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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27
Words:
9,105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70

【冰佐/佐冰】许多年

Summary:

*现背 冰佐冰无差
*时间线可能有出入
他不知道高天佐会不会记得他说过的那句“魏然,我们简单一点,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你讨厌我的时候我就离你远点。”

他当时当了真,一晃许多年。

Notes:

瞎编 私设 勿上升

Work Text:

01
魏然和高天佐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摄影棚。

彼时一张稚嫩的面孔被工作人员带到他的面前,魏然看着这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眉眼间的神态却明显比他稚嫩许多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还会有再次见面的可能。高天佐紧紧攥着一张纸和一支笔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手中的白纸被捏住的部分皱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深色凹陷,他一进门就在笑,见到魏然之后嘴角更是快咧到太阳穴,被工作人员提醒后才想起自己正事,慌乱地将手中的纸和笔递给他,之前还飞扬恣意和同伴胡诌的人此时只敢磕磕绊绊地问一句:“我是你的歌迷,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魏然那时候的第一反应是——他该是认错人了。

毕竟他实在很难相信,像他这种歌没出过几首,实力没有多强的十八线歌手会在摄影棚遇见自己的歌迷,虽说小概率事件也有万分之一发生的可能,但魏然不觉得这种撞大运的事情能发生在他的头上,所以他没有立刻表现出高兴的情绪,而是很谨慎地指着自己问了一句:“你确定是我吗?”

上一组的人还在拍公式照,拍摄时零零碎碎的杂活多得很,主办方为了省钱又没安排足够的人手,时不时便有场务人员小跑着抱着一堆衣服或是道具从两人之间挤过。高天佐很费力才听清魏然问的什么,立刻给了他反应。他点头如捣蒜,走近了些解释道:“我确定,你叫魏然,之前上过《中国好声音》。”“魏然”两个字被他抬高音量刻意咬实。他的目光异常坚定,神情像是小孩子在看心悦已久、又一直没有得到的玩具——无论放在柜台哪个位置都能一眼认出。

魏然鲜少被人这样毫不躲闪地注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摄影棚中反光板反射出的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魏然一半的身体,另一半则随着黑色灯光的背面一同隐没在后场的黑暗中。他当时还没有戴口罩的习惯,所有的小表情都无所防备的袒露在外。带着被人认出后的余震,魏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非常谢谢你的喜欢,实在没想到。”然后又很谦虚地补充了一句“我在节目里表现得实在不怎么样。”

对面的少年闻言立刻努嘴,摇头否定道:“没有啊,我觉得很好,我特别喜欢听你唱歌!”说话时眼中明亮,不自觉扬起眉毛,朝他露出十分肯定地笑容。少年独有的鲜活感和充斥着工作疲惫的摄影棚格格不入,也正是这份格格不入毫无预兆地撞到魏然的心头。那颗在现实中摔打过很多次,被一次次跌落后产生的失落挤出褶皱的心,就这样被轻柔地抚平。

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的巧合也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他读过那样多的话本,实在没想到终有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如果说一切都是巧合,那么很多事情,或许真的逃无可逃。

 

02
高天佐再见到魏然,是三年后的飞奥例会上。

郑光将魏然带进来的时候,高天佐正和一群人组队打游戏,叼在嘴侧的烟因为时不时指责队友技术的张嘴动作而上下浮动。

还是没有参与游戏、乖乖等郑光来的孙旸先发现屋子里多出来的一个人,他轻轻拍了拍旁边正低头跟扣子较劲的胡家豪,后者“嗯?”了一声,沿着桌子底下偷偷伸出的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学模学样地拿手肘戳了戳一局之后仍意犹未尽的高天佐。

高天佐被他没轻没重地两下戳痛,抬头刚想骂人,一只显眼的红色书包闯进他的眼中。他看着在陌生环境中颇有些不适应的魏然,微微一愣。

几年不见,他变得愈发沉稳,上次见面时眼中本就所剩无几所的稚嫩感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浪淘沙后,山一般的安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几乎是瞬间,高天佐将嘴里面的烟掐掉,有些激动地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短一分钟内,胡家豪看着高天佐的脸上跟川剧变脸似的接连变换了四五种神情,一时新奇问了句“他谁”。结果是正巧点燃了某人记忆的引火线,带着沿途的火花一路烧到底,烧得人手中的手机差点拿不稳,激动得脸色通红。

“魏然啊,魏然你不认识?好声音的魏然!”

