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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时看起来和大家都不同。妈妈送我去舞蹈班,老师把我分在最最年幼的组,给我最小号的裙子,还是会发愁地望着我:也许我们该去鼠科借最大号的来。我们草食动物在一个班,肉食动物交给猎豹老师去带,我的同学有山羊、鹿、斑马,我依然是这之中最小的。我去偷看过肉食动物们,我的身体很小,足以在最不被察觉的那道矮门的门缝处看他们,他们的皮毛好漂亮,爪子会闪星星一样的光,也就是说它们锋利,且可以一击划断草食动物的脖子,并且用比手掌更锋利的牙齿啃噬我们。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不小心碰到了门,老掉牙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漫长的哀鸣,里面有人问:谁在那儿?她的嗓音好古怪,是我所发不出来的锐利,我只能立马跑开,逃回我们本来的教室。不管是妈妈还是老师,他们都警告我,不要去接近那群大型动物。
“我们兔类很脆弱。”她说,“哈鲁,你不知道姨妈家的小宝宝之前夭折了吗?即使是长大、也要小心地去避开,老虎,狼,狮子。我的天,他们一张口,我们整个儿都会被吞进去的!”
我咽了咽口水,在脑中去模拟妈妈所提的那种场景,我划过森森的白牙,甚至皮毛未被咀嚼,整个掉进那个黑洞洞、深不见底的胃中,在胃酸的撕咬里承接更多草食动物的尸体和骨头,然后我们一起融化掉,没流血就要变成一滩血水。这很可怕,我宁愿被大型动物撕裂,死后再吃下去,也不愿意在他们腹中死去。我胆小,古怪,永远缩在角落去看,妈妈说这样很好,我们一族就应该这么活下去。
上学后我发现并不是这样,肉食动物反而更加温柔,草食因为更加弱小,才会去拉帮结派和打压谁。被那些长着獠牙的生物围起来,他们会问我兔子的生活方式,我会假装认真地去回答,他们对我更好,但我清楚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不管是肉食还是草食,我只是挤压在其中小小的、可悲的一员,如果我是植物的话,一定是浮在水面上的水藻,一定会死,一定是这样。我问妈妈:被所有人温柔对待就是好的吗?妈妈说,哈鲁交到了朋友呢,这是好事呀。但事实不是这样,妈妈小时候骗了我,而我已经长大了足以明辨是非:温柔是平等的,而不是俯瞰。我所收获的所有的目光都带有保护欲,他们说我像可以摆在床头的娃娃,潜台词是我脆弱到一碰就要死。“很可爱”——大家会这么说,我恨这个名词,我恨大家,同样我也恨自己。
因为我想学会爱,所以去谈了恋爱,和同族,或者是不同的动物。到最后他们也会失望,会告诉我:可是哈鲁,我真的没办法确定在被你爱啊。我想,可是为什么?我们拥抱,牵手,接吻,周末约会或是去看电影,放学等在校门口一起回家,为此我会去买漂亮裙子,难道这些不算爱吗?我想是否是因为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呢,生育的方式,动物的方式,就是交媾,只要做到这个,我们的爱也能变得容易了吧。在我对这以后第一个男朋友提出这个时,他夸张地要把咖啡杯吃下去,他是只羊驼,毛很蓬松,眼镜片厚得像显示屏,他还是处男,他说好吧。
但是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感觉一把大剪刀剪开了我的身体,我要被撕裂掉,洒下的血肉生长在每一个春天里,长出我的名字。这是长久的痛苦,是横亘在我体内的长久的痛苦,从我是一只小小的兔子时就开始扎根,现在它遍布了我的心脏,如果连根拔起我们都会窒息。我没办法体会到爱。
之后我又遇到了更多动物,他们说,那做吧,我说好,我只学会了点头,我也只想点头。渐渐的一种贴合实际的谣传留在了学院里,像油滴在水里,每一粒都反射出我的脸。学校里的那些女孩子说我是公交车,渐渐的上升到更锋利的层面——语言的作用本来就只有三个,渴望得到他人的理解、说谎和伤害。后来那些琐碎又细小的言语总是会跟在我身边,他们说:三年级的那个白兔哈鲁是婊子。如果我有朋友,我就应该问问她婊子是什么,但是我没有朋友,我只有放在天台的一堆花,它们看着我,久久地、和蔼地注视着我,让我想到温吞的水。
