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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北海与吴岳并不亲近。
他们的接触主要在工作层面。一些人会认为政委是个虚职,承担干部的思想教育工作而对实际的指挥毫无建树;而另一些人认为政委和舰长这种双首长制代表着两个派系,选择攀附哪一个是政治智慧。这两种情况都是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吴岳并不喜欢但存在的规则,他在有限的范围内控制这种规则的影响。
在他成为长安号舰长的这一年,老舰长和老政委相继离任。老舰长首先退休,老政委在接下来的一年零七个月里陪伴着吴岳度过了这段新上任的过渡期。终于,在第八个月,长安号返港补给,随着补给物资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空降的新政委。
“你好,章北海。原海航第九师歼击机团政委,现调任长安号驱逐舰。”吴岳终于踩上坚实的大地上时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凝视着远方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太阳,过了两三秒才握上那只手:“吴岳。”
他戴着墨镜,因此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落日在对方的眼中缓缓沉没,直到变成一条金色的细线。在广阔的海天之间,任何人或物都变得渺小。他也曾这样直视落日,闭眼时蓝紫混杂的光晕在黑幕下融化破碎成光斑,又碎成更小的金粉,最后才能恢复视野。如果你长久地凝视太阳,那么视网膜就会被灼伤,即便闭上眼也能看到一颗永不消弭的红日。
军人间的握手简短而有力。
吴岳并没有刻意地去帮助章北海融入长安号。空降的政委是不好做工作的,没有从入伍就一路带起来的兵,自然就没有群众基础。但这也是第一步,如果章北海不能融入,那他就不足以胜任长安号的政委。有人会说这是给新人的下马威,吴岳不置可否,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评估他的新搭档。
上行下效,如果舰长对于新政委并不表现出热情,那么手下的兵也就心领神会。章北海的工作进展并不顺利,他的父亲成为了他年龄与军衔的注解,这几乎伴随了他的整个军旅生涯,明的暗的顶撞和不配合也就开始冒头。
章将军是海军高层中最具有战略远见的军官之一,远洋海军的发展有赖于他上世纪末的全力推动,但章北海却明确发文指出绿水海军应当是现阶段海军发展的主要方向,将大量资源投入远洋海军的建设在现阶段是不现实的。因此,也有一些军事评论员将这种打法套上了乌龟战术的蔑称,这种蔑称迅速在长安号上流传开来。
章北海并不在意,仍然照常完成他的日常工作。在他进行一次实弹训练前的动员讲话时,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放标靶可千万别放歪了,万一飘到公海就别打了,咱们得赶紧掉头。”
此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
章北海并不恼怒,他只是停下了动员讲话,用那双海一样深的眼睛缓缓地环视了周围一圈。他深知,问题并不出在这些水兵身上,同时,他也想要了解那个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的态度。压力情境下的决策更能暴露个体的偏好,压力情境并不只针对被攻击的一方。
他在愈演愈烈的笑声中等待了两秒,一声低沉如雄狮咆哮般的声音在章北海身后炸响:“立正!”
刚才已经歪七扭八的队伍迅速归位,几道口令炸雷似的接连落下来,一时甲板上只有小步对齐、稍息立正和报数的响动。刚才纪律散乱的水兵此刻展现出了军人的素养,表情严肃姿态紧绷,除了舰船破开海浪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张自成,马卫华、李晓,出列!”被吴岳点到的人有一个是士官长,剩下两个是第一年的志愿兵,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个站得笔挺却梗着脖子不看吴岳。吴岳用一种过分严厉的声音吼道:“张自成、马卫华、李晓三人无组织无纪律,带头扰乱动员秩序,禁闭处分!三班、五班加训!”
