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Forever young
一,
他醒过来时,开口说了自那天睡下后的第一句话。
“Reborn。”
他的眼睛睁的不算用力,算是耷拉着眼皮,头微微垂下去,两手攥着面前的被褥,那上面绣满花纹,是飘荡的云。我放下笔,先按铃叫医生,然后坐到他的床沿,问他要不要喝水,还是吃点东西,他费力把眼皮睁开,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迷茫表情。
“他还没回来吗。”
医生们浩浩荡荡的闯进来,先听心跳,然后量血压, 最后让他伸舌头,发出“啊——”的长音,他都一一照做,眼睛晃晃悠悠的看向窗外,然后就是沉默。我看见人群后面伫立的狱寺先生,他站在门外,背朝着此处的人群,一道烟雾飘上,银发依旧蓬松堆在头顶。
我先喊一声狱寺先生,看他转过头,然后才挤过人群,向他走近,这是出于礼貌和对长辈的依赖。
但我和这种严肃的长辈没有话题,只能相顾无言,他抽他的烟,我扣我的指甲缝,这份安静多少带着尴尬的意味,于是我没话找话,问他‘重生’是什么意思。
“重生?”
“叔叔刚刚醒过来。”我和他解释,“他讲了个单词——应该是英语,Reborn。”
狱寺先生皱了一下眉头,他的眼睛是很罕见的绿色,安静时像盈满绿树的湖水,但也会令人察觉到其背后所蕴含的深不见底,是神话中会守护宝箱的凶狠蟒蛇。现在他用那种足以令人不安的眼神看过来,我被他盯着,忍不住悄悄挺直脊背,端正姿态,心里开始惶恐。
“还有吗。”
“‘他还没回来吗’”我一字不落的转述,一个字也没有多说,任谁被他这样盯着都会变成僵硬的回答机器。他咬着烟头,没有讲话,突然一瞪眼,我险些后撤一步,然后发现他掠过我大踏步冲出去,我叫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应我,而是很快就消失在长廊里。
医生将我拉过去,说情况不太妙。
“沢田先生生理上似乎没什么问题。”面前的医生斟酌措辞,我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帕巾揩去额头上的汗液,这时正值西西里的夏日,房间因为敞着门,热气源源不断挤进来,空调呼呼吹也没什么功效,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蒸腾着的热气足以贯通始末,我确信我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如果这件事没发生就好了。
我送走医生,呼出口气,赶紧关上门,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松开领带脱下西装好缓一口气。沢田先生依旧靠着床头,鼻尖晶莹溢满汗珠,我给他擦汗,掀开被子堆在他身侧,虽然对我而言这种机会并不算多,他突然笑一声,将脸转过来,语调缓慢平和。
“小家伙。”他抬起手,指指我的胸口,“你到总部来了。”
沢田先生在我十岁那年来到我家,父母欢欣鼓舞,他那时叫我“小家伙”。
我曾经身高一米六,体重不足九十斤,遇事只会躲在大人身后,但这样的我成为了他的继子,被接到彭格列总部生活,他让我叫他叔叔,所以我就这么叫着,一直到现在。
“是的,叔叔。”我这么回答他,用天鹅绒的毛巾蘸上温水,一根根摩挲他的手指,那上面布满茧子,时间的流逝也让皮肤松弛,然而,就在这双手里诞生了里世界的传奇。我将左手放下,将右手换过来。这位性格温和的教父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仅仅以家族四分之一利润为代价,就为彭格列家族赢得了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权利。
他是里世界的新秩序,而我注定要为维持这种秩序成为下一任首领。
“请您快些好起来吧。”
我亲吻这位前辈曾经带着指环的指节,几乎是祈求。
二,
将沢田先生搬到办公室来一开始只是我的突发奇想,沢田先生原本是由十代的几位守护者值班在他的房间轮流看守,医生说他很有可能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或者情绪会突然极端。但岔子出在我这个菜鸟身上,我刚刚上任,常常有各种问题出现,往往要敲门过去问这些前辈们,他们很不满我有影响叔叔休息的可能性,所以当我试探性地提出这个建议,所有人都同意了。
沢田先生的床铺被安排在距离落地窗不远的办公室一侧,靠近这里能看见花园里的喷泉和园丁修剪植物,阳光能直接晒上被子,他自己本身似乎对这种安排也没有抗议。
但就实际来说,沢田先生对于什么都不挑选,就算是他在做教父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奢侈的欲望,甚至在他身材固定之后,连裁缝都不再上门几次。
在我的印象里,成为教父的人,要么充满权利欲望,企图掌握运筹帷幄的权利,要么心怀大义,嘴里心里都是为了家族众人,或者干脆是因为种种原因才被推向教父的位置,于是就安然一坐几十年,不亏待谁,也不善待谁。
沢田先生登上教父位那天正下着小雨,那时我尚且没有到达彭格列,是在下方观察他的一员,他那时对于我来说遥不可及,但他的确看上去温和又宽厚,行事温柔,下台后和我们这群小朋友也举杯喝了果汁。我妈妈很喜欢他,说他讲礼貌,又有绅士风度,但是父亲不一样,父亲说他看着就弱小的不得了,说不准压根都没有参与过战斗。
“你懂什么。”妈妈一边带我回房间,一边继续和父亲拌嘴,“我在嫁过来前每天都被告知初代首领是怎样值得尊敬的人——反正不是你这种莽夫。”
狱寺先生很快回来,他的脚步声很好辨认,急促又稳重,鞋跟连贯着敲地,发出接连不断的拍地重响,但他会在门口突然站定,这时脚步声也会突然消失,随后就能听见他用和步伐截然相反的轻缓动作推开门,小声喊一声“十代目”,我手上的毛巾落到他手里。
狱寺先生的头脑十分好用,文件在他眼里似乎能自动过滤出所有有用的线索,但是今天不同,他反复看那几页纸,最终合上,他反复张嘴,又抿成一道线,我等着他的嘱咐,迟迟没有声音。
彭格列办公室里年代古老的座钟咔、咔、咔艰难行走,我看见沢田先生别过脸去看窗外,他贴在玻璃上,睫毛都扫了上去,以至于呵出小范围的雾气。我赶紧站起来和狱寺先生一起七手八脚将他扶回原处,窗框年久积灰,谁都不能保证的了今天清洁的人到底负不负责,他依旧扭着头,问我今晚有没有烟花,没头没尾,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这种发言。
“今晚没有烟花哦,叔叔。”
我哄着沢田先生躺下,狱寺先生没有如同往日将我拨到一边,反而在床前彳亍,最终,他好像下定什么决心,告诉我如果最近六道先生过来,不要让他探视沢田先生。
“六道骸。”我听见沢田先生小声说,“他被抓走了。”
“他出来了,还记得吗,十代目。”
狱寺先生拿起毛巾,我自然起身将位置让给他,那块毛巾在水盆里一拧就干净湿润,他已经很熟练了。他先给他擦擦脸,然后是脖子,然后继续向下......我被瞪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办公桌和床铺之间的帘子被唰一声拉上,我只听见一声声毛巾沾水的哗啦声响,还有狱寺先生小声讲话的声音。
空闲的人只有我,我感到一点不好意思,埋头看起文件来。
三,
我的岚守亚历山大告诉我Reborn似乎是,彩虹之子?
