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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难道就没有脾气吗?”
“什么?”转校生举着魔杖,有点傻乎乎地看向塞巴斯蒂安——这家伙正忙着修复一架老古董观星仪上的卷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他的朋友说出了怎样一句刻薄的话来。
塞巴斯蒂安抱着胳膊,面色不虞地瞥了眼正站在一旁尴尬搓手的拉文克劳,意有所指道:“难道你其实是家养小精灵?我怎么不知道斯莱特林还会有任劳任怨的癖好?”
“我……其实……这……”可怜的拉文克劳,他的脸色已经红得和隔壁学院的院徽一样了。
转校生忍俊不禁,他放下魔杖,朝这可怜人笑了笑:“好了,阿米特,你先回去吧,你的下一节变形课不是已经快要开始了?”
阿米特·萨卡哈如释重负:“没错,没错……我得走了,不然韦斯莱教授会扣我的分的……我本来变形课上的表现就已经够差劲了,我这就走——”他忙不迭地离开这里,连走带跑,还不小心踢到了蛇形雕像的尾巴,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惨叫,“啊——!对不起,我这就走!”
塞巴斯蒂安·萨鲁毫无怜悯之心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里可是斯莱特林的休息室!”他谴责。
转校生摸了摸蛇形雕像的脑袋以作安抚,笑道:“我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在乎这个,”在塞巴斯蒂安表达不满前,他又连忙认错,“下次我不会再犯了。”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放下手臂,问他,“说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乐于助人’?我每天看见你在学校里跑来跑去,不是在给教授打工,就是在给其他学院的傻瓜们跑腿——”
新来的斯莱特林耸耸肩。
或许我就是一个只会回答“没问题,我会帮你”的怪物。他如此回答。
“你真该被分去赫奇帕奇,你这个善良的怪胎。”
拥有灰色眼睛的怪物回以好脾气的微笑。
2.
“你不觉得这真的很有问题吗?”
塞巴斯蒂安紧紧抓着同伴的衣袖,仿佛逼问一样把他往书架角落里推搡。同伴试图举起魔杖,但很快便被他一把打掉:“他眼睛很尖的,这样太显眼了。”
冈特深呼吸两次,终于忍住了呵斥他的冲动,试图用更温和的方式让塞巴斯蒂安意识到自己的不可理喻。
“善良是美德。”他陈述事实。
他们彼时正鬼鬼祟祟躲藏在图书馆的角落,不远处,他们谈论的对象就站在一副画像前,耐心地忍受一只家养小精灵的啼啼哭哭。
“难道只有我记得当时分院帽把他分进了斯莱特林吗?”塞巴斯蒂安难以置信,“斯莱特林!”
“你这是对斯莱特林的偏见。”冈特冷静道,“这是歧视。”
塞巴斯蒂安:“我就是斯莱特林!”
冈特:“我比你更‘斯莱特林’。”
塞巴斯蒂安:“……”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苦恼地嘟囔,“我可不是来跟你争论这个的。”
“那你想让我看什么呢?”冈特发自内心地疑问,“转校生在帮助一个家养小精灵,我看到了,所以——你希望以此向我证明什么呢?”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这个。
与所有人对转校生的看法都不同,塞巴斯蒂安从不相信新来的斯莱特林是位好善乐施的英雄。或许是因为他和转校生的关系要比其他那些只是想找个免费劳力的麻烦精们更加亲近,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明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没有人生来完美。
一个从来不会生气的人,要么他非常擅长忍耐,要么他只是对一切都毫不在乎。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转校生究竟属于哪一种。
有些时候,当他看见斯莱特林微笑着驻足在台阶上,仰着头,和那些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交谈时,模样真诚又恳切,仿佛充满十足真心。一种阴暗而又恐怖的隐秘恶意便会忽然钻进他的心里:
如果我伸出手,把他推下楼梯,那张素来温和友善的脸上,会出现惊愕和怨恨的神色吗?
