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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将至,纽约城上空飘着小雪。
路人均行色匆匆,手抱抢购食品袋或拎着圣诞树,川流不息的车群人群,大同小异的麻木喜悦。
Sheva提前一个礼拜便放了假,他早早回家,同事大多以为他佳人有约,家乡或者海滩,自然是大好青春,完美计划,于是纷纷艳羡的提前问他节日好,拥抱告别。
但少人有知,Sheva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有超长假期,计划表也是超长的空白。
自成功做完米兰的那份大案,Sheva申请调离,工作场所改到美国纽约,不仅职位上大大高升,且工作性质也有所改变,不再从事任何有危险性的案件,多数情况下,他的工作内容是签字和开会,轻松到无聊,简单到刻板。
无论如何,如今已然位高权重,可以轻易自由安排个人时间。
但Sheva生活平淡如白开水,早早回家,12点前睡觉,固定时间健身,长时间没有社交活动。
即便是圣诞节。
他自己买了色拉和Pizza,饭后做3组俯卧撑后,按时上床。
健康得一塌糊涂的生活。
只是凌晨三点,翻来覆去在模糊梦境中挣扎了多时的Sheva终于不堪忍受的坐起来,大口喘气平复呼吸。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但神智清晰后,额头和身上均是细密的汗珠,身上丝丝凉意,内里却热到暴躁。
他拧亮台灯,打开电视,靠在床边,一分钟内便无比清醒,毫无睡意了。
美国电视网异常发达,但Sheva照例只在意大利的几家新闻台周旋,事情过去很长时间了,但各大媒体依然不厌其烦的重复播放着令人振奋的消息:米兰的重大犯罪集团彻底瓦解,几个重要案犯大多被捕或被击毙。
大同小异,千篇一律,Sheva机械化的按遥控器调台,最后锁定在一个老牌肥皂剧的罐装笑声中。
是个家庭室内剧,不是Sheva喜欢的风格,但当初在美国读书的Kristen级喜好这种轻松搞笑风。
来到纽约已经四五年的样子,生活工作都顺利进入正轨。
而那件案子自审理到了结Sheva没有参与,多数情况均靠米兰那边同事通知得知,其实他们不告诉他,他也不会刻意去打听,总觉得之后的再多事情已经与他无关。
而米兰中心警局的重案组大概有整整一个月都在额首相庆无心干活的状态里度过。
所有参与此案的工作人员大大小小得到了高升,生存下来的卧底均成功恢复身份,顺利晋职。以Nesta、Erica和Sheva为代表,一件案子一做十年,从忠诚度坚韧度以及能力水平上都得到了极大的考验,高升自然人人心服口服。
照说事情结束,无论如何,做完这一桩大买卖,对这几个警察而言,已经熬出了头,这世上的再多凶险已与他们无关,只要他们愿意,今后的人生就是太平盛世。
其实早在做卧底的那些年月里,Sheva便已计划清楚,如果最终可以成功完成任务,全身而退的话,他一定会离开意大利,寻找全新环境,重新开始。
过去的生活要全然放弃,如同吸毒者样,坚决远离过去,才不至触景生情,心神驿动间迷失。
这些状况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想象和事实从来不同。
所谓背叛兄弟朋友,亲手杀弑合作多年的伙伴,以及眼睁睁的看着亲人爱人搭档在漫长岁月中逐一离开,那些该有的痛苦恐慌和负疚并非刻骨铭心到难熬。
Sheva自信自己滚打多年,失却诸多,早就练就钢筋铁骨,都是自己选的,舍得熬得,坚强如斯,自然也无怨无悔。
再多艰难险阻他也走过来了,一切均可应对自如。
但是,他没想到他无法面对的是寂寞。
异常的寂寞。
他被漫漫的望不到头的寂寞包围,不能突围。
陌生的城市于他而言过分喧嚣,因而他不得不选择独自沉默,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格外想念他们,过去的朋友、兄弟、或者说敌人,还有过去的日子,他自认为他经历的最为艰难的日子,回不来了,也忘不掉了。
Sheva每天都在做噩梦,虽然不记得梦境如何,但他清楚的知道那是噩梦。
他不害怕噩梦,甚至有些盼望噩梦,因为他想看到他们,但如同走错路的孩子,被抛在荒郊野岭样的,没有熟悉的人,没有习惯的日子,没有嘻笑和共同奋斗的朋友,甚至也没有惊险努力和成功失败。
即便在梦中,他们都不肯为他清晰。
