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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香里第一次遇见太宰治子是在一个灯光破碎的夜晚。
几个小太妹撕破她的课本,扯破她的制服,冰冷的巴掌与带着浓郁香水气息的拳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也反抗过,像一只杀气腾腾的野狗,奈何敌不过对方人数的优势,她很快被推搡到地上。
“殉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她们的身后突然响起了变了调的歌声。调子里带着少女的娇媚,像是喝醉了酒的撒娇的小女孩,在黑暗里一遍遍唱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童谣。
那人脚下的步子摇摇晃晃的,笑声却格外刺耳。不知道她又说了些什么,像是摔下了什么东西,玻璃撞地的声音清脆地响起,玻璃碎片溅到了芥川的脚下。几个小太妹愤怒地扭过头,却害怕地僵在了原地。
“太宰小姐……”她们震惊,茫然,手足无措。
“滚。”被叫做“太宰小姐”的少女咧嘴一笑,清明的眼中完全找不到醉酒的痕迹。
几个施暴者就这样滚了。芥川撑着地爬起来,手硌在玻璃渣上印下几个痕迹。她看到太宰小姐冲她伸出手,在这个破碎的夏夜。
太宰带着芥川去买了两条金鱼。其中一条尾巴带着黑色的边,在金红色的生物中孤孤零零的,芥川可怜它,也喜欢它,坚持买了它下来。太宰给它起名为“龙香里”。芥川问原因,太宰难得冲她温柔笑,扯了扯芥川白色的发尾:“它和芥川一样,都有着与众不同的美丽呀。”
芥川权当太宰在嘲笑她。她在那晚痴迷起了全校闻名的太宰小姐,牵过她朝她伸出的手,也不怕她要带她走向天堂还是地狱。她们迅速地恋爱了。高一年级保健室的贵公子与高三令人闻风丧胆的不良学生的恋情惹人注目。有多少女孩子惧怕而敬仰着太宰,可她已经是芥川的了。多少人嫉妒芥川,诅咒她们的爱情不得好死,可芥川知道,太宰对她并不好。
她就像她的玩物,若她开心便施舍给她一点温柔:更多的时候,她是讥讽和疏离。
芥川曾在太宰心情不错时试探过一句,既然疏离我,为什么还要说爱我?太宰沉默了一下,摸了摸女孩软软的头发——她总是很喜欢把玩芥川的头发:“这就是我对你的爱的表现呀,芥川。”
说罢她轻叹了一口气,熟练地点了一支烟叼进嘴中:“芥川,抱歉。”
她在抱歉什么,芥川永远不知道。如果运气好的话,她还能听到太宰接下来的一句:“太迟了,太迟了。”
芥川或许知道太宰在叹息什么。她把芥川拉进了她曾最厌恶的施暴的一方中。她跟着太宰惹祸,打架,喝酒,狂欢。这是天堂啊,还是地狱?芥川不能喝酒,她总是在喝下一杯后就不省人事。可她沉迷于酒精带给她的虚幻。这让她经常会想,是天堂啊,跟随着太宰小姐一起的日子,是天堂啊。
太宰小姐施舍给了她虚幻的美好,就像她给予她的龙香里的——芥川又买了一只金鱼,普普通通的美丽的金鱼,放在鱼缸里竟把龙香里衬托得黯然失色。可是龙香里就那样着了迷,成日地追着那条金鱼游,就算那条金鱼看起来爱理不理的。
可是这样一来,龙香里也有了仰慕的鱼啊!芥川虔诚地想着,她把那条金鱼叫做“治子”。
治子,治子。芥川偷偷叫着,不敢让太宰听到。她在面对太宰时只敢叫她“太宰小姐”。叫太宰太生疏,叫治子又太轻浮。可芥川是爱她的,她把爱一厢情愿地寄托给了一条美丽的金鱼。
这也是龙香里的天堂吧?芥川想。
如果说有什么在变化的话,是太宰那不符合她身份的文采深深影响了芥川。芥川去过太宰的家,多么空旷的公寓,可里面摆放了那么多书。
“太宰小姐,您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书?”芥川觉得问出这句话的自己就是白痴。在她所在的高中,多少女孩子喜爱手捧着书本,在那片樱花林下静静地看,她们是否读进了心里,芥川不得而知。可是面对太宰就不一样了,她相信这些美丽的文字就是为太宰而写,尽管太宰冷淡,疏离,疯狂。与这些安静的东西格格不入。
太宰抽出一本诗集,并没有打开,随口背诵了出来: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Nor shady cypress tree.
