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高启盛回家第一天就撞见桩怪事。
他刚从车站出来,把行李放好就直奔菜场去找哥哥。这个点钟是下班买菜高峰期,鱼档忙得抽不开身,高启强边忙活边叫阿盛去隔壁摊买块好肉,再挑点绿叶菜,他忙完回去给弟弟做饭接风洗尘。
正挑着菜呢,高启盛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没见着人影,却无端感到一股阴冷之气从左肩涌入。开春后京海的天早回暖了,高启盛穿着厚外套,却被莫名的冷意激得指尖打颤。
他艰难地挪着步子走出菜场,想回家找小兰上次生病开剩下的感冒药。才走两步,腿就迈不太开了,寒意像针尖刺得他骨头都在痛,手上提的两把嫩菠菜一下有了千斤重,把他往地面扯。
见鬼了。栽倒前,我们坚定的唯物主义大学生在心里想,京海今年的春季流感有这么猛吗?
在和地面亲密接触前,一双大手赶巧接住了他。高启盛被拉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来人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在他的后颈上猛拍三掌,喝道:滚出来!
高启盛给拍得两眼发昏,反射性地作呕吐状,一股黑气被他吐出,凝成跟条状活物,落地遍刷地往前跑。
“张彪!”
抱着他的男人一吼,他身后就窜出条金毛大狗,箭一样向黑影扑去。那物接了金毛一掌竟还有力气挣扎,弹跳间攀上了沿街矮墙,眼看就要溜了去,一只四足洁白的狸花猫从墙的另一侧探出头,把逃犯叼个正着。
“汪汪汪汪。”
金毛大狗兴奋地直叫唤,被轻巧落地的狸花猫拍了两下还是嗷不停。
若高启盛听得懂狗语,就能知道张彪此刻在说:响哥,终于把这小子逮住啦,追踪三天可累死我俩了,让安欣押去给师父,咱今晚去搓一顿。
听得懂狗语的李响却没有动。他还抱着高启盛,大学生的头靠在他肩上,露出灰外套下一小截被拍红的脖颈。
李响把脑袋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
是这个气味,没错!
响,响哥。张彪傻眼。您这是干啥呢?
“恩人,真的是你!”
高启盛被松开,扶正,眼前长着张国泰民安脸的高个帅哥身后嘭地冒出一条与他稳重形象极为不符的大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晃画圈。帅哥圆圆的狗狗眼盛满欣喜,双手在他肩上大力一拍,差点把刚站稳的高启盛拍坐到地上。
“还以为你已经不住这里了……啊,身体没哪不舒服吧?头还晕不晕?”
没等他反应过来,帅哥就从夹克兜里掏出纸巾给他擦汗,又掏出块水果糖塞他手里。
“刚被上身会很虚弱,吃点甜的能好受些。”
帅哥自然地从高启盛手里顺走装菜的袋子帮他提着,朝满头疑惑的一猫一狗挥挥手。
“安欣,彪子,嫌犯交给你们了,我送人回家,晚点再回队里。帮我跟师父说声。”
2.
高启盛的手被牵着,嘴里含着块糖,李响比他走得快半个身位,让他有种小时候放学被哥哥接回家的感觉。
他本不想吃,只是狗狗眼帅哥看自己的眼神太过殷切,高启盛怕这人要亲手剥开糖纸喂他嘴里,还是主动吃下了。
他家离菜场没多远,李响在前面走得熟门熟路,
“我之前回来找过几次,当年太小,只记得是哪栋不记得哪一户了。你家住几楼啊?”
高启盛没答,往前跨了两步,变成他领着李响上楼。李响在他身后跟着,露出怀念的神情。
“那时候,你就是这样抱着我的……”
“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啊,” 李响失落了一瞬,看不见的狗耳朵塌下来。 “也是,你当年还小。”
其实是有点模糊印象的。
彼时高启盛刚上小学一年级,已开始把心思收在肚里,外作出聪慧勤学模样,好让一人操持家计照顾两个半大孩子的哥哥能轻松些,不用再多费一份心力。他在学校没朋友,有时对着花草树木、小猫小狗吐露几句,倒比同活人交流自在。
没成想,这小猫小狗在数十年后摇身一变成个大活人,还把当年的随手之举当作天大恩情念在心里,摇着尾巴来登堂入室。高启盛烦躁地咬舌尖,埋在记忆深处的陈年烂谷子被搅动开,压得他心头一沉。
到家开门,李响把菜提进厨房,挽起袖子问高启盛还没吃呢吧,他来做晚饭。
怎么这么自来熟,高启盛快要恐狗了,小时候救啥不好,救点小猫还能话少些。
“你放那就行,一会我哥回来做饭。”
“好。” 狗狗乖乖从厨房出来,在椅子上坐正,去扒拉高启盛的手。刚刚都被牵了一路了,高启盛也懒得躲,李响搭着他的手腕认真把脉。
“没什么大问题,吃完饭早点睡觉,明天就能好。”
高启盛应下,李响手没松开,高启盛递出疑惑的眼神:还有什么事?