“说是收到诅咒的小婴儿,是世界最强的七个人。”
亚历山大和我蹲在路边喝冰镇啤酒聊天,我抻着西裤,他的西装外套里面穿的是跨栏背心,我俩绝对和街区里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不同,但这地方就是这个好处,每个人都欣欣向荣满怀善意,除非我和他真的和我们表现出来的做出什么流氓举动,否则也不会被投以恶意。
“世界最强,所以’Reborn‘是一个被赋予意义的专有名词?代指彩虹之子?”
“不是,不是。”亚历山大咬着玻璃瓶口,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截粉笔头,写出一串单词,整整齐齐画了七个小火柴人,然后圈起来其中一个,“彩虹之子的代称的是阿尔克巴雷诺,其中一个是Reborn,剩下的还有,额,可乐尼洛、风、玛蒙......”
“喔,玛蒙!”我赶紧打断他,他就是这样,虽然是情报好手,但是一讲起话来科普就会开始滔滔不绝,“我认识玛蒙。”
“你认识彩虹之子?”亚历山大被我转移了注意力,他站起来用脚蹭地面,企图把刚才的粉笔画蹭个干净,然后又蹲下来,问我有没有烟,我把烟盒丢给他,打个响指就给他点上火,他夸我这个天分还真是实用。
“我认识,不过他不是婴儿,他总穿着袍子,看不出来几岁,但是说话挺刻薄。”我仔细回忆,“他是暗杀部队的成员,我知道的也就是这样。”
“那你的确印象不深刻,暗杀部队和老教父的关系一般般,说不定他现在长大了。”他扯出来另一个话题,吐出口烟圈,“怎么样,你想做新教父吗。”
“怎么可能。”我把啤酒喝完,连同他的瓶子一起丢进垃圾桶,“我现在的目标是进攻华尔街,知道吗,美国的那个。”
亚历山大笑出几声,用力拍两下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大而厚实,力气也大得很,我被他拍的趔趄两下,提出抗议。
“还有点其他的东西。”亚历山大掏出小纸塞进我的手里,“Reborn应该曾经做过迪诺·加百罗涅的家庭教师,他曾经好像也是老教父的家庭教师。”
我摊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开头是那不勒斯。
“如果你还是想知道,不如就去问一下他本人吧。”亚历山大这么建议我,“反正加百罗涅和你们的关系很好。”
“但是我和他儿子关系可不好。”
加百罗涅那个儿子帕特简直和我天生不和,在我看,他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和迪诺·加百罗涅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你是去看他爸爸,又不是看他。”亚历山大提醒我,“而且你现在继承了,比他还抢先一步,堂堂正正做个男子汉,如果他挖苦你,你就也嘲讽他。”
“你说的对。”
我立马就回去收拾东西联系飞机,即刻要前往那不勒斯。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等一阵!”亚历山大扒着直升机门,透着呼隆呼隆的噪音,撕心裂肺大喊大叫,“别把工作都丢给我!”
“我等不及了!”我同样大声回应他,“我觉得这就是让叔叔好起来的秘密!我马上要去!”
亚历山大明显被这个说辞也打动了,但是他犹豫一下,还是问我。
“那工作怎么办!”
“我今晚就回来!”
亚历山大松了一口气,也松了手,我顺利离开,很快就到达那不勒斯。
四,
幸好,帕特,加百罗涅先生的儿子不在,我松了一口气,在佣人小姐的带领下前往花厅。
就外界的消息来说,迪诺·加百罗涅现在身体尚且还硬朗,所以他依旧凭自己的力量维持家族繁荣。在我眼里这绝对就是对自己儿子的溺爱,但是那小子完全不领情,他从小就是惹人厌的野心家,要我说,他适合进彭格列的暗杀部队,而不是继承这样一个家族。
“加百罗涅先生,下午好。”
我和他打招呼,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是风度翩翩,时间好像对帅哥特别宽容,我见过这位先生18岁娇艳的照片,那时候他是年轻帅哥,现在他已经年老,但还是个老帅哥。
“阿纲最近怎么样。”
“叔叔最近精神还好。”我这么客套,心里知道他对一切心知肚明,但是还是用这种说辞试图让对话能轻松的继续下去,加百罗涅先生和沢田先生关系很好,这么说让他能够高兴点,“愿意多吃饭,也会主动和别人讲话。”
“真是不错。”他朝后退一步,我这时才发觉他坐着轮椅,“如果不是这样,我也能过去看看他了。”
“您这是......”