章北海没有回头,他感到凌厉的海风刮在脸上,翻腾起危险的海的气息。吴岳身上有薄荷和肥皂的味道,随着他站在章北海身边而占据了年轻军官的嗅觉。天色阴沉,巨舰破开海面,再行驶不到半个小时就会到达国际公海。吴岳回头看他,往侧面让了一步,于是章北海继续他被打断的动员讲话。
晚饭厨房开了小灶,吴岳和章北海坐在不算大的舰长住舱里吃了一餐。今天的实弹训练很成功,有一枚炮弹落点正中浮标,这才让吴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也让长安号紧绷的氛围得以余下喘息的空间。态度问题影响工作是大忌,没有人敢在训练上触吴岳的霉头。
吃饭不是主要的,章北海喝了点酒,他知道这样的场合需要酒来缓和气氛。吴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仰头陪了小半杯,才终于开口:“章将军近来身体还好吧。”
“父亲的病说不上好,但还算稳定。”章北海答道。
“我一直很敬重章将军。”吴岳听上去不再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他斟酌着措辞和语气,担心谈到章北海的私事是否合适。
“我也很敬重他。不论是作为海军将领还是父亲。”他的思绪回到了就任前去看望父亲的那个时候,管线从病号服下面延伸出来,监控着这位曾经的海军将领衰老的身体。
“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今后要共事,就不能存在嫌隙。两位指战员间再小的矛盾也会导致猜疑,这不利于工作的开展。”吴岳是一个纯粹的人。尽管在他最初的设想中,章北海如果不能胜任政委的工作,不能服众,那他就无法成为长安号的第二指挥官,他会申请组织部给自己换一个政委。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一个过于年轻的上校军官是否只是来这里镀金,依靠自己的父亲平步青云。
但他同时又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在谈及章父的时候流露出的担忧和关怀是真诚的,尽管他从未和这位著名的海军将领有任何的私交。他同时在为自己的这种不信任可能造成的局面而感到不安,为这种怀疑波及章北海和他的亲人而感到不安。这种善良是军队中最不需要的,这给了章北海向内探索吴岳的机会。
如果他亲身调查过章北海的工作经验,他会发现对方在过去的工作中具有很强的适应性,并不如他在长安号上所表现出的这样被动。这是一种策略。
“这与您无关。凡事总有适应的过程,老政委退了,我资历浅,大家有情绪很正常。”章北海笑了一下,又是干脆的一口闷。
“章政委,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是二十八了吧?”吴岳回想着对方的档案,问道。
“叫北海就好。”章北海回答:“再过两个月满二十九。”
“年轻,真是太年轻了。”尽管他的档案早已随着调动送到吴岳手上,但这个年轻军官肯定地说出自己的年龄的时候还是让吴岳感到一种极强的震撼。他回想起章北海密密麻麻的服役经历和获得的嘉奖,理智上告诉他这是合乎道理的,但这种冲击仍然让他久久说不出话。
章北海并没有说什么。吴岳同样非常年轻,是海军中极少数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上校。但有别于传统意义上晋升起来的军人,他更偏向于技术岗位,因此,他并不以自己的年轻作为什么有别于他人的禀赋。这使得吴岳为人谦和,如同他的时评文章中所透露出的那种有别于激进主战派的理性和稳健。章北海原本以为他作为会处在一个相对被动的位置上,像所有技术型舰长一样,需要相对强势的政委来实现管理的平衡。但似乎他在长安号上有着很高的威望。
吴岳的声音打断了章北海短暂的思考。
“你的经验很丰富。”吴岳看他的眼神有几分好奇,这让章北海觉得长安号的舰长才是他们之中更为年轻的那个:“从海军陆战队到水面作战舰队,从潜艇部队到海军航空师歼击机团,这样频繁的调动不利于你的发展。为什么?”
