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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绫波丽死后很一段时间碇真嗣才意识到,或许她这次是真正死了,一个轻飘飘的字当头一棒砸在鲜艳的血肉上,让她连骨头也不肯留下一块。他在不同的水里看到过那么多次她,血水,海水,生命之水,不同的水搅散后总能留下她,留下纤维一般苍白的赤身站在水面上,好像这片水域便是为她而生的。然后血归于血,水溶于水,碇真嗣被告知了这一切,没精力再去质问谁,他整个十四岁全部投注进一个巨大的问号里,最后碇真嗣自己掉了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发现在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里,他的疑问与痛苦是最最不重要的。他只是太轻了,且默许了这份轻微,碇真嗣之于任何人,留下的也许只是浅浅的一道刮痕,他始终不想走进谁的心,也就没有别人的心来置换他的心。
他被告知绫波丽死的当晚沿着地铁轨道穿行的地方走了一个晚上,地铁像蜘蛛的心脏把整个城市也织成网,他走到近乎脱水,这时候才明白谁也不会被浇灌了,他逃一样回到家里,明日香在侧躺着看一本杂志,碇真嗣像个逃难的人,向下看裤脚湿了,全是泥点。绫波死了,碇真嗣说。明日香没转头,把杂志合上了,问:那个人偶?她?她不是有克隆体吗。碇真嗣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颤抖,或许不是为同伴的死迟疑,仅仅是对于那个字也说不定。碇真嗣说,绫波死了,为什么会死呢,很多个绫波都死在LCL里了。我很害怕。明日香站起来瞪着他,蓝眼睛像是闪着磷火,她削减了语气里的感情再也不会分他一点,如此抛出来了那句话:你是笨蛋吗?胆小鬼。你又在怕什么,我们都会死的吧,从坐上EVA的那一刻开始,活命两个字早就和我们渐行渐远了。你凭什么在这里装可怜。
明日香站起身回到房间去,杂志就暂停在时尚服装那一页,搁在中间,阻绝了他的路。他听到她说,人偶怎么会死呢,不过是个人偶。不过是个人偶。碇真嗣发觉他甚至没能责怪她的不知同情,他缩着肩膀,不论是她的死还是她的话,对今天的事发表不出一点感想。只是不知道她在说给谁听。
绫波丽死后碇真嗣一切照旧,过着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日子,直译来就是什么也不算,碇真嗣照旧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呼吸活着,长在身上的没长在身上的都走一路掉一路。最热的夏日傍晚碇真嗣在归家途中,他的朋友们早早离开了这座城市,路两旁扭曲的树影要把他连根拔起来,许多死蝉翻起的躯体和被人踩烂的翅膀都跌在树荫下,碇真嗣小心地越过他们,没去看仅属于夏天的死状。四季都变成了夏天,在这场不知道持续多久的三伏天里死去的活着的成了反比,也许明天也会路过很多只蝉,很多只手推着他走。他刚开始以为绫波丽就是植株的一种,不笑也不哭,面对阳光、水和空气不流露什么感情,可是死人和枯花草都化泥了,他突然想到他连绫波应该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会在NERV里吗。会在她的屋子里吗。会在爸爸那里吗。碇真嗣想,想到她在教室拧抹布的那个下午,水滴顺着她白色的手指直直垂落,像在谋划一条河。
会在水里吗。
他抬起头,在顶悬的鱼眼睛般的倒车镜里看到一片虚焦的影子,眼睛是生涩的红。不是夕阳,不是血液,不是玻璃糖果。那双眼睛是只剩它自己的红色,好像剪刀的把手。碇真嗣吸了一口气,没能说出什么来,蝉的叫声埋没了他,他没敢回头。
00