塞巴斯蒂安·萨鲁当然没有那样做。
但每一次上课,下课,练习,休息时,只要他见到他,这份苦恼便从不肯将他放过,最让塞巴斯蒂安郁闷的是,竟没有一个人觉察出这其中的古怪。
或许叫奥米尼斯过来就是一个错误。塞巴斯蒂安望向友人的脸,有些气馁地想,他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于是他犹豫片刻,最后只是摇头,说:“这绝不正常。”
冈特几乎有些怜悯地把头转向他,显然认为自己的朋友已经失去了相信善良这一品德是真实存在的能力:“或许他就是一个被分错了院的赫奇帕奇呢。”
他固执的、充满偏见的、难以被说服的朋友握紧拳头:“我绝不接受我在决斗中输给了赫奇帕奇!”
3.
“是因为快乐吗?”
斯莱特林被他的忽然出声吓了一跳。
“塞巴斯蒂安,你还在为了我的乐于助人而感到苦恼吗?”他有些好笑地放开那只蒲绒绒,任由它一蹦一跳地跑到了桌子对面,把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邓肯吓得落荒而逃。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塞巴斯蒂安不为所动:“是因为看到别人变得快乐,你就会感到快乐吗?”
“嗯……”转校生摸着下巴,评价道,“那听起来有点病态。”
塞巴斯蒂安不依不饶:“我说得不对吗?”
斯莱特林无奈回答:“我不需要帮助别人的时候,也可以变得很快乐。”
塞巴斯蒂安咄咄逼人:“证明一下?”
转校生耸耸肩,然后他斜过身,喊道:“奥米尼斯。”
被叫到名字的冈特转过头,示意他听见了。
“你不是经常为自己不尽如人意的魔药课表现而感到困扰吗?”
冈特迷茫地皱起眉毛,面色微微泛红——他向来不适应被人当众谈论关于自己的事。
塞巴斯蒂安张大了嘴,他已经意识到了转校生要干什么:“等——”
“那是因为,”转校生残忍又轻而易举地揭穿了真相,“塞巴斯蒂安会趁你在搅拌魔药的时候往你的坩埚里滴水。”
在塞巴斯蒂安难以置信又充满恼怒的注视下,罪魁祸首微笑起来。
他说:“你瞧,我现在就非常快乐。”
4.
“你在做什么?”
塞巴斯蒂安·萨鲁搅拌着魔药,冷酷道:“我还以为你准备一个月都不跟我说话呢。”
冈特不置可否:“你都能跟转校生说话了,我当然也可以跟你说话。”
“那个叛徒!”塞巴斯蒂安依然怒气冲冲。
“现在你倒是不怀疑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斯莱特林了。”冈特难得说了一句如此风趣的话,可惜的是唯一能欣赏他幽默的人已经被塞巴斯蒂安单方面剥夺了进入玄廊的权利。
“你今天上午不是还在魔法史课上跟他传了小纸条?”冈特问,“我还以为你已经原谅他了。”
“我可是斯莱特林,”塞巴斯蒂安拧开瓶盖,把最后一样材料扔进了坩埚里,立下邪恶的宣言,“斯莱特林睚眦必报。”
这是对斯莱特林何等严重的偏见啊。冈特心想。
“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魔药成绩不佳的奥米尼斯又一次提问。
“下周二,下周二你就知道了。”他邪恶的朋友这样回答。
5.
下周二的到来并没有让所有人等待太久。
奥米尼斯:“……”
塞巴斯蒂安:“说点什么,奥米尼斯,别让我尴尬。”
“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冈特第六次确认。
“我只是去骗人,又不是要杀人。”
冈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塞巴斯蒂安只是要往转校生身上扔一个钻心剜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
“帕比?”他们的目标对象拎着扫帚,从拐角后现身。他颇有些稀奇地打量着这对并不常见的组合,脚下不停,朝他们走来,“你怎么到地窖这里来了,”斯莱特林朝冈特对面的人微笑起来,“你是来找奥米尼斯的?”
