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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西维塔斯的那个夏天,他刚刚离开,队里没有人谈论他,但是每个人都在谈论他,训练的时候,集体用餐的时候,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交换和语言的戛然而止。我穿着他的号码,但是没有人把我当作他——我当然和他不一样,我轻快地伸展身体,跺跺脚,等待哨响的瞬间。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喜欢身披红色和白色条纹的球衣进球,我们取得胜利。我和迭戈——我是说迭戈·科斯塔——相处得很好,我很喜欢他,当然还有其他的朋友,莫拉塔,我们的队长科克,他们都比我大,平时也很照顾我——我们的金童,亿元宝贝,他们说。
我和西蒙尼先生一开始相处并不那么糟。西蒙尼先生用1.26亿把我从里斯本带到马德里,西蒙尼先生教导出了很多优秀的前锋,从法尔考到科斯塔到格里兹曼,西蒙尼先生说一不二,西蒙尼先生带给我们胜利,我应当尊敬我们的西蒙尼先生——我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做的。我进球,我拼命奔跑,我渴望他对我微笑,拥抱,夸奖,就像以前布鲁诺先生那样,就像在本菲卡的时候那样,大家喜欢我,女孩们喜欢我,运气也眷顾我,但是西蒙尼先生是个难以取悦的男人,我想,但是没关系,只要我更努力一点,他总会喜欢我的。
在冬天我们第一次作为对手遇见,在大都会球场,对面的十七号,黄色的客场球衣,拿到球的时候嘘声一片,这里不欢迎叛徒,球迷们说,对他的离开怨恨且不满。我对他并没有如此怨恨,只是好奇,观察这个人,并暗自角力比较我们彼此,我想证明自己是比他更好的七号,并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来到西维塔斯的第二个赛季,我们拿了联赛冠军,时隔七年。打开资讯消息铺天盖地的欢呼和喜悦,我看到社交媒体上有人在嘲笑他,为了所谓的更大舞台去做叛徒最终也不过两手空空。他过的不好——但是其实我当时并没有这么想,我不了解他,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因为那个时候我也过的不开心,自从冬天欧冠小组赛之后我常常感到疼痛,脚很疼,踢得很不开心,西蒙尼先生对我的指导方法也让我很不适应,他有时候会在场边大吼,防守,防守,或者让我往中路插。有时候我踢不好,更衣室里他会很直接地责骂我。有一次他对我说,要是安托万在他会处理更好,你做的不够好,你得更努力,更努力,不能害怕吃苦,不能害怕受伤。
安托万,安托万,你的安托万也在诺坎普受苦。
但是我低下头来,大家都在看我,我说是的,好的。
在第三个夏天,他回到了西维塔斯。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谣言,毕竟马竞不欢迎叛徒,当年他离开得仿佛一个笑话,但是他还是回来了,迎着整个球场的嘘声和谩骂。
后来我问他怎么会回来,他躺在我的大腿上,蓝眼睛,美丽的蓝眼睛。他说,迭戈劝我回来,在伊比萨岛上,我们住在一起,哦,还有我们的队长,我们谈了很多,我想回来,他也想让我回来。
哦,我点点头,手指抚摸他的嘴唇和下巴,我多爱这个男人啊,幸亏你回来了。
否则我也不能再遇见你,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把我的手指含进嘴里,全世界最好的男孩。
我脸红了。
他回来的时候低着头,谦逊低调,队长科克力挺曾经的功勋老将,但是其他人可不一定愿意惯着他,但安托万告诉大家,放轻松,我是来帮助大家的。他看到我,笑起来,嗨,男孩,我们握手的时候他的手温暖有力,我很高兴是你穿这件球衣,他指指我的七号,你是个天才,配的上它。
真的吗?我感到很高兴,我喜欢这样被人夸奖。
他穿八号,有时候我们会换球衣穿,交换带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球衣,他把脸埋进去嗅,有什么好闻的!我说,努力让语气酷一点,他抬起脸微笑,答非所问,之后我会好好把它叠好珍藏起来的。
随便你,我把稍微小一点的八号套到身上,伸出手。
嗯?