“年纪到了。”加百罗涅先生笑一下,“不过我想还是先聊你的事,你从巴勒莫这么着急的赶过来,应该是有事要做,或者有事要问我。”
“不愧是您,加百罗涅先生。”我喝一口红茶,适当恭维长辈一句,在心里先斟酌一遍措辞,拇指指腹摩挲光滑细腻的瓷杯柄,“是关于‘Reborn’,我听说Reborn先生是您和叔叔的老师......”
加百罗涅先生难得放平了嘴角,我立马提起心脏,闭上嘴,捏起一把汗。
.......难道这真的是什么禁忌话题虽然我和帕特那个混蛋相处不来但是如果加百罗涅和彭格列的关系在我手上毁于一旦救命叔叔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加百罗涅先生总算开口,一幅竭力装出平静的状态,抬手拿红茶杯,我悄悄看他的眼色,突然后悔自己怎么这样鲁莽就冲了过来,但是还是要硬着头皮接下话题。
“是叔叔,他很久没讲话,前几天突然开口问我,额,可能是问我,因为当时只有我在。”我尽量说得严谨一点,把当时的情况都描述出来,“他先是说‘Reborn’,然后说‘他还没回来吗’。”
“我觉得这个可能是,怎么说......”我拼命组织语言,生怕对面的长辈觉得这是我的天真之处,“......我觉得这是叔叔能醒过来的关键,所以。”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幸好加百罗涅先生恢复了他的平常状态,这让我悄悄松了口气,“Reborn曾经教导我八年,阿纲则时间更久,实际上,阿纲14岁到成为教父之后的几年他还是在。”
我瞪大眼。
“如果说一个确切的日子。”加百罗涅先生不再看我,而是将眼神转向窗外,“应该是在你到彭格列的前一年,他失踪了。”
“但是,实际上.......”他突然转过脸,露出个笑容,欲言又止,大方对我这个后辈清晰展露出鲜红的,藏在已经垂下的眼皮和面颊无法掩盖的褶皱下的鲜红眼周。
我吞了口唾沫,心理清晰意识到这段留白意味这什么。
窗外阳光密布,风撩过窗纱一阵阵将加百罗涅先生包裹其中,我在此刻突然意识到对面的男人的确已经老了,他和我不同,他饱经风霜,已经经历的人的一生。我疯狂告诉自己你应该站起来,把这个老人抱紧,或者只是拍拍他的背安慰他,但是我的双脚像被钉子砸在地里,我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到羞耻,只是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
五,
回程的路上我掰着指头计算时间,算来算去算不清楚,因为我对沢田先生的年龄具体到怎样的数字并不明白,只是知道一个大概。直升机落地,我的耳朵里嗡嗡的疼,一边掏着耳朵一边爬下去,就算下午有个这样的插曲,但是工作是不会跑的,因此我只能回房间冲个澡,然后就换上另一身西装去办公室。
我一开始抗议这点,大家都住在一起,家族成员也互相和家人一样,为什么只需要上两楼就要换上西装,但是一向柔和的沢田先生却完全不理会,他和我讲,工作的时候就要拿出工作的态度,不能把工作当成处理家事。
这话不太符合沢田先生一贯的风格,但是我还是听他说的,这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办公室里,帘子已经被拉上,狱寺先生正端着碗朝沢田先生嘴里送上浓汤,这不意外,这个时间的确是宵夜时间。我和他打个招呼就要坐到办公桌前,却被他叫了出去,我以为他要讲什么话,但是没有讲,他打电话给另一个人,叫他来值班,挂断电话后他才继续和我讲话,说他一直等到了我回来。
很快,山本先生出现,他和狱寺先生打招呼,狱寺先生却不理睬只顾叫我跟上他。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但我对狱寺先生为什么要单独找我聊天而摸不着头脑,只跟着他走,一直到陈列馆。
这里挂着从第一代到第十代首领的画像,平常人迹罕至,每天只有负责清扫的人在清晨过来十分钟,外面是层层锁链绑住大门,我们在锁链前止步,狱寺先生掏出他的匣子放出屏障,我心里发毛,不确定是不是我惹到他,他要带我来这里宰了我好方便毁尸灭迹。
“我知道你今天去见了迪诺。”狱寺先生咬起一根烟,我瞥见他的手指在发抖,这更让我害怕,所以为了防止真的被抹脖子我殷勤用死气之火给他点好烟,他皱一下眉,但还是嘬一口,吐出雾气,“去做什么。”
“额,去问’Reborn‘......?”我看着他的眼色。
“他怎么说。”
“就说是叔叔和他的老师。”我有些不安,只是飞快的讲,略过很多内容,想起加百罗涅先生的眼神,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还是没有讲最后他所留给我的信息,“但是失踪了很久了。”
“如果他告诉你,Reborn先生死了,你要记住。”狱寺先生瞪着眼逼视过来,眼珠布满血丝,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压抑情绪,动作显得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每一个字都好像狠狠的从牙床里磨挤出来,我忍不住后退几步,心里疯狂祈祷圣母,“这是假的,如果因为你让十代目意识到一丁点相关的消息,你就死定了。”
别杀我,救命。
亚历山大来找我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给了我一拳,我在地上滚一圈之后才突然想起来尖叫一声,然后飞快站起来抱住他的胳膊。
“救命!”我大喊大叫,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恐惧,“我要被杀了!”
