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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他了。
我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他倚在窗边正望着窗外的太阳，见我进来眼神毫无波动。
“最近还好吗？”
永远是我先开口。
“你又来了。”
他平静地回答。
我哽咽了一下，话到嘴边却犹豫了。
“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他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想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而我也不能再止步不前。
1.初夏的栀子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大学。
当时的我正在跟学长讨论着期末小论文该写什么题目，相机背带斜挎在我肩上，那天的栀子花开得极盛，白花的奶油香味一阵阵飘进我的鼻腔，我片刻走神去寻找花香来源，便看到了蹲在花丛边看得出神的他。
那是我给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我举起了相机，对着那头艳丽的粉色短发按下了快门。
“你拍我干什么？”
胶片相机的快门发出的机械声让镜头里的人瞬间转过头来，一脸不善地朝我扬起了下巴。
他当时看起来好凶，我以为我下一秒就会挨打的那种凶。
但身边的学长开口打了招呼，那颗粉色的脑袋立刻把绷着的脸绽出满分笑容。
“原来是学弟啊，吓到你了吗？嘿嘿，我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可怕来着。”
他挠了挠头，站起身来朝我伸出了手。
“佐久间大介，情报学。”
我注意到了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颗圆圆的小痣，也注意到了他白皙得过分甚至有些泛粉的指尖。
学长介绍说佐久间跟他在同一个社团，是高他一级的前辈。
“那不就是跳urban？”
我回忆了一下学长加入的社团。
“对哦，下次有空来看我们演出吧！”
他收回手，我还能感觉到他手指温度的残留。
他是受到神眷顾的孩子。
我竟然真的去看了他的演出。演出结束后重新翻看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我发现我的镜头只追随了他，我的眼睛只看见了他。哪怕是在多人齐舞的表演里，他都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那个。
被神眷顾的孩子下了舞台朝我飞奔而来，满头大汗地问我。
“怎么样？我跳得还不错吧？”
我点头。他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我的认同是他站上舞台的理由一样。
他拉着我的手臂要我跟他交换联系方式，还自顾自地把备注改成了koji。我们明明才见第二次面。
之后就常常在学校里碰见，老远他看到我就会跟我挥手打招呼，多聊几次天互相了解了兴趣爱好之后他便时不时在刷到我感兴趣的东西时给我发消息，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一些感叹。
那天他突然在半夜传了一条消息给我，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抱着不知道谁家的猫咪在怀里，猫猫举起爪子在跟他击掌。
“超可爱对不对！我也好想养猫啊！”
他说。
而我盯着他跟猫咪贴在一起的脸，好希望他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好像是喜欢上他了。
2.仲夏的蛇莓
在我们认识的第二个夏天我带他去了山里露营。
那时的我们在旁人眼里好像很亲近，会在休息时间约着去玩，在大学碰上会勾肩搭背搂在一起，被别人说你们之间距离感好奇怪哦也不在意。但他对我跟对其他朋友并无不同吧，我只是他的学弟，不拥有任何特权。
说要去露营本来只是他社团聚餐我跟着蹭饭时随口说的一句，大家好像都没什么兴趣，只有他硬是挤到我身边问我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不想睡帐篷，他也一样。于是我租了一辆房车，他只带了食材。
我们去了我早就调查好的房车营地，那天天气很好，营地却意外地没有客人。他蹲在我身边看我削着木头，太阳晒着我的背，穿着短袖我也热得冒了薄汗，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像是衣物柔顺剂的香气。
