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看见你们夏天的男孩和你们的毁灭
男人被蛆虫覆盖的荒芜
男孩们圆满于育儿袋之外
我是和你先父一样的男人
你我都是燧石和沥青的子孙
哦,看那两极交错时的亲吻
狄兰·托马斯《我看见夏天的男孩》
每一年的分院仪式对亚瑟·安布罗斯来说都是一场缅怀。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礼堂大门——就在两年前的今天——小心翼翼,满怀忐忑,但又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希冀与乐观。对他来说,那顶破帽子口中喊出的学院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的喝彩——那些兴奋,夸张却真诚的欢迎的呼声,让他知道这里就是他的新家。
在银绿色同袍的拥戴和呐喊中,他曾用力抬头,寻求站在门口的菲戈教授的身影,希望从老人的脸上看到熟悉的理解与自豪——当时他并没有找到。
现在他再也找不到了。
最近两年奥米尼斯想出了一个小游戏来排遣他在分院仪式上低落的情绪——在分院帽之前猜测每个新生的学院,最后猜中更多的人获胜,输家要给对方抄一年的魔法史课堂笔记。亚瑟不明白奥米尼斯怎么会想到这样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比赛——考虑到他根本就看不见。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奥米尼斯居然赢了——至少是去年。但他今年并不准备输。
“奥尔蒂娜·洛夫古德!”韦斯莱教授念道。
一个腼腆的黑发姑娘战战兢兢地上台坐下。
“哦,看她圆头圆脑的样子,一定是个赫奇帕奇。”亚瑟说道。
奥米尼斯轻轻一笑:“不对。她是个格兰芬多。”
亚瑟瞪大眼睛看着他:“奥米尼斯,你根本没看见她吓得那个样儿,怎么也不可能是——”
“格兰芬多!!”帽子用审判官一样的声音尖叫道。
这一下,亚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奥米尼斯只是耸耸肩,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
“下一个……奈汀盖尔·冈特。”韦斯莱教授说。
奥米尼斯发出一声呻吟。
“这个不算。泥怪见了我这个讨人厌的表妹也会喊出‘斯莱特林’的。”
亚瑟笑了起来,看着台上昂首挺胸,与奥米尼斯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金发女孩。分院帽碰到她的头时,她甚至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奈汀盖尔(Nightingale,夜莺),嗯?希望她说话和某人一样好听。”亚瑟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奥米尼斯抱怨了几声,但被桌上雷鸣般的掌声盖过了。“快,快!坐到我后面去,别叫她看见——”眼见着年轻的冈特向长桌走来,奥米尼斯赶紧缩到亚瑟的怀里。
“也不至于吧?你们不是刚刚还一起度过圣诞吗?”
“简直比看巨怪演唱会还让人无法忍受。如果我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亚瑟垂下眼睛,很快又说:“我明明邀请了你,但是你说——”
“我厌恶伦敦!”奥米尼斯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一个如此寒冷的地方,竟然还能这么潮湿,如果阿兹卡班是一座城市,大概也就是那样了,难以相信麻瓜的国王竟然住在那里。”
亚瑟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奥米尼斯对英国大部分城市都是如此评价的,他们一家每到冬天都会去温暖的南法或意大利过圣诞,地方非常怡人,每次亚瑟收到他寄来的照片时都感到愉悦和艳羡,但他的信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有一次他甚至收到一封吼叫信,里面奥米尼斯暴跳如雷地指责他的一个舅舅竟然教七岁的外甥对麻瓜使用变形咒。那个可怜的极度恐惧老鼠的麻瓜母亲差点亲手打死自己的孩子。