一起去谢场吧,我说,拉起他的手。
他一开始不能拿到首发,并不是西蒙尼先生不愿意这么做,而是因为我们和巴萨的引援条款,他总是要等到下半场才会有出场机会,有时候教练让他替换我上场,我跑到场边看到他鼓掌,然后伸出右手让我和他击掌。我坐在替补席,看到西蒙尼双手插兜走来走去,看到他取得进球之后振臂高呼,他亲吻胸前队徽,然后奔跑去拥抱西装革履的教练,两个人头抵在一起,几乎快要到亲吻的距离。
他邀请我休息日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还没有那么熟,我抬起头,有点惊讶,啊?
你周末有时间吗?他问我,眨眼睛,有约会吗?
没有,我说。
那我请你吃饭吧,他很利索地把餐厅地址发到我的手机上,我握着手机,不明白个中含义。
德保罗从旁边经过,他也在这个赛季转到这里,安托万只请他一个吗?
是的,只有若昂一个,他笑着,轻轻用身体触碰对方,当作一个友好的表示。
他对所有人都很亲密,但是会单独请我吃饭。
我们坐在彼此对面,餐厅的灯光是暖色的,照着他新染的绿色头发,他以前是深金色的头发,很美。但是重新回到马德里之后他染了一个绿色的头发,为什么要盖住它原来的颜色呢?我问出口,很多余的提问。啊?他在低头看菜谱,我喜欢改变发型,尤其当我改变人生的一些决定的时候。他这么说,然后隔着桌子伸手摸我的头发,你的发型倒是不怎么变。
他把我的卷发揉乱了,但是没关系。我让头发保持被他揉乱的状态,双手托腮。
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很好,毕竟他已经在西班牙踢了十年球了。不止,他说,左手拿着餐刀,我青年的时候在皇家社会青训,算下来已经十六七年了。
法国的青训一向很好,但是这个法国人却在很小的时候就飘洋过海到西班牙来踢球,这让我产生兴趣。因为我小时候不够强壮,爸爸带我去了好几家法甲俱乐部的足球学校,他们都不肯收我,马孔离西班牙很近,于是我们去西班牙碰碰运气,很幸运被他们收留了。
我发觉我们的相似之处,他被祖国的豪门里昂拒绝过,我也被波尔图拒绝过,理由同样都是体格羸弱,但是我们都是那么幸运,他遇到他的拉萨尔特,我遇到我的布鲁诺,我兴奋地跟他讲,我们多像啊,我感慨地说。
他认真地听我讲话,蓝眼睛盯着我,直到我讲完闭上嘴巴,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我,浅色的蓝眼睛。我低下头去戳盘子里的羽衣甘蓝,流出绿色的汁液,在洁白的瓷做的盘子上留下痕迹。
分别的时候我们拥抱,他比我矮一点,正好看他绿色的头顶像一颗圆包心菜,很好笑但是我并没有笑出来,他喷了香水,奇异的香味,隐秘地钻进我的皮肤里,有些发痒,像羽毛轻轻挠过脖颈侧边。
后来贝尔塔和巴萨谈定了协议,他不再受出场时间的限制,那段时间他心情好了许多,西蒙尼先生几乎每次都让他首发,有些时候我只能托着下巴坐在替补席等待,等待一个上场的机会,但是即使能踢球我依然感到不舒服,西蒙尼先生对我有太多不合时宜的期待,我无法完成它就会生气,但是教练比我更生气,于是我继续坐在替补席上,双手托着下巴。
唯一美好的是安托万,安托万是个了不起的球员,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他会认真地鼓励我,盯着我的眼睛,你应该相信自己,你是个天才——当然这是在听从教练的前提下;他也会每次在出场时候在球员通道等我,只是为了那仅存几秒钟的牵手,手指勾到一起若即若离;在更衣室庆祝的时候他会用力拥抱我,呼吸声在耳边被放大,安托万,安托万。
一次在日常训练中,我们被分成两组对抗,我和他在一起,配合得很好,他倚在我身上笑。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喊我的名字,我扭头往回看,你鞋带开了,他这么说着向我跑来,我低头看,的确右脚的鞋带松了而我毫无察觉,但是在我弯下腰之前他就已经到我的跟前,单膝跪下来去拾起橙色的带子。我愣在原地,盯着看他已经褪成白色的头顶,他手指用力拉两头,结打紧。直到这时候我还傻乎乎站在原地。