我听见亚历山大骂了一句脏话,一下把我甩到肩膀上,我的胃被颠来颠去,半响,这种痛苦让我冷静下来。
“你的胆子和兔子一模一样。”亚历山大把我丢进花坛,拍拍手,又啐了口唾沫,我讪讪笑着点头,自己从花坛里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树枝和灰尘。
“所以我很高兴叔叔让我管理现在的彭格列。”我从花坛里跳出来,坐在他旁边,“要是让我真的和其他黑手党一样打打杀杀,我完全做不到。”
“所以你被狱寺先生一下就吓傻了。”亚历山大还是掏出水壶来让我喝水,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又生起气来,告诉我还能怎么样,那些工作一点都不能拖,我不在只能让他来做。
我承诺请他喝香槟喝到烂醉,他竖起来的眉毛总算缩回去,骂骂咧咧说算我还有点良心。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沢田先生选择你,是因为他想让彭格列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我有些没搞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没事。”他摆摆手,催我还是赶快回去吧,毕竟明天早上是云雀先生值班,如果我不趁着今天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就只能又靠着爬窗户进去偷偷拿文件再运到其他地方。
“而且,按照以前的经验来说,你还是会被揍一顿。”
我心里一凉,飞快跑回办公室。
幸好现在还是山本先生在值班,我同他打个招呼,抓紧时间清理文件,将明天要做的一沓一沓摞起来。和其他守护者前辈相比,山本先生要随和的多,虽然他脸颊上的刀疤似乎能让人明白这个人没表面上看上去简单,但是其实只要相处就能察觉到这人简直太可靠,太开朗了。
“喔,你很勤快嘛。”他将帘子拉上,走出来,声音很低,但是笑意吟吟,指一指帘子,示意沢田先生已经睡着了,我点点头,将翻纸的动作放缓一些。
“没有啦,山本先生。”我和他耳语,解释自己并不是想加班,这些东西就算拿回去我也不会多看一眼,“因为明天是云雀先生值班。”
山本先生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他的确不喜欢人多。”山本先生悄悄把帘子拉开一个缝,让沢田先生能露出个面颊,他的呼吸平稳,看上去睡的很香,这很难得。
办公室的空调已经被改成更柔和的风速,我抱着怀里的文件,和他们道别。
六,
我本身已经不打算在早上的时候前往办公室,但凡被云雀先生捉住就免不了挨一顿“禁止群聚”之揍。我和每一位这里强大的黑手党都不同,不论是格斗还是枪击我都只能达到自保的程度,虽然曾经也和沢田先生学习过如何控制死气之火,但是也仅仅是个皮毛。
我对自己的实力心知肚明,不想跑过去自我奉献。
但意外一般就发生在这样的早晨,我在之后无不捶手顿足,亚历山大安慰我就算我在那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尽管我分不清他是嘲讽还是安慰,但是我还是将这句话当做后者来理解。
当时我试图跑上楼去,可办公室的门板上已经破了个洞,我不过刚接近沢田先生,一道拐子几乎是破空而来,直崩崩钉在面前的墙壁上,我看着在拐子在墙面颤抖哀嚎,裂缝在四周绽开,心里疯狂尖叫,但是表面不行,沢田先生一幅惊恐的表情,我必须要保护他。
“呜哇!云雀前辈和六道骸?!”沢田先生大叫一声,声音尖且细,硬要说的话,简直像小男孩。唯一的问题是他这句话用了意语、方言和日语,我理解的很浅显,他想朝窗外爬,我赶紧把他抱住,沢田先生简直慌张到不知所措的地步,开始大声喊叫Reborn。
这些实际上都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可是最要命的是他开始脱衣服!他一开始试图把衣服撕开,然后发觉自己的力量已经做不到这件事,然后就一边解扣子,一边呼喊着“Reborn!Reborn!”。
我楞在原地,那两团正飞来飞去的蓝紫色火焰也微妙的停顿,很快,其中的一位离开,另一位则抬步向前用被子飞快将他裹起来,将我踢开。梳着飞机头的大叔们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极端熟练的快速修复现场,局面就这么在沢田先生一个动作的作用下陷入诡异的和平。
我看着哽咽在云雀先生怀里的沢田先生,前者立马给我抽到门外,我控制眼前冒出来的金星,揉着肿起来的腮帮子,冒出来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感。
在自己的房间处理完工作,想起昨晚给亚历山大的承诺,于是将他约到市里的酒馆。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将今早发生的事告诉亚历山大。老教父在我们这一辈的形象光明伟岸且有能力,我们都认为,这位首领绝对是初代首领的灵魂传承人,是黑手党再次振兴的新希望,我不大乐意让亚历山大瞧见沢田先生的这一面。
亚历山大用生火腿卷日本蜜瓜大快朵颐,我看他桌子上整整齐齐的五瓶香槟,心里免不了为自己的钱包而感到悲凉,但他不以为然,甚至又高呼要龙舌兰和伏特加。
“别看我这样。”亚历山大吞掉嘴里的火腿包蜜瓜,“但是我给你带来的东西绝对是顶级,你肯定要对我感恩戴德。”
我不屑一顾,自己也咕咚咕咚灌进去一杯香槟,反正也都是我付钱,想清楚这点,我也开始紧着这五瓶酒填肚子。
“那你就尽管拿出来好了。”
他提出来一只笼子,里面躺着一只干干巴巴的变色龙,通体是碧绿色,懒洋洋趴着,没什么精神,偶尔吐出舌头,捉空气里的小虫,我看来看去也只能看出来这是一只普通变色龙。
“瞧见没有。”亚历山大抬头挺胸,“世界第一杀手Reborn的宠物。”
“哈?”
“我花了足足十万欧。”
我起身就要走。
“救命!我为你刷爆了我的卡!”
“你绝对是被骗了!”
他抱着我的手,我抱着柱子,他为自己的信用卡嗷嗷大哭,我为我的钱包嗷嗷大哭,酒馆里开始响起躁动的迪斯科,男男女女们在舞池里跳舞,我和他的柱子很不恰当的在舞池一旁,这没办法,我们最后为了这十万欧一边抱头跳舞一边痛哭。
因为我无可救药的明白,就算这十万欧元有一半的可能是打水漂,我们也非要试试不可,我掏空了钱包凑出五万欧元和他平分,然后我提着笼子走路回了彭格列。
哈哈,压根没有打车钱!