“这取决于您如何定义发展。”章北海平静地回答:“如果您是说培养起和士兵间的互信、工作上磨合出的协作惯性,那么两到三年的工作时间确实太短了。但如果要形成一个立体的海军综合战略认知,那么对各部门的统筹理解就是必要的。”
“你说得很对。对于未来的远洋海军建设,尤其是航母,复合型人才是统筹调动所必须的。你打算在长安号上呆多久?”尽管吴岳肯定了他的话,章北海还是看出了他对于专精水面作战舰艇的偏好,以及在培养起与士兵、军官间互信的问题上与自己的分歧。吴岳的作战思维与技术十分新颖,但内里仍然是传统的军人思想,他对于这艘舰船和自己的士兵有着很深的感情和责任。吴岳正在等待着用章北海的答案划分一个边界。
“我希望尽可能久一些。”章北海真诚地说。
这一次的实弹训练任务结束,他们就需要马不停蹄地转向南下,通过马六甲海峡,向西穿越印度洋,和上一支护航亚丁湾的舰队进行交接。在短暂停靠后,长安号作为旗舰,与两艘“益州”级导弹护卫舰和一艘综合补给舰组成的联合舰队向南行进,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四个多月里,他们大部分时间将会在海上度过。
章北海与长安号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的工作不温不火地开展,在上次三人被处分之后,明面上对他的不配合少了很多,但这并不能让水兵们对他像对老政委那样敞开心扉。所幸舰上的指导员都是老班子,总体上不会出什么大岔子,这就够了。
统筹编队的工作要比指挥单舰作战训练复杂很多,吴岳适应起来也很艰难,常常到凌晨三四点才能休息,睡不到两个半小时又要起来继续工作。章北海在安排舰队近期的体能训练计划,他之前在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南海舰队工作,先后在海军陆战队和歼击机团任职。这次随长安号执行护航任务的特战队正是他曾经带过的兵,是这艘舰船上难得和他亲近的一批人。他拟好了一份加强船员日常体能训练以应对护航任务中突发情况的草案,准备去和吴岳商量一下具体如何实施。他在指挥中心没找到吴岳,又去舰长住舱,警卫员小赵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立正敬了个礼:“章政委。”
“舰长在吗?”章北海看了一眼时间,正是下午四点工作的时候。
“舰长在,刚休息一会儿。”小赵有点为难地看了一眼他拿着的文件袋。章北海读到了他的不情愿,于是点头:“那我等会儿再来。”
门打开了,吴岳来开的门。尽管现在才是三月出头,进入南部海域之后温度还是明显上升,他们已经换上了夏常服。吴岳显然是十分疲惫,合衣浅眠了一小会儿,但精神仍然紧绷,章北海和小赵的对话轻而易举地把他吵醒了。和任何军人一样,他平时的内务整洁到了苛刻的程度,浆洗过的白衣白裤挺阔如同长安号的旗帜。即便是在吴岳这样疲惫的当下,他的着装也只是有一些细微的褶皱。
也正是这个时候,章北海第一次意识到吴岳十分英俊。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更加印象深刻的气质。
“章政委,有事吗?”他注意到了章北海手里的文件,侧身让后者进到他的住舱。
“打扰您休息了。这是接下来两个月的反恐演练计划。”章北海环视一周,把手里的文件交到吴岳手上。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平级,你不需要称呼我为“您”。”吴岳接过文件草草翻看了一下,翻到加大训练强度的时候皱起眉头:“章政委,本来远洋航行的工作量就不小,加量训练恐怕不合适。”
“近期亚丁湾局势不稳定,我担心会出现突发状况。”章北海直视着吴岳的眼睛,向对方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忧虑:“如果要执行救援行动,仅凭南海舰队随舰的特战小队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从长安号上再选拔出一支队伍作为后备支援。”
“有近期的商船遇袭报告吗?我想了解一下海盗具体的行动模式。”
章北海点头。他把收集到的资料简单地做了一个描述统计,这样就更便于阅读者更轻松地看出亚丁湾不同航线和不同季节海盗行动的规律。的确,他们到达的时间是海盗劫掠商船的高发期,光是去年三月到四月间就有不下八艘商船被劫,其中有两艘船近百位船员被劫持,这还是在有护航编队的情况下。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但最近的情况似乎更加严重了,报告遭遇海盗的商船几乎增长了十倍。
吴岳拿起桌上的一副眼镜戴上,银边的无框长方形镜片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位学者。他仔细地读完了章北海的材料,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在短暂的沉思后他抬头看向对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邀请对方坐下。章北海正站在他房间里挂着的那副海图面前,注视着他标注出的各个航道和基础水文特征。
“章政委。”他出声喊道:“请坐。”
“小赵,麻烦你泡点茶过来。”
警卫员短短答了个是,就去烧水泡茶。章北海的注意力从海图上收回来,吴岳正看着他。
