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秀零
* 不擅长离别的人不倦离别
01
这个凌乱却又破碎不堪的时代。
太阳泛着光,黎明在茫茫血色中缓慢地升起。战斗告终,和平,突然无法适应的如今。过去的人站在硝烟散尽的战场中央,低下头数着一具具尸体。一个、两个、三个 …… 一千八百七十七,一千八百七十八 ……
“在剿灭乌丸集团的行动中,犯罪嫌疑人基本上已全部落网。这次行动的胜利,不仅仅是日本一方的功劳,更是 FBI 、 CIA 、 M16 以及其他调查组织共同努力之下的结果 …… ”
黑田兵卫的声音铿锵有力。
“经历了漫长的日子,我们终于等到了胜利的这一天 …… ”
降谷零抬起头,注视着会议厅中央巨大的太阳旗。红日映出灼热的余晖,黎明即起。
终于等到了;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低下头去,直视它。直视你的胜利。
红日之下是什么?
“ …… 大家,战斗结束了。”
黑田兵卫转过身来,对着那面旗子鞠了一躬。降谷也跟着他微微弯下了腰。日光透过窗户流离满目,他胸前的警徽变得闪闪发亮。
哦,等一下。他看见了。
红日之下,被照耀的地方。尸横遍野。
02
“我们胜利了。”
降谷零轻轻说道。他的声音在空中幽柔宛转,以风的姿态退到赤井的耳朵里。
嗯,赤井回答。他听见降谷零又轻轻重复了一句:我们胜利了。
胜利。战斗告终,黎明升起。最后一场会议的结束,黑夜渐行渐远。仍旧是那样的会议室,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外面熙熙攘攘,同事们勾肩搭臂地慢慢远去,而这里重留寂静。最后一瞬的黑夜,最后一次的温存,而他们在这里避难,贪欢一晌。
赤井秀一推开椅子,倚靠在了木桌旁,他看着正在收拾资料的降谷零,仍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那双眼睛在背光处延伸成了大海,很深,仿若平稳了许久、也没有再泛起波澜。
不是胜利了吗?
明明是那样灼热的红日,明明是那样灿烂的青年。赤井想,令人惋惜的事情;多可惜,我现在才来得及看他。
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算得上漫长,但赤井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地注视过他。他看向青年的时候总是在鲜血淋漓的尘埃,或是战火纷飞的过去,见不得光的暗处。在那些日子里,降谷的影子总是被拖的很长很长,硕大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倒下的战士那样。如今夜色退去,赤井秀一这才意识到,原来降谷的骨架并不大,远远望去,清瘦得甚至显得单薄。
奇怪,他想;明明不过一两米的距离,他们之间却仿若隔着千山万水。
“是啊 …… 我们胜利了啊。”
赤井应下他的话这么说道,真正想说的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而这一类话大多都是残忍的。胜利之后是什么?于充斥黎明的世界里,总会让人迷茫起来。
空气中是黯然的沉默。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反而却不知如何开口。降谷手上的文件已经要整理完,赤井却没什么法子能够留下他。于是便慌不择路了,他张开口,突然爆出来一句无厘头的话:
“我要回美国了。”
仍旧是干净而缄默的眼睛。降谷零的头低了下来,不知为何,赤井感觉到,他的双手似乎突然一滞。
“ …… 嗯。”
“不过细细想想,如今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毕竟组织都覆灭了吗。 …… 我很感谢这里的一切。无论是东京,还是日本 …… ”赤井道,“降谷君。”
低哑的,沉闷的,却突然把他绞紧的声音。降谷零几乎是一瞬间愣住了,他手上的那堆文件掉了下来,纷纷扬扬的,被风吹的满地都是。凌乱不堪的。降谷低下头,蹲下身子想要去捡起它们,手指却在发抖。
但先他一步蹲下的人是赤井秀一。男人沉默地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散落的稿纸。待他终于拾完之后直起身来,手上递出去的文件已经整整齐齐。
风几乎是缱绻地吹过他的脸颊。黎明碎裂下来,泛着金边,如同神祇的倒影。
降谷站起身来,有些呆滞地凝望着他。“好啊。”他回答,有些沙哑的味道,“ …… 如果可以的话。”
轻盈的、柔软的声音。不知为何,听上去却让人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徒曾安静。就算是赤井秀一这样的人,此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了;于是他就只好抿起嘴,默默地去掏自己口袋里的烟盒。
“那好。今天晚上有个庆功宴, FBI 、 CIA 以及日本公安那边的人都会参加。”赤井摸出打火机点燃那根香烟,指尖蒙在日光里灼灼燃烧的星火,“ …… 降谷君。”
“你会来吗?”