七,
我没想到会因为我带来了一只完全没有验清真实性的变色龙,而导致现在正在意大利的所有守护者开了个会,即便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先是狱寺先生推门进来,他盯着变色龙一阵,眼珠纹丝不动,表情也纹丝不动,我揣摩不出他在想什么,然后他就自己先坐到了沢田先生的床边椅子,他选的很好,因为那里就一把椅子,也是距离沢田先生最近的距离。
然后是山本先生和笹川先生,他们很合得来,勾肩搭背,山本先生进来时小声叫了一声“列恩”,不过也有可能是“里恩”“莱恩”,总之我听不太清,沢田先生在一边靠着床头昏昏欲睡,他们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几只蜡烛的火焰在跳动。
笹川先生除了在值班的时候很少在彭格列出现,他的性格稳重做事也严谨,凡是几乎都追求到极限的程度,现在关于彭格列“外头”的正当生意有很多都是他在跑,当然,也是因为他的热情,简直太热情,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跑来跑去的工作。
六道先生出现时狱寺先生很明显绷紧了神经,他把手放到腰后,这说明他已经摸上了枪,山本先生不动声色去按住他的胳膊,笑意吟吟如同不经意开口,“今天阿纲睡的不错哦。”
云雀先生.......
没来。
他讨厌群聚。
总之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缩进椅子里,我没法同时看他们,这太可怕了。从我到彭格列以来,没同时见超过两位守护者先生们过,我很显然知道他们的战绩,凶名赫赫在外,从目前这种水火不相容的局势看,我觉得虽然我付了五万欧,但压根没有发言权。
谁都好,救救我。
他们先是安静,谁都没有动作,然后再是一齐向前一步,变色龙伏在笼子里,打了个呵欠,蜷缩成一团,略带褶皱的皮肤上下起伏,它竟然在这种时候睡着了。
我们面面相觑。
“你确定这是真货?”狱寺先生先发问,他叼着烟头,但是没点燃,眉头皱得很紧。
“呃,我也不太确定......大概。”我打开笼子,把那只变色龙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众人凑得更近。
山本先生开始试图叫它的名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如果是宠物,多少会对自己的名字有点反应吧,但它还是一动不动,呼呼大睡。
“不然叫他变个帽子。”山本先生提出这个荒谬的提议,我觉得不可思议,反问了一句他是认真的吗,结果他突然和我讲,沢田先生的手套就是它的孩子。
我一时之间觉得是不是时间太晚,大家都精神紧绷缺乏睡眠,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否认变色龙会生手套这件事,我看了看表,确定不是自己太困了。
八,
“如果它是Reborn先生的宠物,那我们要如何处理它。”狱寺先生打破了安静的环境。
我想到他之前将我找过去,质问我到底问了加百罗涅先生什么事,这令我在现在确信,让沢田先生突破现状的关键就和那位传说中的世界第一杀手Reborn相关。
我没有什么加入他们争论的权利和实力,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瞧这引起祸端的小玩意儿。
这只小东西随便动了两下,眼皮耷拉着,缓慢的挪动身躯,虽然细微,但是它的的确确膨胀起来,一开始我以为他仅仅只是想要呼吸,或者其他什么我们不熟知的小动物的习性,但是他慢慢的,就像被吹起来气的皮球一样鼓胀,我想的确所有人都能看见,因为争吵声也缓慢安静下来。
它的颜色快速变换、选择,形状开始扭曲,我不自觉屏息,一直到一顶黑色宽檐爵士帽出现在面前。
现在没人再争论什么,也许他们已经肯定了这就是那只变色龙。
就实际上来说,在沢田先生清醒时,我从没见过他对热带动物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但当他看见那只变色龙时极其自然令它趴在自己的手臂。
我因此误会他好像在接过这只小动物的时候恢复了那么一小段时间的清明,因为他伸手让我过去,告诉我这只小家伙名字叫列恩,是很了不起的小动物。这神态和曾经并无二致,他弯着眼睛,总是带着天生的温和,在看向你时并不会让你察觉到一丁点目的性或者其他尖锐的情绪,他总是平和的,令人信服的。但我很快发现,他并不是恢复清明,而只是填补曾经的空白,因为他很快又拍着我的脑袋,叫我小家伙,和我说可以和它好好玩一阵。
这很不可思议,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他似乎一直在等待这只宠物的主人,希望他参与曾经自己的人生中。
我同亚历山大分享这个好消息,他一边数钱一边点头,我蹲在他身边看他一张张数钱,这些全都是崭新的钞票,是狱寺先生送给我们补贴十万欧元的空白,而更好的点在于沢田先生似乎真的因为列恩的到来而高兴了一些。
但病症是不会改变的。
医生又来过几次,包括心理医生,他们似乎都预见了未来的悲剧而斟酌措辞,他们也悄悄告诉我实际上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这件事很多人不能知道,比如狱寺先生,如果一开始他只是悄悄告诉我就算六道先生值班也不要让他靠近沢田先生,那么最近已经是高调的几乎要同他宣战,我时常害怕他们两个人真的打起来,如果当时恰好其他守护者前辈不在现场,那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他们,所以与其说我是祈祷他们不要打起来,不如直接了当的说是我希望他们就算打,也最好挑一个大家都在的时候。
但,还是万幸,虽然每天的气焰嚣张,他们总归还是没有真的打起来。
时间过去的很快,西西里的夏天越来越难熬,沢田先生身上的被子也换成了薄毯,原本这时我们可以去南部度假,但是众人合计一番,还是决定我们就留在总部度过这个夏日。因为沢田先生现在已经显露出另一种病症,有一次他自己爬上阁楼,坐在窗户边,两脚光溜的悬在半空中,人们很快聚集在楼底下,但是他并不害怕,等到守护者们满头大汗把他扶下来时,他哭出声,但不是因为差点丢掉性命,而是质问我们为什么不叫他在海边多待一阵。
他觉得阁楼的窗户外是蔚蓝大海,并且试图跳进海里。
另一头,狱寺先生对六道先生的意见更大,他当面质问为什么当时不把沢田先生接下来,六道先生反问他知不知道他敬爱的十代目现在的痛苦,难道他也经历过六道轮回一样的幻觉纠缠,他们各执一词,不欢而散。
九,
我的守护者目前只有亚历山大,他是我的岚守,但是接手的大部分不是狱寺先生这位前任岚守的工作,而是另外做一些类似于收集情报和听我吐槽每天的奇怪文件的活。他的脑子很好用,做事也很直爽,但脑筋很直,不知道转弯,从一开始知道彩虹之子的寓意之后就开始漫天收集情报,一开始只是加百罗涅先生和沢田先生曾经是他的学生这类消息,后面他为我们送来了Reborn先生的爱宠,到现在为止,我已经零零碎碎的收到了什么“Reborn先生最爱喝的咖啡牌子”“Reborn先生最爱戴的帽子”“Reborn先生曾经的配枪”.......