胡家豪闻言眉毛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心说魏然是哪个出名人物吗……

屋内的其他人没注意这边的情况,还在吞云吐雾,加上之前挥之不去的残骸,整个一屋子烟雾缭绕,高天佐第一次觉得会议室这么呛;又因为是厂牌例会,一向没有外人参加,大家来的时候都是随便捡了手边的衣服来穿,付明涛甚至连头都没洗,高天佐看着一个个蓬头垢面,简直要被气晕,于是在孙旸懵懂地看向他的时候,他没好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胡家豪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替孙旸出头瞪了回去,结果被高天佐逮个正着,像是故意挑他的刺一样嫌他跷二郎腿的动作不雅观,硬生生地上手将他的腿搬下来放平。

“神经病吧你。”胡家豪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那个……”郑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柔弱的嗓音轻飘飘压了屋内所有的窸窣声。他眯眼笑着跟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新成员,开玩笑说以后大家歌里面的hook都由他包了。

群居动物刻在基因中的排外让大家对流行歌手转行做说唱的反应格外强烈,表面上对郑光带来的人全然接纳,心照不宣的却都觉得不靠谱。也不知道哪个胆子大的人在下面说了一句“唱流行的啊”,接着有人在下面小声附和说能行吗,质疑的声音不大,是恰好能传到魏然耳朵的程度。初来乍到,纵然尴尬,魏然也不会说什么。

反倒是高天佐,自始至终盯着他直到例会结束,眼睛不眨一下,盯得人如他所愿带着疑惑看回来,他又心虚地躲闪开。等到郑光终于将“行今天就到这”说出口,被按在椅子中浑身难耐地某人终于算是得了机会,不顾形象地飞速冲到魏然面前,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你还记得我吗?”

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在看向魏然时燃起一把火,丝毫不掩饰的热切沿着焰心钻进魏然冰封已久的心,碎成冰碴的障壁安稳地躺在入口,魏然这才发觉,他已经许久没感觉过热了。

他隔着和当年一样不近不远的距离,在会议室的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描摹高天佐的轮廓。

几年没见,他也变了样子。原本的爆炸头变得顺直,简单烫过侧分到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眉梢显露出小孩子刻意装出来的成熟,却压不住少年蠢蠢欲动的张狂。当然还有那双眼睛,曾经的炽热仿佛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削减,反而因为机缘巧合下的再次相见而变得更加热烈。

又怎么会不记得,连高天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多么深。魏然注视着面前这双熟悉的眼睛,心底翻滚出一些某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压着逐渐加快的心跳,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点点头。

高天佐不掩激动得搂过他的肩膀给所有人看,惹得旁边的郑光怕他吓到魏然,不得不出声提醒他稳重些。谁知高天佐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转身就和人咬耳朵。他力气大,分毫不放紧搂得魏然动弹不得,低下头几乎是贴在人的耳边驳斥着刚刚屋内质疑的话。

“你别听他们的,我觉得你就是天下第一。”

魏然眯起眼睛摇头,拍了拍郑光的手做着口型说“没事”,反而在听到高天佐接下来的话后没忍住轻笑出声。

就这么相信他吗?比他自己还要相信。

随后高天佐不遗余力地在厂牌大大小小场合宣传魏然的实力有多么多么强,甚至比亲自招人的厂牌主理人还卖力。胡家豪在听到耳朵快磨出茧子之后很无语地吐槽了一句:“他连首像样的歌还没做出来。”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所以高天佐当即很郑重地跟魏然说,他们两个要一起做一首歌出来。

“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你能行。”