小狗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问,
“你想见见我的原形吗?”
高启盛脑子里闪过刚刚那条晃荡个不停的尾巴,鬼使神差地点头。
下一秒,李响坐着的椅子上现出一条威风凛凛的德牧。这狗生得和他的人形一样俊俏,黑鼻宽脸,棕色长毛,两只大耳朵支棱在头顶,肉肉的前爪还搭在高启盛的手掌上。
跟那双圆润的眼睛对上,高启盛一下就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小流浪狗和只黑兔子一般大,毛皮因每天翻泔水桶而充满油垢,样貌不算好看,但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实在太可人,来买菜的妇人们总被看得心软,多给他几块肉食。
一招鲜,吃遍天,现在高启盛也被这狗狗射线盯得手痒。他伸手胡噜了一把毛绒脑袋,把住狗狗的脸颊肉揉捏。小狗被摸得哼哼唧唧,跳下凳子,跑过来蹭高启盛的腿。
“恩人,” 德牧留恋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用脑袋顶他的手,“我今天得先回去,还有报告要写,记得早点睡啊,明天再来看你。”
真是被粘上了,高启盛啧了一声。刚撸完狗,拿人手软,他心头的郁结好像被毛团子蹭软了,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摆摆手说叫我名字就好。
“哎,” 已经跑到门口的德牧回头朝他汪呜,“那,启盛,我走啦。”
3.
高启盛今天罕见地没有和他哥畅聊,洗漱后就早早睡下。
他确实累了,风尘仆仆赶路一天从学校回来,下午又撞上邪祟作怪,一合上眼就进入梦乡。
这觉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小学的高启盛比同龄男孩矮些,还没戴上眼镜,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一半眼睛,他看人的目光就可被隐藏在这之下。哥哥的旧校服对他来说太大,袖子总长出一截,同桌女生用笔戳他袖子,又超过三八线了,哎呀,你能不能换件衣服。
他没应声,只是回家用针线把折上去的袖口缝得死死的,好像以此能缝住那一张张议论的嘴。
他把小狗从地上抱起来,那小家伙痛得直呼气,努力蜷缩身子,似是在对弄脏他的校服感到抱歉。他把针脚凌乱的袖口扯开,捂在小狗淌血的腹部,抱着就往家里跑。
上楼梯时,他发现小狗在哭。小狗没发出声音,很安静地在流泪,他心口那块衣服被打湿了。
急救箱里的纱布不够用,校服被他扯成布条,包扎在小狗的腹部和前腿。他手法没哥哥好,包出来丑丑的,勉强能将血止住。
走吧,他对小狗说,能活下来,就别再哭了。
小狗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伸出舌头舔他的指尖。
……
高启盛在这指尖被舔舐的湿润感中睁开眼,和趴在他床前含着他手指的李响面面相觑。
李响耳朵冒烟,猛得起身站直,支支吾吾道,
“不,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哥说你还没醒,我,那个,你你你喝水吗我去倒!”
小狗警官慌张地逃离现场。太丢脸了,李响从学会化形后还没这么丢狗过,都怪昨天安欣出的馊主意。说是先看看其他妖精怎么报恩学习一下,两狗一猫写完结案报告一起看了整晚的田螺姑娘,狐狸书生,白蛇传,搞得李响一见到高启盛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猛搓一把脸,冷静下来给高启盛准备早餐。米糕是高启强已经热好放锅里的,端出来就成,李响又从袋子里拿出个苹果削皮,弄好后再泡了杯温蜂蜜水。
高启盛洗漱完,就看到餐桌上摆着的几小碟和餐桌旁端正坐好的警官。
“来,启盛,” 李响招呼他坐下吃饭,“老高去和周大娘对货,下午才回来,他让你中午自己吃不用等了。”
才半天时间,李响已经和哥哥混熟了,犬类的社交能力真了不得。高启盛怕他跟哥哥说出什么怪话,忙问,
“你和我哥怎么说的?”
“我和他说昨天抓捕犯人撞到你了,我代表队里来看看咱受惊群众。”
李响从皮夹克里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昨天还没正式和你介绍呢,市局特殊行动支队,李响。”
4.
在小狗警官热情的视线下,这餐饭高启盛吃得食不知味。好不容易吃完,李响抽了两张纸要帮他擦嘴角,高启盛赶紧半空中把纸截下来。
“李警官,您到底要干什么啊?”
“咳,” 李响把脑子里的妖精话本赶出去,正色道,“启盛,你救了我,按我们妖精的习俗,我是来报恩的。”
“本来我就是警察,为人民(和妖民)服务嘛,你又是我的恩人,你有什么难处,或者心愿,一定告诉我,我肯定给你办到。”
高启盛在心里无语。我的难处你怎么办到,把你卖了不知道行不行……
他看着桌上的警官证,沉思片刻。
“李警官,下午有空吗?”
“有啊。”
“下午来我哥的鱼摊那找我一下,穿上警服来行吗?”
“哎,好的。” 李响眼珠一转,笑吟吟地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