可能是太无聊了，他看了没一会儿就从我这里要走了我的宝贝相机，我简单教了他几句，他便独自朝河边跑去。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的边上，但月亮早已爬上了树，我架好烤架准备喊他回来，他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先我一步朝我走来。
在离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举起相机拍下了我，我不知道在他的镜头里我是什么表情。他跑过来给我看他在河边拍下的小鱼，焦都没对上糊糊的一团，再往前翻是他拍的浅滩上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真是乱七八糟啊，我笑他。他不服气地把相机挂回我的脖子，抢过我手里的烤肉夹就要去翻我刚放上烤架的肉排。我慌忙去拦他，手忙脚乱把他搂进了怀。
也不是没有搂搂抱抱过的，他很习惯在人群里寻找到我然后朝我扑过来。但这一次，四下无人气氛突然暧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下巴，我的手还捏着他手臂想要去夺回烤肉夹，他抬起了头视线直直看向我，发丝拂过我的鼻尖，痒痒的，让我想打一个喷嚏。
喷嚏是不受控制的，我打喷嚏的声音在空荡无人的山林间回荡，而他躲开了我举着夹子笑得直不起腰。
晚饭后我们靠在房车车门上看满天星星聊不着边际的天，不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着，火光在黑暗里闪动。他突然提起房车里有把吉他问我会不会弹。
我已经好久没碰过吉他了，从跟前男友分手之后。我抱着吉他大概调了调基准音，在手机上搜了谱子让他帮我当人形支架举着给我看，他看了一眼歌名感叹koji听的歌好老。
“あんなに好きなひとに
出逢う夏は二度とない
……
巡り逢えたときから死ぬまで好きと言って
镜のような梦の中で
微笑みをくれたのは谁
好きなのに泣いたのは何故”
我想我是唱得很动情的，也许有点过于动情了。
koji你哭了，他说。
他放下了手机，把我整个人都圈进他的怀里，轻柔的吻落在我的睫毛。
不要哭，koji哭我会心痛。他说。
当他的吻停在我的唇上，那一刻我终于确认，原来他也喜欢我。
3.是猫咪的肉垫，是狗狗的下巴
他毕业后去了一家商贸公司上班，成为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为了通勤方便重新租了个2ldk的房子，于是在我房间租约到期后，我顺理成章地搬到了他的家。
同居生活的一开始，是我们为了客厅的展示柜摆什么而大吵了一架。他想摆他收集的手办，我想摆我攒钱买的镜头，我气呼呼地说着你连个柜子都不给我用你好小气，他反驳这个家都是你的你想放哪里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是柜子。吵到最后他饿了，肚子咕咕叫着躺在沙发上喊koji。
koji我想吃你做的炒饭，他说。
最后柜子里摆上了我俩的游戏机，情侣配色涂装的手柄在打光下看起来像是商店街里的陈列。他搂着我的腰把自己挂在我身上说我们制定个吵架和好的规则吧。
后来我们吵过很多次架，全是因为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那个规则一直贴在冰箱门上，他歪歪扭扭的字和我计数画的加号。
他以前就说过想要养猫，但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租的公寓都禁止养宠物。那天我逛街看到了一个三花猫的可爱手偶，猜他一定会喜欢，便买下来准备当成礼物送他。那个手偶太像之前我跟他一起看过的某部动画片的主角了，我在不知不觉中编好了一整套故事想演给他看，还在练习的时候他下班进了家。
他就偷偷趴在玄关看我自己演得磕磕巴巴，不是忘了台词就是忘了动手偶。直到我终于发现他露出门框的脑袋，他才笑着走进来。
“koji好可爱！”
他扑过来亲我的脸颊，我回吻了他，就这么被他放倒在了沙发。
性事结束他趴在我肚子上亲亲，发出了噗的一声，我捂着脸笑他这样好羞耻，他反问我那跟刚刚的手偶比呢。
“koji的肚子软乎乎的。”
这么被亲会觉得幸福的哟，他说。
我真的很幸福。
4.大象滑梯不能滑向天空
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是从他不再愿意拥抱我开始。
他开始躲避我的肢体接触，也不愿意再跟我一起吃每一顿晚饭。我在打工结束时撞见过他躲在车里盯着方向盘发呆也不愿意回家的瞬间，我装作不知道只在到家后给他发去了「我到家啦你什么时候才回来？」的消息，而他已读之后很久很久才回复我「还要一会儿，koji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我以为他对我的感情变淡了，我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变得疑神疑鬼，以为他是背着我出轨了。直到我在他周末加班时大扫除翻到了他手办柜子底部藏得严严实实的药瓶。
