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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期一年,缓刑一年,刑满后得保留公权。认罪协议薄薄两页,宝月巴刚扫一眼就被气笑了。尽管早就预期成步堂和御剑怎样绞尽脑汁试图降低她的刑期,但以公职人员伪证罪和包庇罪的量刑而言,会提供这种认罪协议怎么看都是地检局之耻。世界上怕是只有宝月巴这种罪犯会嫌自己判得不够重,转着签字笔微笑,也不说话,搞得面前的律师和检事如坐针毡,表情一个无辜一个正直,整个侦讯室场面荒唐得好笑。成步堂咳嗽两声便开始念:我真没那么不要脸,我就说我家委托人怎么都掀了警检两界的阴暗交易链还主动提供好几个悬案的证物证言这放美国早就被豁免了只要个两三年有期不过分吧,但御剑说——御剑耸耸肩,打断成步堂心虚的絮叨,顺着他的话简短答道:这放美国早就被豁免了。
“可这里是日本啊。”巴说,“你怎么说服总长的?”
“没说服,总长否了岩徒署长的认罪协议就迅速去休假了,你这份是次长代签的。”御剑说。
成步堂在一旁插话道。“啊,是你说那个追求宝月小姐一年多的检察次长?”
御剑点头。“是那个追求宝月主任一年多的检察次长。”
“次长知道我交往过女人。”巴说,“他没有在追求我。”
“但长官也交往过男人。”御剑面色不改,“他一直在给你送花。”
巴顿了顿。“我都给退了。不,这事跟协议有关系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被眼前的律检搭档坑了。御剑摊一摊手,理所当然道。“是没关系啊。”
“而且你们检察总长是不是特别恨岩徒署长来着?”成步堂又兴高采烈地插进话来,“听说对方律师提了个十年他都没准。”
御剑挑眉扫他一眼。“故意杀人,十年算轻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而且按照长官的证言,他身上背了好几个程度不一的旧案,大概还得跟裁判长纠缠一阵子吧。”
两个人的双簧配合无双,巴长叹一口气,最终低头在纸上签字。成步堂摸一摸后脑勺,快乐地拎着两页纸出门去给人办出狱手续,而御剑坐在原地没动。如墨般的黑眼睛极其端正地注视她,数息后说道:“……我已经提交了辞呈,长官。”
巴点点头。她不感意外,也不欲挽留。她完全可以理解御剑怜侍,毕竟他们的惨痛境遇属实不分伯仲。七年前的宝月巴因此从梦想中的地检局逃离,在SL-9结束后的两年又为此饱受折磨;御剑怜侍将梦中的枪声冷冻十五年,又按着伤口在检事席上自我审判了五年——而不过直到今年为止,他们双双才求得解脱。
“所以你该知道这东西有多荒谬,御剑君。”巴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刚刚放在那里的认罪协议被成步堂拿走,现在空无一物。“并非只是豁免与否的问题。……我有时会想,岩徒署长可能也不全然有错。他只是一个不信任法律和真相的爱国者。”
巴顿一顿,半晌轻笑起来。“错的或许是太容易轻信又不愿坚信的我们。”
御剑愣了愣,敛下眼神思索片刻,表情是惯有的妥协模样。“我也很难相信,我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怨恨老师。”他收着眉头,动动嘴唇,本想多做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发现倒也不必。巴彷若意料之中般笑开了,浅灰色的眼睛洞悉一切地望着他,只是安抚地伸手拍拍他交叠在桌上的手背。御剑迎上她的视线,彼此极其澄澈的目光在空中驻足,平和的沉默在他们中间流淌。再开口时,御剑又恢复了那副端正姿态。他的语气清平,并无痛苦,庄重地如同一句呈堂证述:“我无法再这样工作下去了,巴前辈。”
巴被他语末的敬称喊得些微恍惚。公开场合里御剑尊她一声长官,而私下里多是这么喊她。前辈。宝月前辈。巴前辈。她与御剑共事的两年不长不短,以天才检事之名出道的青年彼时在她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用惶惑的口吻喊她一声前辈。这事甚而比那份认罪协议更为好笑:她的后辈们个个比她出息,却都同时对她有无知的憧憬和期待。
“没关系的。”巴说,比一比心口的位置。“相信这里,它会告诉你往哪里去,御剑君。”
以白线两星的警部职称空降至地检局升任主任检事的宝月巴花了约三周的时间,用以整理SL-9后恬不知耻的局面:她仍然时不时会被梦里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惊醒;坐在办公室的巨大天秤徽章对面时,她仍然偶尔会感到恶心和心悸;她把宝月茜强制送进寄宿高中,她与绫里千寻彻底断交;罪门恭介和市之谷响华相继被贬革,相关组员全都被调离辖区;岩徒海慈发来消息,指示她尽快处理掉御剑怜侍。
御剑单手抱着文件找她述职时,手机屏幕上还是岩徒的消息。巴交叠双腿听着报告,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翻盖手机开开合合。沉闷的开合声未能影响御剑板正的叙述,他将最后一场的庭审记录递交,微退一步,却没离开。巴把手机握进手心,坐直身体,望向他紧锁的眉头和漆黑的眼神。
“还有什么事吗?”