厂牌没走起来的时候租的录音室很小,除去一堆设备之外容纳两个人还是太挤了,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魏然的膝盖几乎和高天佐是紧贴着,他微微扭过头就能看见少年锋利的侧脸,和穿着宽松卫衣也能感受到的结实的手臂。

于是他们两个做歌累了的时候就在狭小的空间内聊天,聊怎样写词,怎样编曲,再聊些别的什么,话题信手拈来,毫无章法。魏然实在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好到高天佐兜不住将自己已经束之高阁的某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再度泄露出来。

他其实已经改掉这个毛病了。

随着一次又一次交付后的敷衍反应——要么不能理解他,要么嫌他很幼稚,高天佐选择了在大多数时间内保持沉默,反正没有人听,不如不说。

但魏然不会。魏然会在他开口的时候放下手中一切的事情看着他,很耐心地听他说每一句话,偶尔高天佐嘴巴快过脑子,卡在原地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魏然就会侧过头慢慢等,等他想好怎么表达,再接过他的想法,逐字逐句拆解,揉进自己的话语中反馈给他。他回答的时候总是很理性,不带有一丝不耐烦和敷衍,精心准备的礼物是光是看见包装就能让人感受到的精美,是以高天佐每次听魏然说话,都有一种等待拆礼物的快乐;如果暂时想不出也没关系,魏然不会强迫他一定给出一个什么结果,会跟他说不要紧,然后戴上耳机叫他接着写歌改天接再想。

魏然和别人另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说的改天就真的是个确定的时间,他会很认真地在几天之后再找个时间拉着你继续未完成的话题。或许有人觉得这样的人好不识趣,但高天佐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好像被人轻轻捧起,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包裹住他。

就在这个狭窄的录音室内,他们互相交换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暗藏的心思,不方便说出口的情绪。有时候会一直讲到凌晨仍意犹未尽。

03
不过魏然也不是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情绪稳定,一次次现实中的碰壁让他不免也会产生莫名的自我怀疑,哪怕已经得到过的肯定远比否定多得多。

他和高天佐不同,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只想把自己单独锁在一个密闭的房间中,用极端的寂静填满内心的喧嚣。

但高天佐极少让他一个人独处。

他会毫无边界地闯进来,在他没什么情绪的注视下走到他的面前,整个身子蹲下,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用一双坠满星屑的眼睛看着他,湿亮的唇瓣开合,跟他说“魏然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漏掉的任何一个音节模糊了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

然后魏然就会升起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的感觉。那种感觉是临水有人知深浅,带你渡河。

高天佐就是带他渡河的那个人。

所以魏然会在无数次深夜回想起这个画面,少年柔软的嘴唇讲出最坚定的话,字字句句落在他的心上,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落下一个湿热的吻,让他无端联想到少年经常舔舐的湿亮的嘴唇。“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掉,魏然敏锐地预感到危险,慌乱地打消了头脑中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其实当时他能去的地方并不多,所以高天佐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在录音室中第一次被发现后,他并没有换到其他地方,因为他很难完全否认,自己内心也想被他发现。

04
高天佐带着魏然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厂牌的人随着对他愈发了解而逐渐接纳。魏然细腻稳重,和一众靠武力输出的rapper性格恰好互补,熟起来之后大家全无隔阂,都是年轻人,开玩笑也开始肆无忌惮。

比如张思源会带着打小报告性质告状,说高某人连麦的时候非要给他看当年好声音的片段,宁可封了自己的直播间。

在直播间还狂妄得不行的某人在当事人面前明显认怂,虽说不觉得自己的作法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心虚地扑上去捂张思源的嘴,不敢去看魏然的反应。

魏然倒是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行做了rapper后面对曾经不戴口罩的自己,总有一种异样感,也不是别的,实在感觉自己以前的形象有点,怎么说呢,不堪入目。于是黑色口罩上方的眼睛无奈地眯起,颇有几分埋怨地说一句“怎么还把这种黑历史给别人看”,语气中罕见地夹带着些委屈。

