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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十七岁,上课时漫画书通常垫在课本后面,小辫子扎在脑后,他在十七岁不解风情的拔高骨节,照例在大课间去厕所抽烟,点烟时也想不明烟草的意义。他的十七岁化成一道白纸上的刀痕,叛逆与隐忍,透过燎起的火光窥视窗外,发现自己融不进同龄人。去他妈的,为什么得是我融入他们,也太傻逼了。他吹了好大一会风,把烟草与风尘洗去才悠悠转回教室,前排的绿色罐子直晃人眼,还以为是谁喝的易拉罐装的七喜,凑近一看四个大字砸进眼眶:青岛啤酒。冯宝宝转过头盯他,让他颇有些尴尬,张楚岚通常能圆滑地处理好所有人际关系,在冯宝宝这里一切油嘴滑舌就全部失效。他指着啤酒罐示意,得来冯宝宝的皱眉与歪头:勒个?老师查出来之前早消化完咯。
张楚岚不知该作何反应,冯宝宝其人他不怎么熟,但基本上谁都听过她名字,年级之间流传的标签大抵就是高智商低情商的天才少女,还对她的身世有杂七杂八的猜测。他的耳朵照单全收,上课时盯她细白如鸟羽一般的背影,头发通常乱成繁体字,看她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处于青春期的女孩都大相径庭。冯宝宝上课通常睡觉,或者盯着窗外发呆,晚自习通常不在学校,他看她的眼睛,湿漉漉冰冷的黑色眼球,仿佛白纸擦破的口子,看不出任何事物。过了两天张楚岚费劲所有心机缠着她讲题,一口一个姐叫得挺甜,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她的生月年龄。她通常不言语,默默画一道辅助线或者写下公式,留他自己横看竖看最终写下正确答案。
某天张楚岚晚自习请假打完架,在小吃街遇到卖糖葫芦的冯宝宝,脑子里昏昏沉沉想起新闻里的父母卧病在床勤奋学习闲暇打工的悲惨少女。其实打架也不算打架,被狐朋狗友叫去充场子,王震球先给他买冰棍,又笑得低眉顺眼去揽他的肩。他感到汗涔涔的手臂紧贴后背,皮肉被烫熟焯水过一遍,不太舒服。张楚岚皱眉,球儿,手拿开点儿,我去帮你,你得保证不会给我惹麻烦。在刚刚的气势被冯宝宝一下全部打回,感到一直安分的同情心突然作祟,鬼使神差走上前去攀上她的生活,刻上印记,共享一只苹果与梦境,或者是少年人平凡不自知的追寻。于是他开口:宝儿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抬头看一眼,眼神照例读不出什么事物,咬着糖葫芦糖浆黏在嘴唇,亮晶晶好像涂了唇彩。但张楚岚知道她根本不会用化妆品,双重意义上的不会。她什么也没问,他站过来,她就接受,不伸手也知道她在旁边,他们默契得像某种电影里的烂俗桥段,张楚岚忽然发觉一个略微荒谬又自作多情的事实,如果他不站在她身边也没人能站在她身边。没说出口,后来也没再去想,团成一个秘密放进掌心,攥好握紧扔进心口埋下去。
后来他陪冯宝宝收摊,冯宝宝数钱的手指灵巧,目光攀上她才发现她手指跃动成冰雕光影,指节平滑没有茧子。冯宝宝站起身:走吧。张楚岚问,去哪里。抬头时看到她隐于阴翳之下的结痂眼神,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走。他以为她要回家,就说那我送你吧。她没有言语,他跟着她七拐八弯走到新来的电玩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冰冰凉凉的游戏币淌进手心,整整十个,冯宝宝朝夹娃娃机走去。眼睛紧追夹子与底下的毛绒玩具,让他见到了人生最漫长的十分钟。十分钟后她满载而归,背带裤的腰带扎紧一圈玩偶,张楚岚九发九不中,接过她扔过来的小黄人与怜悯眼神,把最后一个硬币攥在手心,回忆起冯宝宝手心的冷冰冰的汗。他的十七岁也许就是为了遇见她,恍然间跌破一场大梦,牵不起连向别处的绳索,只在胸口化成一枚硬币,贴紧脉络里奔涌的的热切。