“……关于SL-9,长官。”御剑说。
巴冷淡地盯着他。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想跟她谈SL-9,但她什么都无可奉告。包括给她连续打了十七通电话的绫里千寻;包括把她的车划得惨不忍睹的市之谷响华。警卫把停车场的录像交给她,她笑了一声,转身把它扔进垃圾桶。罪门恭介堵到地检局来,气急败坏地把她欺到墙边,动手掐紧了她的咽喉。围巾勒在颈上,她未做任何抵抗,只感受着肺腔中的氧气一点点流失。如果就这么被他掐死的话——念头刚冒出来,罪门便松了手,牛仔帽檐下的眼睛布满狂怒的血丝: 这个案子不会就这么结束的。还没完——我们没完。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御剑怜侍也是SL-9的受害者:他直接为她背负不择手段和伪造证据的黑名。
“它已经结案了。”
“我……”御剑停顿片刻,“青影丈确实有罪,对吗?”
一股新鲜的疼痛自巴过速的心口处窜起来。理智告诉她现在该停止,可她却隐隐希望对话继续。“你指的是?”
“即使关于罪门检事的死亡还有许多不自然的地方尚待厘清,但除了罪门检事之外,青影丈身上还背了四条人命。长官在证人席上时说,您追查青影的连续杀人案已经很久了,他罪大恶极。”御剑说,有些许挣扎,又彷佛痛下决心,跟往日在检事席上的立证姿态大相径庭,比起问询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因此,不应该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影响到有罪判决,对吗?”
巴忽然有些想笑。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都在为同一件事说服自己。
“你在动摇什么,御剑君?”巴问出来,“判决有罪是我们的工作,师从狩魔检事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御剑微微低头,面色肃静,剑一般锐利的眉线紧紧簇起来,重复着方才的问句,“所以,前辈——青影丈确实有罪,对吗?”
巴望着那张脸。青涩的少年,不复张扬的眼神,惶惶惑惑地,渴求般追讨一个答案。
“……是的。”巴最后点点头,“他确实有罪。你做得很好,御剑君。”
直至大门合上,宝月巴仍长久地注视着御剑怜侍离去的方向。而他竟是狩魔豪的徒弟。攥着的手机在手心处发烫,巴打开它,盯着屏幕上冰冷的铅字,一字一顿地传去回复。
没有现在处理御剑怜侍的必要。相关涉案人员已经清理太多了,而且他在此案的污点对我们有利。
于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创伤症候便在宝月巴就任后的第三周开始减轻。在担保下御剑怜侍的当晚,她久违地熟睡,彷佛一次可笑的赎偿。青影丈的死刑定谳下得很快,SL-9的判决异音在岩徒的压制和巴的冷处理下纹丝不动地平息。主任检事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监督和审核检事们的卷宗,宝月巴需要亲自出庭的场合不多,除非情节严重的重案或难缠的悬案,而这些案件岩徒显然都有自己的判断。她有时会全然遵从,有时不会,表示反对时态度婉转却强硬,一如当时拒绝撤贬御剑怜侍时一般。岩徒对此倒出乎意料地宽容,只要最终判决与他的预期相去不远,他一概表示了默许。
“好搭档,”岩徒的声音彷佛可以永远磊落得清白,“你不会是喜欢小剑那孩子吧?让他这么活跃没什么好处,适当控制一下吧,小巴。”
“我以为你讨厌狩魔检事。”巴不咸不淡地说,“那些案子原本都是狩魔的,还是我把终审转给他?局里没几个可以在这种案子里出庭的检事了,或者你想让亚内负责?”