拥有一张小圆脸的赫奇帕奇姑娘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不,我只是在向冈特同学询问你的下落……我是来找你的。”
斯莱特林诧异道:“是吗?”然后他举起手里的扫帚,朝她抱歉地笑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当然没问题。”
赫奇帕奇善解人意地目送他朝着扫帚间的方向走去,等到转校生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她转过头看向奥米尼斯,得意道:“毫无破绽,天才的主意。”
奥米尼斯唯一能做的只有提醒:“复方汤剂的效果只能持续一个小时。”
6.
“发生什么事了吗,帕比?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们走在通往船屋的路上。在偶遇了两个赫奇帕奇,三个拉文克劳和一个格兰芬多之后,他们终于获得了一点难得的独处时间——鬼知道这才刚刚转来了半个月的家伙是怎么能和那么多其他学院的人互通姓名的,好在帕比·斯威汀也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姑娘,叫他不至于因为喊不出对面赫奇帕奇的名字而露出马脚。
“是吗?”塞巴斯蒂安若无其事道,“可能因为今天是个有点特殊的日子吧。”
转校生点了点头:“没想到巫师也会过情人节。”
“所以,你今天收到巧克力了吗?”
“说不定会有?谁知道呢,”斯莱特林耸耸肩,笑道,“我今天一直都泡在球场上,还没来得及检查我的猫头鹰——真希望我不是在自作多情。”
塞巴斯蒂安一想到休息室里这家伙收到的快堆成小山的巧克力,就忍耐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你会收到巧克力的。”他肯定道。
转校生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然后说:“借你吉言。”
“不,那并不是一句祝福。”
塞巴斯蒂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向拥有灰色眼睛的斯莱特林。
“你当然会收到巧克力,”他从斗篷里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份,“因为我会把这个送给你。”
7.
“所以,你在巧克力里面加了什么?”冈特凑近坩埚,嗅闻两下,思考半晌,然后问,“这迷情剂闻起来怎么是吐真剂的味道?”
“它喝起来也像吐真剂,发挥的作用也像吐真剂——那么它当然就是吐真剂,奥米尼斯。”
8.
“你不准备尝尝看吗?”塞巴斯蒂安尽力让自己听起来不会太过急切,“这是我第一次尝试手工制作巧克力——希望它的味道不会太糟。”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斯莱特林在这里,都会明白一个十分浅显易懂的道理:不要在未经检测之前吃下情人节别人递给你的任何食物。
但转校生只是撕开包装纸,把那块做工粗糙的巧克力掰下一块,仔细品尝,吞咽下肚——毫不犹豫,全无戒心,使始作俑者本人都生出一瞬间的愧疚。
“怎么样?”他问。
一秒,两秒,三秒。
塞巴斯蒂安在耐心等待。
“有点太甜了,我向来不怎么喜欢甜食。”话音未落,转校生脸上便露出一点异色,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巧克力?”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什么魔药的作用吗——我控制不住自己说话的冲动了。”
塞巴斯蒂安当然不会为他解惑,起码不是现在:“你把你的魔法史论文藏在哪里了?”
“在有求必应屋里,进入的方法是在心里认真地想‘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不犯困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干巴巴道,“所以,那是个什么地方?”
转校生:“一个会不断播放幼年恶婆鸟叫声的房间。”
塞巴斯蒂安:“……我都自己写了这么多年魔法史作业了,再写一次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是不是很后悔吃了那块巧克力?”
“不,”转校生想了想,然后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接受它的。”
“……”塞巴斯蒂安感到十足的不解,“为什么?”他问。
“这是你的请求,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望着他,几乎有些恼怒了:“为什么你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转校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里的情绪,只是回答:“因为我喜欢这个。”
萨鲁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问他:“——你喜欢帮助别人的感觉?”
