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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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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3
Words:
3,280
Chapters:
1/1
Comment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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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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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132

林木

Summary:

「同運的櫻花

儘管飛揚地去吧

我隨後就來

大家都一樣」

Notes:

送给Reo
看完《悲情》真的很悲伤,可写这篇文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释然
在时间冲刷之下或许没有完满,所以更当珍惜

Work Text:

林文清常当自己是一棵树。

除夕已经过去,他在砖房内闻到室外传来的烟火气味,想必初春已至,他便经常靠在窗边等斜倚着栏杆的那棵树抽芽。经常一坐便是一整日,鲜有人坐在他身边或对面,除了放饭时会有热心人将菜粥、馒头之类传递到他手边之外,仿佛了无人迹。他依靠日升日落的次数来计算时间,但久而久之便也混淆,加之其中有几日他患风寒,病痛缠身,常在梦与醒之间徘徊,仿佛上天助他提前感受一番鬼门关的滋味,之后踏上那条通往刑场的路,便不会那么恐惧。他在内心感念,也感念那几双在病中体贴看顾他的手。大多狱友都是友善之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中有多少人会走在他前面,每每从那棵树上回过神,视线在斗室中转过一圈,发觉又有一两人离开,他心中多少有些希望这些人是两三年前的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可以回到家中同父母亲友团圆。初春之后十数天,树木仍不抽芽,某夜他发梦,梦到自己成了那棵树,透过窗栏旁观睡梦中的自己,一如二十多年前从树上摔下那日,他曾感觉灵魂出体,在幼小的身体上空盘旋,看到远处同样一个幼小的身影飞奔而来,奔过堤岸与水渠,在早春的田垄上疾驰,扬起尘土让身后的落日昏蒙,那个小身影在喊,文清——文清——文——清——那声音融化在梦里了无痕迹,成为一片白,透明得让他心生敬畏。长久,长久乃至永远的寂静从梦中翻涌而来,宛如那一年九份浩浩荡荡的春天,大哥指给他看天空,又看河道,瓢泼大雨溢满河口,人们写,春雷滚滚。他听不到雷声,便抚上胸口,也许心声如雷声般沉重。那时他并不觉得耳聋有诸多不便,只有一件事教他遗憾,便是听不到宽荣的声音。きよし、きよし,宽荣曾效仿小学校日文老师的叫法唤他名字,尾音轻盈绵长,倒像春季的一场雨,在他心里漫过水位线。也许这水位会逐渐低落,宽荣没办法再同他讲话,因为他听不到,便也讲不出,他急得流泪却没有办法,反倒是宽荣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纸笔,示意他写下心声。他郑重接过,在上面写:

谢谢你,阿荣

那时他还不懂简省词语,一番心事总要写很久,斟酌他从书上学来的语法词句,到最后写成一封信般的长度;宽荣也不厌其烦地读,写下同样长度的回复,同他讲日文老师说某次战争天皇如何大胜,某某私下因不满师长被责罚,云云。夜间他怀揣这些词语遐想乃至发梦。梦中的宽荣总是有声音的,他异常欣喜,但梦醒后反而失落更多。他学会砍掉枝杈,因人常说砍掉多余枝杈,目的是使养分集中供给强壮的枝干,语言大抵也如此,他写:

今日学课本,日本人说樱花在绚烂之极凋落,引人伤感

一月未见,阿荣高也瘦了。听大人说可用相机留影,阿荣成人时,我想为阿荣留影

林文清曾无数次假装自己是一棵树,存在,却也不存在,只因人们熟视无睹,仿佛习惯他在角落或侧面,或坐或站,耳不可闻,口不能言。他是天下最不会泄露秘密的人,一棵树一般地沉默着,看着宽荣同小林一郎并肩坐在榻榻米上习字,宽荣缓缓变换口型,似乎在模仿某种发音,きよし、きよし,他想起宽荣曾同样缓慢地叫过他的名字,可惜那时他已经不再记得宽荣的声音。他坐在和室的角落,后背与拉门的细柱紧贴,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泄入,所有东西的影子都纤长,包括院落中的树与竹。树枝晃动,郁郁葱葱,夏日铺天盖地,那时他不明白物哀的滋味,殊不知小林一郎所写的那幅字中满是凋零的预兆,仿佛夏日即意味着冬之将近,使宽荣双眉紧锁。他坐在角落默默观察,偶尔在宽荣投来视线的时候转向桌上笔墨,或者回以一笑。阿荣,你多笑些,影像时会好看。他想要这样说,却只是写:

阿荣,我学摄影,将来开照相馆,为你影像

宽荣笑,用他一向的温和在纸上写:

你开业,我一定捧场

开业当天林文清破天荒地饮酒,其实只是小酌,可也许因为他生平第一次饮酒,依旧略有醉意。宽荣为他写字,一笔一划都都仿佛被酒水晕染,他只是摆手,在晕眩中被宽荣架进房间,他又拉着宽荣说要影像,插入胶片的时候手在颤抖,宽荣从身后捉住他的手帮他装设,西装口袋中插着钢笔的男人身上带着墨水味道,他头痛,但却咬牙没有作声。那日的相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相中人是歪斜的,而且差一点就会过曝,可他还是慎重地装进影集中,却从不打开翻看,除了被抓捕前一日。警察上门来要人时他正在工作,影最后一张相时他再度想到宽荣的脸和当夜自己颤抖的手,一切不复从前,他甚至可以从容赴死,只有心中的树木如迎狂风般摇摆,自始未变。那时他恰好成年,而宽荣已长成真正的大人,宽荣在山河车马中见天地,而他只在一方盒子中浏览许多人的一生,婚丧嫁娶,合家团圆。人总想通过影像留住最幸福美满的一瞬间,或许因其深知这一刻总会过去,而前路茫茫然不可预知,如九份晨间起雾的山林。失去听力后某日他同宽荣一起上山,宽荣走在前方探路,他紧随着对方背影,可不知不觉间还是落在后面,他又执拗不肯出声呼唤对方,距离愈发远,直到少年觉察,驻足转身,手搭在额上遮阳,一条长腿踏在石上,权当休息。他抹掉面颊上的汗水继续赶路,四周是空白的寂静,脚踩在落叶上却听不到声音。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恐惧,并非因为失聪,而是因为在这样的空白中他与宽荣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与其他人也是一样,这是真正的诅咒与不幸,他无法避免,只能承受。他知晓宽荣默默地爱慕静子小姐,这让他内心酸楚,像初秋时尚未成熟的柑桔不巧被风吹落。他不明白,那是庞大且芜杂的存在,他不敢触碰,而或许他只是在等待,等到他被迫面对并进入那世界,他是静水中唯一的林木,只有樱花飘落时才泛起涟漪。

他总发这样的梦,梦中宽荣宽美兄妹给他干裂的土壤浇水,润泽至根茎,梦醒后他满身汗水,狱友在他掌心写:

你在梦呓,听不真切,似乎是人名

他再次抬头看窗外的瘦木,没有抽芽,或许再不会抽芽,狱中的死气如此深重,可能也浸染了植物,使一切都无法长久。持续的风寒加重转为肺炎,带走几名狱友,一些人写血书,却最终未能送出,又或者即使送出狱也不知道将往何处。他回忆起那庞大且芜杂的存在彻底压来的时候,也是初春,他出狱后,行走在台北市的道路,失魂落魄。台北市的寂静是阴沉的寂静,即使是白日,阳光却阴沉得刺骨。穿越马路时险些被汽车撞倒,他强撑着一口气回到九份,求助的第一人是宽美,昏倒后醒来看到的第一人也是宽美,梦中落樱缤纷,甚至使他内疚,只是不知道是对谁内疚。对宽荣,对宽美,还是对自己不该萌生的感情。

事实是,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宽美,远比樱花清雅且久长的女子,体贴细致,却更使他彷徨失措,仿佛在走一条樱径,曲折回环。他看到宽荣为他指路,便径自向那去,临到尽头又犹疑,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宽美正如其名,宽广,如天空般至美,而他对她的情感使他对宽荣内疚,反之亦然,是否有一种可能,这两人他都不愿失去,而最终都会失去?与宽美成婚之夜,他在黑暗中看枕边人的轮廓,悲伤胜过恐惧。他与宽美已是一体的,而他在宽美身上同时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是啊,想起宽荣,又使他对宽美内疚,也许正因此,他曾想同宽荣一起行路,但宽荣写:

……还有宽美,家中有人提亲,但我知她属意于你……

如同移枝与嫁接,他忍痛让樱花在他的树上开放,表皮缓慢破裂,刮擦着他的筋骨,但他强忍,因他知道宽美根植在他身上,也痛。人能坚持,或许因为甘美总是胜过苦痛。滋养树木的泉水不绝流淌,宽美为他煮茶,与他共读被列为“禁书”的书籍,时常到深夜,他在灯光下轻抚宽美的睡颜,小巧且柔和。他隐约记得宽美儿时总是躲在栏杆后偷看他与宽荣,却又总不靠近,也许是因为礼法传统,也许因为内向羞怯。那时他的心总在宽荣身上,不知道宽美的恬静也是某种稳如磐石的东西,时光变换,旧人未改。他少年时总觉得会被宽荣丢下,但原来身后也有人追赶自己,兜兜转转,他们都没有丢失彼此。他长久地凝视工作台上陌生人的相片,两种心动逐渐混合,成为绵长不绝的、命运的回音。他想为宽美影像,但宽美又总固执地要同他一起,事情就这样拖着,花开落过去两轮,宽美生下阿谦,他想,或许是时候了。在他萌生这心思的十天之后,宽荣离世的消息传来。宽美咬着嘴唇流泪,紧握着他的手,他们的根须更紧地缠绕,因为一半的水已经干涸。当晚他发了一夜的梦,醒来被宽美紧紧抱拥,他那对已经失去作用的耳朵清楚地感受到宽美呼吸间掀起细小的风,宽美在他掌心写:

睡吧

这一次入睡,他没有再发梦,那是他这几年以来最深的酣眠,使他想起八岁时从树上跌落后的昏睡,那时他不知道,人生的轨迹已急转,如同现在一般。第二天清晨,他同宽美打包衣物,从柜子里翻出几年前小林静子赠与两兄妹的礼物,予宽荣的是一郎的刀;予宽美的是绣有樱花的和服;予他们二人的,是一首俳句,宽美的嘴唇缓慢开合,想必是在读:

同运的樱花

尽管飞扬的去吧

我随后就来

大家都一样

又过几日,在去程的车上,宽美写:

清,我们不要走了。

林文清明白什么是终不会走的,譬如那棵树,譬如他永远不改的、围绕宽荣与宽美的梦境,繁荣美满,是樱花尚未落下的时候。

那天他走过同样逼仄黑沉的路途,行经许多转角,心中反复回忆那段空白,走到狱中那最开阔的空地时,他最终想起宽荣的声音,儿时的好友曾如此呼唤,きよし、きよし,丰沛的水流浇灌着他的根系和枝杈上的樱花。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细树,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新叶已经开始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