电话对面的人夹了几声听不出异样的虚伪假笑。“我只是想提醒你,地检局不需要第二个狩魔豪。”岩徒说,“确保高桥日须久有罪,我准备的证物很有力,至少可以让他蹲十年以上。赶快把这些罪犯送进监狱,小巴,然后再一起出来游泳怎么样?”
“最近很忙,下次再说吧。——以及,海慈前辈,”巴说,“不要太过火了。”
每次结束通话前,相似的对话总在他们之间不断重复: 来吧,加入我的阵营吧?不,请您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双方都清楚彼此早就是被迫绑定的共犯,同她搭档多年的岩徒只是不厌其烦地向她游说他所坚信的正义:法律不重要,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维护的秩序所带来的社会平衡。“你该去找狩魔检事合作,海慈前辈。”在一次销毁证物的私密会面中,巴淡淡地同他说,“他不择手段的立证美学与你很相配。”岩徒一贯亲切的笑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折辱般的杀意。“怎么会呢?他的完美主义只是笑话。他没有任何美学可言。”他轻轻拍着手,后半句嗓音压低了,彷佛恶魔的低语。“你跟我才是同一种人,我相信你全都明白,国家需要怎样的手段来打击犯罪……”
彼时二十二岁的新人检事在初次出庭时因贿警黑幕而负气辞职,如今二十八岁曾任警部的主任检座熟知警检两方的一切权力架构和地下规则。警察署档案柜里的K区存放的是没有结果的结案报告。证物室在凌晨两点时监视器有十分钟的盲点时间。主任以上等级检事在地检局的电子系统中有更改卷宗条目的隐藏权限漏洞。关于认罪协议的最低量刑只有二十四小时拘役,盗窃罪以下只需经主任检事批准。所有的大大小小的灰色捷径如城市路网般弯弯绕绕地从她的高处铺散下去;而令人难堪的事实是,宝月巴的确全都明白。
回到地检局的半年后,宝月巴染上了烟瘾。她去警察署跟岩徒开会,路过办公区时跟来给罪门送饭的市之谷正面相遇。先前把她的车划烂还对着摄像头比中指的前任巡查部长此刻情绪倒很镇定,只在将将擦肩而过时拽了人手腕,下了点劲按在脉搏的地方。“巴,告诉我。”她叫了声名字,平静同她对视,语句其实听不出嘲讽之意,更像一句单纯的问候。“新工作做得还开心吗?”
市之谷身上的凉薄烟味在极近的地方沁入巴的肺腑,一时呛得她骤然咳嗽起来。市之谷轻笑一声,放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下班后巴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扫荡了所有凉烟,坐在落地窗台上一包一包地拆,按着早上鼻翼间残存的气息一根一根地抽。起初很不顺利,喉咙被尚辨不出味道的烟雾烧得火辣;她耐心地适应,一遍一遍尝试不同呼吸的深度和频率,同以往梳理案件脉络般专注。笨拙地烫了几回手指,莫名撒了几滴眼泪,天色渐亮时她终于完整抽完一支,品尝着夹裹着些许薄荷酸涩的空气,将它又深又沉地压进胸腔里,才惊觉两扇肺叶都凉透。她从散落一地的灰烬、长短不一的烟蒂和揉皱撕裂的各种烟盒中找到这个牌子,潦草地记下了,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望着正被微光一点一滴地蚕食的灰暗的大街小巷,然后疲倦地伸手挡住眼。
地检局禁烟,她在午休外出抽烟时遇见同趁午休出来喝红茶的御剑怜侍。对方盯着她指间的烟似有些许意外,巴只冲他点点头。御剑回过神来,便也点头回礼:“前辈。”
在御剑迈步离开前,巴出声叫住他:“为什么?”