Be the green grass above me
With showers and dewdrops wet;
And if thou wilt, remember,
And if thou wilt, forget.
(当我死了的时候,亲爱的
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轻轻的草
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
她突然不再背下去了。芥川呆呆地看着美丽的太宰小姐,痴痴地追问:“为什么不再念了,太宰小姐?”
“等芥川自己找到它,念给我听吧。”太宰没有看芥川,回过头将书草草塞进书柜,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芥川,你想成为好人吗?”
芥川不懂太宰说出这句话的含义。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没想过要成为好人。可她觉得太宰就是好人,好人问坏人这样的话,是慈悲呢,还是要问罪呢?
于是芥川回答道:“太宰小姐,我只想陪在您身边。”
“这样啊,”太宰眉眼冷清,不带一丝感情地重复道。然后她便也没话说了,只是叹息着又说出她常说的那句,“抱歉。”
很快芥川便知道太宰在抱歉什么。她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说服了森校长,解散了她那群无恶不作的姐妹们,给了她们适当的惩戒,然后金盆洗手,加入了学生会。曾经笼罩在学校的恶势力一下子被散清,女孩子们不知道是该感谢太宰还是该憎恶她,可是她既然已经成为了好人,女孩子们说,那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喜爱太宰小姐了呀!
芥川龙香里被抛弃了。或者说,被遗忘了。她没有被公告处分,也没有加入学生会。她开始孤零零地一人行动着,或许从前就没有一个太宰治子陪在她的身边。
芥川也开始读书,在樱花树下。三四月的樱花树最美丽,花瓣一片片飘在她的发上,肩上,像是要把芥川也变得纯净,变得一尘不染。
她听说了这样的故事。太宰治子校外的男友为了保护她而死去,临死前让她去好人的那边。于是太宰就去了,抛弃了她的芥川龙香里。可是太宰小姐本来就是好人呀——芥川不服气地想到。想着想着她就想到了家里的小金鱼,治子和龙香里还在一起活着,多幸福,多美好啊。芥川都有点嫉妒起她的金鱼了。可是她的太宰小姐,已经离她远去了呀。
偶尔在校园里也会遇见太宰。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芥川向太宰传去她的愤怒与不甘,可是太宰仍然轻描淡写地瞟过一眼,便和身边的中原中弥继续争执起今天该谁值日的事情。
像极了一个普通的美丽的女高中生。芥川痴迷着的特别的,美丽的太宰,是否也只是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呢?所以她抛弃了过往,连带着她轻飘飘的爱,一起放弃了。
没有人嘲笑芥川,甚至也有开始关怀她的。樋口一叶是跳级上学的小姑娘,懵懂无知,却极其喜欢这个冷漠的同级姐姐。芥川不喜欢她,却也拒绝不了她的关怀。
可能每个人都在渴望着关爱吧。芥川自嘲道。不,她不一样,她渴望的不是太宰的关爱,是爱,是爱情啊。是会在意着注意着的爱情,是会难过的会吃醋的爱情。
她也只是想得到普通的爱情而已。
芥川一个人行动的日子过去了三个月,成为好人的太宰治子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她诱惑了一个酒吧的调酒师,两个人服下安眠药跳了海。
注定大难不死的太宰没有死,而那个可怜的男子死去了。芥川冲到医院时,太宰还在沉沉睡着,脸色苍白得不似常人。这是我的爱情,这是我爱的人——芥川痴狂地想着,刚想扑到床前,却被赶来的森鸥外挡住了。
“芥川同学,还是离这里远一些比较好。”美丽的校长这样温和笑道。
这里已经成了什么地方?死亡与罪行同在的地狱吗?芥川全身细细地颤抖着,深吸几口气,冷硬拒绝了她的颇有威严的校长。
“我要带着太宰小姐走向天堂。抱歉。”她气势汹汹地,无视了身边的人惊讶的目光,守在了单薄的姑娘的床边。
事情闹出前的几天,太宰来找过芥川。
“愿意和我殉情吗,龙香里?”太宰面色诚恳,叫的是她的名字。芥川吃了一惊,却对太宰时不时的头脑发热习以为常。她想,这不过是她的玩笑。于是她冷冷地回道:“太宰小姐,我已经不是您的恋人了。您如果要殉情,也不应当找我。”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看对方的脸色,“况且,您这还是在愚弄我吧?”