03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赤井心里也有些没底。说实话,他早就做好了降谷不会来的打算。但怀揣着 1% 的可能性,还是让他把请求宣之于口。
哪怕知道这些东西都几乎是徒劳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降谷真的来了。蒙着黑夜,凉凉的月光。聚在酒吧里,赤井笑着瞥向窗外,却瞧见了一个穿着灰西装风尘仆仆赶来的人影。降谷踩碎了月光,脚步也分外轻盈。
“哦 …… ”
美国同事的语调突然拉长了。魁梧的男人盯着那个身影,喉咙里不断发出赞叹的声音。真是个美人,赤井听见他喃喃道。真他妈辣。如果我能拥有他 ——
“克莱尔,詹姆斯曾经告诫过你要谨言慎行。”
赤井冷冷地开口打断他。月光以水般浮在他脸上,揉进皮肤里晕出淡白。一双沉默的、如同狼一般盯着他的眼睛,名为克莱尔的男人咽了口口水。
“呃,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秀 …… ”他咽了口口水,“就当我说话不过脑子好了,我道歉。话说他是你的人吧?”
不经意间,倏然被点破的幕帘。赤井秀一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男人尽是一副【你别说了我都懂】的了然表情。
“你就不要装啦,”男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你不是喜欢他吗?”
门被打开了。赤井秀一的目光瞬间如同逃避般转移过去,看见月光揉着风轻轻吹了过来,割裂的,有些残忍的别离。
哦,不对。赤井想。冷的不是月光,冷的是门外的那双眼睛。
降谷零叩了叩门:“我可以进来吗?”
差点儿就要被归于不近人情的声音了。蓝色的,沉静的,如同夜晚一般的眼睛。降谷似乎是匆匆赶过来的,甚至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赤井想,他的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先是把酒吧的环境环视了一圈,在看到聚集的人群时眼神中立马露出一点儿抵触的情绪。但他的目光游离不定,很快就停到了赤井的身上。赤井秀一没能看他,而降谷也转过头去。
真奇怪啊。明明曾经是那样呛人的嘴,现在却仿若只擅长沉默。
“当然可以,宝贝。”克莱尔显然没有发现这其中的微妙气氛,他冲降谷零热情地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位置上来,“这身打扮真是太酷了,我的日本甜心。”
有些轻浮的话语,可降谷仅仅只是莞尔一笑。他坐到克莱尔旁边的那个座位上,伸手撩去了衣摆下的潮气。
赤井看了他一眼。而金发的青年仍旧是沉默地盯着窗户,仿若游离在了喧嚣之外。
克莱尔就算神经再大条,此刻也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他瞧了瞧左右都沉着脸的两位,仰头将杯子里最后的一口酒喝干净。
朱蒂被他放下杯子的声音吸引,朝这里看了一眼。克莱尔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便露出了然的表情走了过来。
“瞧瞧,这不是克莱尔 —— 安娜正悄悄地看着你呢。确定不去和她共舞一曲吗?”
高跟鞋跟着节拍敲打着地面。黑色的紧身衣将她的轮廓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朱蒂的手轻轻地摇着酒杯,她的蓝眼睛向四周瞟了几眼,目光最后落到了赤井的身上。
“嘿,秀。”她走过去,拍了拍赤井的肩膀,“哪里有人在叫你 —— 是詹姆斯。”
赤井回头看了她一眼。酒吧的风也是缱绻的,到了他身上却未留一丝温存。就连这样,他也还是沉默的。
“好。”
他道,一边起身拿起酒杯。月光轻倚。降谷零随着这个动作看向他,蓝眼睛藏在夜色朦胧里。
赤井走了过去。降谷看着他的身影路过人影,有些喧嚣的世界。酒吧里放着音乐,像是某种轻盈的美式调子。而那群美国人随着节拍起舞,旋转着的足尖捻起月光。沙沙的、痒痒的,降谷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在寂静的世界里,企图证明自己的存在似的,幽柔而哀伤的语气。
Cheers—— 降谷听见他们这样喊。玻璃依偎着碰撞,回声颤抖地散开。人们将干杯当作驱散孤独的良药,却忘记玻璃终有一天会因为碰撞而碎掉。
因为太过脆弱,所以碰撞也会受伤?
所以它们本就是应该孤独的吗?
脑海里浮现这样的声音。突然地,降谷想,他也想喝酒了。低下头凝望着自己面前的桌子。可那里没有酒杯。想要融合,却被世界给轻轻推了出来。优柔寡断的离别。
“秀,听说你回去又要升职了啦?”一个美国女人这样喊道。克莱尔搂着她的肩膀,降谷想她应该就是那个安娜,“ That's great—— 别忘了要请客哦!”
“又要升职了啊,赤井。你小子,平步青云之后可别再像以前那个人一样克扣我们工资了。”
“你在说什么啊杰克 —— 你以为秀是什么总统吗?可以掌管美国政府的那种?”
“那可说不定,”名为杰克的男人眨了眨眼,“政府都快揭不开锅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倒台了呢。到时候秀就去落井下石一把,我们都去支持你 —— !”
在场的美国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克莱尔搂上赤井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赤井端着酒杯,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啊,杰克你就别插科打诨了。”朱蒂似乎是看不下去一般走了过来,“明明是那么开心的事。听我的,我们都敬秀一杯 —— ”
“好!”
