀咕怎么长了两个东西还长得这样好,腾格里这都多给他一份眷顾不成?
杨戬下身湿糟糟的,脸和胸膛都染上红,用膝盖碰着沉香肩头:“别弄我了,将手指插进来。”
他依言照做,手插进去才知原因,里头好紧,嫩肉堆叠,夹着他手往里吸吮,走到这步一切都打通关窍。水声渐渐迭起,杨戬猛地握住沉香的手腕,抽着气说:“可以了。”
沉香便捧着他的臀,缓缓地插了进去。二人都说不上感受,只是在进入的那一瞬,双双心头猛震,好像有什么坠了下去,炸开了一片。
杨戬昏头晕脑,几次想反身掐住沉香脖颈把人甩下去,可目光扫及边上那些人,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外甥,又忍了。他抬手遮住脸,心想沉香与外甥差不多大,他竟然被这样的孩子弄得肚腹发麻。
沉香将他的手拉开,在他耳后试探性地亲了几下才吻住了他的唇。杨戬垂目看他,忽然惊觉自己不是觉得在这样情形下受辱,而是无法自控地伸舌去应而感到羞耻。
同德海身边的小内侍们看得燥热,领了差的那个嘴巴厉害:“听说这有处洞穴叫做阿拉坦绍日古腊,长得跟女穴一样。”
“是么?这么神奇。”
杨戬被重重操了一记,当即露了些呜咽出来。他见沉香目露凶光,只无奈心想怎么挨整的却是我,在晃荡中,他伸手捂住了沉香耳朵,哄了哄:“别听、别听。”
小内侍继续道:“是呀,且耶克盟人常去祭拜,钻过那洞便为转生,我看实则不然,这最好的洞分明在清源公身下,耶克盟人该来这钻一钻!”
沉香脸色愈发冷寒,搂着杨戬腰的手扯开,那手臂流畅,撑在榻上,肩背形成个漂亮的倒三角,他直起身来,把阴茎拔出来,上头青筋虬结挂满淫水,肉红的阴道还豁着口,往外流着水。
杨戬几乎立刻拦他,却因为腰酸慢了半拍,沉香抽了一边的弯刀,动作快成虚影,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那原还在说话的小内侍刹那间就头身分家,颅上神情还夸张,咕噜滚到同德海脚边,立着的身躯颈子那断开齐整,喷出漫天血雨。那飞洒的血劈头盖脸,将沉香的脸与身躯成了不规则的鲜红,滴滴答答地淌落。
同德海万万料不到他会骤然发难,反应过来一切后嗓子干涩失声,周身是奴从们的尖叫,他抬头只对上沉香一双漆黑阴冷的眼眸,当即吓得浑身发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沉香走回杨戬身边,身上的血淌了一路。
杨戬坐起来看他,一时间不知该叹该笑,总之人被吓滚了,他们不必再如行公事般交欢。
沉香哂道:“谁与你如行公事?”
他径直扣住杨戬脚踝往两侧拉开,肉红穴孔还在滴滴答答,肉茎再次埋入。杨戬被干得猝不及防,仰头一倒,再撑起身时又被他肏开了。
他眉眼染着血,血珠顺着鼻梁上的斜疤流着,在腹部沟壑间汇成流往下滚,没过腹下丛毛,眼看就要落到鸡巴上一并送入,沉香不愿,抽身出来,抓起巾被胡乱地擦了,接着又抓着杨戬的腰操了进去。
他按着杨戬干了两次,第三回是杨戬见无法挽回干脆任欲横行骑在他腰上榨出来的。射多了就很难再出精,沉香搂着杨戬腰慢慢地磨他。杨戬只觉得阴道火辣辣的,沉香把鸡巴当做拷问的刑具,问:“那人如何得知你身上异处?”
他自然推得出来,同德海此举此言必然有人授意,只是他不知杨戬与雍帝有何关系。
杨戬心想我让你别听,你怎么还听。可沉香连腹诽的余地都不留,狠狠地掐了他被咬得肿起乳头,他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双亲与你父皇有些关系。”
“什么关系?”
“别揉了。”杨戬笑骂他,他思忖着迟早某日沉香也该知道,便道:“我阿布是已故的恭闵太子,便是你父皇的三皇弟。”
沉香磨他的动作一滞,愣道:“那你岂不是我堂兄?”
