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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的帕瓦怀抱生日蛋糕身亡，整个人被开了个大洞，那个洞就像会呼吸一样躺在她身体中间，把脉搏和生命力全部吸走了。坊间流传出诸多闲话，有一说她是被男朋友抛弃后自杀的（这时往往会有人出来说更多闲话，例如：那种家伙也会有男朋友吗，天啊！该不会是男朋友忍受不了所以杀了她吧！）当然也有人说是碰上了都市传说里的杀人魔，只是不幸，对，不幸，什么都怪罪给不幸就好了。第二天她的尸体登上了报纸头版，经过了打码处理，模模糊糊像是她胸口填充的全是奶油、草莓、柔软的蛋糕胚，她抱着这些高糖分的甜腻食品死去了，好似在宣告这个蛋糕足够好吃，好吃到死不足惜。对着那个赫然铺在纸上的唬人的标题，大家开始推测她的表情里包含什么。今天一早这份报纸在班里传来传去，比起数学题和英语作文大家显然对同校生的死更感兴趣，这成了一种谈资，人人雀跃着往其中投注自己的压力，对没经历过风雨的十六七岁高中生们来说这正是一种无声解放。这份报纸挨了好些指纹，终于传到了电次手里，坐他后面的同学催促他：你还没看完吗？也给我看看吧。电次没有吭声，只是盯着帕瓦黑白的面孔，奇异的感觉很远，很虚渺，好像他从没看清过。电次很快撕了那份报纸，把它丢下了楼，提着书包早退了。
他故意绕了更远的楼梯，路过了一年级教学楼，从帕瓦的班级往里看，她的桌子当然空无一人，只是桌面也没有摆花瓶。电次猜测她的人际关系烂到一定没人愿意祭奠她，帕瓦只有两个熟人：他和早川秋。而电次提着书包走下楼梯，提着书包翻墙，从墙上跳下去的那一刻他想，早川秋为这事哭了吗，说不定早川秋会哭呢。他不知道，早川秋今天出门实在是太早了。
电次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电次坐在沙发上发呆，又一面思索着要发些什么呆，没开电视，也没做别的事，他只是坐着感觉什么和他隔着一道帷幕，这是一个冒险。电次倘若要去回忆的话，便会置身这个如黑洞一样的冒险中，他还没想好，他没想好要不要哭，没想好一会儿早川秋回来要对他说什么，没想好怎么把自己的房间一分为二，把帕瓦的那部分分出去，她死之前总是和他睡一张床，他们俩的用品都快要分不清了。 帕瓦还经常穿错他的衣服。他只是没想好，于是这么直直坐到了中午，一直到早川秋回来，他开门时发现门并未反锁，到了家就看到电次坐在沙发上。今天的阳光把电次露出来的皮肤煮沸，但他还没有动，也没有注意门口的声音，就像是死了。早川秋喊了他一句，问他要吃什么午饭。
电次说，我就想吃那个蛋糕。
早川秋意识到了，他愣了一下，电次盯着他的眼睛，没看出来他哭过没有。他还是问：什么蛋糕。
电次说：帕瓦怀里的蛋糕，那是给我的，那是我的生日蛋糕，妈的，凭什么我没吃到？
早川秋像泄气了，拖着身子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他说：我们再去买。买个一模一样的，蜡烛也买上。
没用。电次终于动了，他转过来，头一次很认真的盯着早川秋：那是生日蛋糕，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所以没有意义了，我只想吃那个蛋糕。我本来想去那家伙死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落下的蛋糕的，结果今早新闻上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真是的，这帮警察。
早川接话：是啊。
电次问：你哭过了没？
早川说：……昨晚还没有，今早看到照片的时候哭了。
真奇怪。电次没有做什么表情，早川看着他，觉得一种奇异的忧伤爬上了他的眉毛。可是他说：我好像流不出眼泪。
下午早川请了假，去蛋糕房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蛋糕给电次，即使没用了也无所谓，包装盒花里胡哨的，甚至有些滑稽。下午电次从学校回来，看到那个蛋糕摆在茶几上，盒子透明的部分能看到惨白的奶油，血红的果酱，乳黄的芒果粒。看起来很恶心。按理电次该吃了它，可是他没胃口，不如说胃很不舒服，腹部和他叫板一样咕噜咕噜响着，从喉管里烧起一种呕吐欲。早川秋举着电话走出房间，对他说：警察可能一会儿要来。