御剑一时没理解这个问题。巴抖一抖烟灰。“你不必叫我前辈。”她不带温度地笑笑,“我是警察出身,没出过几次庭;就最近几个月那些案子的表现,也没有多漂亮。”
“您是检事出身,不是吗?”御剑摇摇头,依旧维持着敬称,“我十八岁那年暑假回国,在地方裁判所做实习书记官,看过您出庭的第一个案子。肇事逃逸,我印象很深。”
“……那就更见笑了。”巴愣了愣,想是没预料到御剑会提起这件事;她把烟递到嘴边,自嘲地盯着烟雾在眼前消散。“行车记录器的画面就那样消失了,第一次上庭的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想过还有没有其他可能,就这么输掉了,还相当失态。”
“如果我在最后一刻发现我的刑警提供的证物有问题,”御剑说,“我会冲上去给他一拳。您的指责都算轻的——我猜,您是因为这样才离开地检局的。”
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少女在检事席红着眼,毫无章法地指证负责证物的刑警销毁录像。其实应该提起延期审理,但巴被当时被告明目张胆的笑容刺到失去理智,辩方律师乘胜追击,失去立证支点的检方败得一塌涂地,被告随即被当庭释放。
巴不置可否,静静地等着御剑的下一句话。他的视线不躲不闪,开口时却斟酌许久。“狩魔先生认为无罪推定是个笑话,被告人人有罪,无法立证这点的检事便是废物;我刚担任检事时曾为此不顾一切。可……我现在常常在想,有罪的应是罪犯,而不是被告本身。”他的黑眼睛迷茫了一瞬。“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让罪犯绳之以法。但若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被告是罪犯,这样的有罪判决真的是正确的吗?”
“之前SL-9结案时我曾问过您,青影丈是否有罪——如果他确实有罪,那我便有足够的理由,对所有的可疑之处视而不见。”
巴盯着那双深郁浓厚的黑眼睛,昔日的荒谬感又浮了上来。“所以你作为检事,不相信辩方律师的说辞,不相信罪门刑警的抗议,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却来相信我的一面之言?”
御剑笑了笑,彷佛有些难为情般,微微低下头。“您担任警察期间,侦办过的案件证物从未缺失,和您配合过的同僚都很钦佩您的搜查手段。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想您应该是极痛恨罪犯的人。我因此相信您。……巴前辈。”
我没有那么高尚呢,御剑君。我只是逃离,选了最简单的路,却也被逼到退无可退。年轻人乖觉驯良的模样同那日在办公室里别无二致。巴无声笑了。岩徒署长属实多虑。御剑怜侍绝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狩魔豪。
“人会改变的,御剑君。人会说谎,证物会被伪造,真相会被混淆。到那时你又该相信什么呢?与律师不同,检事应当怀疑一切。”巴说,声音很轻,“若你一定要选择相信,也请你相信自己。”
她比一比心口的地方。“无论它告诉你有罪还是无辜。”然后剩下的事,就跟是否有罪再无干系。
御剑有轻微的怔松。“但是我——”他动动嘴唇,却发不出声。
巴伸手按灭了烟,示意午休结束。御剑跟着她步进局里,再沉默地走进电梯间。主任检事办公室的楼层抵达时,御剑在他身后,又问了第三次同样的问题。“所以,前辈——青影丈确实有罪,对吗?”
“对。”巴回答。后半句话被身后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淹没在机械音里。“但有罪的不止是他。”
他们偶尔会在午休时遇见。差不多的场合,巴出来抽烟,御剑出来喝茶;多谈工作,有时也会聊点别的。地检局对面的露天咖啡厅,卖的手冲茶品比咖啡更受欢迎,时间允许时他们会一起喝一杯。巴点点烟灰,说没看出你是喝茶的类型,他们店的茶确实不错,不过水温冲得有些太老,涩味还是偏重;茶叶要是再烤过一次就更好了……御剑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问说前辈也爱喝茶吗?巴放空眼神,凉烟在指间燃尽,便淡淡笑起来,有些怀念的样子,答道:前女友爱喝。
那笑容在如今的宝月巴身上十分少见,大抵是路过的同僚看到都会脊背发凉的程度;坐在她对面的御剑怜侍低头帮她倒茶,八卦谣言传出去理所当然是宝月和御剑检事关系暧昧。隔天次长把主任叫进办公室俩小时,出来时宝月巴冷淡地捧着一束大红玫瑰,跟走廊上的亚内武文擦肩而过时把人吓得连假发都掉了。岩徒头痛地打电话来关切:“我就这么一说,你还真跟小剑这种小年轻谈恋爱啊?看把你们局里的小次长急的……”
“……次长这事你知道?”
“知道呀,他上次和我游泳时问起你的爱好。”岩徒说,“小巴,他不错,同你一样年轻有为,之前在搜查课你不是跟小真田那男人在一起过吗?如果你和小次长交往多好啊,总长爷爷也要让你们三分——”
“——海慈前辈。”巴的声线一如既往地冷淡,“这是私事,不要太过火了。”
“哎呀哎呀。”对方压低嗓音,轻微拍着手,“那不如我们来谈谈公事?”