这两年里,由于节假日无处可去,只能和家人待在一起,奥米尼斯和家人的关系变得更差了。他的脾气似乎也比初识时更加急躁,这种焦躁常常以言语刻薄和大声抱怨的方式呈现出来,但亚瑟很难责怪他。随着N.E.W.T考试逐渐成为眼前的现实,奥米尼斯必须取得足够好的成绩,才能从家庭中独立出来,有一份自己的职业。但目前看来他的成绩并不乐观。
奈汀盖尔似乎对从人群中寻找自己和家人格格不入的表兄也毫无兴趣,径直走向长桌的尾端与一群一年级生混在一起。她虽然才第一天入学,但似乎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一群追随者。亚瑟听说第一年的奥米尼斯也是这样——斯莱特林的院生一听说“冈特”的名字就趋之若鹜,其中甚至不乏高年级的学生。但很快,只在一两个月间,这些脑袋发热的纯血统派就从这个脾气古怪,观点独特的萨拉查后人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两个人还与他形影不离,过了几年后,就只剩一个人。后来,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亚瑟摇了摇头,从陷入泥潭的思绪中拔出来——别去想他——他对自己说——也别试图在长桌上找他,你知道他不需要坐火车,可能来之前已经吃过晚饭了——他的手开始不安地动作。虽然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眼睛固定在分院台上,却一连猜错了五个人,其中一个简直是教科书一般的拉文克劳……
“哈。”最后,奥米尼斯简短地宣布。“我又赢了。”
“这里头绝对有鬼。”亚瑟说道,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嘿,不如这样,今年换成我帮你做魔药课的课堂笔记吧。魔法史不在我的N.E.W.T考试科目列里。”
奥米尼斯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你愿意吗?那太好了,我整个暑假一想起夏普教授的脸就发愁——”忽然,他果然愁眉苦脸起来。“哦,不。我O.W.L的魔药成绩不理想,我不确定夏普会不会再让我上他的N.E.W.T……”
“他会的。”亚瑟笃定地说。“夏普虽然严格,但坚信有教无类。只要你愿意上他的课,他不会拒绝你获取知识的。更何况——魔药比魔法史的应用性大多了。你猜J·皮聘一瓶隐形魔药能卖多少钱?原料只需要跳跳伞菌,两耳草和巨怪鼻涕,简直就是抢。”
奥米尼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他笑了笑说:“听起来不错。如果你能帮助我,我也许会考虑告诉你我赢这场游戏的诀窍。”
“什么?什么诀窍——你果然在作弊。”
“这不是作弊,是技巧。我说了,以后会告诉你的。”
奥米尼斯说完,就胃口不错地吃起了眼前的南瓜馅饼。亚瑟虽然输了游戏,但顺势帮到了奥米尼斯,也算达成了目的,就没有再纠缠。他自己从不曾把魔药商作为未来的职业规划,但对奥米尼斯来说这是不错的收入来源,如果他的家族有一天真把他扫地出门的话……
晚饭过后,亚瑟作为级长需要带一年级新生回到公共休息室,因此和奥米尼斯在长桌上作别。
那些一年级生舟车劳顿,又把自己的肚子塞得像掉进金库的嗅嗅一样,刚一来到寝室就全都栽倒在床上。
正值晚上九点,休息室里只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亚瑟从台阶上下来,故意不去看某一个方向。两个五六年级的决斗俱乐部社员认出他,和他热烈地打着招呼,他也乐得回应,将头埋在无聊的寒暄里(“你的假期过得怎么样?”“天啊,那一定很有趣吧。”)。然后他听到伊梅尔达在那里高谈阔论,就顺势结束了谈话,走到几个球队队友的身边。
他路过第二个壁炉,听到木柴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除此之外那里安静得像是一个空洞。但他没有转头去看。
别去想他——他再次对自己说——也别去看他,至少不是现在。做一个很忙,人缘很好的人。去履行必要的社交职责。
他们不能知道。