“叫北海就好。”章北海坐到沙发上。尽管舰长住舱并不算大,但放一个小沙发也还算不上拥挤。他收集的资料很多,中英混杂,吴岳比他预计的看得要快,甚至还做了批注。
“北海,你认为此次护航任务我们很可能遭遇非常规的武装冲突,这我不否认。但概率是否被夸大了?”吴岳看向章北海的眼睛。
如果他会同意章北海的提议,只有可能是那双眼睛说服了他。军人的眼神总是锐利的,但章北海的眼睛却更像一片幽深的海,平静、深不可测,但最与众不同的是,他有着和平年代的军人眼中并不常见的杀气。
在战场上亲历过生死的军人有种独特的气质,如同一把开刃见血的利剑。在最初的冲击后,他们必须迅速重组起自己的行动,压制下所有感觉,迅速计算出战场的走向,完成自己的任务。理性对感性的绝对压制是残酷的,这使得他们表现出令人不安的坚定。正如此刻,同为军人的吴岳从他眼中读出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这使得章北海的态度更加有迹可循。
更多时候,决策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们有权力不解释。
“我个人认为,这个概率只高不低。我认为我们需要做好相关预案。”章北海回答。
“那不仅是特战队,其他各部门都要做好应对更加严峻形式的准备。”吴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地区形式不稳,章北海的担心是合理的,可以将之视作一种饱和式的应对预案。涉及到安全问题,永远只有做得不够周全,而不会过多。吴岳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赵,通知作战中心晚上八点开会,重新评估目标护航水域的情况,研判近期海盗活动加剧的原因和可能造成的影响。不要仅限于亚丁湾海域,范围扩大到红海、阿拉伯海及其沿岸地区。”
小赵掏出速记本记下了吴岳的要求,确认了一遍信息之后正准备离开,吴岳又喊住了他:“航海和雷达两个部门的联合例会提早半个小时,确认航线上异常生成的低压是否影响正常航行。”
“好了,去吧,辛苦你了。”吴岳摆了摆手,小赵立正敬礼后快步走了出去,按照他的要求通知各个部门做好准备。章北海仍然站在原地,吴岳把他送来的文件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北海,你也先回去吧。晚上八点的会,你再准备一下。”
吴岳在很尽职尽责地做一位舰长,一个事事操劳的大家长。你很难想象他也才不过三十出头,他对章北海说话的语气让后者想起了常伟思。但他会在谈及章北海在海军陆战队的经历时露出好奇的眼神。
他们只在必要的会议上见面,只谈工作的内容,吴岳还是很忙,章北海不常见到他。作战中心通过了章北海的提议,于是在吴岳的申请下,第二艘吨位略低于长安号的驱逐舰带领着一艘护卫舰和一艘补给舰从南部军区启航,加入了这支编队。这是连章北海都没有预料到的应对措施,这同样也向他证实了吴岳在海军年轻一代中受到了多么高的重视。
吴岳值得这份重视。他对于自己的工作几乎用心到了一种呕心沥血的程度,整个护航编队在仅仅磨合一周后成为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有机体,调动起来十分高效。他像蒙眼拆枪般熟悉自己的舰船,即便工作量扩大到一支舰队,他的适应期相较于其他人来说也短了很多。
两个多星期后,舰船正在穿越一片平缓的水域,太阳很好,章北海在甲板上带队进行体能训练。要想要军队里站稳脚跟,士兵们的认可是最基本的东西,这种认可无法用军衔、资历来达成,这种认可只来源于非常直接的东西。
章北海伸手把躺在地上的士兵拉起来,他甚至没穿作训服,白色的夏常服明晃晃的有些扎眼:“还来吗?”
一群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兵在他周围站成了一圈,但每一个都跟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有几个坐在后面的,胳膊腿上都有些擦伤和青紫。听到他的问话,周围人都瑟缩了一下。几个特战队员看戏似的背着手站在人群外面,还在起哄:“上啊,新兵蛋子们,不是看咱们章政委不爽吗?打不赢政工干部,你们长安号不行啊。”
带着各部门长巡船路过的吴岳好笑地停了下来,他们站的位置正好被舰炮挡住了视线,在甲板上的章北海看不到这边的一群人。
“你们长安号。“他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几个字,又看向章北海。
章北海的姿态看上去很放松,但他站得很稳。新兵算不上新兵,也和长安号有了很多感情,被这么一激,本来就对这个新上任的政委有些不满,这下也顾不上武德,三五个人一起冲了上去,就打算以多欺少。吴岳皱紧了眉头,正准备出去批评这帮趁他不在就耍阴招的小混球,旁边大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等等吧。”
舰上至少有一半的部门长资历比吴岳要长,这位大副就是老前辈之一,吴岳一直非常尊敬对方。这位军龄近三十年的军人对待舰长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总是十分和蔼可亲。他笑容可掬地对吴岳说:“小吴,别着急。”
“这群小兔崽子,一眼不盯着又在挑起内部矛盾。章政委新来的,资历又不深,管不住。”吴岳压低了声音,快要咬牙切齿了:“一天就知道给我惹事丢人!”