其实事情做过第一次,第二次就不是很难,到了第三第四次便有了思考和操作的余裕。岩徒的公事类型无非三种:清理人员和证物、认罪协议的条件和最后的判决结果。警察署能伸的手没那么长, 她在这方面的自由度比对方想象得更高。宝月巴有回应承了岩徒要做人情给极东会的一个无罪,小流氓刚从持械恐吓的法庭被放出来没十分钟,就被抓进了私藏毒品的另一个裁判室。八个月的有期对私藏毒品来说量刑过重,对持械恐吓则是公正裁决,岩徒事后咬牙问起,巴便无辜地说:你没有让我插手私藏毒品的那个罪名,海慈前辈。岩徒倒抽一气,但面上仍是往常般亲切,提点道:多想想SL-9我是怎么帮助你的,小巴,可不要恩将仇报呀。巴点头,熟练地摸出一根烟点上:想必能在主任检事的高位上报答前辈的人选不多。
岩徒望着巴唇边松松含着的星火,片刻后拍着手放声大笑。“我说过我们是同一种人,小巴。”他紫色镜片下的眼睛充满着欣慰和热切。“下次一起去游泳吧,可以带上你家小次长,他不是还在天天给你送花吗?啊,如果你真的喜欢小剑,我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也挺有意思,是今年的检察官之王嘛,对吗?”
“下次吧。我说过别太过火了,海慈前辈。”巴一如既往地答,欠身离开。“顺便我还是更喜欢女人。”
检察官之王即年度检事,分类上是地检局的考绩奖项,但不是没有破例的先例。御剑怜侍不需要被破例,他出庭的有罪判决和达成的认罪协议比亚内兄弟加起来的总数还多;虽然不能否认其中存在小部分宝月巴有意的工作调动,但地检局里堪用的检事确实不多:岩徒海慈不喜狩魔豪,黑川隼人粗心过头,岩元五十铃容易紧张,松户一真不够聪明,剩下的诸如亚内兄弟之流不提也罢……数来数去就剩一个御剑怜侍。即使身上带着许多师出狩魔的恶习,御剑的立证技巧依旧在这届检事中出类拔萃;再退一步毫不客气地说,这些傲慢无礼的恶习对另有所图的岩徒海慈来说也并非坏事。除了想要清理SL-9相关人员的最初,岩徒后来倒是没想再拿御剑怎么样。
新年初的地检局年会时,御剑怜侍不出意料地把矛与盾的奖杯收入囊中。检察总长恰好在最高检察厅出公差,上去颁奖的是次长,任谁都能看出双方握手时的火花四溅。被邀请出席的警察署长饶有趣味地往主任检事处瞥去一眼,后者在台下安之若素地鼓掌。散会时喝得微醺的公务员们勾肩搭背,各自组成小团体商讨续摊,巴婉拒了次长和岩徒等警检高层的应酬,独自在门口等计程车时被御剑叫住,刚拿了年度检事的年轻人端端正正同她道谢。他看上去酒量不好,印象中他也没怎么喝,但在路灯的微光下,他的脸色从耳根红到脖颈。“宝月前辈。”御剑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巴摇摇头,“这是你应得的,御剑君。”
“我……”御剑顿一顿,细细一看他甚至连眼睛都红了。“我无法相信我自己。”
“我说过,那你更不该相信我。”她终于听懂了。在酒精的催化下,宝月巴的思绪也开始不甚清明。
眼前的男人——姑且还能称得上少年,刚出道时从千寻处听闻他死要面子嚣张欠揍;如今三年多的资历,出庭的作态依旧目中无人自视甚高,不择手段地拿了无数有罪判决,却会在结案后惶惶地为自己的立证寻求一个解释。他脆弱地走进来,仅凭着一次短暂的、模糊的、多年前的好印象,喊她一声前辈,信赖她的证言,不若溺水之人怀抱浮木。而她为求心安,又或为求自保,竟也冠冕堂皇地受了。
“你一直在问我SL-9,那么我问你,御剑君,如果我跟你说青影丈是无辜的,罪门检事其实是我杀的,你要怎么做呢?”御剑整个人震了一震。“我当年那个案子,如果立场颠倒,被告无辜,却被伪造了录像被判有罪——你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我觉得不对。我离开是因为我发现判决如何与我相信的事实毫不相关。以前的我无法接受,当然现在也还是,我从来就没有承担错判的勇气。只是区别在于——”
