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春天是我很喜欢的季节,可以从温室里往外挪一些植物了。不是说我讨厌温室,但只要能呼吸室外开阔的空气,谁会愿意一辈子困在玻璃房里呢?我喜欢让植物们在最好的环境里长大、繁殖、凋谢,最后落在泥土里,成为肥料。
但要是它们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那就只能永远在温室里,隔着玻璃看天空了。
葛叶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篱笆旁安置藤苗。他大剌剌地走进来,坐在躺椅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不太高兴,闹得我原本很爽朗的心情也有些低落。
最后还是我先低头,永远是我先低头。
“都还顺利吗?”
“你的属下在外面等你很久了。”他拍了拍翅膀。
我不想听这个,他说的话,和他扇动翅膀的声音。
“走吧,”我把小铲子扔到桶里,园艺手套和围裙统统摘下来,随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去打游戏。”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只管往小楼里走。我知道他总会跟上来。
我讨厌这个家,花了很久的时间把整个小楼都翻修过,直到没有人能认出这是我生活过二十年的房子为止。唯独游戏室,除了我和葛叶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进去,我亲自保证了这一点。
小时候,我们还没来得及吵架,我还不懂得葛叶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游戏室是我唯一能得到慰藉的地方。我们在这里花了很长时间,有时候并不玩游戏,只是躺着看漫画,或者小小地睡一觉。
我很羡慕葛叶的洒脱快乐。家只是个囚笼,他是我唯一的窗口,我的光和空气,我漫长噩梦里小小的真实。
那些愉快相伴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之于我的意义从没有变过。我不知道他是否清楚,我不敢将这些事宣之于口,他也没有问过。他恐怕根本不懂这些人类卑微的苦苦挣扎。
我打开机器,分给他一个手柄,笑眯眯地问:“玩什么呢?”
葛叶总是心神不宁,到后来时不时就往窗外看一眼,和我的输赢争夺已经不能占据他的全部注意力了。我知道他在挂心那些在外面等我答复的下属。他本不应该这么关心其他人,为什么一个吸血鬼会长成比我更像人类的样子,我不明白。
我最终厌倦了这场心不在焉的战争:“我去看看,你在家休息吧。”
他点了点头,提醒道:“你的药在楼下餐厅里。”
这句话让我高兴了一点,吻了吻他的脸颊作道别:“现在花粉过敏不严重了,戴口罩就可以,你知道的。”
“口罩也在袋子里。”葛叶难为情似的挠了挠脸。
我高高兴兴地下楼,在餐桌上找到了葛叶给我买的药和口罩,收在医药箱里。他在生活上相当马虎,即使在这里呆了十几年,对他用不上的东西安置在哪也全都一无所知。他只需要偶尔从我的动静里听出不对劲,出门的时候照着他见过我用的药盒去买回家,再别别扭扭地扔给我就好了。
他已经几百岁了,还像个不小心漏出一点关爱就要脸红的小男孩。
爱一个吸血鬼总是满怀挫败,我有时候觉得我爱的只是一片旧梦,他永远停留在我们初见的那一刻,而我被他这个锚点定在不远处,浮浮沉沉,最终撕裂在时间里。
2
就算不拿葛叶的陪伴来对比,下属的通报也相当无聊。我晃着手里的花枝,拨弄茎秆上的肉刺,太想打呵欠的时候就用指头捻捻它们。
这份“事业”的运作其实早已经不需要我事事过问,原本我就不是父亲那样的野心家,单纯只是维持它如今的体量就足够我们——我和葛叶——安全地活在人类世界了。如果要抽身也不是不可以,我开始盯着下属的发顶出神。我有的是办法挪走查不到来源和去向的资金和不动产,也有足够的门路可以抹掉我们的生活足迹,只要有钱,即使在这个时代,隐居也不是太难的事。
但葛叶太想要这样的结局了,这就意味着我不能给他。
“首领。”
“嗯,”我站起来,“让葛叶去吧。”
他不赞同,但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立刻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他们都很头痛我对葛叶的偏爱,倒不是说我对他受伤的反应像暴君一样动不动就拉相关人员连坐,全程监视对他们而言也只是小小的加餐(因为我知道葛叶总会想办法甩开这些平庸的人类,他们通常不需要对结果负责),但葛叶已经好几次故意破坏了。无论是出于他们对这个“组织”的热爱,还是帮吸血鬼收拾烂摊子的痛苦,或者单纯讨厌被一个频频出格的“成员”骑在头上,我都能理解。
但我不在乎。
我放任葛叶,享受他的叛逆,甚至越来越频繁地给他安排任务。我需要知道他忍耐的底线在哪里,以及他对这一切的厌烦什么时候会超过对我的爱;我也很高兴他会做那些讨人厌的事反过来试探我的底线,这是某种你来我往的对弈,好过面对永恒沉默的深渊。
我朝他们笑笑:“辛苦了,请好好照顾他。”
“……是。”
我站在原地等他们离开,但有一个等到其他人都走后才转过身:“他昨天和那边通话了。”
“嗯。”
“这次刺杀恐怕——”
