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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骨

Summary:

惊破梦魂无觅处。

Notes:

孤魂傅红雪,狐狸精叶开。

Chapter 1: 往事莫回首

Chapter Text

天际的夕阳还未完全地坠入地平线,悬在肉眼可视的沙漠尽头,暗淡的晖光与夜幕对抗。弦月已经在另一边静静地等待,像一片泡在碗中的百合花瓣,轻柔且洁白。

一双破旧的短靴踏进边城的地界,蓦地驻足。伴着远方的余晖,还能看见沙尘扬起,风卷大地,沙子如同一张细网迎面而来。不一会儿,这双靴子已微微陷入沙中,直到那人抬脚,信步朝近处的城镇走去。

荒芜萧疏的沙漠,却屹立一座百年的小城,它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仿佛夜间幽魂未散的楼兰,从六尺之下浮现。

那右脚破了一个洞的短靴,迈入边城最长、最宽的街道时停下了。它的主人和它的外形一样随性,穿一身分明是中原风格的短衫,衣摆是破烂的,衣襟打着补丁,左胸口处的漏洞似乎再也没办法填上,于是插一只半枯萎的菊花,不像是能在边城生长的花朵。

没人知道他千里迢迢来到边城的目的,因为太阳一旦西沉,街上的人便无影无踪。生在荒野的人,他们不关心访客从何处来、为何来、何时来,他们只知道天色暗了,该回屋了,异乡客人不会在此逗留,荒漠的风沙自会逼迫他们原路返回或绕道而行。

但奇怪的是,这位旅人并不为空荡荡的街道感到害怕,他沿途打量挂在房檐下的红灯笼,猎猎飘动的店家招牌,滚过地面的空酒坛。他甚至想叫住几个匆忙收拾东西进屋的居民,然而好像有一阵风横刮,把月亮吹到了头顶,把夜幕吹到了眼前,那些人无一不是避之不及,最终只有他站在街心。

他无声地笑了笑,丝毫不在乎,目光由左扫到右,落在路边木桌旁的一个男人身上。

像他一样,那个男人好似凭空变出的,方才零落的人群中,他没看到对方。他的好奇心一向很重,须得刨根究底才行,所以他走到那人旁边,又坦然地坐下。

其实,他还没走到,就明白对方是什么了。关键在于,他想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什么”。

男人面前摆着一只破碗,沾满灰尘,搁在碗上的筷子,有一根已断了半截。他只是低头,几缕发丝从脸侧垂下。

“这么晚,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我看人们都回家去了,你怎么不回家?”他有点明知故问。

对方也没抬眼看他,对着碗入定似的。

他等了片刻,笑道:“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们俩不是一路的,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看你孤零零坐着也没意思,不如我们交个朋友?我叫叶开,木叶的叶,开心的开。”

此时那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对他的话有了点兴趣。可他仍然如老僧般端坐,他的左手按按着一柄黑刀,叶开只稍一眼便知道那根本不符合当今的规制,也不是现在的样式。他的脑海中不禁思索,对方到底在世上四海游荡了多久?

叶开叹了口气,自说自话起来:“你不告诉我也罢,我和那些人不同,我自己会弄明白的。”

那人忽然发出一点动静,开口时的声音低沉:“既然你我不是一路人,那我坐在这儿,你就该走开。”

叶开又笑道:“哈哈,你算什么人呀,莫非做鬼做的时间长了,就不记得自己是谁,居然和人混为一谈。你叫什么名字,我来边城的一路上也遇到和你同样的,只是他们都没有你好看,要么是脖子上留个碗大的疤,要么是拖着肠子走来走去。”

男人明显是被说得烦了,才勉为其难地告诉他:“傅红雪。我生前没有朋友,更不想和你交朋友,你得到我的名字就走吧。”

叶开没有知难而退:“傅红雪,可比我的有诗意多了。我都到这儿了,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

傅红雪这回抬眼瞧他了,月色下一双黑魆魆的眼瞳,像系红缨的长枪,明晃晃地刺到他额前:“你看得出我是什么,我当然也看得出你是什么,你初化人形,别太得意忘形,露了馅。”

叶开倒是不甘示弱,大声道:“那你呢,你不过只比那些鬼强一些罢了,何必说教我?”