酒意沿着后颈缓缓爬上神经末梢,巴想她是真的醉了。她的语速很快,说得有点太多了。“当对象加诸己身时,人性那些自私的、阴暗的、丑陋的求生欲就会从地底里钻营出来。”
那双本就发红的黑眼睛在夜色里缓缓睁大,彷佛被刺痛般,愈加红艳的眼角挤出些许泪光。御剑没说话,又像是无法发声,只站在原地,笔挺地颤抖着。这是怎么了呢,是发现好前辈只是个骗子所以玻璃心碎了吗?所以永远不要跟你的英雄见面。巴无声地笑一笑。她叫的车刚到,停在路边,鸣了两声喇叭。拉开车门前,她最后说道:“相信你自己,御剑君。狩魔检事想必也一定这么教导过你。即使人人有罪也好——如果你真的如此坚信,那至少也比半途而废的我强多了。”
宝月巴和岩徒海慈的关系在年后开始逐步紧张。耐心耗尽也好,野心膨胀也罢,在过半需求巴均以“做不到、不妥、需要更长的时间”的答复不了了之之后,岩徒开始寻求更高层的合作伙伴。当然他们没有撕破脸,巴不敢,岩徒还不能,而他又最善于维持表面上的体面。“29岁你就已经是主任检事了,小巴,”岩徒有一次说,“想想我们以前是多好的搭档,你要成为最年轻的检察总长也不是不可能。”多年搭档的默契还是有,巴瞬间就明了他的意图。“不必了,”巴笑了笑。“直接约总长去游泳对你来说比较省事,海慈前辈。”
次长继续不懈给巴送花。一三五玫瑰,二四百合,隔周休,花店小哥都跟她混了脸熟。起初送一次退一次,次长脑子转得快,后来借口送给她妹妹玩儿,巴还真的愣了下想着送到小茜的学校去逗她开心是否可行,再一转念回神,这怎么看都不对,坚持给推了。三十六七的男人,好看是好看的,半框眼镜,精神的小飞机头,比神乃木庄龙俊秀很多。常和岩徒去游泳,正直倒是在巴意料之外。“署长那老头也太油了。真难和这种老油条打交道啊,动不动就要卖人情,好烦。”次长有回这么抱怨了,一不小心把巴的好感拉了一截,多聊了两句男人又忍不住蹬鼻子上脸眼睛发亮,巴索性直接讲白:“性别不对,长官,抱歉。”“为什么!”次长撑着下巴,眼神残念。“可岩徒署长说你在警队的时候和一位男搜查官交往。”巴顿了顿,不知怎的就说了实话。“前女友当时在跟一名男律师交往。”次长眨了眨眼。“果然谁都打不赢前任吗?”巴摇摇头。“谁都打不赢,爱惨。”次长一边呻吟着失恋一边把地检局新的季度总结甩给她。厚厚小半叠A4,周五前交。巴挑挑眉,没说话,抱着文档便推门出去了。
工作不难。不知道是被迫熟练,又或者是真的擅长,局里随便的一级检事都比她资深,但宝月巴在地检局的口碑却普遍良好,一群伶牙俐齿的检事下属被管得服服帖帖;吵成一团的会议室,她一走进来便都闭嘴了,效果同可止小儿夜啼的狩魔豪无异。至于许多灰色地带的模糊操作,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底下便没有人能看得到。宝月巴和御剑怜侍依旧是不远不近的上下级,午休时一个去抽烟一个去喝茶,打照面时互相点头聊两句,沉默地共享着彼此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彻底将那次的深夜醉话就此掩埋。巴内心隐隐还有些可惜。毕竟如果御剑真的打算提起重审,她便打算好去自首了。岩徒那边藏的证物会比较麻烦。就是对不起小茜。活该被恭介和阿响绝交。至于千寻……她继续这么恨自己一辈子也好。午后阳光从背后泼洒下来,对面天秤检徽亮得刺目,她走神半天发现自己竟在考虑自首后事,不禁觉得可悲又可笑。
巴有时会想起第一次抽烟的那个夜晚。她住二十六楼的公寓,不是绝顶,但足够高,城市被道路分割,车水马龙的主干道,熙熙攘攘的次干道,还有匍匐在高楼之间蜿蜒的、微微透光的灰色小巷。她能看得到,从那个地方走会有多快抵达;她也亲身试走过。不喜欢,不愿意,被胁迫,有苦衷,可确确实实是捷径。岩徒海慈苦心孤诣要经营的东西。