我抬头看他,后半句立刻被他吞回喉咙里。他该庆幸自己反应足够快,否则这条喉管就该断开了。我把张开的蝴蝶刀放在桌上,笑了笑:“晚安。”
他最近常常和别人通电话,我没法给这个现象定义“好”或是“坏”,我甚至不清楚他知不知道我在监视他的通讯。这很重要,知道我在看还和别人通话和背着我偷偷联系别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知情与否决定着我该高兴还是愤怒,但我从没有确认过。
我不觉得这是在怕得到自己不喜欢的结果,我只是想给可能发生的结局留个悬念,一切都在掌控里或许很安全,但一览无余的未来确实也相当无趣。
不是说我没有尽可能把葛叶的一切都收到眼皮底下,但众所周知我对他的态度总是很矛盾的,这并不奇怪。
我曾经也有过对他表里如一、百般呵护的时候。我想尽办法把他安置在温室里,整个生活兵荒马乱的时候也不允许他看一眼我的“工作”,我把他当作宝贝,并且希望保证他眼里的我也是纯洁可爱的,好像这样才配得上他。
但葛叶不是温室里的植物,不仅如此,他也不是被蒙住眼睛就会乖乖再把眼睛闭上的蠢货,从前他只是懒得问而已。
可惜他的好奇心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终于有一天他决定要搞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家到底是个什么营生,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而我为他筑起的温室、我的理智、我的温柔爱意,在那一天统统随着他的血消失在夜幕下。
我设想过有一天他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没想过我有一天会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那是个老套的故事。雨夜我们在港口交易,对方以为我只是个被父亲保护得世事不知的大少爷,没有做足准备。我们先开火,对方很快被压制,但最后反扑的时候我刚好没在己方保护下。我发誓,回头看到是葛叶摔到我背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也要跟着死了。之后的几分钟里,我的五感完全被大脑屏蔽在感知范围之外,我不知道部下是怎么处理对方的,也错过了葛叶睁开眼睛的瞬间,直到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才被拉回这个世界。
我看到他喊痛,听到他让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然后他的翅膀慢慢从后腰展开,我的脑子立刻把过去的所有线索都连在了一起。他时而会露出来的獠牙、猩红的眼睛、总是好得过分迅速的伤口、匮乏的生活常识……他几乎没有费劲在我面前隐瞒过,或者是因为信任,又或者只是不在乎我一个小小人类的看法。
但忽略这些细节是我的错,我本不该这么胆小。不管我知不知道、点不点破,葛叶都不是脆弱的人类,他是一只吸血鬼,他不会为我停留,我只是在骗自己而已。这么简单的事实困了我这么多年,太蠢了。
不过当时并没有时间冷静地想这么多,我只是不如在场的其他人震惊,实际上也已经脑袋空空了。我僵硬地呆在原地,听凭葛叶困惑地摸上摸下确认我没有受伤,死死盯着他胸口那个已经在慢慢愈合的弹孔。
那天是他第一次在游戏之外显露出自己的本性,虽然做得不够干净,但他杀起人来非常美丽。那对半展开的翅膀在空中显得不够宽阔,可所有人都在他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刚才朝我开枪的喽啰已经吓尿了裤子,葛叶并不嫌弃对方肮脏粗鄙,他笑着从高处俯冲下去,翅膀尖端扎在那个人类的胸膛里,泵出蓬勃的血花,沾在他苍白姣好的脸上。
鲜红的心脏被他攥在手里,像某位神在取他的祭品。
那之后这场面时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随后他会向我走来,胸口的弹孔永远不会愈合,然后我们在他冰冷的血和瓢泼大雨里做爱(是的,他杀人的样子让我性奋,即使当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惜事实是他并没有走到我身边,葛叶停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然后永远留在了那里。雨还没大到能冲掉他浑身的血,只是把我视野里的身影浇得面目模糊,他在我眼里只剩下红黑的色块,唯独那对翅膀时不时扑扇着。
他说:“叶。”
然后我突然想起,这是葛叶第一次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我从小被当作什么样的人培养起来。我还惯性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形象,着急地张口辩白:“我们没有……我没有杀过人。”
但他歪了歪头。
我在那时候明白了,他不懂杀人是什么罪过,他也不会懂得我的挣扎。
他的色块在我眼睛里又清晰起来,我能看到他的翅膀尖上还挂着破碎的人类内脏,他手里捏着我同类的心脏,不太大的一团肉块,被雨洗过还暂时留着鲜红的颜色。
我笑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谁,能把他们都杀掉吗?”