傅红雪霍然站起身,已然受不了叶开的不依不挠,而他刚跨出一步,叶开才发觉他是个跛子。

他一脚撇开凳子,冲傅红雪喊道:“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块儿去怎么样?你不要朋友,我不强求,旅途上搭个伴,好不好?”

傅红雪道:“我即刻就走,离开边城,你别跟着我。”

叶开奇道:“你以为我就会留在边城?我只是随处走走,没见识过的地方都打算亲眼看一看。”

傅红雪一眼不瞧跟在他身侧的叶开,自顾自地往前走,方向恰是叶开来时的路——沙漠中谈何“路”,白日人们用脚踩出的一条小径,夜间就消失了。

“不愧是妖,活得那么长,自然也很清闲。”傅红雪不免对他冷嘲热讽。

但于他们而言,谁不是在人间辗转了千百余载,孰长孰短而已。

叶开赶上他,说道:“那,这位傅兄,你是刚到,还是已经待了很多天、很多年?”

傅红雪的右足微跛,走起路脚印一深一浅,可也仅有叶开能看见,尤其是正午时分,凡人眼中,他走过的沙地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他彻底厌烦了叶开的追问,或是想吓成人未久的狐狸精,说道:“一千多年了,我不再留念世间,所以我要去寻来世了。”

叶开果然被他唬住:“你、你要投胎去了?”

傅红雪不置可否。

过了几秒,叶开意识到他在骗人。

“我还没遇到你这种……鬼。”叶开吞下差点出口的“人”字,改成了十分别扭的“鬼”。

“那又如何,鬼只是尚未转生的人。”

“也有生生世世不得轮回的恶人。”

“他们在人间窜逃太久,自有黑白无常索他们回地府。”

“你是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去呢?”

叶开的确是随口一问,他们本是对答如流,不料傅红雪被他的问题绊住了。在叶开、以及除此之外的陌生人发问前,他思考过这个答案多少遍,已数不清了。

因为妖鬼非神仙,何况神仙亦有革除不尽的七情六欲、爱恨纠葛。有的鬼,为了未完的缘分,为了未成的事业,为了未报的血仇,他们想方设法让生前未了的心愿成真,或是希望自己如愿以偿,所以飘荡在阳世。

害人的鬼不在少数,然而更多的是如行尸走肉,淡忘似水的年岁,不知该何去何从,又不想受地狱的折磨,干脆苟且于阳世“偷生”。但傅红雪心想,他和那些鬼有所不同,他的人生是一步一步、历尽艰难险阻度过的,其中的辛酸别人理解不了千分之一。

在他旁边喋喋不休的狐妖实在是小孩心性,傅红雪被他的问话勾起苦楚的回忆,甚至是更迭几个朝代之前的记忆,充斥血雾剑光的往事冲散他难得平静的心绪,他稍有软化的口吻又变得生硬。

他站住脚,背后的叶开险些撞到他:“去找你的族人,你的同类,我不允许你再跟着我,不然我对你就不客气了。”

轻风拂面,阴凉的月光下,傅红雪的侧脸像他的刀锋一般冷酷。

叶开被他的语气割得一怔,淡淡地道:“成年的妖总得下山历练,正是因为过腻了在家族里生活的日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不知道怎么跟人啊鬼啊相处,才不得不下山的,你以为我们很喜欢跟人打交道吗?”

傅红雪没有回答,好像觉得他在胡言乱语。

叶开的微笑有了一丝松动:“我并非无缘无故寻到边城的。”

他们在黑夜的大漠中静立许久,傅红雪说道:“你为什么来,我不关心。若你非要跟着我,就你别碍我的事。”

叶开闻言喜道:“那就是了,你准备去哪里,我跟着你就行。”

傅红雪的视线投向了难以言状的远处,他似乎在脑海中思考、想象了多时,方找到一个合适的地名:“南方,我要去临安。”

叶开追上几步,问道:“临安,我听说过,却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傅红雪不着痕迹地加快步伐:“你到边城,途经何处?”