他想念他们,他想念他们。
长夜难熬。
不过Sheva的电话却响了,平时他电话本就很少,何况是这个时间。
异国的号码,接起来是越洋的线路声音。
「Hi!Andriy!!」
兴奋的女声,熟悉又陌生,Sheva一时没辨别出来。
「圣诞快乐啊!记得我嘛?」说的是意大利语,对面似乎也没打算为难他,直接自我介绍:「Hi,我是Erica啊。」
Erica……
「我说Andriy警官,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Erica笑道:「你不是到了美国就把兄弟们都忘了吧。」她笑起来,对面除了沙沙的线路声,也夹杂着其它人的笑声和吆喝声
Sheva说:「你好啊,Erica,真没想到,是很久没联系过了,圣诞快乐。」他停顿片刻,「你好吗?」
Erica在杂乱的音效里呵呵的笑,「很好。就是大家都很想念你。」
「大家?」
「是啊,以前警局的同事,都说你当初不声不响的就调职了,一年半载的谁都联系不上你,我也是有朋友到那边出任务,才偶然知道你的消息。」
不声不响的离开,其实是为了割除过去,不再回头。
但如同走了太久夜路样的,碰到了拿着手电筒的熟人,Sheva只觉周身一振。
他笑嘻嘻的和Erica攀谈,询问对面情况。
Erica说:Sandro和Gabriela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出来吃饭的,他们打算年初结婚……说应该请你回来一趟,这个事情够面子请动你吧。
放下电话,Sheva决定回国。
Sheva走下飞机的时候是意大利时间的凌晨2点,机场接机的人不多。
他拖着行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Erica在等他。
好像与那个岁月诀别太久,猛的见到与自己一起存活在那段时间里的人,瞬间有些恍惚不知所踪。
Erica跑过去,「Hi!Andriy!」
两个人兴奋的拥抱半晌。
放下对方,亮着眼睛互相打量。
她重重打了他一拳,然后审视他:「你怎么变样了?留那么长的头发干嘛?」
Sheva笑道:「虽然远在美国,我也是知道米兰流行长发帅哥的嘛。」
Erica说:「不适合就不要勉强自己,你瞧你这样,不伦不类的。」
重复着打击与相互打击,两个人走出机场。
夜风习习的,两个人取行李,找出租。
期间,Erica一直在和他碎碎念着,虽然多年不见,但这位多年的手下干将与他并不见生疏,她那种热情爽快的劲头依然如故。
Sheva不太说话,只是微笑点头,认真倾听。
坐在出租车上,听她津津乐道着发生的事情和八卦,恍惚间如同回到过去,虽然只是恍惚间,但Sheva异常满足,因而不敢轻易打断她,生怕惊醒好容易有些清晰的梦境。
Erica在米兰城很好的位置有自己的公寓,她收留Sheva居住。
Sheva在各个房间转悠了几圈,走出来靠在门边绕有兴致的望着Erica笑。
Erica倒水给他,「你干嘛?」
「人呢?」Sheva问她。
「什么人?」
「某人啊。」Sheva笑嘻嘻的,「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这金屋总该有娇可藏了吧。」
Erica笑起来,「让你失望了……」
因为还没有进入假期,所以Erica这段日子仍要当班,考虑到她工作时间,两个人决定早早就寝。
Sheva自动自觉的搬了被褥铺在沙发上,Erica坐在一边看他熟极而流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说:「你记不记得当年开始做那个案子,你来米兰没有地方住,也是在我这里挤的。」
Sheva点头,「我很想念这张沙发。」
他准备就绪,就钻进被褥,无比满足的故地重游。
Erica站在一边望着他微笑,她说:「那时候……」她看着师兄有些恍惚,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临头还是收了回去。
两个人随意闲聊两句,Erica便进屋睡觉了,留下Sheva一人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很久没回米兰了,城市味道影响睡眠。
Sheva茫然的想起上一次睡在这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第一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Sheva其实不太记得了,那年他大概只有二十一二的样子,大学毕业前夕。