然后就见到高天佐不乐意地“啧”了一声,抿嘴收起玩闹的态度,义正言辞地反驳道:“什么叫黑历史,老魏,你当时在台上真帅得不行。”

他夸奖他的话,好像永远不会重复。

紧接着高天佐开始了个人巡演,第一站嘉宾不言而喻是魏然。

livehouse现场,下面黑压压站着一排又一排的观众,每个人的情绪都被尽职的表演者调动,尽情喊着耳机中循环过不知多少遍的歌词,舞台上的人更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在台上挥洒无尽的热情。

叫魏然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唱歌,而是按照之前表达过的意愿,先垫了几首的音。只唱后几个字,他控制得很好,伏在高天佐的声线下,因为太熟悉他的唱腔所以能调整自己的声线用一种完全贴合的程度贴上他的,像是一个圆剪成两个奇怪形状又拼在一起,因为是同一剪,边缘的每一寸都是那么契合。

有他的垫音,高天佐唱得格外舒服,一只脚踩在音响上,上身带着节奏大幅度摇摆。就在他兴起地要踩上另一只脚的时候,腿忽然一软没有踩实,毫无支撑的身体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险些要摔倒。

五光十色的灯打下来,亮得刺眼,台上的人纷纷沉浸在演出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出个大糗的时候,还在舞台另一侧的魏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后,及时托着他的腰,轻轻用力将人扶回原位,有力而克制。高天佐循着熟悉的感觉回头,果然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人。

总是这样,魏然好像永远会站在他的身边的一个合适的位置,永远妥帖地接住他的岌岌可危和摇摇欲坠。

在触及他的腰身的瞬间,魏然忽然像是被电击中。隔着布料,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精瘦的腰填满他的掌心,一瞬间他酥酥麻麻的感觉爬满了身体,连骨头都在发软。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隐秘的接触。

感受到头顶的目光,魏然抬头看着同样看向他的高天佐。

灯光追溯到头顶,少年的脸棱角分明,化过妆后的眉眼异常俊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光亮亮的,像钻石一样闪着光。在乐队的伴奏声和台下观众喧闹的声浪中,高天佐忽地朝魏然笑了一下。

一瞬间,世界静极。

随后他照例搂着脖子将他介绍给台下的粉丝,一贯地说他多么厉害,但这些魏然都无心去听。他像是被抽走灵魂一样机械地站在他的旁边,只有放在腰上的手出于某种不可言明的私心,始终没有放下。

05
平静的生活也很难一直顺风顺水。被举报、封号,没有尽头的终止演出,一件件事情接踵而至,高天佐的心情一度烂到谷底。而后他选择用酒精逃避现实,麻痹神经上的阵痛。找他只需要去南京的酒吧,运气好的话在酒吧门口蹲到凌晨,就能看见失落如落水小狗的人瘫软地被人扶出酒吧,烂醉到神志不清已经不算大事,好在没再出去惹事。

最狠的一次,他喝得连吐了两次还不停,吐到第三次的时候胃升起一阵刀割般的感觉,他踉踉跄跄从洗手间扶着墙出来,本想跌进眼前不管是谁的沙发上睡一晚算了,却意外倒在了一个结实又熟悉的怀抱中。

他没想到魏然会出现在这。

那天其实是飞奥一群人怕高天佐出事,一起去找的他。找了一个晚上没找到,大家最后走进这家快打烊的酒吧的时候,也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转了一圈果然没有看到人,抬腿要走,还是魏然坚持说再找找,他的直觉告诉他人一定在这。

魏然几乎是将高天佐按进怀中带走的,用的力气之大好像要将人揉进骨子里,一路上任谁要接手都不放。

付明涛后来和高天佐说,那是他第一次见魏然这个样子,露在外面的眼睛像一把锋利的刀。

 

高天佐醒来的时候,魏然靠在床头以一个非常不舒适的姿势正睡着。昨晚喝酒喝得太多,头还是晕的,他闭上眼睛努力拼凑昨晚发生过的事。回家后他借着酒疯闹到后半夜,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嘴里还骂着让所有人都滚,然后拉着魏然的手不肯放,魏然不得不留下来陪他。

怕他半夜难受闹起来,没敢睡得太实,朦朦胧胧感受到身旁的动作睁开眼,低头正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人,他随手掖了下被角问:“醒了?”