叶开一时也数不出来,只说了一个长安。

“我住在黄山的日子最久,长安,我觉得它很热闹、很繁华罢了,所以多待了几个月。”

傅红雪心道,几个月?仅仅是妖这一生中的沧海一粟,或许他在那儿停留了多年,乃至十多年,也没有明确的概念。

“边城是夏季酷热、冬季苦寒之地,南下是最好的选择,这种地方,被狂沙淹没也无所谓。”傅红雪冷声说道。

“你好像很不喜欢这里?”

“难道你喜欢?”

叶开转而凝视着傅红雪:“不,你显然恨这里。”

轮到傅红雪怔神,他想了一会儿,说道:“不是恨,兴许从前是,但现在绝不是。”

他回过头,往前走,不再看一眼叶开。

就这样,后者从中原走走停停到了边城,却没留下看看边城堪堪称得上风景的大漠,还有在城里难得一见的明月。叶开第一次独自远行,也是第一次看到如同华灯般明亮的夜月,他们走在不知合适才能望见江南的路上,他告诉傅红雪,站在黄山最高耸险峻的莲花峰顶,空中的月亮也不比此时边城的更透彻、更皎洁。

两人在太阳升起前,偶然地搭上一队自边关返程的商队,他们的马都是经过日复一日训练的挑选出来的,正巧他们的货物卸得差不多了,打算回来带新的商品再做贸易,所以腾出的一匹马给了他们轮流骑。

傅红雪并不会觉得累,让叶开先骑,叶开却反复推辞。

他离那匹马远了点,把傅红雪拉到一旁,低声快速地道:“你没发现它老是冲我叫吗,那些商人都觉得不对劲了,拽着马头左瞧右看的。”

傅红雪迟疑地道:“它闻到你的味道了。”

叶开偏了下话题:“你闻得到吗?”

傅红雪摇头,他认得叶开是狐妖,不是因为他的气味,虽然他身上的味道多少有点刺鼻,像是在垃圾堆里滚了好几圈。

叶开道:“别让我骑马了,它准是闻到我的味儿了。”

傅红雪不想就这无谓的事情纠缠下去:“到了正午,我们就不能跟他们一道走了。”

他沉默地跨上马,叶开不觉奔波劳累地跟在队伍中,脚步轻快,轻巧地踏过沙地,而那些人有时不得不把微陷进去的鞋子拔出。

但他们没等到中午,烈日高悬的时刻,他们就必须跟商人分道扬镳。后者送他们到一座类似边城的小镇,此后两人结伴南行,总会想起每一座城,还有城门前竖立的灰扑扑的旗子。

傅红雪下了马,手伸进前襟里掏了些碎银给带他们一程的热心人。叶开津津有味地看他在掌心里拨出一部分,递给对方,剩下的又收回衣服里。

他偏头遇到叶开的目光,觉得该说些什么:“你是不是想,他们的人挺不错的?”

叶开不语。

他接着说道:“如果我没有拿刀,而你是一个人,他们就会把你卖到出关口附近的客栈或是酒庄。这地方的商队,大多跟黑店都有来往,杀人越货,不管倒运的是谁,他们都能获得一点好处。”

他们当下便站在一间客栈旁,叶开不由自主地往里瞄。非常简易的木门,板上穿着孔洞,也没有换新。

“我师父说,人并不全是坏的……不对,世上的好人总归比恶人多,有卑鄙无耻的,自然有高风亮节的,别把他们想得那么坏。”

傅红雪的眉头皱起:“你师父这样教你?”

叶开双眼一弯,笑道:“他的修为远超于我,在凡间度过几千年,所见所闻比我丰富得多,他教我什么,我就欣然地接受。”

傅红雪又问道:“你的父母、家人呢,你一直和师父在一块儿?”