“现在才想着不操了是不是晚了些?”杨戬抬起腰,主动把他的阴茎含回去,坐在他身上,“操都操了,我能把你骑哭。”
皇家之中伦理关系较民间更荒诞,沉香只是惊讶,倒未尝惊恐。他知原恭闵太子为人温文敦厚,先皇驾崩于行宫,恭闵太子悲痛不已,薨在了扶棺回京的路上。后雍帝力压众王登位。
沉香又想起今日一遭,若说他对从前在宫中饱受折辱父皇不顾只是不解,如今是真生起几分恨来,觉得在那人眼中,自己和杨戬都是可供玩弄的下等牲畜。而今日之事,若说没有别的方法破局,也不可能。他看着杨戬意乱情迷的脸,知道也有这人两分故意在内,目的是要让自己看看皇帝是如何羞辱他,要让他明白留在他身边的代价。
杨戬现在把他当成马儿骑,爽得他直喘。眼里冒着热汗,可能再一会他真会流泪,那可太丢脸了,沉香不干。于是他把杨戬调了个方向,鸡巴在软肉中磨了一圈,杨戬低低吟叫,又听他问:“阿拉坦绍日古腊[6],真有这么个地方?”
“有,在鲁呢山另一头。”
沉香的手摸到糊满精的阴蒂,揉了揉,“长得真和这里一模一样?”
“是有些像。”杨戬打了个抖,按住他的手,这回无需他再问了,主动答道:“钻过去,就转生。人们常去那膜拜,认为它能令人攘祸、再生,许多无法孕育的男女也去求子嗣。”
沉香知道了便不再说话了,他掰着杨戬的一条腿,深深地往里压,干得又深又重。杨戬捂着小腹哼着,觉得不妙,正要躲,却被拦腰按了回去。登时,他浑身肌肉紧绷,汗水狂冒,沉香埋脸于他脊背间的沟中,闷声道:“我碰到了,我的转生洞。”
先前在杨戬骑他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只是将将碰到,杨戬便摆腰躲开了,如今他掌了主动权,自然要去碰一碰。
杨戬直觉危险,可沉香动作够狠,手臂紧箍住他,压在床上不许闪躲。他自然有气力挣开桎梏,可沉香吻着他后颈,比软骨散还厉害三分。于是硬是给他凿开了一条小缝。
体内的酸涩叫杨戬绷直了双腿,一下一下地轻轻抽着,阴道缩得很紧,他太痛了,沉香才没捅进他宫腔里去,直到沉香终于抵着他被干开一点的宫口射精。阴茎逐渐疲软,沉香也没打算拔出来,还插在里边享受着余韵,边捅两下又往里射一些。
外头天色微凉,远处传来狼嚎。杨戬浑身都酸,叫他滚出去打水来洗,结果沉香不动。
杨戬还没来得及感到纳闷,就感到体内一股灼烧的水流喷出来。那和精液截然不同,热得烫人,真是好烫,烫得他浑身发抖,小腹发麻。它们顺着最底处的肉缝往里流,宫腔被灌了满满一壶。好胀、但那股热流还在源源不断涌来,嘘嘘射尿声仿佛透过血肉传到杨戬耳中,震耳欲聋般让他呆滞失神。
装不下的顺着交合的地方溢出,渐渐变成河流,从化了雪的山巅上淌下来,腥膻的味道就此漫开。肉道被撑到极限了,扯开的缝隙却依旧在被强硬地灌进热液,把肚子也射得鼓起,凸出来像怀孕一样。好烫,烫得他浑身发抖,小腹发麻
杨戬双眼通红,被射懵了的脑子终于回来,他意识到沉香干了什么,羞恼并进,下意识猛挣,一掌甩在沉香手臂上登时就起了红痕。沉香不躲,反咬住了杨戬的喉咙,将一物塞进杨戬手中,是那只口弦,他还给他了。
“是你带我去看的。”
红烛半灭,沉香的眼睛如狼一样,杨戬趴伏在他身下,有一瞬错觉他就像那只狼王,而自己则是那只母狼。
沉香说:“我及冠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杨戬,你以后不可以赶我走。你想要找外甥,我帮你。你若是想要那把椅子,我也帮你。我做你的刀,你要我杀谁,我便杀谁。”
“可你是我的。”
杨戬双眼通红地听着,一会儿他突然笑起来,眼神跟着变了,沉香旋即感到又一股热流浇在他自己的小腹上、阴茎上。杨戬尿了。滚烫的肉穴里淌过水流,一时只能听到滴滴答答声。
“错了。”他哑着声,抓住沉香后发,轻轻告诉他:“沉香,你才是我的。
[1]张鷟《游仙窟》
[2]万历《宣府镇志》
[3]参考曳撒
[4]《牟而钗》第一回
[5]《仪礼》
[6]阿拉坦绍日古腊象征女阴合意为金孤屉,也意为金色的轮回转生洞,如古巴林左旗吉鲁巴尔召的母亲阴户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