碇真嗣死后,绫波丽被赋予了自由的权力。她被告知可以离开那座设施,到一个更远更广阔的世界里去。她把那几个字搁在嘴唇上咀嚼,远、广阔,绫波丽记忆里的绫波丽读过一些诗歌与小说,文学作品里写,那样的事物是原野和海,她从生命之水里出生,忘记了自己是第几个,沉冗的记忆压在肩膀上,突然被告知要带着这些东西上路了,绫波丽站稳脚跟后便失去了方向。她醒来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就像以往那样,有人告诉她碇真嗣的消失,留给了她一些书,她问碇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呢,别人回答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他已经死去了。绫波丽睁眼后第一次听到这个字,却立马明白了它的意思,她什么也没说,捡起那些书把它们堆在房间里。第二天她被告知可以离开了,捡起来一本诗集就被赶到世界中去。出了这所设施的大门她翻开一页,其中一页印着没有脸的郁金香的故事。这是个没有一朵花愿意开放的早上。
她不知道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她不需要知道世界变成什么样了,有人叫她走出这里,走下去,她就要一直走下去。带着那本陈旧的书籍,绫波丽来到一片新长出来的草地,记忆从没告诉她这里有这样一个地方,天地万物都是新的,一个正呼吸的暗箱,青草味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数不尽的回忆向她袭来,在胸腔里搜寻合适的词汇时,发现含混的东西太多,于是绫波只能继续走下去。
前一天似乎下雨了,草地是新鲜湿润的,许多小水洼积攒在里面,绫波踩上去,仅存的一点倒映被搅散了。她对它们感到好奇,蹲下去触摸时摸到了底下的泥,泥水打湿了诗集的封面页,她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碇,素昧平生的碇,在记忆里活络的碇,变成了满屋的书和他人口中的形容。丽突然想,我也好想见碇君一面,作为绫波,应该要见他一面的吧。然后她注意到了“想见面”这个想法,有时候会被说成另一种东西,所有的绫波丽都没能明白的,她也不例外。只是想到了书里写着的“爱”。
原来爱是一种潮湿的、温厚的泥土。
这个世界上被设定好的程序是:所有的绫波丽都会爱上碇真嗣。所有的绫波丽都有同样的结局。会死,会在碇真嗣面前死,会把碇真嗣带到新世界里去。可程序里没有设置碇真嗣死去这一环,他被既定了。那么爱呢,爱和死共通吗。爱比死更可怕吗。爱比死更加令人恐惧,爱是贯穿一生的永远正在进行时的死亡。
绫波丽从泥水中站起身,诗句遗落在了水潭旁,她看到斜坡下长着许多许多红色的果实,大脑告诉她那是野生的似草莓的植物,籽实要比果肉多,鲜艳却无味的蛇草莓,在午后顶着羸弱的黄花生长着。有什么赶着她去采下它们,采下它,和她的眼睛相同的红色,绫波没有去尝一颗,只是采下了一捧果实,在手心里如固体血液。按进她手掌的纹路里,另一种东西牵引她迈开脚步,绫波站起身走路,走着走着跑起来,迈开步履在土地上踏出脚印,避开所有活着的花。她捧着那些果子跑,被什么绊倒了,摔下去,怀抱和手掌压烂了它们,流出无味的汁液,就像血一样。绫波没有起身,她带着黏糊糊的手掌躺平,对着天空看自己的手,挂在指缝的红色滴落下来到她的脖子上。一滴烙铁。
绫波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觉得自己体内有一处,那一处的线头被缓缓拉开了。她听到风越过每一株草每一片花瓣的声音,听到鸟叫,看到天空不拘谨的蓝色,闻到馥郁的泥土气。在这里她的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可世间万物为她喝彩起来,它们对她说恭喜,对她说欢迎你来,请你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绫波丽觉得耳边荡过一阵温柔的水波,一双手拉着游进世上所有的水中,有一滴冰晶的眼泪顺着眼角,爬过耳廓和头发掉进了泥土里。碇背对着她走向一片海,而她因此变成了一个完人,她听到了一首不属于任何人的、只为了绫波丽和绫波丽的曲子,一直存放在她的耳朵里。
2021.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