“老魏......”高天佐正对上他的目光,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地开口。

“嗯。”魏然的眼神从他的眼睛移到下巴又移到头顶,看着已经冒出青色的胡茬,长了的快挡住眼睛的刘海发尾,深深皱起眉头。

怎么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高天佐侧头回避开他注视过来的目光,心底不愿让他见到自己如今的落魄,有些固执道:“下次这样,你不用管我。”

魏然知道他是说气话,没跟他较真,一手摸着柔软的被单,用很平淡地语气问道:“你就打算这样了?”

“不然我还能怎么样。”高天佐似乎不太满意他的问题,赌气地说道。可这种话本就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原本胸腔提着的一口气在说出口的瞬间一半泄去,一半化在嘴角,漫散成苦涩的笑意。他看向窗外,夏日浓绿且硕大的树冠如今黄了一半,谈不上荒凉,但也比不上之前的繁盛,依稀可见衰败的迹象。

“我起不来了。”他停顿了片刻,搭下眼皮用气音道。

魏然随着他也看向窗外,目光轻点又闪回。他起身走过去蹲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却在看到一双满是失落的眸子的时候,一时怔在原地,有一种肋骨被人狠狠戳了一下的痛感。

像一盏灯忽地暗下来,继而笼上一层厚雾,可之前分明不是这样,那双恍如闪着最明媚的日光的眼睛,第一次就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魏然的心泛起连续不断,酸涩的泡沫,酸气上升到口腔,酸得他牙齿直倒。诚然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好与坏,残破与美好,他全然看开,全部接受,可他不想让他看见哪怕些许的残破。或者说,舍不得。

他欺身上前,一只宽大的手塞进高天佐交叠着放在白色被子上的两手之间,掌心包住一只,手背贴在另一只上。他的掌心柔软温热,四指轻扣在手背,类似安抚性质地揉着高天佐略带僵硬的手掌的虎口。

高天佐愣愣地看着他,干涸的几欲四分五裂的心被注入什么,流湿了他的整颗心,久旱逢甘霖的滋润让他整个人支起的毛躁全部都被抚平,他的头皮敏感的发麻。

紧接着他便听见魏然不容置疑地说了两个字。

“不会。”

06
魏然说的不错,高天佐确实不久就有了新的演出机会,音乐节跑的次数多了也收获了更多的歌迷。他也逐渐被人熟知,几首高热度的歌曲打开了他的名气,随之而来的是飞奥厂牌逐渐“开出隧道”,大家也都陆续忙起来。

高天佐还是喜欢像以前那样人前叫他“paper”人后叫他“魏然”,偶尔会叫“老魏”,显得他们认识久。

确实认识很久,久到两个人给新加入的成员讲以前的事,要用很多个“当年”开头。

高天佐的爱好之一就是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和魏然的事。将只属于两个人的回忆讲给别人,语气中全是“你没跟他一起经历过你不懂”的炫耀姿态,二人之间被时间浸泡过的经历让他熟悉与安心。

他在前面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魏然则会默默站在一旁眯起眼睛笑着看他,偶尔适时的开口补充一些细节,坐实了“最佳搭档”的名号。

魏然不是个喜欢跑到各个地方开巡演的人,给别人做嘉宾除外。以前没走起来的时候巡演找不到人,咖位大的不好意思请人家来,同级别的又不认识多少,所以他总是去给高天佐做嘉宾。巡演再度开启后,不知是出于对他的体谅还是怎么,高天佐没有再请他做嘉宾。魏然在第三次看到他的巡演嘉宾名单上出现他不认识的人名时,在内心没来由的烦躁中接受了高天佐不再缺少嘉宾的现实。毕竟小狗人缘好,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