太宰愣住了。过了一会会儿她忍不住笑起来,扬起手将脸颊边垂落的发丝绕到耳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玩笑:“是啊。抱歉。抱歉。”
然后太宰就殉情了。她草率地与一个男人约会,然后奔赴死亡。她怎么可以这样?
芥川趴在床边,毫不顾忌地大哭起来。不知何时,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了芥川的发上,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樱花已经落了啊。”太宰喃喃道。
芥川啜泣着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鸢色眸子:“四月早就过去了,太宰小姐。”
“啊,也是。”太宰拍了拍女孩子消瘦的脸,她们相视一笑。
樱花树下又多了一个人。芥川不再是孤零零的了。
芥川本来并不畏惧孤独。可是太宰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却切身体会到了寂寞。这就是爱吗?当她离去,也带走了她的心。
太宰跟着芥川去看了她的小金鱼。“变成两只了呀,”她细细惊呼道,竟是没了过去冷酷帅气的模样,有了少女的优雅,“我猜那一条金鱼叫做治子,是吗?”
芥川难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嘴硬道:“并,并不是。太宰小姐就不要乱猜了。”
“那我一定是猜对了。”太宰大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动人。她揽过芥川的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芥川有些意外,下意识抗拒了一下,却被对方拉过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芥川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太宰笑嘻嘻地问道。
“是您再次耍弄我的日子。”芥川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太宰没有笑,解释的样子非常认真:“今天是五月二十日哦。在中国,用汉语读出来,5、2、0,也就是‘我爱你’。”
芥川仰头看她。她被太宰拢在怀里,她高了她好多,以至于芥川只能仰视着她。而这次她低下了头,对着芥川温柔地笑了。
“太宰小姐的汉语学的真的很好……”
“我爱你。”太宰突然说。
芥川语塞。她不甚了解汉语,甚至对这个日子感到莫名其妙。她学着太宰刚刚说出的汉语,一字一顿地,我,爱,你。这三个字反复念去,倒也有了爱的味道。
芥川用日语回道:“我也很爱您。”
太宰满意地勾唇,拉着芥川的手轻轻一吻。她的吻是芳香的,带着春天与糖果的气息,芥川看着自己的手背,只觉得它已经受到了神的眷顾。实在太幸运,太幸运了。
太宰松开芥川,放松地伸了个懒腰,长发顺势落在身后,卷卷的发丝带着少女的调皮。灿烂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让一向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太宰变得温柔了。
“好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去买金平糖……”太宰话未说完,身体摇晃了一下。芥川察觉到了这个生硬的中断,扭过身去,看到太宰茫然的表情。
鲜血沿着女孩白皙的脸滑了下来,嘴唇,下巴,滴答,滴答。
“太宰小姐,您怎么流鼻血了!”饶是芥川也难以为这种突发状况做好心理准备,她扑上去,掏出纸巾擦拭着太宰的脸。血不断流下,染红了芥川的纸巾,沾到了她刚刚被吻过的手上,抹花了那张令芥川痴迷的美丽的脸。
太宰没有动作,任芥川擦拭着她的脸。她突然笑起来,是的,一切都要过去了。
她突然注意到鱼缸里的龙香里。它没有再追逐着治子游动,而是孤零零地贴在鱼缸壁前,与她对视。
龙香里就快要死了啊——太宰这样想着,头脑昏昏沉沉,闭上了双眼,将小鱼最后悲悯的目光收进眼底。
凡人才会得的癌症,落在了太宰治子的身上。
晚期与死亡的意义相当。太宰平静地接受了事实。她看到芥川冷静的目光,平静,绝望,守在她身边。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在遇到我之前就知道了。”芥川如是说。太宰不可置否。
“您抛弃了我,是想远离我,一个人静静地死去。”芥川艰难地说着,“那个,那个校外的男友……”
“笨蛋,那是我兄长。他收养了我,是我的恩人。”太宰爽朗地笑起来,脸色明媚,丝毫没有被病痛笼罩的灰暗。