几个美国人扬着眉眼拥了上来,手上拿着酒杯。而赤井对他们只是报以微笑,身影挪动着偏移。他婉拒了,理由似乎是自己今天不太舒服不能喝酒 —— 是这样的吗?哪怕他的眼睛纯粹而透明。
“那好吧,秀。”
那几个美国人露出遗憾的神情,
“但我们还是要祝你 —— 祝你步步高升!”
玻璃并未碰撞,它寂静地倚身于世界,因为透明,从而也没有倒影。而赤井也像玻璃一般,他游离在喧嚣里,轮廓虚无。刚刚他就站在那里,笑着拒绝所有人敬酒。
所有人都注视他,却无人看见他的灵魂。
降谷零砸了砸嘴。不愧是美国人的性子 —— 就算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他们开始跳舞了。打着节拍,音符在足尖跳动,欢欣、喜悦的调子。每个人都沉浸在这样的世界里,仿若世界末日,他们也会一直这般下去。
黑夜与白昼的交替,转瞬即逝的黎明。而后不断下坠、再下坠,直到世界自由为止。赤井仍旧站在舞池中央,却又只是安静沉默。真奇怪 —— 降谷想。他不跳舞吗?
不知道是因为心灵感应,还是都没有跳舞,赤井朝他这边看过来了。降谷的呼吸一滞。
“降谷君,”赤井走过来了。他说着,一边朝他伸出手。“你愿意和我跳舞吗?”
04
几乎是贪欢一晌地晕眩了。
降谷想,这世界完美的不像话。
因为他此刻正抓住赤井秀一的手,踩着音乐的尾声跳舞。
这世上总会有一些令人无法想到的东西 —— 哪怕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说出口,哪怕你明天就要坐上返程的飞机。哪怕明天就要杳无音讯,哪怕明日我们就要相距一万公里。
多么遥远的距离。
可现在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赤井的指尖很长,冰凉的,握上他的手指。牵起,勾住,然后旋转。他实在是很会跳舞 —— 降谷想。音乐和节拍臣服在他的足尖,全部为他所用。
“为什么要一个人站在那儿?”
降谷在旋转的间隙问他。此刻赤井一边搂住了他的腰,一边抿起嘴唇。
“因为你坐在那里。”
窗户被打开了。风吹了进来,轻柔地,抓不住又牵起心肠。寂静的夜,马上就要到来的昼。黎明在此刻下坠。
降谷的心也变得迷茫了。他想:没有我就不能够跳舞了吗?
“这首曲子是为双人舞而设计的,”赤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一般这么说,“所以必须有你。”
这句话像个回声。残存的夜,仅存的记忆。舞曲旋转,牵起手,身影不断分开又依偎在一起。赤井的眼睫毛很长,看上去就像闭着眼睛一样。
没有我就不行了吗?
降谷又重复了一句这句话。风也变得寂静。明明一口酒都没有喝,他却觉得醉了。
事实上他们明天就要迎来分离。赤井不能再和他跳舞了,也没什么【必须有你】。所以这句话听上去就觉得无比好笑了;降谷想。虚假的承诺啊。
明明马上就要分别,又何苦说出这样的话?
音乐慢慢逝去。这是最后一支舞了。赤井的手带着他,动作也不是那么好。他的足尖旋转,可慢慢地也有些僵硬了。降谷看着他,倏地,他觉得安静。
恍惚间时间倒退,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片红日。战斗告终,黎明升起。光辉照耀了这片世界,鲜血染红了重归平静的土地。这便是黎明,这便是战终。
真奇怪啊,降谷再一次说出了这句话。战斗告终,明明是他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事情。
可、为何会觉得。
为何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醉啦 —— 醉啦!”降谷喃喃道,声音变得愈来愈大了,“这个酒啊。混蛋。真他妈的 —— ”
“可你不是没有喝酒吗?”
赤井斜过眼看他。降谷没有说话,仍旧是保持着那样痴痴的笑容。明明没有沾一点酒,却酩酊大醉了。
“我不是和你一样吗?”
降谷道,
“你明明不喜欢我吧,”他轻轻说,“为什么还要说必须有我呢?”
05
那一天降谷还是醉了。
赤井扛着他的肩膀,看着青年轻轻合上的睫毛。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距离航班还有两个小时。
也许他此刻应该坐上一列电车赶到机场,准备拉开这一万公里的距离。黎明下坠之后又缓慢升起,十多个小时之后黑夜在美国又会重新降临。
世界是一个圈。
“要走了吗?”
是降谷的声音。赤井想要偏头去看他,头又被掰了回来。
“不用看我了,我醒了。”
“你的航班应该马上就要起飞了吧,现在还不赶去机场吗?”
“我 …… ”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转瞬即逝的、未完待续的。赤井仍旧偏头看向他,这一次并没有什么阻拦。降谷零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黎明在他眼里浮现出来。
“赤井秀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