只是这样他们两个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魏然当然没有问,而是悄无声息地选择了将余下的更多时间付诸于录音棚中。

但也不是完全不见面。

魏然会隔着屏幕看他的直播,他看也只是单纯地看,从来不发言也不连麦,偶尔刷个礼物都要犹豫好久,犹豫到自我谴责是不是舍不得给人花钱才送,但高天佐每次都能在屏幕的另一头恰好感知到他的存在而表现得更活跃些,像是拥有某种心灵感应,也仿佛用一种身体语言在说直播间有他没他是不一样的。时间久了,魏然慢慢习惯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他有一段时间不愿意叫人说闲话,哪怕高天佐在直播中cue他也不会出现。高天佐知道他有意避嫌,可他不想让魏然避嫌,避嫌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间发生变化,但他不想要这样的变化,所以他使出浑身解数也要逼他出面,有的时候话说得重了,弄得魏然不得不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再随着高天佐得逞的笑容和弹幕一条条刷屏的“磕到了”中提醒自己下次一定要忍住。

原本不算什么大事,可自从做了厂牌主理人后,他深刻意识到自己额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厂牌的形象,一点点容易误解的小事做出来都将可能引起轩然大波,所以魏然说到做到,只用小号看高天佐的直播,并全然忽略后者在直播中一次次喊他而无人应答的失落画面。

抛开避嫌,魏然心还有个不可说的执念。他始终觉得高天佐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感知到他的存在,不管他用什么账号,也不用他做任何事情,一如当年他们无需多言的默契。

直到他眼睁睁地看见一辆红色跑车在他的视野内出现,屏幕另一端的人笑着说:“哎呀侃子哥,我侃子哥真大方。”说完比了个心之后,有些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这种感觉就像他知道高天佐热衷于和张思源、左元杰结伴滑雪,而这项运动最开始是他介绍给他,但这里面已经不会再出现他的身影一样。

红色跑车的动画特效还在脑中残存,拖尾的痕迹挥之不去。魏然这才意识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在很缓慢地将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拉开,从开始时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到隔了一段距离,似乎并没有多久。诚然每次后退都有过彷徨,或许也夹杂着无可奈何,然而结果并不会因为当事人当下的心境如何而发生丝毫的改变,低头走过太久,停下来再抬头,竟好似对面不识。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茫然,心中像是被扎进一根短刺,短到叫人很难察觉,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触到的时候隐隐作痛。

魏然没有继续看,指尖轻点默默退出了直播间。

关掉直播后,他去阳台抽完了一整根烟。

07
厂牌巡演过后许久没凑全的一堆人聚在一起喝得烂醉,高天佐喝多了,一个个拉着人说话,从包厢的一侧一个个位置挪到另一侧,就为了跟所有人都说遍话。挪到魏然旁边的时候,他头昏脑涨地一个不稳,直接撞进人怀里。魏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口罩下的嘴巴抿起,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一条缝。爱挑事的一帮人怎么能错过如此良机,纷纷起哄说高天佐动机不纯,一旁的付明涛故意拍了拍高天佐还在魏然怀里的后背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高天佐面不改色地撑着魏然的腿起身递给付明涛一记眼刀,然后挑眉反问道:“是又怎么样?”

付明涛撇嘴表示对他这种不要脸行为的鄙夷,然后不知是谁听到他的反问接着问道:“哎呦,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他这么宠你?”