路易第一次和我做时在床上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感觉他的手划过我的皮毛,我被勾勒出来,变得能够看清我自己,在这一刻我是有体温和心跳的,我因此新生了,我是活着的。我说: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可不是这样,我说了谎,我对这些事感觉麻木,我只是想改变什么,但又无法改变我自己。路易看着我,他的瞳仁很黑,没有一丝光亮,有传闻说他喜欢我,我不知道,他同样也不知道。他系好领带,只是这么看着我,我觉得他那笨重的角也同样锋利,他说:我知道了。
我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
大家都说我很可爱,像花朵一样(我知道的,我照顾那些花也只是出于怜悯)讨厌我的用另一种说辞,后来有只灰狼跳出来,他的尾巴长到可以垂在地上,他会弓下身子看我,他说:前辈很坚强。
我笑了,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不知道。那时我们在食堂,他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蔬菜,他没有和他的犬类朋友们一起,而是跟我,雷格西看起来好没有精神,他开始讲一些特别的比喻,他说:前辈好像一颗硬糖,很硬很硬的那种,夹心大概会是青苹果。
我笑起来,说雷格西,你好奇怪呀。他迅速抬起头反驳我,他的耳朵一动一动的,可是前辈也很怪。然后他吃掉那颗西兰花,又说,可是这样的前辈我也喜…咳咳咳咳。
他没说完,我不知道他怎么被呛住的,他和其他动物都不同,像我一样——不同于肉食也不同于草食,雷格西是行走在黑夜里的怪物,但他是会发热的火,所以他点燃着照亮了一切。我们在天台花园的那个小房子里,我说,雷格西,可以抱我吗?这里两层意思,大多数动物会理解到二次层,每当这时候我的下一句就会是:安全套在床头柜里。但雷格西的身子猛扑过来,恍惚中我被他圈进怀里,咚咚,咚咚,他的心脏好响亮,地震一样让我从头到脚都摇摇晃晃,要被跌落的水泥块压成一片。我跟他挨在一起,脉搏的声音都变得细小,我的细胞都快要被雷格西入侵了,但他只是抱了我,问我,前辈为什么做那些事呢?他第一次这么问我,我感到自己被放在打火机上,眼泪是苦涩的,变成苦水的我在温柔的火焰里被燎烧干净了,我在雷格西的血管里。
我坦然地向他交露了自己,比我无数次脱下裙子还坦荡,在雷格西针一样的眼孔中我被看得一干二净,我说:因为我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我想被填满。
想被当做普通的动物来对待。
想学会爱。
我看到雷格西落寞地笑了,他垂着尾巴的样子让我想到犬类都是一卦。他说是啊前辈。之后没说什么,松开了手。我本来可以问他,那你可以教给我什么是爱吗?我也没有问,雷格西和他们不一样又一样,而我胆小,古怪,和那些花永远生长在一起,如果雷格西连根拔起我的心,再吞入他的腹中,也许即使是我,即使是这样的我也可以感受到温暖。我不禁想,如果那时候,如果,被雷格西吃掉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怪兽一样的眼泪砸下来,雷格西是咸味的,他的眼泪打湿我的毛,我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温柔乡,而这个地方又是狼的怀中,是不是显得太荒唐。但雷格西好像吐司面包被勺子压下去的凹槽,可以放黄油和果酱,也许也能放得下我。我想,我们从这里出去后,下次或是下下次见面时,我无论如何也要跳起来抱他,大声跟他讲如果要和谁一起逃的话,我一定会选你!
2021.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