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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的。
又不太一样。说的不是只脸,是神情,是眼睛。那张脸是不同的片段拼凑成的,有如转盘里的钢珠跌落滚动,指向不同的出口,但它们又是相同的。眼睛是红色的灯丝,一路烧焦,歇在上唇的那颗痣上,掀出来的那一句话是灰浊而扁平的,在体内翻涌,最后像酸液一样嘶嘶,总算烧出来个出口:全部都是你的错。志摩一未看着他,没说话。接着灯啪一下灭了,如哀悼一般,可哀悼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总之,在它又亮起时,显然又换了个场景。是伊吹蓝皱褶着的闪烁,他的话堆砌,蒸腾,最终变成一记闷哼砸在领口,他说:你不要命了吗?再之后灯泡不明也不灭,它空泛着修补志摩一未半晚的睡眠,然后他醒了,醒来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梦里出的冷汗居然都是真的。第二件是,伊吹蓝这个吼出来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
在人命悬一线的情况下才能窥到真实。志摩一未不太信这个说法,要说当时,就是说被枪指着的那个当时,他只像是被一根绳子轻飘飘吊起来了,枪口被他攥得很紧,可是绳子悬在空里,既没有被紧绷也没有被绞死,使他松动了。志摩一未凭借这些失衡,被难以言喻的安心俘获,头一次感到真诚刺破这些年的限制,找上了他。打算缴械投降,从永无天日的死循环里看到突破口,还未来得及靠近,就被伊吹蓝的的一句话拉回人间。
你想死吗。为什么。看不出来,紧要关头你的倾向居然是求死啊。
差不多的提问被差不多的理由搪塞过去了。志摩一未不畏惧死,不怕被杀,他给自己定了罪,需要惩罚,可无人能够执行。只有流言不断往复,但根本不够,根本不够,被质疑和怒斥一千万遍他也不会被谁原谅,也不会被那些黏腻的回忆放开。所以他只能走,在过去的影子下自燃式地行走,烧尽了就要停下,停下就是尽了。正因如此志摩一未的眼睛什么都见过:血,酒精,灯胆,毒药。爱,愧疚,麻木,痛苦。看得太多太满,以至于他自己被淡化了,在哪里也找不到他自己,他在梦里对着自己的脸,发现瞳孔是黑的。黑暗包容万物不是一句真话,太多人在夜晚被杀了,或者说被夜晚杀了,是黑暗接纳他们了吗?黑色里其实什么东西也容不下。
志摩去看伊吹的眼睛,它们很亮很亮,是眼镜也遮不住的,所以在其中什么都能被倒影,都能落地化实。他对着那里面自己的影子,回答不出这些问题,他不怕死,却不想去提及有关死的任何事,答什么都不合适,不是太轻,就是太重。他对着伊吹不反光的平光眼镜,只能暗自腹诽:为什么这种笨蛋总能问到点子上。
要洗脸吃饭,要乘车上班,工作场合还要接收伊吹的喋喋不休,梦被很快抛过去,到恰当的夜晚才会再活过来一次。就像之后志摩再也不去那个天台,再也不喝那种酒,再也不留在那个地方,回忆是这样的一种东西:你去触碰一次,它就短暂地活过来,又死了。总是要死的,人身上携带的所有东西都是死物,但奇迹般因此活过来,活得会笑会呼吸,活成了人。
他推开门时看到伊吹蓝坐在座位上,几乎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弹起来,奉上一句略微大声的早上好,志摩知道,如果不回应,将会得到一连串不喘气也剪不断的“早上好”,骨牌一样倒下去一个接一个,也许还会带出“你没睡醒吗”、“好无情啊”和“说起来午饭吃什么呀”这种话,不过即使他回应伊吹蓝也会说的,于是志摩说:早上好。
其实也不太好,最近在没日没夜的下雨,撑开天空在灰与蓝之间不清不楚的界限,伴随交通拥堵,路面积水,衣服干不了等问题。而且这样的天气恰巧没事可做,闲得发慌,总让人回忆起中学课堂的昏昏欲睡——伊吹蓝的原话,之后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不一样啊!那时候还有水嫩嫩的女孩子呢,简直是比雨水还水,坐在前后左右,我就是被水嫩嫩包围了。超幸福的。志摩一未白眼都懒得给他,也懒得和他讲那么多,怎么都无所谓,没有人死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志摩一未和伊吹蓝坐在不算宽敞的蜜瓜包的车里,雨刷不歇业,水雾顺着玻璃上的航线向上,克服引力被甩后去。这种天气不会有高中女生来问蜜瓜包都有哪种口味,伊吹蓝趴在方向盘上,像小狗伸懒腰一般弓了一下背,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这种天气,好想喝酒啊。