“什么?你认真的吗?我早就知道威尔士会输——与你被护短的本能蒙蔽的判断所不同,我打从一开始就看到那个守门员的弱势。就算找球手再强,被敌方进太多球也于事无补……
“这不代表我不希望英格兰赢,说真的,我巴不得这样,尤其是火炮队——他们做常胜将军也太多次了,说实话我怀疑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他们打得四平八稳,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却总能赢球……但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们的战术过于老套,队员的年纪也太大了些。如果他们不肯更改那老一套,要我说,总有一天那些长幼有序的东西会过时……
“哦,我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得到了霍利黑德妖鸟队,火炮队和美国菲奇堡的邀请,但我还在考虑中……美国佬确实很肯出钱,但我一直想要进入妖鸟队,而且威尔士的风情一向很吸引我。话说回来,我到底是个爱国者,爱国者这个词本身就有点问题,好像女性不能爱国——”
她说到这里时,终于看到和六年级队友拥抱寒暄的亚瑟。
“啊!这不是我们的大头男孩嘛!(head boy,学生会主席)”伊梅尔达调高声线叫道。她的言辞一向冰冷尖利,但她的拥抱正相反。每次魁地奇比赛结束后,她就是这样拥抱一起奋战的队友(六年级时魁地奇终于恢复了)。
“瞧瞧你,戴着主席的勋章,耀武扬威。我当年拿到魁地奇球队队长的徽章时可没说什么。虽然那才叫值得炫耀的事。”
“你在开玩笑吗,伊梅尔达?还是你生活在一个梦里,我很确定从巴卡尔城堡到南费德罗特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你成为队长的消息。”
涅丽达·罗伯茨回应道。她正坐在靠近寝室走廊的沙发上,和亚瑟分享自己做的法式千层饼。她和伊梅尔达的友情在六年级得到修复,每到寒暑假她们都会去巴斯练习游泳。伊梅尔达使用了一种恒温魔法让她们感觉不到水的冰冷,还因此登上了麻瓜的报纸(“看似柔弱的冬泳健将”)。
伊梅尔达对她的反驳不以为意:“也许吧。也许一个人的名声和实力是相匹配的——你不会因为主席的殊荣而疏于魁地奇的练习吧,安布罗斯?我们今年要在年赛上来个大反扑。我在毕业之前一定要将学院杯从那些长毛猫手里抢回来。”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亚瑟眨了眨眼,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身体里有四套时钟吗?我可以同时上课,给霍格莫德的扫帚店派外送,路上清理一个妖精残党的营地,顺便回来逮住一只巧妙钥匙那么大的金飞贼——你想让我在哪里,我就能出现在哪里。一切为您服务。”
罗伯茨再次笑了起来,吃了一大块千层饼。“他说得没错。我一大早坐在船屋那里,他忽然冒出来,还帮我潜水拿到了一个人鱼的项链。”
“还有我的家族星盘。”格蕾丝·品奇-史迈利说。她正和奥米尼斯下巫师棋。后者听到后轻轻笑了一声。
“怪不得某人每次回到寝室都是一股海藻和咸鱼的味道。”
亚瑟知道这是奥米尼斯说来揶揄他的,但还是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袍子。
“但我听说今年的学院杯很可能不会举办了。”格蕾丝忽然说。伊梅尔达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又一次——不,不可能!”她涨红着脸说。“去年一整年大家都格外小心,每个人飞得像一只被施了悬浮咒的恶婆鸟一样慢,那些游走球连一根木头都没损坏,校长根本找不到理由——”
“不是校长。”格蕾丝继续说。“我有亲戚在魔法部,有一天我听他们在厨房里偷偷摸摸地商量着什么事情。我没敢凑太近,大概听说是什么大事件要在霍格沃茨举办了。为此要征用城堡上一些地皮,他们提到了魁地奇球场,黑湖,甚至还说要清扫一部分禁林呢……”
“有意思。”罗伯茨接口道。“我也看到船屋那边的船明显变多了。平日除了接一年级,谁还会用呢?学校似乎要迎来一大批客人。”
“哦,梅林啊,不要。”奥米尼斯宛转地说。“该不会是又一批新来的五年级吧?一个安布罗斯难道还不够惩罚我们吗?”