绫里千寻的死讯在入秋时猝不及防地传来。小中大的案子完全没过到她那里,检察总长越过两级直接指定御剑怜侍给小中大护航。巴从御剑处拿到卷宗时初审都结案了,手上那份不是调查报告也不是法庭记录,而是结案报告,御剑敲门走进来说要提报一个谋杀罪时她心里还奇怪,最近根本没听说有杀人案的案调信息;然后翻开第一页看到被告姓名绫里真宵,再下一行看到受害人姓名绫里千寻,巴静静地盯着那四个端正的楷体铅字,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消化了这个消息——绫里千寻死于一场谋杀。不止十五分钟。可能有半小时。中间呼吸声由轻转重再转轻。御剑就坐在她对面等着,巴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小半张脸被刘海下的阴影埋没,看不清眼神。
后来知道是岩徒把总长的家庭隐私卖给小中,以换取律师公会的财务情报。总长接到小中电话时震惊于岩徒的背叛,岩徒听说小中这种简单粗暴的操作也震惊于小中的傻逼,但事已至此,案子传开,警检双方都只能硬着头皮傻逼地硬干;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一个成步堂把小中硬干进监狱,英明神武的检察总长的后半辈子可能就都要屈辱地卖给一个西装镶钻石的土鳖。岩徒和总长是闹掰了,老头气得脸色发青,高层会议上点名案例,小中大故意杀人、勒索、威胁情节恶劣,数罪并罚,要从重量刑三十年至无期以上。日本一个故意杀人最多就十五年,怎么加都有难度。坐在最右的主任检事欠欠身,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在终审时和御剑检事共同出庭。
御剑接到指示时也皱了皱眉。“虽然——”御剑顿了顿,又压下了话,“我通知搜查课那边去采证?星影事务所愿意提供胁迫证言,岩徒署长也下了命令会全面配合,毕竟当时DL-6事件让警察形象大损。”
全面配合,演得不错。巴心想。面上点点头,提了两句量刑方向和庭审策略,说了几分钟没见人回应,抬头果然看见御剑便望着她。端正的黑眼睛,几分探寻和犹疑。最后还是问出口了。“您认识绫里千寻?”
“法律界谁不认识绫里千寻?”巴反问,“你第一个案子还是同她交手的吧?”
“……我指的是,前辈刚拿到结案报告的时候。”御剑说。
你真的要这么问,就不要怪我等下追究其他。巴长叹一气,许是觉得这段对话要持续一阵子,便合上卷宗扔回桌上,不自觉揉了揉额角。“前女友。”
“……”或许没料到巴的直接,御剑稍有局促。“抱歉。”
“法学院的学妹。分手很久了。”
“所以这次的量刑,前辈是——”
“——有私心?诚实地回答你,有,但不是我提出的,也不是我决定的,可能这土鳖惹火了总长。”不是可能,是一定。欢迎来到公平与正义的地检局。巴挑起一边眉毛回望他,御剑还是睁着那双黑眼睛,表情无辜又纯良。法庭上的御剑怜侍和眼前的不是同一个,这点她早就知道了。“换我问了?”
御剑停了片刻。点头。
“被告绫里真宵?杀人动机?”
“……”
巴偏偏头。“这个问题没有私心,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没有动机,但证据很硬。”御剑说,“有证人和证物。”
“被证明是伪造的证人和证物。”巴坐起来,在桌面上交叠双手。“我知道总长事先有跟你说要往死里告,可从小中指证成步堂龙一开始,就是你的个人秀了吧?小中大都在证人席上崩溃了,你还打算在最后提起延期审理?”
“……”
“你认识成步堂龙一?前男友?”