张楚岚抱着小黄人跟在她身后,毛绒玩具贴在胳膊上细细密密的触感,得拿远一点避免汗液打湿它。她腰间的玩具总被路过的小孩儿盯着看,她睬也不睬,他们在天桥看到下面纷纷攘攘的世间,他小声碎碎念起来,宝儿姐,你有没有感觉咱们融不进学校那群活人。她停下脚步,眼神是鸟的眼神,睫毛可以随时飞起来:张楚岚。一,二,三,眼睛闭起。
张楚岚给眼睛留一道缝,看到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脉搏,她握住他的手,说,张楚岚,你有脉哩,我也有脉,都是活人。那群瓜娃子爱咋咋地,敢跟我装逼,全打折咯。
他就笑:听你的。
他们彻底熟络起来,他才知道她是真的天才,也是真的不近人意。张楚岚放学也背着书包在门口等她,在岔路口分开,下午一起去食堂,被同班的诸葛青质疑是不是在谈恋爱时,她的手指蜷起来:我为撒子要和他谈恋爱?张楚岚只是笑,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大姐头。冯宝宝叼着可乐吸管咬下去,气泡嘬进口腔含糊不清,他嗦是斗是喽。
他在周末叫她出去看电影,说他爸昨天回家拿着两张影票要他多出门,接触自然,放松心情,好好生活。张楚岚想,狗屁不通,转头就给冯宝宝打电话,宝儿姐,出来看电影。她问也不问,她从来这样,三十分钟以后在街口叼着旺旺碎冰冰等他,顺便施舍他一半。电影很烂,她抱着劣质爆米花,他偶尔抓两把,青春疼痛片,开头有人跳楼,看到水泥地绽开的番茄,想不到任何形容词。一切都离他们太远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影片内容过于繁琐,思春期的少男少女们仍然像世人一样对这种完美结局充满一丝憧憬,似是借它修正那时谬误的裂痕,主人公的设定普通到俗套,结局也是意料之中的圆满,在不可能发生为前提下也使人兴致缺缺。他尝试把角色往周围人身上套,套不上去,没劲,问她怎么样,得到她抱着奶茶的摇头:没看懂噻。
他本来想问她喜不喜欢,才想到,她也许不懂喜欢,但宝儿姐就是这样,这样才是宝儿姐。
张楚岚下午最后一节课陪冯宝宝翘课,坐在天台看天上游动的云,云是人间万象,他却从不发觉自己活在人间,他想冯宝宝也是,她太轻,能浮起来飘好远好远,他却不行。她在太阳底下看着要融化,张楚岚躺下,心事从嘴巴里流出来,宝儿姐,你以后要去哪?听起来像是在问志愿与大学,他知道她如果愿意也绝对能上一流,她甚至都没思考,话语从舌尖划出来落向地面:我不晓得。让人仿佛能从她周围的白色雾霭看到故乡,宝儿姐,一,二,三,闭上眼。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脉搏,冰冷的河流,他说,以后你哪里我也会去。考不上我就好好学,再考不上我就复读,反正我一定会去。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她说,我晓得咯。
张楚岚点烟,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冯宝宝说,给我。刚想掏一根新的给她点上,嘴里那根被猛然抽过去,烟蒂脱离嘴唇化成一个不明所以的间接接吻,冯宝宝被呛了一口,眼睛依旧没有波澜。他才猛然发觉她也是凡人,宝儿姐踏在实地上,顶天立地。
我也许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不需要我,或者我不需要她,哪样都没可能。张楚岚想,宝儿姐,我们不是俗人也罢,我们不做俗人。他开口:宝儿姐,以后别卖糖葫芦了。我以后每天给你上供七喜,做你跟班儿,明天咱们去吃烫菜,我请你。
她没抬眼,就这么摇摇头,不要七喜咯,要青岛嘛。
2020.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