就像一场梦一样,一直徘徊在天边的云,我以为它只会投下阴影,带来雨水,但是它是柔软的,裹住我的心如同一个甜美的慰藉。
我追逐他就好像梦游。我去马德里的奢侈品店,笨拙地描述我曾经闻过的香气——有点像包心菜——您在说什么?导购小姐捂着嘴笑出声,但是她对我很宽容,女孩子对我都很宽容,青草味吗?您闻一下这个,她拿出一个样品小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腕,不,要再浓一点,还要再稍微甜一点。
有耐心的导购小姐给我推荐了好多种,但是我仍然没能买到那天晚上闻到的香气,最后她叹口气,告诉我说,你来描述一下那个女孩给你的感觉吧,送人香水不一定要送她用过的。
那个女孩?我咬住舌头没去纠正她,一个男人送给另一个男人香水确实有些奇怪,于是我点点头。抱着包装精美的盒子离开,思考不出送出去的合适时机。
但是我还是送了出去,在一次我们单独相处的午后,队友不在,是我特地留下他,突兀地。他惊讶地看我,这是什么?送给你的,我觉得会适合你。
他拿过盒子,却没有立即动手拆包装,我对他说,你不要拆开看看吗?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喜欢的。他说。但是,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我张张嘴,闷闷地说了一句没有,转过身去,我记得场馆里玻璃门有阳光投射过来,被门框切割成正正方方的小块,然后我就这样背对着他,非要说的话,事情是这样的,我非常喜欢你,安托万。
很长时间我听不到他说话,我甚至以为他偷偷溜走了,但是我一直盯着玻璃门和它的影子所以我很确定没有人溜走。终于我忍受不了回头看他,看到他满脸憋着笑,到了从脸到脖子都泛红的地步,然后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到自己直不起腰,只好一手捂着肚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哦,菲利克斯……若昂……我的天哪……
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于是我迈开步子,只两步,气势汹汹地,不许再笑话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我直接地,一往无前地吻上他,像吻上无数颗在嘴里爆炸的跳跳糖,心脏也跟着噼里啪啦无节奏地跳动。
我想对他说,真的,我非常——
他的眼睛,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制止我,是的,我明白。
冬天过去的时候,我和西蒙尼先生越发无话可说,更衣室里也是这样。我们还保持着对彼此的尊重,但是那只是出于一致的对我们球队的热爱。在讲解战术的时候他基本不提我的名字好像我并非球队的一员,眼神漫不经心扫过去的时候我也转开视线避免掉和他的对视,也错过他在另一名球员上停留了过多瞬间。
社交平台上有些粉丝会标记我,我收到提醒会去查看他们的帖子,我喜欢看网络上的事,自己的推文和照片获得赞赏是我获取成就感中的一环。有些粉丝说,西蒙尼先生在耽误我,我应当获得更多的机会上场,一点二六亿身价的金童不应当只坐在替补席上,我差点让自己拇指点上去,还好我及时划走了这条。也有一些粉丝更偏激一些,他们固执地认为问题出在他身上,你应当对格里兹曼坏一些,他侵占你的位置,马德里竞技不需要他。
我不喜欢他们这样说他,正如我不喜欢有人对我指手画脚一样。我对他说,我需要你,球队也需要你。
他对着镜子梳头发,他的头发长长了些,染过的发色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本的深金色,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没说话,他从镜子里看我,网上又有人说什么了吗?