“等一下。”我适当的拦住他,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枪。
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捷克制Cz75,弹匣已经消失了,所以拿着并不算重,我问他从哪里搞来的这玩意儿,他和我说这是前段时间参加聚会的时候有人提到的这一点,虽然听着很像谣言,但是他的确去看了,而且的确在石头底下挖到了这玩意儿。
“挖?”我摸不清头脑,“去哪挖,挖什么,坟地?”
“就是世界第一杀手最后一次和人火拼的地方。”亚历山大很喜欢‘世界第一杀手’这称号,每次讲类似的事情后总要加上,自从他知道真的有这个头衔之后,他就再不直接喊Reborn先生,而是用这个当做符号代替,这是他的老习惯,他喜欢这类几乎像传奇一样的故事,我觉得这也是他这么努力收集情报的原因。
“你猜在哪?”他卖关子,是为了让我表现出我在认真听他讲事,我急于知道这件事,所以相应的表现出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的热情,‘求求’他赶快告诉我,他果然被满足,挑眉告诉我,那块地方就在阿格里真托。
“阿格里真托?”我和他确认。“‘神殿之谷’?”
那地方离这里坐火车只需要两个小时,这不是活见了鬼。
“就是那里,阿格里真托。”亚历山大信心满满,“我这把枪就是在那边捡到的,但是的确很不好找,是在罕有人烟的地方,走也要两个小时。”
“要不然,那我也去挖挖看?”
一只变色龙能让沢田先生高兴这么久的话,其他贴身的东西岂不是更好。
“我觉得不行。”亚历山大却突然沉下来脸,他连带着把我手里的枪拿回去,“你要是拿这玩意儿回去,‘没了弹匣的配枪’,你觉得这会是好兆头吗。”
“但是狱寺先生和我说Reborn先生去世的消息是假的,还让我不要告诉沢田先生。”
“你好像是那个大笨蛋。”亚历山大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很明显在骂人,他捏起手指,骂了句脏话,四处看看人,凑到我耳朵边,“要我说,世界第一杀手就是死了。”
“那......”
“这是为了安慰老教父。”
我恍然大悟,回过味来,心里开始抓心挠肝。
那沢田先生这样,岂不是就是白等,那他现在的意义是什么,空等吗,这也太荒谬了吧。
“不过我觉得蛮好。”亚历山大摇头晃脑,“‘世界第一杀手’最后死在了战场上,但是他还是完美的完成了任务,死在‘完美’里,这是对他来说这一生永无败绩的最好的结局,你看,他就算是死了,也没有败绩。”
“你这是歪理。”我有点生气,“说不定沢田先生就是思念老师过度变成这样,要我说,就是你们这种无可救药的罗曼蒂克主义败坏了生命的重要,人只要活着,就比死了强。”
“你刚刚不还在想老教父这样不就是空等。”
他这样回答了过来,我愣一下,点点头,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个固定主意。
“你就不适合琢磨这些。”亚历山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就听前辈们的主意,然后踏踏实实当你要冲华尔街的彭格列第十一代目吧。”
“不对。”我下定了决心,跟着站起来,“我还是希望沢田先生快乐的活着,果然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亚历山大白了我一眼,大步离开了。
十,
最近沢田先生开始写日记,可能是日记,也可能别的什么东西,总是藏着不让人看见,但是每次总能被人发现。
守护者前辈们因为这本日记而焦躁,实在不行的时候前辈们会猜拳,熟的人去暗杀部队请来玛蒙,就是彩虹之子之中的一员,据说他有能力叫做“沾写”,可以找到沢田先生的本子,因为就算我们不去找,到后面他自己也会忘记自己把本子放在哪,还是需要我们来找。
虽然每次去的人都很不情愿,但是玛蒙倒是很乐意过来,因为这是有偿的雇佣。
我看不出他的年龄到底有多大,但是能直接的看见几十年前众人认同的世界最强的七人之一也就够让人兴奋了,更何况他最有话语权说Reborn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尝试着在送他回程的路上问了几次,但他明码标价每一个问题就要收一万块,固执到不近人情的地步,我咬牙切齿,总算明白为什么沢田先生和他们的关系一般般。
沢田先生的本子上其实也没有写什么东西,总之都很短,大部分只能说是一个长词语,偶尔是一句话,但逻辑也不是很贯通,比方说有一页里面是“一起看烟花”,后面紧跟着的是“大家”,还有“可恶的Reborn”,“死气弹”,“不想穿花内裤”。总的来说,“可恶的Reborn”“Reborn是魔鬼”这类话占了大部分,还有“Reborn让我跑步,我不想跑”“Reborn让我做题,我不会做”这种“Reborn让我xx,但是我不xx”,剩下的就是“朋友”“一起要做XXX”。
我看不懂,但总感觉很厉害。
除了我和山本先生,其他人总是有种想看但是憋着不看的劲头,狱寺先生总是犹豫的问我里面写了什么,我说我看不懂,他还要骂我是傻瓜,我让他去问山本先生,他又大骂那个人脑子是空心棒球,当然也看不懂,最后自己惹一肚子气去抽烟解闷。