电次问：为什么？
秋说：要调查我们。因为我们是帕瓦最亲密的人。
电次说我不想去啊。秋突然问他：你不好奇凶手是谁吗。
电次说：是谁不关我事。
晚上警察找上门来，带他们去警局问话。电次坐在闪着红蓝光芒的车上，萌生出一种自己是杀人犯的错觉。之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审讯室，人家问他们：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早川说：我们是家人。他们狐疑的面面相觑，又把目光重新落回他们身上，警察问：是吗，你们怎么看起来一点的不悲伤？电次心想，他们是傻逼吧。想说出来的时候被早川的眼神疯狂制止了，于是他换上了更生冷的语气：这是我们的事，和你们没关系。警察说：据调查死者只有你们两个人接触最多，死者身体被开了个洞，作案手法很不常见。你们谁知道她是否和谁有仇，身边有什么样的人可能做出这种事？早川秋仔细想了一番，摇了摇头。电次说：人人都可能是。
他又说：我学校里那帮人说她缺爱然后死了。如果那个蛋糕被吃掉就不会有这些传言了，不过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吃那个蛋糕。
他的要求无人在意。电次觉得烦躁，昏昏沉沉，有人问了他好多，喋喋不休的，复读机器似的一直在问，他不得不一直做出回答。他烦透了，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但总有问题追着他咬着他不放。到最后电次不耐烦了，大声说我倒希望是我杀的她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早川秋转过去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电次说：如果是我杀的她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啊，是啊，如果是我杀的她就好了。我还可以把蛋糕吃掉，那可是我的生日蛋糕，他妈逼的。
警察拿来纸笔，气氛降温，空气里浸泡着冷却后的气味。警察说：你再详细说说。
因为电次的乱讲话他们被多扣了两天，给学校请了假后，经过很多排查，回答了更多问题，最最后排除了电次和秋是嫌疑人的可能后放了他们。其实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凶手是谁也无人得知。电次以为早川秋又会像他没洗盘子、忘叠被子一样带点催促的训他一下，结果他也没有，他这两天像是没睡好，黑眼圈虚虚浮浮的，衬得他瞳孔的颜色更淡了。电次问他有没有带钱，早川说忘记了，我们只能走回家了，你一会儿想吃什么。
电次说：等回家再说吧。
他们俩像鬼一样在街上游荡，一路也没怎么讲话，身心俱疲地回到家，早川感觉没力气做饭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他正要问要不要吃些速食食品，便看到电次掀开那个蛋糕的盒子，它放了三天，奶油发霉了，水果蔫掉了，里面的芯估计也坚硬不堪。只是电次和那些霉点对视了一会儿，从厨房拿了把小点的刀，早川一般用它来切水果和绿叶菜。像对着时蔬一样，电次对着自己的手臂切了下去，新鲜的血滴在happy birthday的字样上，甚至比果酱更明快。电次用叉子暴力的把它们胡乱搅在一起。
血。果酱。奶油。巧克力。罐头水果粒。
血。肠子。胃袋。排泄物。帕瓦的尸体。
电次对着这一切，用叉子挑起了他们，带着铁锈腥气的蛋糕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囫囵的甚至没有咀嚼，就让电次咽了下去。早川秋看到他慢慢咧开嘴，一排尖利的野兽一样的牙齿露了出来，他笑得很用力，爆发了这三天来的第一声近乎疯狂的大笑。
电次笑得咳嗽起来，咳嗽得像是挤出了眼泪。早川秋又看了看，他眼花了，明明没有泪水，他的眼睑处干干净净，脸颊倒是蹭到了奶油和血。早川听到他大声叫起来：是的！这就是我的生日蛋糕！
2021.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