其实这话有点尴尬,有点冒犯,但叶开如实说道:“我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我还未能化为人形时,就跟我师父学习了,直到我初长成人,他将我送到黄山道观,我在那儿做了道士。”

傅红雪的嘴角下意识地动了动:“道士,你一只妖狐敢做道士?”

叶开道:“我用不着骗你,我师父是一只兔精,数百年前,他对天静宫的某个道长曾有救命之恩。虽然自彼时到现在,道士仍对妖鬼十分忌惮、憎恶,但天静宫的态度温和些,是我师父出面,我才得以留在观中修行。”

傅红雪的思绪仿佛被他搅得更乱:他分明是妖,偏要做道士;做道士还不够,须得出山闯荡;在中原肯定找不到比边城更恶劣的地方,他不远万里而去,居然跟定自己。

他心里徒生四个字:莫名其妙。

可傅红雪细想一番,便不与叶开计较。他已是身世惨淡,做鬼千年,他的心愿未尽,如若再不投胎,三魂七魄将不复存在。鬼照样会死,死后是聻,聻死后为希,如此推演,直到化为无形,消失于三界,那便是彻底的死亡。

在叶开看来,傅红雪的确是麻木的,一只麻木的、不肯离去的鬼。

“再过一个半时辰就是正午了,你该怎么办?”叶开忽地记起傅红雪的话。

“躲到没有阳光,也没有人的角落。”傅红雪道,“本没有必要这么做,但被人看到的话很古怪。”

“正午时,我还能看到你吗?”

“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极少与妖同行。他们要么深夜觅食,寻找可下手的人,要么见着我就躲远了,妖和鬼不常接触,你是个例外。”

叶开还是很惊讶:“没想到鬼可以在白天活动。”

傅红雪道:“你不了解的东西很多,妖的几百岁,无异于凡人中的孩童。”

他们拐了个弯,酒铺之后是一间食馆,此地曾经繁荣过,可如今没落,少有驿传的信使在这儿食宿、换马。他们双双踏入和偏僻小城一样破败的驿站,傅红雪四处张望,很快在一张落灰结网的板凳上坐下,便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了。

叶开对周围一切都感到新奇得很,他瞥了眼傅红雪,转身出门,在不大的院子里转悠。他发现食槽里全是晒干的草料,石桌被风化得厉害,好像所有东西都缩水了,变得干瘪。叶开自觉无趣地回到驿站里,傅红雪依然维持刚才的姿势。

“你不想跟我聊点什么吗?我一个人就快憋死了,终于有个伴,难不成我还得当哑巴?”叶开用袖子一扫桌面,扬起一阵灰尘,他咳嗽几声,边往桌子上坐,“不晓得你是否愿意说,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究竟有什么遗愿让你不肯轮回?”

傅红雪的身子没动,但眉头紧紧地锁住了。他觉得最好找些借口搪塞这只年轻的妖狐,而叶开见他不回答,又开始说道:“罢了,我问你也吐不出几个字,那我慢慢猜,行不行?”

傅红雪深吸了口气,道:“我是被仇家杀死的,没有特殊之处。人都会死,只是寿终正寝或是死于非命的区别。”

叶开问道:“你的武功如何?”

傅红雪道:“那时我入江湖,不为做天下第一,并不关心这类事。”

叶开道:“看来是要报仇?”

傅红雪点头道:“不错,报杀父之仇。”

叶开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成功了么?哦,你失败了,如果大仇报得,你何苦在这人间痛苦徘徊,我有时不明白你们鬼的心思。”

他果真问了不该问的话,傅红雪的脸色发寒,但言语间没有责怪叶开的意思:“天地分六界,你我本就是殊途。”

叶开讪讪地道:“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你总会告诉我的。”

相当固执的妖狐,傅红雪思忖着,好在午时将近,他无需再被叶开烦扰。

于是他们如此端坐,等待中午最烈的日头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