真奇怪,所有人都奇怪,在这样的氛围里,好像每天都安静躺着抱着列恩晒太阳,偶尔才讲话的沢田先生才是那个最正常的人,虽然他还是会在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跑到阁楼上。所以狱寺先生已经辞掉了所有的工作,24小时整天坐在沢田先生身边,其他人值班的时候他也在,有一次我突发奇想问他之前和亚历山大讨论的问题,他竟然很认真的想了整整一天,然后告诉我他也觉得沢田先生活着是最重要的事。
“你现在上任简单的要命,因为十代目只有你一个继承人,自从Reborn先生失踪之后门外顾问就再没有首领,但十代目那时候完全不这样。”狱寺先生头一次有要和我讲话的打算,我正襟危坐,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十代目不想成为十代目,但是那时候我想替十代目争一口气,就非常拼命的做事,差点把命搭进去,但十代目说要一起看烟花,让我不要管戒指,要我活着回去,所以我就听了十代目的话,活着走了回去。”
“我明白这是叫我珍惜生命的意思。”狱寺先生回头看看沢田先生,确保他没问题,将他的手臂拿出来按摩,这是现在每天要做的事,先是按摩手臂,然后就是腿和身体,这是为了防止压疮和肌肉萎缩,因为沢田先生不乐意吃饭,除了偶尔为了“跳海”溜出门去,几乎没有精神能站起来走走,“但是我现在看着十代目才明白活着的真正意味,我想只要活着,无论什么,或者发生什么就都有希望。”
“这是曾经十代目身体力行告诉我的事。”狱寺先生用这句话做结尾,将脸颊贴在沢田先生的手背,“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事。”
医生告诉我们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果,但是狱寺先生依旧每天都觉得还有转机,我表达不出来自己现在莫名低落的心情,只能看着狱寺先生继续给沢田先生按摩,等休息时间结束,就重新回到办公桌。
过了一会,我想起来笔记本里的确有一句“一起去看烟花”,于是赶紧告诉一边的狱寺先生。
但是沢田先生对我“嘘”一声,指了指他的床沿,我看见狱寺先生趴在床边呼吸平缓,而沢田先生笑眯眯的抱着列恩晒太阳。
十一,
六道先生很难捉摸,我从血脉里得到的天赋并不多,对于超直感而言更是只能媲美女性的第六感,所以我往往摸不透他在哪。
他现在是最强的幻术师,而他本人的性格也和他用的幻术似得,我曾经偷偷和亚历山大讨论过这事儿,似乎搞神秘学的人本身也神神秘秘。
虽然狱寺先生当时告诫我不要让六道骸接近沢田先生,但是我也没啥能看出来六道先生在哪的能力,只能为了让他安心答应下来。
六道骸先生也看不太上我,很少和我打招呼(我感觉他是看不上所有人),唯一一次是问我列恩从哪里搞来的,我和他说了亚历山大的事,他没有反应,反而问我有没有在彭格列里见过一顶绑着橘色缎带的爵士帽,我从来没见过,然后他转身就离开了,我后来有一次和狱寺先生讲过这事儿,他嗤一声,也没什么反应。
这状态令人觉得太微妙了,我觉得这两个人想让别人觉得这顶帽子不重要,但是自己暗搓搓都在找,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秘密,我决定贯彻亚历山大告诉我的道理,前辈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他们上一辈子的爱恨情仇不如就放给他们自己,后辈本身也不好插手。
这件事发酵到有一次沢田先生也偷偷问我什么帽子。
“什么什么帽子?”
“昨天我做梦,梦见一顶帽子。”沢田先生表达的很平缓,“额,不是,是有人,叫我去找帽子,衬着橘色的缎带,是一顶爵士帽。”
“那是六道骸的阴谋!”狱寺先生打了水回来,他义愤填膺,把毛巾甩的飒飒响。
但是沢田先生嘴里咕噜咕噜说着,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他想要那顶帽子,而且直嚷嚷,列恩变成的帽子也不行,他一口咬定那顶衬着橘色缎带的帽子是他的帽子,他不小心有一次去花园那边把他弄丢了。狱寺先生很明显一幅他知道帽子在哪,但是不乐意拿出来那顶帽子的模样,他小声的哄沢田先生,什么话都说了个遍,一会说没有那顶帽子,一会又说吃棒棒糖好不好,但是沢田先生嚷嚷着要帽子,非要那顶帽子不行,到后面甚至开始掉眼泪。
沢田先生掉眼泪和一般小孩子嚎啕大哭不同,他是鼓着腮帮子撇着嘴,用非常用力的样子憋着哭声,垂着头,攥着拳头放在身旁,什么声音都闷在喉咙里,憋不住的时候才冒出来一丝丝哭腔,眼泪没声音扑簌簌直往下掉,可怜的不得了。
但是狱寺先生似乎完全没有被打动,或者说是,这种状态更像是,“虽然十代目看上去很可怜,但是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坚守”,因此他的心脏也因为这种“更加需要坚守的事情”变得坚硬起来,而且并不是一星半点,他先是给沢田先生擦了眼泪,然后给他糖,然后将他扶躺下,反正,无论如何,无论沢田先生怎么表现,那顶帽子是绝不能拿出来的重要东西。
虽然可能他也明白事情到现在已经没法控制了。