亚瑟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却趁奥米尼斯思考的时候忽然拿起一个马送到格蕾丝的后面前。马在奥米尼斯的哀叫声中被击碎了。
“应该不是。”格蕾丝笑了两声,继续说。“如果我听的有几分真,那一定是几百人的大事。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这场讨论进而转变为对这一所谓的“大事件”无根由的猜测,伊梅尔达一口咬定和魁地奇有关,罗伯茨则觉得或许终于有考察团对苏格兰最大的人鱼栖息地感兴趣了,格蕾丝则有意无意将话题往自家亲戚在魔法部的地位上引,而奥米尼斯只是琢磨着如何从亚瑟搅合的那一步中将棋局救回来。
是时候了——他想——是时候不知不觉地退出对话,优雅地转身离开。他已经履行了必须的社交辞令,和所有认识他的,想认识他的人打了招呼。没有唐突结束一场对话,没有显得急不可耐。他经历了漫长的火车旅程,在级长车厢一丝不苟地交代工作,马不停蹄地来到礼堂,又安安稳稳地将一年级全部安顿下。他赢得了这段时间。他赢得了做那件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的权力。
亚瑟抓了最后一块千层饼,对罗伯茨表示感谢和赞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向一处壁炉旁的沙发走去。他的心在看到火炉边坐着的人时,就像一把忽然失去了魔力的扫帚——它从万里高空坠下,最后落在一个麻瓜平平无奇,灰尘仆仆的地窖里。
塞巴斯蒂安·萨鲁坐在火炉边的高脚椅上,正在读书。炉焰将他棕色的头发照得更加火红。他的面孔一半被照亮,一半则沉在阴影里。
亚瑟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或者更消瘦了——他的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已经换上全套校服,长袜包裹下的小腿仿佛一只鹤孤立的脚。
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就连声音也像被稀释了。亚瑟原本想弄出点声响,搞个恶作剧,但走到跟前又改变了主意。
书上的字忽然动起来,并以毫无章法的方式随意排列黏连在一起。聚精会神读书的男孩显然被吓到了,眼睛张大了一瞬,随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毫不惊讶,令人熟悉的笑容。
“好啊,你。”亚瑟也笑了。他一整个暑假都在等待这个笑容。
“好啊,您。”塞巴斯蒂安重复道,加重了那个“您”。“有个人过了个轰轰烈烈的暑假。”
“哦,是啊,约克郡可真是个跑马的好地方——”
“我不是说的这个。”他指了指主席徽章。“好像全魔法界的责任都落在了你肩上似的。”
“什么?……嗨,这个。”亚瑟满不在乎地说。“不算什么事儿。我想布莱克只是觉得多分我点活儿就能让我安分一点。太小瞧我了——对了,你为什么没有回复我八月最后一封信?我还有点担心呢。”
“为什么要回?那些书我立刻给你寄去了。你收到了吧?”
“哦,是的,要不是收到了书,我可能还要打电话呢。”
塞巴斯蒂安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的那个什么电……电话?自从装了之后好几次吓到了来送货的老贝尔纳。以为是什么妖精的黑科技。我不得不说是我施法的闹铃,他还让我再做一个卖给他。现在我已经把它变成一个鹿头挂饰了。”
“什么?塞巴斯蒂安——你知道把电话接到那里有多贵吗?……算了,至少告诉我它还能用?”
“哦,当然。只是那一边话筒变成了鹿角——可为什么要用呢?猫头鹰更加体面,而且更有隐私。”
亚瑟决定不告诉他现在在麻瓜社会中,拥有一台电话几乎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塞巴斯蒂安饶有兴趣地问:“我送去的书你看了吗?有什么感想?”