这是一句应当收回重新来过的话,从这之后葛叶就不再用从前的眼神看我了。但当时的我完全沉浸在挫败里,原谅我吧,我在半个小时内失去了太多东西,而我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啊。
杀第二个人的时候他并不像刚才复仇的时候那样快意,他变得像个屠夫,一个动作结束一条生命,只是对待工作而已。
因为我想要他杀人,他就去杀了。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吸血鬼看人类和人类看猪猡又有什么不同呢?区别在于猪猡不会爱上人类,所以它们不会尝到我此刻的痛苦。
上帝保佑猪猡。
从那天起,我和葛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正式接受了他随时会离我而去这件事,接受了自己在他千万年的生命里只是看一眼后就会忘记的蝼蚁,然后乐此不疲地试探他的底线。
而葛叶呢,他想带我走。他不止一次和我提过,“我们”可以带着钱和其他随便什么在人类生活必需的东西离开这里,反正这栋房子我不喜欢,花园我不喜欢,部下我也不喜欢。我每一次都拒绝,东张西望地寻找借口,唯独对真实的那句“带我离开这地狱好安抚你的良心让你自己顺理成章地脱身吗”绝口不提。
我不敢问他为什么留下来,只好拐弯抹角地提问:父亲和你签订了契约吗?你看到了,我自己可以过得很好,你大可假装契约不存在,五十年后再来参加我的葬礼。
他又、再一次、永远只是,用困惑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契约。
这只是排除了一个可能选项,我还有备用的:你也不需要对我有什么童年伙伴的责任感,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离开这里,你完全可以自己走。
等想到第二个备用选项,我就会问他这一句了。
3
知道葛叶又一次和我的最大对头通话之后,我就把收在保险柜里的银子弹装进了配枪,如果这是恨的话,我没见过比这更标准的因爱生恨了。我不能再骗自己“知道我在监听还给他打电话一定是故意在惹我”,葛叶不是这样的性格我很清楚,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他会出卖我,才百般为他找借口。
到底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至今仍然时而会困惑。
曾经我一度把葛叶当作人生的救赎,就如同游戏室——不,不不不,我忘了,游戏室的价值完全来源于葛叶。是因为有他常常呆在游戏室,因为有他在这里陪我,游戏室才成为我的慰藉。
过去对葛叶毫无杂质的感情变得复杂了,不是指雨夜之后的那种复杂,而是“爱”变质了,它甚至开始蚕食我的记忆。有一部分我在一点一点修改我对葛叶的印象,好从这恨和被恨的痛苦里保全大部分的我自己。
我发誓爱葛叶的那一部分我有在认真抵抗,但人类都很怕痛啊,就算是我自己也无法说服我逆来顺受地活在被爱人痛恨的地狱里。
但唯独初见的葛叶和被救赎的我自己,那个片段被高挂在最安全的沙箱里,是永远不会变的。
母亲牵着葛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个头比我还小一点,银色短发在太阳下闪着光,圆圆的小脸冲我笑着。他穿着背带裤和针织外套,而我穿着平整的西装站在屋檐下,从内到外都很像一尊无机质的雕像。我短短的人生里,从未有一刻那么痛恨自己的着装。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见到了“生命”。
我那时候不明白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可爱,但这小小的困惑并不耽误我立刻在他身上投放了我不成熟的早熟的该有的不该出现的所有爱意。他是我唯一可以去爱的人,他是唯一愿意爱我的人。