我没敢直接问他，我搜索完药瓶的名字和功效后，盯着药瓶发了很久很久的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主动开口跟我说。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做了玉子烧，听到门锁声音我系着围裙跑到玄关去拥抱他，我看出他想逃开，但我不会轻易放手的。
我不会。
转眼我也毕业进了公司上班，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我一直在等他开口，我也一直在学习跟他的病情相关的知识。这两年不管他是处于什么状态，我都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包容他。我知道他不是自己想要变成这样的，他也很无助。
他终于跟我坦白的那一天，也是他辞职的那天。
那天他搂着我在沙发上絮絮叨叨了很多，关于他不太快乐的童年，关于他受到霸凌的初中，关于他的病。
他说我不敢告诉koji，我怕koji知道了就不会再爱我了。
我最耀眼的小太阳跟我说他害怕我不再爱他，我只能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安抚他。
没事的，我在这里。以后我养你。
我对他许下承诺。
5.蜡做的翅膀会融化吗？
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安静的时候就缩在床上两眼发直一言不发，药递到他手里他会乖乖接下，但他从不当着我的面吃掉，我想他内心依然抗拒治疗。
狂躁的时候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都是偏激的想法，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听，还会缠着我做爱直到精疲力尽。
我考虑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带他再去看一次医生。他现在的病情，也许连药都不再有作用了。
他清醒的时候我哄着他跟他说了我的决定，他眼神发直地看着我问我“koji不要我了吗？”，他眼睛里仅剩的情绪都与我有关，我怎么可能不要他。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病情恶化下去，我必须要狠下心来。
那次去医院他没能出来。
医生让他入院治疗，说现阶段住院是稳定病情最好的方法。
我不知道治疗的详细方案是什么，这些都由他的家人决定了，我们终究不被法律和社会认同，我亲手把他送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
我只能每周在探视日去看他，给他带他喜欢的漫画，问他想吃什么零食下次买来给他。最初他恨我送他进了牢笼从此不再自由，会用难听的词语骂我，等狂躁期过了见到我又会像个小孩一样跟我念叨koji不要不爱我。
但慢慢的，不知道是病情加重还是药效太猛，他开始出现认不出我的情况。
“你是谁？”
我听到他问我。
“别哭…”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脸，冰凉没有温度。我忍不住眼泪。
后来他有时会记得我，有时完全当我是陌生人。我问过医生，医生只说这是治疗的必经阶段。
我还是爱他，可我没办法在探视他之后情绪不崩溃，我活泼可爱的恋人一步一步变成了如今呆滞无神的样子，我不可能不责怪自己。身边的朋友都劝我放手吧对两个人都好，你的人生也要继续往前走的。
道理我都懂。
我把家里那个猫咪手偶带去给他重新表演了一次当初的可笑剧目，他笑着拍手夸我演得真好，如同当初一样，只是他不会再在剧目结束后扑进我怀里讨一个粘粘糊糊的亲吻。
他是我最熟悉的爱人，也变成了离我最远的陌生人。
我终于狠下心做决定的那刻，是我在家里整理照片的时候翻到了当初露营时他给我拍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里的我眼睛里有灿烂的光，如今这光已经消失了。
我舍不得他，但我必须要说再见了。
门锁落下，佐久间回了头。
他没有勇气看康二的脸，也不敢让康二再看到自己动摇的表情。
他翻出枕头下藏着的猫咪手偶戴在手上，模仿着向井当初表演的样子。
他不可以哭，康二不能看到他的眼泪。
康二不能再被自己绊住脚步，他该有更好的人生。
Fin
彩蛋（又名再来一刀）
向井拿到了前几年就拍完却一直不记得去冲洗最近才终于想起的那卷胶卷底片。他站在自家阳台上对着阳光过了一遍这些底片，从构图和轮廓上猜测着都拍了些什么。
一张又一张，在倒数第三张那里向井停下了动作。
那张底片上有一个人正朝着镜头跑来，看脸应该是拍糊掉了，但向井知道，那是佐久间。
“koji在干什么？喊你好几声都不理我…”
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向井大声应着把底片装进了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