他总能猜到,而我最不擅长的是撒谎。让他们说去,他说,我们知道我们自己是谁。
我们自己——我望下去,是条摇晃不定的河。他甜美的气息环绕着,双臂绕过我的脖子,嘴唇在耳边呢喃,好像船夫摇桨,划开一道道波纹,震荡着。我处在河中心,抱着他的身子,是很瘦弱的一只浮木,漂浮在水面上。
我坚信我抓住他是因为爱。
在约会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说什么,我们差了七岁,无论是以普通恋人还是以球员的标准来说这个年龄差都不算小。我喜欢的东西担心他会觉得幼稚,潜意识里我觉得他会更喜欢有才华,有阅历的人,我对他吐露我的担忧,他有点好笑,你在说什么啊,我喜欢你带来的新鲜气息,不论那是什么。
应该是我担心这些啊,他说,我还要害怕年轻人抛弃我呢。
他的手指压进我的指缝,我们十指相扣,他的右手,我的左手。勇敢一点,我不知道他是在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勇敢一点。
风在吹树上的叶子,沙铃一样响,我们坐在树的下面,长椅对面是公园的栅栏,这里没有人,我侧过脸,勇敢一点,依然扣着他的手指,吻上他的嘴角。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承担起引导的责任,他是年长的一方,自认为有义务教会年轻人生活。法国人会很多花样,关于如何恋爱。夜晚的汽车影院,巨大的银幕上播放着阿莫多瓦的欲望法则,我把手伸到爆米花桶里,与他的手指相触,空气里响着女人平静低沉的歌声:Laisse-moi devenir/L'ombre de ton ombre/L'ombre de ta main/L'ombre de ton chien/Ne me quitte pas/ Ne me quitte pas/ Ne me quitte pas*,我们不再关心银幕上的种种,身体贴在一起,他用了我送他的香水,甜蜜的,玫瑰般的安托万,我爱你,ne me quitte pas,我想我该去学法语,假如有机会的话。而他的答复湮没在颤抖的回音和冷寂的黑夜中。
我受伤缺席训练和比赛的那段时间,他常常往我家跑,我有理疗师,也有厨师,并用不到某个男人去照顾,但是他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把帽子摘下来,可是我想你了。
这套甜言蜜语对我才不会起作用,呵。
但是你一天一条消息也不给我发,他坐下来,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来。
这是什么?我问他,歪过身子去扒拉,但是他灵巧地躲开了。
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他眉毛稍微皱起一点,抿起嘴唇。
才不是,我替自己争辩。
我不想给他发消息,好像是一种逃避,其中原因难以向他解释,只好含糊地避开话题,这到底是什么啊?
是从甜品店打包的栗子蛋糕,他特地绕路去买的。我说,我的营养师不让我吃高糖的东西。
谁说是带给你的了,他挑起眉毛,是我给自己买的。
看起来好像还在生气,我拿不准,但是他真的自己用叉子一点一点吃蛋糕,丝毫没有给我分的样子。
我不给你发消息是因为我很失落,我只好说,我想去踢球可是不行,我一打开消息界面就会想起这件事。
等你伤好了就可以上场了,这不会用几周的时间,他说,伸手摸摸我的头发。
不,西蒙尼并不会这样安排,我不怀疑他会更加坚定地让我坐在替补席,不管我恢复得怎么样。
怎么会呢。
正是这样,在我受伤之前他就是这么做的。
迭戈自有他的理由,我们得听他的。
他总是对的吗?
他总是对的。
我一时间无话可说,沉默下来。他也察觉出沉默中的不忿,别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他举起叉子,把一小块蛋糕填到我嘴里,松软而香气四溢,我还在等和你一起踢球呢。
直到赛季结束,我们都没能一起踢球。
夏窗的时候有其他球队在接触我和门德斯先生,但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球队不愿意以比买入更低的价格出售。
那个夏天我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尽管我们也抽空一起去西班牙的海岛上度过了几天,很短,在酒店的泳池边晒太阳,他眯着眼睛看手机,密密麻麻很多字,我问他是什么,他说迭戈正在帮忙让他留下来,球队在和巴萨谈判他的买断条款的事。
他留下来是很好的事,他在这里过得更快乐,我说,希望他们谈判得顺利。
我希望他多问一句,那么你呢?你会留下吗?你留下来会快乐吗?但是他没有。
从很久之前,我就会收到一个陌生账号的私信,大概是我的某个狂热的粉丝,一开始是普通的夸奖,永远的支持,总是这些,我草草地看过去就算了。后来他开始展露对安托万的敌意,告诉我他不应该在我身边,我的耐心在一次他拍到我和安托万的合影并怒气冲冲地让我远离这个“带来灾难和不幸”的人的之后耗尽,我把这个陌生账号拉黑了,得到了一段消停的时间。
隔了很久之后,我重新收到另一个陌生账号的私信,我们在海岛上的照片随之一起发送,你应当离开他,格里兹曼是个婊子,他向球队教练出卖肉体以换取宠爱。
我一直知道西蒙尼和他比其他球员和教练亲密许多,他会直截了当地说,他是为了西蒙尼在踢球,尽管这会让许多人感到不满。他们经历了更多,包括2016年那次与梦想的失之交臂,也包括2018年过后阿根廷人对法国人表露出不加掩饰的骄傲。他们过去的五年是我不曾参与的五年,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他背叛了伯乐,又以失魂落魄的形象回来,而我在他身边。
我再次把这个账号拉黑,但是当右手放到胸前,我感受到心脏在无力地跳动。
为了踢世界杯预选赛,我回到葡萄牙国家队,才发现原来踢球是一件快乐的事,而那是我很久以前曾经感受过的,只不过如今快要忘记。
我的国家队队友,也是我的朋友布鲁诺说,若昂,你笑得越来越多了。
真的吗?
