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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23
Words:
3,554
Chapters:
1/1
Kudos:
3
Bookmarks:
1
Hits:
91

引力场

Summary: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没的聊了不见不散包括他她它统统给我滚蛋

Notes:

BGM:《碰上了我的嘴 》-小老虎/也是福

送给王越池。祝你快乐、自由、永远。

Work Text:

我默认我在写东西时是在做一场梦。

写作具有危险性,指的是不受控,我一早说过了我不爱写作,不爱写故事,我爱写话,故事可以停在半空而话不能,话需要一个标志性的东西来结束——一个句号。我们都不爱说话只说半句的人,更不爱电影里连逗号都没冒出来,人就死了的情节,话怎么就不能说完呢?就那么难吗?当然说话也具有危险性,说话难听轻则被记恨,重则可能挨揍,而且说开了,世上没有不危险的东西。虽然我的工作就是说话,但麦克风抵着舌头就那么闷头说,说的也是改过的稿子,内心给这张纸打出了哪里最有笑点,哪里是金句,说出来的话就不叫话了。我觉得写东西和做梦差不多,主要是其有两大特质,虽然吧这么写又会显得刻意了,显得是一早编排好的,但事情就是这样,很多事儿没有那么多大道理的:我写下来,有时候又会忘记我写了什么。我的书写一章撂一章有时候前文都要忘了,都要回头看回头找,文字什么也没带来,文字充其量是个排水口。

综上所述,由于做梦也不稳定,不受控,且你醒来后常常忘记你做了什么梦,所以我决定把写作和梦同等:不是必经的,它来了你也挡不住,没有刻意规避的方法,不会带来什么好处。当然也没有坏处就是了。太多这样的事了,谁说的凡事都有两面性?这世上尽是不好不坏的事,但很难有不好不坏的人,虽然事儿都是人做的。现实往往需要一些逻辑不通来解释另一些逻辑不通。

人不可以想做梦就做梦,文学作品里,电影里,包括没几个人爱看的小说里,人类一旦能够控制梦就没什么好事发生——人类怎么总想着控制所有东西,一般只有资本家这么想,并会去这么做,因为资本和人都是可控的;而电影里的人类往往很傻逼,想把明明不可控的东西变得有规律,可以操作这一点就很傻逼。还有就像鬼片里非要往凶宅,往闹鬼的地方跑的主人公一行,荧幕外的人往往要骂他们傻逼,你控制的了吗,他们不傻逼观众就没东西可看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有个大毛病,就是越想说越把话题朝别的地方引,想要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通过话里套话把人点醒,后来我到了社会上,拥有了不怎么好(可能别人觉得很好,非常好)的社会身份,发现和我打交道的人要么听不懂别人话里的话,要么犯不着听,这是我的毛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我身上大大小小多了去了跟毛毛虫绒毛一样的那些毛病,我隐藏在冰山一角下的那坐冰山,还都没改掉,这个只能往后排。

我是想说一说池子,我的好友,并非一起饮酒的关系的,总跟在我后面的小朋友,大家都知道的,他一走网友都感叹都惋惜都怀念的,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的,仿佛可以连噩梦也不做的,池子。鉴于小说的特性,我应该为他拟一个化名,我之前就这么干的,给我的朋友,给我的女朋友,都编排一个无伤大雅的化名,但熟悉我的朋友们会知道这分别指的是谁。这样的好处是可以让有的特别难以接受的东西,有的特别荒唐的东西看上去是假的,即使在我讲真话的时候。但我决定还是不了,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名字安给他,他给我的书写过序,他写过他自己,他不是我能轻易编排进故事里的人。众所周知,或许之前没人知道但由于一个破合同众所周知了的,池子叫王越池,所有我决定不用大众都知道的那个,在这里叫他王越池——非要说谁知道哪个名字真哪个名字假呢?哪个又有什么特殊含义,万一他姓池名子呢?我不也叫李诞吗,而且曾经网友都以为这是真名——谁给孩子取名叫李诞啊,后半辈子都能因为这个名字完蛋了。

总之,王越池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熟悉我的观众朋友们可以知道,虽然我们在某个没话找话的节目里总是串通一气找主持人的茬,我们还经常把一套衣服分开了穿,但本质上,原则上,灵魂构造上——说得这么恶心就是为了表明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如果要王越池来说这话他可能要说“我和李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傻逼”,这个我承认,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所以理所当然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傻逼。王越池是哪种人,他不会为了那么冰山一角而生生长出一座冰山来,甚至一开始,这座冰山就明晃晃暴露在你眼里,你要怎么评价它无所谓,冰山不害羞,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但他描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用第三人称。

我感到一个重大预兆的时刻往往是对的,去年的五月份他和公司闹的那个事,我说他干什么我都支持他,其实确实是这样,包括他之前说脱口秀也是,我很少挑他的错,可能是我了解到我自己的本质,便想很卑鄙的给别人自由,让王越池长成一株土壤和养分都不被干扰的植物。我其实不在乎,我不在乎公司,纵使大家觉得有股份的就是资本家就不是人啦,但我根本不想干这么个破玩意儿,我无数次怀疑我拿起话筒是因为什么,无数次怀疑我工作的性质,怀疑着怀疑着,怀疑开人生了。王越池从不怀疑,他说脱口秀是因为合适,对,可能就是这么土的一个词,合适。网友总说是我挖到他了,什么发现了他的长处啊之类的,恶不恶心,要我说只是因为轻松。我跟王简阳喝酒顺带讨论生死,我看不上蒋元靠热爱活着,我和其他朋友避免不了的聊哲学聊托尔斯泰普鲁斯聊他妈的人生,我和王越池可以什么都不说就相安无事,我不是在说他浅薄,我知道他也看书,我只是在说轻松。