他不肯叫我哥哥,我让他叫我的名字;课业上他一塌糊涂,我手把手教他写作业;我被父亲的压力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他永远像小狗一样粘着我陪着我;只要我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点点休息时间,他就会教我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玩耍。
但我不能总是由着他。我有时觉得自己把葛叶当作了宠物或是自己的孩子,为了保护他不遗余力。主要防范对象是父亲,当然。我有很长的时间都在尽全力避免父亲和葛叶见面,我太怕他把葛叶也变成我这样冰冷的机器,就好像怕他会“杀掉”葛叶。
但慢慢的我明白了,葛叶是父亲对母亲的某种补偿,他允许母亲养着这个“小儿子”,放任她娇纵他,好让母亲不被允许表达的对我的爱自由投射在葛叶身上。我说不清更同情他还是更同情我自己,或是同情母亲,还是更恨父亲。但这不重要了,我把暗自树立在父亲和葛叶之间的防线撤下,一边在他眼前表演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一边更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在警惕葛叶被亲生父母找上门这件事上。
我从小就对他有这样的占有欲。正常或是不正常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这是唯一的浮板,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抓紧他,幸好他也爱我。或者是不幸,谁知道呢。
后来我都知道了,他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父亲不管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小男孩走失的消息。
多讽刺啊,其实我们中间他才是真正没有“生命”的那个。
4
和对手谈判的日子又是雨天,我有些不满意这样戏剧性的天气,但再和对方修改会面时间就太不理智了,就算我抱着好坏见证一个结局的心情去,也不能过于任性。
谈判当然不允许武器入场,但对于人类而言,一颗没有枪械的子弹可能有很多用途,总之不会造成威胁。就算对吸血鬼而言,我也不可能把一颗光秃秃的银弹扔到葛叶身上把他吓死,这颗在保险柜里藏了好几年的子弹可谓毫无用武之地。
但无论如何我都带它去了,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不重要。
相对而言,我比较期待葛叶究竟想做什么。如果只是想要我死,他大可随随便便把我杀掉,如果是想要我家这个“产业”倒掉,我也看不出对家能做出什么威胁性的事。除非把我杀了,当然,但入场前的安保措施我们有足够的准备,场地也由可信赖的第三方提供,如果不靠葛叶的话,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十足的把握能干掉我。这又绕回来了,如果是想杀掉我,就算我随身带着装好银弹的配枪,他也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全身而退。
说到底,吸血鬼能不能被银杀死我都不知道。
啊——今夜真令人期待。
准时进场是双方都同意的安全考虑,我按协议带了两个人,对方也是。葛叶在我右手边,左手是看葛叶尤其不顺眼的那个部下。在我的某个剧本里,应当是对手在谈判桌上突然暴起,我顺利躲过第一波武器伤害,部下惊觉葛叶果然出卖了我,仇恨让他选择先对葛叶开枪,没想到我明知他是吸血鬼还是为他挡下这一枪,死在他的怀里。
如果这能让我在永生的吸血鬼的记忆里多留几分钟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谁能想到,这浴中奇思式的无厘头剧本居然和现实有几分相似。
对手在谈判桌下抽出左轮的时候,我简直想要对他鼓掌了。不仅狗血还很复古,光是为了这不俗品味,我们也应当做一分钟朋友。我迅速矮身在桌下,笨重的谈判桌永远是实底的,我毫不担心它能为我挡下第一波子弹。我原本没有给自己设计台词,只好临场发挥:“葛叶下来!”