真的,有什么开心事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回答。
我知道结果只有一个,即使变量仍旧存在。
世界杯前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拿过首发,西蒙尼先生和我几乎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他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话,并不能阻止事情崩坏。
但他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我不能对他生气,我也不能不去爱他,除非把我越来越空旷的心挖掉。他的蓝眼睛看着我,好像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注视的东西,他说,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我买了一款很好闻的香薰;他说,你可以先睡一会儿,靠在我肩膀上,飞机还要飞很久才降落;他说,今天晚上你上场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说,我把你的球衣仔细叠起来放在包里了。我把手伸出去,等待他握上去然后一起离开就像往常一样。
这个时候突然,安托万,你可以留下来一下吗,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们同时扭头,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面无表情的教练。
我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他几乎是立即说,好的,教练,他总是这么说,他对教练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我甚至不需要等待他说出来就能猜到答案。我说,那我先回去了,经过教练的时候我生硬地点了下头,他也以不可见的幅度侧身,我擦着西装的肩膀路过,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两个人一动不动好像两尊雕像。
我再一次收到新的陌生账号的私信,心知肚明这将不是最后一次,但是这次并没有以往那些长篇大论,癔症一般自我感动式的言语,只是一张照片,配上一个地址,大概是拍摄的地点,照片拍得很模糊,只勉强看到两个人影,一个黑糊糊的影子,而另一个假如不是鲜艳的粉红色的头发大概我根本不会认出是谁。
我应当再次拉黑这个账号,但是我的手指按到对话框上,复制下了这个地址,然后切换到地图界面。
我一再问自己这样是否有必要,世界杯结束后很多事情都尘埃落定,并不需要多此一举去确认什么,但是我没法控制自己发抖的牙齿,也没法控制想要流泪的眼睛。
这天晚上在下雨,平常我不会出门,他也不会,我们更愿意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吃点零食,我拉着他打游戏,对FIFA里给我们的分数表示不满,他把手放在我头上,哎呀你靠得太近了。也是他,在打完一局游戏之后把头靠在我肩膀,轻声抱怨,坐的腿麻了;要我替你按摩吗?你会把我捏疼的;才不会。
雨刷来回扫着,很大的雨,潮湿,寒冷,这是个不适合出门的天气。
地图上指引的终点是私人住宅区,没有通行证我没法进,于是我等在出入口,我想我不一定能等到他,但是我依旧等在那里。
雨下得很大,击打着窗,咚咚咚咚,敲在单层玻璃上的水滴碎裂成一道道深深的泪痕。我看着窗户,上面映出模糊的影子,苍白的脸,深色的眼睛,是陌生的人,是我。是我。我一个人,对抗即将到来不可挽救的命运。
我趴在方向盘上睡了一会儿,等到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雨小了很多,点亮手机屏幕看到已经过了零点,他也许不会出来了,也许他根本不在那里,也许我该回去,忘记这个荒诞的夜晚。我抬起头,恰巧看到有人出来,举着一把黑伞,伞下面还有一个人,被遮挡的人踮起脚,亲吻打伞的人。两个人一直站在一起,直到有车开过来,把被遮雨的人接走。
我跟在后面,一路都有些恍惚,我们在我熟悉的地点停下来的时候,我四处张望,才想起来这是安托万的家。
安托万,我喊他的名字,在他下车之后。我一脚踏进水坑里,淹没鞋面,也没有打伞,雨水扑在脸上,是凉的。
他回头,讶异多过惊喜,你来找我吗?这么晚?
你怎么不打伞?在他向前一步之前我后退了两步,我害怕他,我意识到。我不害怕西蒙尼,因为我知道我即将离开这位严厉,残酷的教练,但是我害怕他,我害怕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也害怕他即将对我说的话。
我说,我跟着你从西蒙尼先生家回来的。
我说,没关系,我知道。
我说,我要走了,我还没有告诉其他人,但是快要决定了,切尔西在寻求引援,我会加入。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
我最后说,今天的雨下得真大。他说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