前一句是合理推测,毕竟看案件报告都能看出御剑怜侍在这次庭审中有多失态;后一句纯属调侃,没想到被巴追着问这么久都没出声的人倒是开口反驳了。
“……不是。”御剑摇头,耳后淡淡的粉一闪而过,巴疑心自己该是看错。“是小学同学,很久没见。”
“他很厉害。至于……御剑君,你这场是有点狩魔检事的样子了。”巴淡淡笑了笑,他大概有把上次的谈话听进去。“没有不好,如果你真的相信人人有罪的话——但你这样犹豫,大概很难打得赢他。”
御剑猛地抬头,震动的神情与那天酒醉失言的晚上极为相似,带着不安与迷茫,还有一些她无法分辨的多余的感情,只是没有了泪光。巴望着他良久,本想说些什么,但下意识里想或许不该由她来说;毕竟他们要说的话早都说尽了。巴把那份案件资料扔过去给他,不再多言,摆摆手让他去采证了。
宝月巴多少有些一语成谶。小中大的终审判决没过几天,荷星三郎案发生,御剑怜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败涂地,又或是洗髓重塑。最后一天的庭审宝月巴还去看了,抱着臂靠在最后一排的门口,盯着成步堂穷追不舍的姿态,那几分即视感险些把她逼出眼泪。就差一点点了,是千寻的话这里应该会继续问下去——刚想着,对面检事席的御剑竟出声了,皱着眉喊一句异议。许是觉得这场景实在荒谬,又彷佛为了心口不知从何窜起的嫉妒,巴久违地笑出了声,在法庭注意到自己前掩门离开。她回到自己的车上抽一支烟。抽着抽着发现眼前视线模糊,烟雾水雾糊成一片,自开始抽烟后第一次差点被呛死。她一边咳一边哭一边笑,烟没夹稳,虎口处被烫出一个洞,鲜红滚烫。心口处结痂的旧伤亦同时同地被缓缓剥开,渗出一点鲜红的血。
御剑同她报结案时一脸郁结。报告递交,年轻人站在她桌前踌躇不定,每次皆然。巴看得好气又好笑,主动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吧。”
“……没有,前辈。”御剑还是敛着眉,微苦的表情,“老师气疯了,他教训了我一个下午。”
“啊。”巴理解地点点头,又想如果狩魔豪真的坐了高位,岂不是天天都在骂人。“以我的角度看,你做得不错了,御剑君。姬神樱应该会提过失杀人的认罪,我觉得没问题,如果量刑合适的话就送传签吧。”
“我不觉得这个失败……有多难以忍受。”御剑低声说,抱着臂侧过头,“我以为我只是不想输给成步堂才与他较劲,但最后——我主动向姬神提了异议。在成步堂的引导下,我竟然觉得,去相信一回自己的判断也不错……”
巴转着笔听着,虎口处轻微一痛,低头一看是那天烟蒂烫出的伤。新生的、粉嫩的半圆形皮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仍然紧盯着她,顿了一下,巴开口道:“你还记得尾并田案吗,御剑君?”
御剑忽然间簇紧眉头。
“你以为尾并田美散为什么会自杀呢?”巴说,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紧伤口。新鲜的刺痛从虎口处如涟漪般扩散。再说下去连她自己都要被误伤了。“是不相信真相,还是不愿意相信?”
直到很久之后,巴再想起来她和御剑的所有对话,都不禁觉得命运冥冥。不仅严丝合缝,而且一一对应。御剑报完荷星案的当天下午,岩徒给她打了电话,提醒她罪门恭介仍然在试图重审SL-9,她看看要不要控制一下;巴忽然之间觉得精疲力竭,没了跟他斡旋的力气,良久说,前辈,放过小茜,我认罪,这件事到此为止,可不可以?电话对面的人顿一息,想来被小中背刺又被检察总长拉黑的挫折实在很难下咽,岩徒难得地狂怒起来,发哑的声音里带着疯狂,可能还有些许绝望:“虚伪的真相不能带来任何东西!人是谁杀的到底有什么关系,权利和秩序才是真实的,这才是最快捷的正义,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明白?”
而这通电话的再两周后,便是葫芦湖所迎接的圣诞节,时隔十五年再度重审的DL-6。
案里涉及到两名检事,其中一个还是四十余载资历的资深检事,地检局开了两次会讨论狩魔豪的量刑,巴责无旁贷地需要出面善后。岩徒对此事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热切,指示下得直白又露骨:请让狩魔豪死在监狱里。巴趁着开会空档出来抽烟,远远望见御剑怜侍拎着两个纸杯装的红茶从对面店里步出,身后跟着的是成步堂龙一。御剑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两人碰了碰杯,微笑融化在阳光里。
宝月巴把烟按灭了,又摸出整包烟盒,跟着一起丢进垃圾桶。该戒了。她心想。她掏出手机,联络人划到最末,按下去。响了数十秒后有人接听。
喂? 巴说, 恭介……听我说。SL-9的追溯期快过了,去找多田敷。他手里有关键证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