“不,”斯莱特林否认,然后说,“我喜欢看到别人苦恼的样子。”
“……什么?”
“焦虑,烦躁,不知所措,惊惶又恐惧。”拥有灰色眼睛的怪物平静地注视他,从塞巴斯蒂安·萨鲁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里吸食他的惊讶和迟疑,“我喜欢在别人脸上看到这些,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我会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时,他们脸上的希冀几乎和贪婪没有区别。”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然后他说:
“……我要收回之前对你善良的评价。说实话,你简直有些恐怖了。”
9.
在复方汤剂彻底失效之前,塞巴斯蒂安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在斯莱特林的书房,塞巴斯蒂安·萨鲁对你成功用出了钻心剜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吧?”
“当然。”
“那么——你原谅他了吗?”
斯莱特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当然了,塞巴斯蒂安,我的朋友。”他说,“我当然会原谅你。”
10.
安妮:“所以呢?”
塞巴斯蒂安:“什么叫‘所以呢’?”
安妮·萨鲁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的黑魔法防御课本放下,无奈道:“他原谅了你,这不是很好吗?”这个已经很久没能参与到他们危险冒险中的姑娘甚至有点遗憾地补充,“如果是我,我是决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一股怒气顺着这句话从耳蜗钻进他的颅腔里,塞巴斯蒂安猛地站起来,怒道:“什么叫‘如果是我’?”他像头被激怒了的狮子一样烦躁地走来走去,握紧拳头,言语混乱,颠三倒四,“你怎么能——我怎么可能对你使用……”
安妮没去管他,甚至没去管那把被他粗暴碰倒的椅子,她只是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问题在哪?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不再走来走去了。
“你感到怨恨,是因为他甚至没有怨恨你吗?”
“……”
过了良久,塞巴斯蒂安说:“我没有怨恨他。”他说完,又强调一遍,“他才是受到折磨的那个,我为什么要怨恨他。”
“但你确实意识到了,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想法,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没有给出回答。
11.
自他从船屋落荒而逃之后,他同转校生已有半个月没有见过面。
冈特终于受不了他的臭脾气:“你为什么还在生他的气?”他问。
“不是你最先跟我说别带他一起的吗?”塞巴斯蒂安讥讽道,“怎么,现在他也是我们共同的好朋友了?”
冈特漠然道:“别把你的怒火转移到我头上。”说完这话,他便拿起魔杖和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玄廊。
“……”
被留下来的斯莱特林对训练用人偶甩出了一整套攻击组合咒语,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拿出那本书,闷头阅读起来。
书上的文字变成符号,变成波浪,变成扭曲叠加又变幻无常的色块,穿过他的瞳孔,最后变成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窃窃私语。
“你为什么要因为他不够在意你而生气?”那个声音问。
塞巴斯蒂安本不想理会这声音,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回答:“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即便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接受你的观点,支持你的选择的人,一个在安妮、你自己、奥米尼斯和他之间,你最愿意让他成为受害者的人?”
“……”
“这是何等傲慢而又自私的想法啊,塞巴斯蒂安,”那声音对他说,“你明知道——谎言是不会带来真正的友谊的——你明知道的。”
塞巴斯蒂安合上了书。
12.
低头是件比想象中更加容易的事。
塞巴斯蒂安的猫头鹰飞出去不过半日,便收到一封亲切又友善的回信,仿佛另一头的斯莱特林对他这单方面的怒火全不知情,只是一如既往地答应他的每一次请求——无论这请求是否合理,又或者邪恶。
13.
他焦虑又愤怒地握紧了手里的魔杖,努力遏止自己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堆满妖精尸体和他人怪异眼光的不幸之地的冲动。
“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怒吼道,“难道我不是救了我妹妹的命吗?”