芥川搓着衣角,双手紧紧抓在了一起。太宰小姐,她也曾经与这样的死亡抗争过。她渴求着自由的死去,于是她决定殉情;可是她失败了,于是她又选择了爱情。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眼泪汹涌而出,到最后芥川还是选择了最没用的话,“这样的话,我就会同意与您殉情,我就可以,可以……”她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可以为太宰做什么。太宰曾经嘲讽的没错,她只是个只会跟着她的,一无是处的笨蛋。
太宰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里的温柔是慈爱——或许是爱:“抱歉,龙香里。”
“太迟了,”芥川咬牙切齿道,“这太迟了,太宰小姐。”
“我爱你,龙香里。”太宰淡淡说道。
那又有什么用呢?太宰终究不明白她迟了什么。从此芥川便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她,它将伴随着她的死亡一起沉寂下去,它不再跳动。她将永远等待,等待下一次和太宰的相遇。
是这样啊。芥川冲出病房,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太宰一直在道歉,可是每一次道歉都太迟了,太迟了。
太宰治子死在了盛夏来临前。
樋口一叶也曾来寻找过芥川,紧张地表达了对芥川的关心和安慰。最后她说:“芥川前辈,希望您可以尽快走出失去太宰小姐的悲痛,依旧有很多美好和爱在等待着您!”
芥川在黑夜里静静地聆听着。她没有即刻回复樋口,樋口有些畏惧,紧闭双眼低下了头。突然她听到了“咔嚓”一声,抬起头,看到被禁止抽烟的芥川前辈面色冷淡地点燃了一支烟,白雾隐约从她嘴中飘出,她被虚幻的白雾包围着,被微热的夏风包围着。樋口瞪大眼睛,看到芥川脸颊两边的两撮白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从她的眼中流出,顺着脸滑下来。
樋口吓了一跳,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然后她听到她喜爱的前辈因为呛了烟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太迟了……一切都很晚了。”
芥川没有说,也无人可说,龙香里死去了。
它变得孤寂,不再活跃地追着治子,日复一日地看向鱼缸外,沉思着,沉默着。芥川与它对视,心里的悲伤快要涌出来。它就要死了,她也阻挡不了。
于是龙香里就死去了。它被水草缠住,没在水底。芥川把它身上的水草解开,它摇晃了几下尾巴,又飘到了水上。治子绕着它,撞了几下,很快就忘掉了它,自己游走了。
龙香里死了。治子忘记了龙香里。
太宰小姐死了。芥川忘不了她。
芥川捧着那条黑尾的小鱼,忍不住呜咽着落了泪。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小鱼身上,可它也只是僵着那双眼睛,像是要透过芥川的身体看向里面死寂的灵魂。
太宰治子死去了。龙香里也死去了。
芥川还会去樱花树下读书,可是樱花早已经不见踪迹。树下也只留有她一人,那些声称热爱书本的女孩子们也早就不聚在这里。芥川又是孤单一人。
她终于读到了那首未完的诗,在夏的蝉鸣中默读着:
I shall not see the shadows,
I shall not feel the rain;
I 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
Sing on as if in pain.
And dream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That doth not rise nor set,
Haply I may remember,
And haply may forget.
(我再不见地面的青荫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听不到夜莺的歌喉
在黑夜里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许,也许我记得你
我也许,我也许忘记 )
她合上书。路上没有行人。她想起那日太宰询问樱花,便抬起头,看那已经没有花的树枝。樱花败落了——芥川的爱情也死去了。
好吧,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走起自己的路。四月已逝,四月已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