厂牌私下里大家也喜欢开玩笑磕谁和谁的cp,其中当然有提到过魏然和高天佐。

魏然闻言扭过头看他。

高天佐此时有几分醉意,一只手熟悉地揽过他的肩膀,一只手捏着高脚杯柱,杯中的酒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老魏”,他清楚缓慢地咬着两个字,魏然听见他开口,一颗心像被吊起来悬在空中,对于不确定性的轻微不安感让他整个人在这个昏沉的环境中精神很多。高天佐努嘴重重点了下头,接着将手中的酒杯向前递了递,停顿了片刻接着道:“我好哥们,特别,特别好的哥们。”说完还很骄傲地朝人扬了扬下巴。

其实也没几个人想听他说什么,他们两个人要好的程度大家早就心照不宣。魏然哪一次cypher不是最先做高天佐那一部分,反复听多少遍没问题才去弄下一个人,惹得冷俊儒好几次当面吐槽他偏心。

魏然在听到高天佐的回答后眼底忽地暗下来,原本还有着点点光亮的期许的眸子在灯红酒绿处深隐,他低垂着眼帘转过头,搭起二郎腿背靠在沙发上,视线紧紧盯着面前播放的视频,侧面被光影勾画得深邃,却也带出了分与彼时包厢内火热气氛格格不入的疏离。

然而话题似乎并未结束,有人仍在孜孜不倦地发问。

“老高,今天在场都是你哥们啊?”左元杰听了刚刚高天佐的回答后扫了魏然一眼,挑起眉梢不轻不重地补问了一句。ktv屏幕上播放的mv交织的光闪烁在他的侧脸,绿色发尾与喝得发红的眼睛辉映,加之系得很低的丝绸衬衫的纽扣,显得他整个人格外妖冶。

魏然闭上眼睛,微凉的指尖扣在掌心如抵在心尖,明明灭灭间,他觉得头顶的灯又暗了几分。

“没办法,你佐哥就是哥们多。”高天佐依旧无知无觉乐呵呵地回答,脸上一副骄傲模样。

悬而未落的种种终究得到最后的审判,一阵刺痛感骤然划过胸口,魏然在左元杰的轻“嗤”声中隐没,他觉得自己的脸在一片屋内的喧闹声中变得模糊。包厢内太过浑浊的空气让他眩晕,对新鲜空气的渴求使得他起身便往门外走,却在抬腿的瞬间被高天佐拉住。

高天佐已经喝醉,动作完全下意识,嘴中嘟囔着说什么,朦朦胧胧地听见“老魏”和“这么长时间”几个字。

魏然还是停下来片刻,望着他半梦半醒的侧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轻轻从手腕处撸下他的手,将他另一只手中的酒瓶抽出放在桌子上,又把人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放倒后,握着烟盒转身朝门外走去。

 

08
第二天高天佐再起床的时候,依稀记得昨晚魏然离开的背影,吓得他发了疯似的找人,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魏然。

魏然一个人抽着烟,烟蒂落在脚边堆成一个小山的样子,他向来克制,不会抽得这么猛,高天佐看了看地上的烟灰又抬头看了看他,迟钝地想起魏然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一个人躲到天台抽烟。以前受到质疑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面上平和地接受一切批评与轻视,宽容坦然,实际上在心里还是会介意。

“老魏...”高天佐酒没完全醒,踉跄着撞到他跟前。魏然左手一把搀住他的手肘,右手夹烟,面上没什么表情。听他说着刚做了个梦,梦见他要离开厂牌吓得要死的时候,淡淡答道:“不会。”

他能跑去哪,他早就逃无可逃。

高天佐被他冷漠的语气吓到,抬头看向他时竟看到魏然眼中的一闪而过的怜爱,还有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不过只是一瞬,情绪快到他都来不及错愕,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

天台的冷风吹得只穿了一件单薄衣服就跑出来的高天佐不停地打颤,他想去握魏然夹着烟的手,却被人巧妙地躲开。魏然将烟叼在嘴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然后拿下烟很平静地说道:“回去吧。”

他没有等人反应,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回屋内,看着他慢慢走远又频频回望的背影,疲惫万分地闭上眼睛,迎风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不知道高天佐会不会记得他说过的那句“魏然,我们简单一点,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你讨厌我的时候我就离你远点。”

他当时当了真,一晃许多年。

热烈赤诚的话让一向沉稳冷静的他忽视了这句话的另一种可能,小狗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过吧。

不过没关系。

如果世界上的诸多事情不能如了他的意,没关系,能如他的就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