他话音未落就急着要出去管事,大副又把他拖回来,还是那张笑脸:“嗳,嗳。急什么,小吴,看看吧,真有点什么你再出去也不迟。”
吴岳深呼吸了几下,点了点头,耐着性子站住了。他相信他的大副不会毫无理由地要求他这么做。
章北海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使用肘击、拧绞和侧踢,既节省体力又有效地化解了多人攻击的局面。那几个新兵蛋子在地上翻来滚去地呻吟,其中有一个似乎磕到了牙,嘴里往外冒血。章北海正准备弯腰去查看对方的情况,有个不服输的突然从他身后窜了出来,直从背后向章北海扑去。
糟了。吴岳心里顿时只剩下这两个字。
在电光火石的那短短几秒内,画面像是在他面前慢放似的,章北海侧过身,四指并齐,用虎口击打向对方的下颌。吴岳听到“咔嗒“一声,那个新兵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章北海扫过来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到了冷厉的程度,像是无机质的金属,又像酝酿着一场巨大风暴的海洋。
“他妈的,军医!!!“吴岳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句国骂,顾不上拽着他的大副就冲了上去。万幸的是,他正带着各部门长巡船,随船军医比他反应还快,已经第一时间蹲在那个新兵身边拨开对方眼皮,测试瞳孔对光反射。军医对紧跟过来的舰长点点头,轻声说:“只是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不碍事。”
吴岳又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太阳穴跳着疼。
章北海还是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剥离人性的战场留下的烙印。
复合型人才,他妈的信了邪的复合型人才。对方最初加入了隶属于南海舰队的某海军陆战队,十年之内换了四个截然不同的作战部队,中途出去留学了两年,这样居然还立过两次一等功。他的履历,看上去写的十分翔实,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清。这个章北海,是一把刀,一把血与火淬炼出的钢刀,在和平年代的表象下,或许已经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了。
他沉默地起身,离开了甲板,刚才热闹的甲板上现在噤若寒蝉,但吴岳不想也没精力扯着嗓子骂他们一遍再罚他们加训写检讨。他只是沉默地往回走,一言不发地穿过舰桥,回到指挥中心。大副让各部门长回去恢复正常工作,回到舰长室,这位见多识广,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老军人拍拍吴岳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嘛。”
“邱老,您说得轻松。”吴岳几乎是在抱怨了,他头疼得像是被章北海卡了脖子的人是他似的:“这还给人做思想工作,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现在就把他送回第二军医大好好治治。你说那章将军就这么一个儿子,也不见他珍惜的,还往一线送呢。”
“军人嘛,这就是军人的使命,一线战场上下来的,哪个不是这样。”邱卫东笑呵呵地回答道:“来,喝杯水,刚才日头底下晒。“
“怎么也得修整两年吧,不能再一个劲往一线战场扎了。他还年轻,得调整过来。不行我就给他申请调任,长安号不适合他。”吴岳抬眼看着邱卫东。这事儿他不准备开会,一旦他确定了要这么做,他马上就能去给组织部拍份报告。就算这政委空着,也不能给章北海了。
“你不也年轻吗?年轻人啊,我总说你心急,你还不信。”对方慈祥地注视着吴岳,那眼神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是章将军的儿子,用不着你操这份心。况且,谁说长安号不适合他。”
老人眯起眼睛眺望着甲板上恢复训练的队列,这使得他那张和蔼的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威严的神色:“你啊,能力很强,但为人白纸一张。他很聪明,他有一种野兽般的聪明。你看,他已经立威了。“
“我不欣赏这种政治手段,像是在戏弄咱们自己的战士。”吴岳不赞同地顺着邱卫东的视线看过去,出乎意料的是,章北海并没有解散队伍,或者要求大家集体检讨。他只是非常自然地恢复了训练。
“错了,小吴。”对方又摇摇头:“这不是政治手段。这是生存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