志摩说:你可以晚饭顺便喝一点。
伊吹抬起头:这种说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陪我吗。
志摩回答:阵马哥会陪你。绝对会,他最近心情可是好到不行。
伊吹义正言辞:这种越热闹越好的事应该大家一起来!好,下次得把小九也拉出去喝。
志摩说:别擅自做决定啊。
这种日常短暂又漂浮,不知不觉间就被小吵小闹填满了。志摩一未再去回想时,他自己不知不觉也被填满了,成了一只装有不同感情和不同经历的口袋。这个世界太大了,东京也太大了,坐在蜜瓜包的车里看公路外无数的摩天大楼,无数的大楼又衍生出无数的窗户,无数的窗户像蚂蚁的巢穴,无论谁置身在其中,爱恨与悲欢都会被无限缩小,变成小小的一粒。即使谁也发现不了,也要拼命地活着。
志摩想起蒲郡慈生被捕的那个黄昏,他站在门口等伊吹等了很久,伊吹在那个四叠半的房间哭了更久,他哭得像要对师母的照片和耶稣像赎罪,像一生只能做一次的忏悔。蒲郡交代给志摩的话,志摩没说,他没资格替谁告知谁,也没资格替谁原谅自己。在这个时刻他头一次感觉自己和伊吹蓝共通了,背负着不甘活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对死去的人,对犯错的人,好好活着原来是那么遥远的一个词汇。他走进去时伊吹蓝已经停了眼泪,只是抽噎一直没停,整个人如同生锈,只能重复破掉的音节。志摩一未没有拉他,没有对他说什么,静静在他身后坐下来了,等他哭停,纵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也会一直等下去。
伊吹蓝哑着嗓子说,你不要动,借我靠一会。志摩没动,这种时刻决定把自己变成有温度的木头,他听到伊吹坐下来,没有在他旁边,在他身后把头抵在了他的后背。志摩感到那一块的骨头被凸显出来了,他承接着伊吹蓝,交带承接他的废话,他水平一般的玩笑,他的眼泪。他想,伊吹蓝现在说不定是在静悄悄地流泪,也许该晚点进来。伊吹被浸在阴影里泡皱,志摩自始至终没去看他的眼睛,想起他从前说,无法原谅自己也可以。但也可以去依靠谁吧,不是丢人的事。在这行走的夕阳略过他们时,志摩听到了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它很响,它把这个空落落又塞着血与失意的房间填满了。它大到把坐在这里被切割的他们吞进去,再融化重塑,志摩听着他静悄悄的哭,想起了六年前没能完全落下的那滴眼泪。现在也只是颤抖着,在给痛苦画那个句号。
在这个黄昏里,志摩一未奇迹般摒弃了对死的理解,摒弃了不知所谓,伊吹蓝的脉搏很鲜活,他的眼泪同样是跳动的,把他也带起来了。在这个雨季里,想起这些的志摩一未决定想起流泪的感觉,决定死生可畏。
今天结束他们去喝酒,阵马和九重都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伊吹要了一份乌冬面,又点了些乱七八糟的小吃,面对面吃饭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他们每天都在吃乌冬,各地的乌冬味道都不太一样,志摩打心底觉得再吃绝对会吐的。在被一堆热气腾腾的食物簇拥,仿佛能够借此变成普通人的时刻,伊吹蓝喝了口酒,把被白气冲刷的眼镜摘下来,说: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死了,拜托不要死在我面前。
志摩没在意,回他:说什么胡话呢。
伊吹喝了口酒,彼时他大抵有些神志不清,在生啤的气泡升腾破裂的那一刻打算说些什么,灯光把酒杯打磨冻成琥珀,流出亮晶晶的水银。伊吹说,其实我本来想说,“那我不会原谅你的。”可是太自以为是啦,槽点好多、绝对会被志摩你抓着一个一个说的。说起来,人死前到底能不能事先告知谁呢,比如啊,我是说比如,因公殉职什么的。一言不发就死掉的话身边的人会很寂寞吧?