王越池有的地方不像人,我指的是一般人,而且是那种好的部分,像人类有什么好的,人类这帮傻逼东西。他习惯有话讲话,习惯一段表达里不在角角落落藏太多隐喻双关,习惯说一件事就只说一件事。但王越池和其他脱口秀演员一样有个毛病,就是习惯把自身的痛苦以喜剧收尾,就那么划过去了,一个梗,一个哏,讲出来就带过去了,他只有在讲痛苦的时候不全讲痛苦,偶尔会带出一两句“我是傻逼”。王越池的幽默感不是世界给的幽默感,他在把人生以一种可以令人发笑方式活着,进行时的喜剧是会让人笑场的。但从喜剧演员的专业素养来看,我看着这些往往不会笑。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每个用“后来”打头的句式往往跟着乱七八糟一大堆鸡零狗碎,而且不是什么好事。后来节目做的很好,我火了,而且看起来距离过气也有一段时间。后来我和王越池没有像之前那样常常见面,也没有轻松,他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热衷于找我说点有的没的,后来就没有了。我猜李诞这个人其实也没有什么被别人说有的没的的价值,倾诉我认真听,但有时候也会用恶毒的语言,就是忍不住,我就是忍不住,好像不对别人刻薄就能死,我就是一边看不起别人一边更看不起自己。我连自身的痛苦都无从下手。

王越池后来找我通常也是因为正经事,从前那些轻松的,浅薄的,不需要思考的,都像一个梗一样就那么划过去了。有天他突然跟我说想注销微博,问我怎么看,我说当然是好的,微博这个地方就是傻逼的蜂箱,各种坏的不好的冷漠的都能暴露出来,上网发言又不需要缴费,键盘打字又没有成本,伤害别人变成了如此轻易的事。我最开始开了关注多久才可评论,最后把微博设成半年可见了,感谢这个功能,我变成了和以前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某种傻逼。王越池不用这些功能,他放任恶意滋生,知道自己被人讨厌,还是把冰山明晃晃放出来,说你看呗。我做不到这点,不是出于软弱,是怕麻烦,也有可能是软弱加麻烦。王越池跟我说说:互联网让社会变成现代社会,让人变得不像人了。这他妈就是社会进步的征兆?我看放屁,古人骂人要靠飞鸽传书,传过去说不定已经不想骂了,或者持之以恒的骂一个人十年八年的,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应该去当古代人。

我说:我可能适合留在现代当傻逼更好。

王越池说:确实。我其实跟你认识后过了两年才发现你挺傻逼的。

我说:我想也是。

最后王越池说的是:我就是想注销了,早就想好了,也不是因为这个赌,没这个我还会许下个。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我去,我现在做事儿居然需要理由了,网友可没那么多理由可言。我就是觉得得注销了,我也不怕炒作,我多糊啊,就是有的事发生了,有的事无可避免,我操,多烦人呐,那就自欺欺人装看不见呗。人不是最会这一套了吗,李诞你的书我有看,去年发的是吧?还行,透过书的封面可以看到我这张丑脸,挺诚实的吧,你书里的人物活得都挺不错,我看主人公就不行。还有有的事儿其实是划不过去的,直到我产生了这个想法为止才发现了,脱口秀演员都什么些臭毛病啊。

我说……我还想说,我就是有些说不出话。我之前说了支持他,现在突然难受了起来,这难受又算谁的呢?又能算谁的呢?谁倒霉算谁的。我意识到王越池也意识到我们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两个傻逼,痛苦卡在中间划不出去噎得人难受。我突然又开始想,我怎么还在做这份不体面的工作?我什么时候能辞职,能回家,改名换姓用存款写这么些破书,然后没了这个名字一本也卖不出去,就这样写,写得指头磨破,写到我死,想死,有一天去自杀?

于是我说:行,我觉得你想得挺对的。那就注销,大不了什么时候想看网友捅刀子了开回来呗,互联网没有记忆力的。

他没说话,我意识到我这么说可能冒犯到他了,且意识到他说不定永远不会回来。由于我的工作性质,我的嘴比脑子快,有时候不想该不该说就已经说了,而又由于我的工作性质,一般当做玩笑的东西也不需要道歉。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最后我说:那就希望你好好玩脱口秀,爱怎么玩怎么玩。

一句恶心的屁话。我真正想说的是脱口秀完他妈的蛋吧,谁要为脱口秀事业做贡献做祭奠当引路人啊我真的干不起。把我埋了吧。

我在想,这世上怎么没有好的痛苦?不过当然没有,痛苦,这两个字单拆开都没什么好意思,这词儿能好吗?人每次痛苦又好转后都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还得意上了,还骄傲上了,还沾沾自喜,谁把人驯化成这种受虐倾向的社会吗还是人类自己真的没救了要我说都完他妈的蛋吧。这他妈到底是东亚人的毛病还是他妈的从,上帝,或者,女娲,随便哪门子神,把人类这么个玩意儿,造出来的时候就移植的毛病,我真的搞不明白现代社会里,居然每个人都贱得大同小异。现代社会,啊,现代社会。

我意识到我可能有一天连写作都会放弃了,虽然不是现在,不过我一早就不配再当诗人。

天啊。

唉,我呀。

 

2021.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