转校生站在那具被他夺魂自戕而死的尸体旁边,细细打量那道狰狞的伤口和死者毫无痛苦的,安详而又顺从的脸。
“当然,”这斯莱特林温和地劝慰他,“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她。”
塞巴斯蒂安:“……”
这明明是他最需要的回答,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一种近乎荒唐的被愚弄感——是斯莱特林的表情不够真诚吗——不,不是的。塞巴斯蒂安望向那双充满谅解与宽容的灰眼睛,却忽然想起那天在船屋,对面人的话语。
——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我会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时,他们脸上的希冀几乎和贪婪没有区别。
塞巴斯蒂安往前迈了一步。
“即便是我控制他杀害了他自己?”他如同质问自己般质问面前的人,“即便我明明本可以用其他的咒语——或者哪怕只是控制他放下武器,离开这里?”
而不是把他开膛破肚,让这狗杂种的肠子和血液全都从那肮脏皮囊里流出来,撒了一地。
转校生摇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叫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以为你只要张一张嘴,就能说服一切生物呢。”
“……”
“说点什么!”塞巴斯蒂安大喊。
“好吧,”转校生张开两只手,无奈道,“我只是不在乎。”
“你是我的朋友,而他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所以——他死了,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所谓呢?”
塞巴斯蒂安:“……”
斯莱特林见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软化,便继续安慰他:“是因为所罗门先生的态度才让你如此苦恼吗,塞巴斯蒂安?”他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微笑,“别担心,我会帮你说服他的。”
塞巴斯蒂安·萨鲁没有说话,他盯着面前的人,眼睛一眨不眨,毛骨悚然地见证着正发生在他眼前的荒诞景象——
他的眼睛在剥落,他的嘴唇在剥落,他的皮肤在剥落,斯莱特林身上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皴裂,然后剥落,最后从那层层叠叠的光滑肉皮下钻出一只灰色的巨大怪物,这怪物既没有道德,也没有感情,却唯独拥有一颗慷慨的心。
萨鲁被巨大的荒谬,悲伤与恐惧所淹没。
费德罗特在这一刻变成海底,变成被潮水吞没的滩涂,寂静无声,暗无天日。
他如同溺水般忽然惊醒,再不看面前的怪物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费德罗特。
14.
塞巴斯蒂安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醒来。
他的意识还没有从无边的黑色原野中回到他的躯体里,但是无尽的冰冷已经让他的身体不得不做出反应——
“塞巴斯蒂安!”冈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失望的表情望向他,用魔杖指向他,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茫然又不解,他想走过去,询问自己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绊倒在地上,是他的叔叔,所罗门。
塞巴斯蒂安被这一下摔断了脖子,剧烈的疼痛顺着颈骨一寸寸啃食他的皮肉,几乎要把他的脊柱骨撕扯成两半,他想要张嘴痛呼,但是黑色的淤泥立刻涌进他的口腔和眼眶里,挤压着他的眼球和舌头,将他的悲鸣声重新塞回气管和食道里。
他的另一只眼睛正朝向所罗门,那面目狰狞的尸体紧紧地抓住他的袍脚,朝他怒吼:
“塞巴斯蒂安!你应该接受审判,你应该受到惩罚,你应该下地狱!”
塞巴斯蒂安转动着眼睛,试图寻找自己的朋友,向他求救。
奥米尼斯呢?他心想,他明明刚才还在这里,他为什么不来救我,他为什么放任我躺在地上,看我被拖入地狱?