他被我一手拽进这个小空间里,我无暇再管他要做什么,立刻从桌板下取出零件,组装我的伯莱塔。
然后我看见我的部下压低了枪口,将它对准我身边的葛叶——不,枪口对准的是我。
我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众叛亲离的样子的?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松开了手,这下我没有帮人挡枪的戏份了。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仍然是葛叶摔进我怀里。
我瞪着他。
世界第二次把我拒之门外,我听不到房间里的混乱,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的这个人——这个吸血鬼身上,手臂上全是他冰凉的、黏糊糊的血,还有火烧似的不正常的热度。葛叶死死抓着我的手,我几乎能看到他紧闭的牙关在打颤。
“没事了,你很快会好的,”我低声告诉他,“只是子弹而已,你上次也很快就好了,很快的。”我胡乱亲吻着他的额头,像小时候哄骗他睡觉一样轻轻晃着他的身体。
他没有说话,很久才低低咳了一下,呛出满襟血来。
我太害怕了,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不敢再看他的脸。我知道那是银弹,部下带进来的是我的枪,他用枪指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用我的枪杀我。
有人大叫着葛叶的名字冲过来,想从我怀里把他拉走,我抬头看了一眼,是谈判对手。然后我想起来了,葛叶认识他。
我松开手,从桌子下跳出来,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喉咙将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用伯莱塔抵着他的额头:“救他。”我认不出来自己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但我不在乎了。
“松……你他……妈……”他冲我露出了獠牙。
我立刻松开了他。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葛叶必死无疑了,我只想拉人下水,拉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陪他一起去死。但如果这个人是吸血鬼,如果葛叶还有可能活下来,那就两说。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白了我一眼:“银弹不会要他命的,只是难挨一点。”
我相信了,不管是谁这时候和我说这句话,我都会信的。我爬回葛叶身边,让他躺在我的腿上,他没有昏过去,但也没有很好过,只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我。我的心都要碎了,只能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马上就好了,不痛了”。
我不关心他为什么要骗我了,我也不在乎他想离开,他本来可以活成千上万年,我只是个弱小的人类而已,能拥有他二十年的记忆已经足够了。
我的眼泪掉在他的脸颊上,伸手去抹也只是在他脸上晕开更多血而已。我放弃了,吻了吻他的眼睛:“我走不掉的,葛叶,我从出生就被困在这里,我是个人类,你明白吗?”
他仍然说不出话,或是不想说,我并不在意。
“我知道你想带我走,但你不用对我有什么伙伴的责任感,你可以自己走。你有翅膀啊。”我轻声告诉他。
葛叶又、再一次、永远永远,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伙伴的责任感。”他虚弱的声音在我听来像耶稣在审判日的宣告,但他没能说完,银弹的折磨终于让他昏睡过去,我反而松了口气。
对头在旁边咳了一声:“好了,我把你们送到说好的地方,他自己会好的,接下去的事等他醒了你们自己解决吧,”见我看他又踢了踢部下的尸体,“这个,你要是对虐尸没什么兴趣我就一起处理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死了。
“送到哪里?”
他牙酸似的挤了挤五官:“我不想知道,你自己去吧。”
5
那是个小岛,在太平洋上,气候很温暖,有小小的村落,生活很舒适。
葛叶昏睡的时候不像人类,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我根本不知道他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期间我和对头通了几次电话,聊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葛叶早知道那个部下有问题、还有他们两个吸血鬼的蹩脚计划,我瞒着葛叶带武器是他们“完美计划”(对头语)里的唯一意外。最后我总会拐到葛叶昏睡的问题上,他总是告诉我这是正常现象,让我等。
我等了两个月。
葛叶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我躺在他身边,手就搭在他的胸口,稳稳地捕捉到了他苏醒以来的第一次心跳。
说来有些丢脸,确认他活过来了之后我抱着他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地道歉,胡乱吻他,比之前的几年还要像个疯子。葛叶一直在笑,嘲笑我的颠三倒四,嫌弃我把鼻涕眼泪蹭到他头发上了。这很好。
这一切都太好了。
好到我有勇气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
他仍然是那副困惑的样子:“我想要你开心。”
“为什么想带我走?”
“你在那里不开心。”
“你爱我吗?”
他猛地别开脸,即使在微弱月光下也能看到他的耳朵涨成了粉红色:“我要去洗澡了!头发上都是你的鼻涕啊!”
“我爱你哦。”我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抱紧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