“那本书可真难啃,我有点后悔问你要了。你也知道,我一向对理论的东西不太感冒。”
“那你就是太傲慢了,我的朋友。”塞巴斯蒂安暗色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我一年前也是这样想的。但最近一年里我渐渐感受到了理论的魅力——这就是我们和真正的大师,比如赫卡特教授,之间的区别——我敢说没有一个魔咒是她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但威力呢?这之间的差距就是纯粹对理论的融会贯通……”
亚瑟点着头,一边露出笑容。他其实对理论没有任何热情,但他喜欢塞巴斯蒂安眼里的光,喜欢他侃侃而谈时稍微流露出的他们初识时的风发意气,他也喜欢他的声音——比初见时更加低沉,又有一种博览群书的人特有的高贵。天啊,就算他对着自己读一整天的《魔法史》,他都会全神贯注地听下去……
“咳,嗨,很抱歉打断你们。”涅丽达·罗伯茨忽然插了进来,在他们眼前挥挥手。亚瑟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在旁边站得挺久了。
“嗨,涅丽达。”塞巴斯蒂安立刻放下书,对她露出一贯的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很高兴再见到你。希望你的假期过得丰富?”
“哦,塞巴斯蒂安,我也是。”罗伯茨真心实意地说。“借你吉言,确实是的。我们在巴斯游了个痛快,虽然有时候我希望梅尔对我的自由泳姿势放松一点要求……你怎么样?我敢打赌费德罗特的夏日还是一样美丽和静谧?”
“哦,是的。七月下了一场大雨,全村的人都出动了,将雨水集成球再抛入废弃的妖精遗迹里。贝尔纳甚至搞了个竞赛,谁的水球滚最大,谁就能得到他珍藏的一把飞天扫帚。”
罗伯茨惊叹了一声:“哈,我想赢的人就在我们中间?”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我故意输给了奥尔森夫人。他的儿子今年入学,正需要一把扫帚。更何况,我要一把扫帚有什么用?我对飞行并不热衷。而且说实在话,用咒语飞行比扫帚要奥妙得多了。”
“飞行咒?天啊,我只在传说里听过。有空你一定要给我们展示一下。”罗伯茨说着转向亚瑟。“嘿,言归正传,你知道决斗俱乐部的麦克米兰去年毕业了不是吗?我们需要选出一个新的部长,卢肯让我问你——”
“呃,对不起,涅丽达,你认真的吗?”亚瑟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用手掌指着对面。“你面前就坐着真正的决斗大师,俱乐部最早的参与者之一,我的推荐人,塞巴斯蒂安·萨鲁——你何必舍近求远?”
罗伯茨愣了一下,仿佛欲言又止。
这时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没关系,涅丽达——她在寒假时就找过我了。亚瑟,希望你不要将这当做是冒犯。不过我拒绝了她。”
“为什么?”亚瑟惊呼。他觉得这才是冒犯。
“因为我决定退出决斗俱乐部。”塞巴斯蒂安耸耸肩。“我原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
“你要退出决斗俱乐部?!”亚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不——这不是——你不是认真的……”哦,但他是认真的。亚瑟心里清楚。从塞巴斯蒂安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否则他根本不会说。
“可……这是为什么啊?你曾经那么热衷……决斗曾经是你最爱的消遣!”
“是啊,但是我们已经七年级了,不是吗?”塞巴斯蒂安淡淡地说。“N.E.W.T考试近在眼前,我需要抓紧学习,保证成绩,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消遣了。”
“哦,好像你需要学习才能保证成绩一样。”亚瑟忿忿地说。这真是个糟糕的借口,就连罗伯茨都知道他是编的——从四年级开始,塞巴斯蒂安的成绩就是斯莱特林学院第一,总成绩仅次于格兰芬多的纳察·欧奈,而那也是因为他挨的处分太多,被扣了行为分。
“呃……我觉得我需要给你们一点时间考虑……”罗伯茨尴尬地喃喃道。她显然也感受到这二人之间的争锋无关乎决斗和成绩,因此识相地退了出去。
直到看着罗伯茨走远了,亚瑟才凑到塞巴斯蒂安面前,双手抓紧高脚椅的扶手,用尖锐的气声说:
“成绩?说真的,你可以用任何一个借口!”