他费力地张望着四周,入目只有冰冷的、无尽的黑暗。
奥米尼斯离开了这里——他已经放弃了塞巴斯蒂安·萨鲁,他选择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和泥土、死尸以及死亡的阴影作伴。
塞巴斯蒂安委屈又恐惧,眼泪从他眼窝里流出来,又落到淤泥里去。
这一无所有的罪人从自己泪水的倒影里看见一双羊皮靴子,接着是一条灰绿色的裙子,是安妮。
强烈的惊喜从他眼睛里迸发出来,他在淤泥中含糊不清地嘶喊、呼唤他同胞的名字:安妮,救救我,安妮,我在这里——
但是安妮·萨鲁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悲痛而又心碎的表情将他静静凝视。
这凝视是一种缓慢且无形的毒药,比任何一种魔法都要冰冷,比正在撕裂他脊柱的剧痛还要残忍和无情。
不。他哽咽起来,几乎要被这痛苦窒息到休克。别那样看我,别那样看我。
“塞巴斯蒂安,”在他即将被拖入地狱,将要陷入到无底黑暗中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安妮在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在冷漠地同他诉说,“我将再也不会将你原谅。”
15.
塞巴斯蒂安从梦境中醒来。
他像条落水狗一样匍匐在床上,因为惊悸和恐惧而跪地干呕,几乎要把胃袋都吐出来。
他紧紧地抓着帷帐,剧烈地呼吸,上半身用力到痉挛,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任凭自己的骨头和肉块狼狈地抽搐,酸痛难忍,反反复复。
究竟过了多久?他还在喘息吗?他的脉搏还在颤动吗?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吗?
塞巴斯蒂安终于找回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尝试了半天才终于松开了手指,指关节僵硬到快要毫无知觉。然后他爬了起来,徒劳地去抹自己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直到他看到枕头旁的魔杖,他花了半个小时才能勉强抓握住它,给自己释放一个清理一新。
有了第一次,剩下的就变得顺手许多。
他释放了三个反咒,终于拉开了自己的帷帐。一无所知的室友仍在打着呼噜,今晚有人拉开了窗帘又忘了关上,月亮如此明亮,穿透了层层海藻和浑浊湖水,依然投射进了这间有人无法入睡的寝室,波光粼粼,照拂在有罪之人惨白的脸上。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塞巴斯蒂安再也无法忍受,他披上校袍,把脚套进靴子里,踉踉跄跄跑出房间,朝楼梯跑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斯莱特林正在坐在沙发上读一本书,那只他见过很多次的家养小精灵满脸泪水地站在斯莱特林对面,几乎幸福地快要晕厥过去。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校生转过头来,看见是他,便朝那家养小精灵说:“不好意思,迪克,看来我的朋友有急事找我,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们准备一些茶点,最好是热牛奶,再加两块巧克力。”
迪克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摆放着牛奶和甜点的托盘。
塞巴斯蒂安挪动着腿,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你看起来很糟糕,”转校生关切道,“你还好吗?”
“不,”他说,“我一点也不好。”
塞巴斯蒂安攥着杯子,低着头,望着那不停摇晃的液体表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开口,声音嘶哑:
“你觉得,安妮还会原谅我吗?”
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一个答案,于是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转校生近乎怜悯的注视。
“塞巴斯蒂安,”转校生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个真实的、理性的答案,你应该去找奥米尼斯,但是你没有——你走到这里来,找到了我,这是为什么呢?”
“……”
“你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很清楚——安妮再也不会原谅你了。”他的话语如同剥皮尖刀,剔开塞巴斯蒂安那层不切实际的幻想,把血淋淋的、丑陋的一切,通通暴露在他的眼前,“而我——我当然会支持你——你明白的,我是那个永远不会拒绝你的朋友。”
塞巴斯蒂安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被那把刀一并剜去了,他牙关打颤,几乎说不出话来:“我……”
明亮的月光从透明的穹顶上投射下来,将塞巴斯蒂安和对面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只灰色的巨大怪物。而他永远不会拒绝的朋友就坐在他对面,用一种温和的,鼓励的眼神望向他,静静地等待他说出那个不可被饶恕的请求。
塞巴斯蒂安张开嘴,可悲地发现,说出那句话是件比想象中更加容易的事。
“……我想要掩盖这一切,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16.
于是那拥有灰色眼睛的怪物便拿出魔杖,微笑着答道:
“别担心,塞巴斯蒂安,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帮助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