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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里那孩子鼓足了勇气对我说出这番话后,又不安地低下头,连两只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好了。我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但能看到他脸侧的汗珠,还有因为激动略微发抖的身躯,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或许也算是大事,我从未见过他紧张成这样。我和他的父亲拉姆赞是旧识,每当这位车臣话事人谈到自家儿子时,脸上的笑意总是藏不住。大家都说阿里优秀极了,年纪轻轻却成熟稳重,关键是一点不自傲,永远在探索学习的路上。
我自然是赞同的,我看过他小时候的成绩单,除了少数几个科目外,其余全是满分。他像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一切好的东西他都有,而他总是捧着那堆东西跑到我面前,一点点地铺开给我看,我夸他,他就得意地笑笑,说都是因为哈姆扎教得好。
他言重了,我其实没教他什么,一点摔跤,一点格斗。我很擅长战斗,却不擅长教学,我连达伦都没法教好,何况是阿里这样的孩子呢?卡德罗夫家族拥有着那么多的金钱和权力,如果我是阿里,我会去找更好的老师。
我没阿里那样好的出身,更不曾拥有和他一样优越的家境。我羡慕过他,却不嫉妒,我希望他能够一直抬起头,骄傲地生活下去;我希望每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幸福地活着。别像我,我的人生太苦了,孩子们的人生得像糖果般甜蜜才好。
但阿里不止一次地和我说,他不是孩子,他长大了。我笑着说是是是应付他,却压根不这样觉得——他才几岁啊,五官都稚嫩得很,全身洋溢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而我已经快要三十了,就算长寿,也度过了三分之一个人生那样漫长。
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成长呢?我问他。如果换作我,我宁愿一辈子都做孩子,无忧无虑天真无邪,不必为今天的晚餐发愁,更不必对着医疗费的账单长长叹气,长大其实没什么好的。
可你现在也不会为这些发愁,阿里这样对我说,你现在已经是大明星了。很多钱,阿里用手指比出一个数,他说,你一次出场费就能拿那么多,就算扣掉税收、扣掉支出,剩下的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我无奈地又朝着他笑了笑,点点头再摇摇头,他说的的确不错,但全错了。
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呢,阿里。不过这些道理他大概很难明白。阿里太好了,好到无法理解要靠着在废墟里狼吞虎咽吃着馊饭才能活下去的人。
当我跟着哥哥和母亲去到瑞典的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样的生活要结束了,电视节目里的北欧美好得像是童话,我会去到一个如同天堂一般的地方,睡在柔软的白云上。但白云不是软的,那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幻想,我从美梦中掉了下来,失重的感觉像极了死亡的低语。我仿佛又回到了车臣,灰尘模糊了视线,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残垣断壁下红着眼睛,和野狗抢着一碗馊掉的吃食。
到了瑞典后倒是不用抢馊饭了,因为这里连馊饭都没有。人们穿的光鲜亮丽,唯独我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光靠哥哥的收入是养不起一家人的,更何况还要照顾病重的姑姑,可我打工的钱在支付完训练费后也剩不下什么,我吃不起饭、住不起房子,偏偏还不愿意放弃我那该死的梦想,活脱脱一个贪婪的小丑。
亚历山大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
一开始我们没那么熟,我叫他古斯塔夫森,他叫我奇马耶夫;后来我们总在一起训练,他叫我哈姆扎,我还是叫他古斯塔夫森。他问我为什么叫叫他的姓氏而不是名字,我犹豫了会儿,说怕他觉得我不礼貌。
是觉得关系还没熟到可以叫名字的地步吗?亚历山大听到我依旧使用这个称呼时,看上去有些苦恼,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袋吐司面包递给我,说训练到这个点的确有些饿了,要来一片吗?我接过去,掰开它,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其实不过是超市里最普通的吐司,无功无过的味道,但我当时饿极了,只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他又说再来杯咖啡吧,不然只吃这个太干了。我拿着热腾腾的咖啡杯,整个身子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叫他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演技挺烂的,连借口都蹩脚得很,什么肚子饿了刚好见到我所以顺便分我一块吐司,他那天压根就没在训练馆里吃东西。挺可笑的,我穷得人尽皆知,他还小心照顾着我那可怜兮兮的自尊,把一沓包好的钞票放在我面前,说听说你家里人病了,先去治病吧。
我该怎样道谢呢,发自内心地感激还是许诺说自己一定会尽快还钱?事实上我什么都没说出口,拿着钱回了家,又淋着雨跑回训练馆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继续为明天发愁。唯一的庆幸是下雨了,下雨真好,没人分得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后来我终于能大方地叫出他的名字,亚历山大回过头,夸我昨天那场比赛打得真不错。我第一次朝着他自信地笑了,敞开心扉,我们聊了许久。到最后,我递给他一个信封,那里面是扣去税收和生活支出后,我全部的出场费。亚历山大说他没借过我那么多,他抽出其中的几张,说这些就够了,更何况他一直把我当弟弟看,剩下的让我自己留着用。
但我不想当他的弟弟,滚蛋吧,去他妈的弟弟。我的生命是由父母给予的,可真正的人生却开始于亚历山大·古斯塔夫森。我甚至不敢去假设如果,如果我没有遇到他会怎么样。也许度不过一个寒冷的冬天——要么乖乖放弃不着边际的格斗梦想,要么和冰河时代一起长眠在街头,灵魂和肉体注定要死一个。
或是直白,或是隐晦,我对他表明过很多次心意,可亚历山大总是听不出其中的深意。他比我高一些,看向他的时候,我得略微抬起下巴。他把手上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慢慢地拍了几下,而后转身离开,仿佛一场无声的拒绝。
他永远只把我当成是他的弟弟,或是一个训练馆里关系很好的后辈,好吧,这样也够了。我的确不想当他的弟弟,可人生总不能事事如意,我的初恋戛然而止。
我喜欢过亚历山大,仅是喜欢过而已,没什么不甘的。几年过去我早已学会放下,现在他是我的好大哥,我们关系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只是我始终不明白,我坦露了那么多次真心,只差把喜欢这个词说出来,为什么他就一次都听不懂呢?
而现在,望着眼前的阿里,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在模糊的印象中,阿里和我的身影重叠起来,年轻的面庞上满是热切,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对方的回应。
怎么会听不懂呢?我觉得我太傻了,感情是十分直白的东西,压根没法藏得住,即便说得再隐晦,说得再难懂,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年轻人的目光是那样清澈,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碎。他没法直接地拒绝我,就像我也不可能正面回绝阿里,那是在杀死曾经的自己。
我比阿里要高一些,阿里看向我的时候,要略微将头抬起来。
在他扬起的视线中,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慢慢地拍了几下,而后狠下心,没再看他的眼神,转身向着屋外的蓝天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