“这不是借口。”塞巴斯蒂安的口吻依旧淡淡的。“我确实需要学习,亚瑟。”
“哦,得了吧!”亚瑟翻了个白眼。“你的成绩早已经远超傲罗的录取标准了。实际上,要我说,你简直是创造了他们的录取最高记录。”
“……我已经不想做傲罗了,亚瑟。”塞巴斯蒂安轻轻地说。
大约用了三秒钟,亚瑟才确定他不是听错了。
“什么?你不想……可是……为什么啊?你一直想要成为傲罗的——”
“你知道为什么!”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像一只蛇在吐信。与此同时,他避开火光的照耀,他的眼睛显得更暗了。
“我不可能成为一个傲罗。这一点你最清楚。”
是的,他最清楚——不愿被唤起的记忆再次回到亚瑟的脑海,他用了很多力气才不至于让自己面露恐慌。与此同时,塞巴斯蒂安语气中的悔恨,怨怼,哀恸与自暴自弃依旧深深地刺痛了他。
“好吧……”他故作轻松地又陷进沙发里,还装模作样地翘起二郎腿。“那你新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呢?别告诉我你想靠贩卖万圣节南瓜了此残生。”
塞巴斯蒂安笑了一声,他的表情不再那么沉重,身体也放松了些。他将那条纤瘦的小腿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起。
“我想要成为一个缄默人。”
亚瑟倒抽一口凉气。
“哦,不,你不是认真的……你是认真的吗?即使知道做一个缄默人让赫卡特教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哦,我很清楚赫卡特教授付出的代价。”塞巴斯蒂安冷漠地说。“但我不在乎。缄默人比起傲罗知识更丰富,对魔法界的帮助也更大……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为了保全我的理智……但缄默人对N.E.W.T成绩要求更高,尤其是死亡和时间部门。所以我确实需要更多时间来学习,亚瑟。这一点我没有对你说谎。”
死亡?和时间?
亚瑟心里浮起一阵冰冷的不安。魔法部的神秘事务司确实有这两个部门,在那里做研究的缄默人也是魔法部的正式员工,这之中似乎没有什么违法犯忌的事,赫卡特教授自己也曾是时间部门的缄默人。但塞巴斯蒂安的执念曾经将他领入非常黑暗的地域,虽然自那之后他好像真心悔过,再也没有碰黑魔法相关的东西了。但是对死亡和时间的研究?即使是魔法部设立的部门,可听起来比黑魔法要危险多了……
但在此刻唱反调是不明智的,考虑到塞巴斯蒂安的脾气,很可能还有反效果。而且——亚瑟有些私心地想——他总算又找到了一件可以专注的目标,而那玩意儿又不是黑魔法,这总归是一件好事,不是吗?像塞巴斯蒂安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漫无目的地度过人生的;他不是那种“到此一游”的人。亚瑟很清楚这一点。
“至少你能分一点精力来帮助我?”他还是不肯放弃,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就像你说的,全魔法界的责任都落在我肩上。我要做守护者,学生会主席,还是斯莱特林队的找球手,现在又要管决斗俱乐部?朋友,你好歹可怜可怜我吧。”
没有塞巴斯蒂安的决斗俱乐部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一点也不敢想。就像他想不出如果塞巴斯蒂安不在玄廊,他再去玄廊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塞巴斯蒂安不为所动,甚至露出了几分自豪的笑容。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人能同时身兼这几项重任,那就是你,我的朋友。我一点也不怀疑你可以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你的故意示弱骗不了我。你生来就是做这个的料,亚瑟,而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又来了。亚瑟想。他的甜言蜜语。他那样真诚,那样公开,没有一丝羞赧的夸赞,而你知道他每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而自己又一次败下阵来。
“况且,我对决斗已经失去兴趣了。”塞巴斯蒂安简单地说。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读那本书。被黏连在一起的文字早已各归各位。他就这样静静地读着,孑然一身,与喧闹的人群隔得那样远,与亚瑟记忆中的决斗台上的男孩隔得那样远。
亚瑟望着这样的塞巴斯蒂安,就像看到太阳逐渐西斜,最后沉入暝晦莫测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