志摩看着他。他们在一起,谁都避免翻旧账,但过去无可避免,过去压在每个人的舌头下面了,越是不去说,就越会漏出来一点。不同的部位幻痛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能够谈些什么呢。志摩说: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伊吹看着他:如果非要到那时候,我会去救你的。绝对不会来晚。
伊吹蓝开始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仿佛能把木头的纹理钉上印记,他被套进这种乱画的、无痕的线里,他们被套进这种线里,志摩突然想到,人啊,居然连谈心都要利用酒精,之前是,现在也是,可本来,不管是交流还是倾诉都是无罪的。伊吹蓝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他说:所谓搭档,就是互相补齐的一类东西嘛。我不管你的闲事才不对劲呢,实在太冷漠啦,这样会遭报应的。他真的会相信因果报应吗?可志摩一未还是笑起来,低低地饮一口酒,低低牵出一句好好好。他说,不会再有上次那种事了,你也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伊吹没回答,紧接着想到什么一般,为数不多地摆出一种端正的姿态,但他没去看志摩,这句话就以一种理所当然又不经意的姿态送出口了:就算一点胜算也没有我也会去。
志摩也下意识问,理由呢?伊吹却因为这个喋喋不休起来。真是的,我酝酿好的情绪都被破坏了!志摩你怎么是什么都要找理由的人啊,简直就像我们对来买蜜瓜包的人说“这里没有蜜瓜包,什么也没有”,对方要反问“为什么没有?”,可没有就是没有,我们是警察,我们不卖蜜瓜包,不仅没有开心果味,草莓味巧克力味都没有,因为我们不卖蜜瓜包嘛。志摩的眼神暼过去光临了他的表情,不禁想这家伙到底是醉了还是语言功能紊乱?随后伊吹像做说明题一样,在他面前比了三根手指,近得快贴到他的鼻尖了,然后伊吹很戏剧性地把手挪开,将自己完全投进他的瞳孔里:原因有三。
首先,我们是搭档。志摩想,无法反驳。
其次,就当因为我是笨蛋吧!志摩想,这个确实。
然后。伊吹蓝笑了,是一个卧蚕堆起来的露齿的笑,因为你也会这么对我的。
“完全意义不明。”
“毕竟志摩摩你也经常说让人听不懂的话啊。”
事实上如果总说对方听不懂的话,大概率是讲给自己听的,毕竟说服自己才是世上最难的道理,简单的道理往往是不好讲出来的道理,所以志摩缝上嘴巴什么也没说。本来他三十年的人生里灯泡是越烧越暗,不料伊吹蓝携带着他的青色人生在这个关头跳进来,甘愿乖乖把绳子交到他的手中。他不是火焰也不是太阳,仅仅像另一根灯丝,带着穿透力让他变轻薄了。一连串都是巧合,黏在一起,叠在一起,簇拥着稀薄易碎的他的人生,由此也变得坚固起来。他跑得太快了,志摩想,人生的玻璃突然被这种家伙闯碎了,无论如何也再建不起那层屏障了吧。可是这样很好,这样就够了,不管是三五年后解散还是被调离,眼下他们能从无法解离的愧疚里得到一线呼吸,能够被谁捡起来。这样就够了。
伊吹突然开口,念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祝你长命百岁。”志摩愣了一下,就看到他托着下巴闷闷地看过来,那时候我们吃着东西你对我说了吧?我从前没发现,这句话真的很恶毒,所以我要原句奉还给你。关于伊吹蓝没说的,一颗真心摇摇欲坠,被明显地压在舌头底下。一直到那时候。祝你活到逐渐不用痛苦为止。
于是这次轮到志摩一未先开口:“那就一起吧。”
他这么说着,在这个瞬间感觉拥有了可以被原谅的可能。和那个冷水一般的梦挥手作别,也许从今往后。志摩想,我不会在梦里再见到自己了。
2021.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