以为导师找自己无非是帮着做研究写论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大型炸弹。
他也想挣扎犹豫,但到头来其实别无选择。
Erica是上面安排给他的单线助手,除了名字和性别,Sheva对女孩并未留下别的印象。
后来据Rony和Nesta说,当初在警校她也是校花级的人物,现在想想,头次见面Erica便已经对Sheva暗送秋波了,但那时年轻的Andriy心里惦记着Kristen,塞不下第二个人。
Kristen?Kristen……
其实现在想想,他与Kristen并不算没有缘分,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早便熟悉得如家人一般。
自小到大,一起经历青春期和情窦初开,他们一起时闲情万种,岁月正长,她有少女的青春梦,异常茁壮,她想要永不分离,喧热的人生,还有一直在前面跑着的男孩,她至死仍然在遗憾没能得到他,但其实他一直便只能是她的。
一直到现在,Sheva依然能听到从遥远的过去一路摇荡过来的透明如碎片的笑声。
但他亲手放弃她。
毕业舞会上,Kristen穿了白色的礼服和特制的小王冠紧张的等她的舞伴来赴约。
但那天Sheva迟到了很久,在舞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匆匆赶到,穿着凌乱,破烂的牛仔裤和旧衬衫,脸色蜡黄的跑进宴会。
他看见他的Kristen站在台边,手捧鲜花,艳光四射的,男生们都在看她,她却是一脸的心不在焉。
左顾右盼神色局促紧张,但她没有看到Sheva,眼光逡巡在人群中。
有人过去请她跳舞,她一一礼貌回绝。
Sheva知道她在等他。
他们约定好舞会上穿着套装出场,并且只与对方共舞。
Sheva知道Kristen中所想,只是他不得不失约和背叛。
他刚刚坐飞机从米兰归来,为了参加毕业舞会,直接从机场赶过来,而在米兰他杀了人,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一场普通的火并械斗,他取得了所谓的入门资格。
和电影上所想的刀光剑影不同,大多时候,大家都是在躲避和奔跑,期间Sheva的枪被人打掉,他在墙角处与人狭路相逢,冰凉枪顶向他的额头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用裤腿上的备用手枪打中对方。
不知打中了什么部位,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他跪在地上,颤抖的大口喘气。
死掉的人是个年轻的小孩,大概十五六岁的光景,因为横死得太过突然,以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在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选定道路。
可能途经险处,所以必然要有所放弃。
Sheva站在门口隔着钻动的人群,安然的望着她,大概有十分钟的光景。
十分钟后,他终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记得那天冬日的学院操场上月色荧蓝。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间间教室亮着的白炽灯,隐约的有垂头苦读的学生们,寂静。
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围栏前很久,接近清晨的时候,他手脚冻的麻木,他把买给Kristen的戒指,埋进土里。
如同确信对方也在自己心中某个深隐的地方一样,Sheva确切的记着这里,总有一天可以重见天日。
但是岁月如流的卷过,Sheva经历良多,不知脱了几层皮才蜕变至今,而他的Kristen依然站在原地,偶尔回头还能看到她站在那里微笑,只是隔着太多的时间和人,终于越来越远。
事难遂人愿,他们那时便已注定失散。
时光模糊容颜,但Sheva并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