一开始沢田先生只是说他觉得阁楼外面像是海洋,但是到后面已经到不能将任何锐器放到他面前。他好像迷恋上了将自己切开的乐趣,并不是死亡,而是切开,他觉得从他的身体里开出了花朵,就是那些汩汩流出的血液,更加上他整夜整夜的失眠,每天晚上都要哭泣,哭泣没有理由,但是我觉得他也许有哭的理由,终于有一天,在狱寺先生顶着厚重的黑眼圈支撑不住的那一刻,那顶帽子就这么出现了。
那顶帽子先是浮在半空中,它一点点的跳跃向前,似乎是被人拿在手里,我惊呼一声六道骸,他果然显出身形,向我同样比划一个“嘘”音,我们都看见睡在床边的狱寺,他把那顶帽子扣在沢田先生的头顶,我在一边看着沢田先生在睡梦中被摇醒,他曾经日思夜想的帽子就在面前,他没有反应,只是把那顶帽子举起来,对着灯光,一道光线恰好透过中间,直直落到沢田先生的面颊上。
这意味着,曾经有一枚子弹,也许是子弹,或者是其他的东西,穿过这里,然后飞到不知哪里去。
我察觉到身体一阵艰涩,没法发出声音,没法做出什么动作,我只能转动眼珠,我看见列恩如同往日一样趴在沢田先生枕头边,缓慢的,懒洋洋的顺着被子爬到沢田先生的肩膀上伏趴着睡,而风,又是风,这道风几乎和那天包裹住加百罗涅先生的风一模一样,一道火焰缓慢随着风飞舞,沢田先生点燃死气之火,就像不知道多久以前,他常常做的那样。
他睁开眼,似乎是醒来了,似乎又不是,他看着我笑一声,然后手掌抚摸上床边狱寺先生的头发,六道先生已经消失不见,然后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我狠狠骂自己一句,赶紧抬腿上去扶住他的手臂,老实说,我现在最害怕的不是什么其他的事,而是他打开窗户,跳进海里,我突然理解狱寺先生所说的,为什么不让六道先生靠近沢田先生。
他和亚历山大一样,是该死的浪漫主义,他们要为了快乐和满足而死去,而我们宁愿痛苦也要活着。
“你太辛苦了,小家伙。”
那双手抚上来,我闭上眼,面颊摩挲那双手掌,这是里世界的教父,是黑手党的神父,是我的继父,他在某一天睡下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而在今天,在今天他终于找到了真相。
我看着那顶帽子,那顶帽子被沢田先生拿起来,顶在头顶,中间那个洞口恰好探出来些发丝,这看上去颇为滑稽,我本来想笑几声,我觉得自己应该笑几声,我看着沢田先生弯着眼睛,要笑,但没办法,沢田先生两手按着那顶帽子,似乎要飞出去,随后他的眼泪从眼角缓慢挤出来,先是一两颗,然后慢慢多起来,接连不断的、簌簌的落下来,顺着面颊,下巴,汇合进脖颈,然后流进自己宽松的圆领睡衣,像一条大动脉,要从脖子上隐晦的流进心脏里。
他憋着嘴,不发出一点声音,但是面颊鼓鼓的,两只手也攥成拳——他好像在曾经忘记了怎么哭,就在这段时间里想起来了怎么哭,也许那是他年龄尚小时遗留下的回忆,于是他就像自己幼时那样哭。
我想叫醒狱寺先生,但是我没有那种勇气,因为我意识到我们所有人的揣测似乎都是错误的,沢田先生似乎并不是开心的活着,他睡着的那段时间在哭,而现在醒来还在哭。
我在心里期盼狱寺先生能醒过来,这样“烟花”也能有着落,活着也能有着落,他一直在等着的,沢田先生身体力行给他的启示也能有着落,但从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他就像现在永远的睡着,不要再醒过来,这样他能一直等待他的启示,永远不面对结束,也永远不面对真相。
沢田先生翻来覆去捧着那顶帽子,列恩掉了下来,摔落到床铺上,但它并不在意,依旧缓慢的爬行,在我发现时,他已经开始选择形状和颜色,然后变换色彩,我分辨不清那团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几乎是在吐丝,织造,然后是膨胀,亮光乍现,再意识到时一个金黄的奶嘴已经落在床头,列恩消失不见,或者说,也许它已经完成最后的使命。
阿尔克巴雷诺。
被诅咒的婴儿。
各种线索被交织在一处,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看着沢田先生抖着手拾起来奶嘴,然后是火焰,源源不断的火焰,那道火焰原本应该伫立在他头顶,但是现在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源源不断涌进奶嘴之中。
永生的诅咒。
......他能复活!
我瞪大眼,跟着火焰的盘旋盯着那只奶嘴,而突然火焰断裂。
狱寺先生醒过来,他叫一声十代目,没有任何话语,沢田先生愣在原地,奶嘴自空中掉落跌进床铺,又滚落,掉进床底,他迷蒙的转过眼,看向狱寺,他问什么,问列恩去哪里,问Reborn去哪里,然后又是笑,我站在这其中,像局外人,又像局内人,我想我应该告诉狱寺先生刚刚的事,但是我张不开口——沢田先生醒过来时依旧在哭。
快乐的死去,或者痛苦的活着。
我捡起来那顶帽子,现在沢田先生看过来一眼,但没有反应,他似乎在想,半响,他突然张口,问我是谁。
“我是。”我张张嘴,讲不出话。
狱寺先生给沢田先生盖上毯子,叮嘱我看紧一点,他要去买点东西回来。
我心里无解,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我趁着狱寺先生出门去趴下来试图找点东西把奶嘴勾出来,那玩意儿没有太大的亮光,但是确实泛着温热,我想起曾经亚历山大同我讲过的彩虹七子,将奶嘴放进兜里,决心在今晚就前往暗杀部队,非得在玛蒙身上问个清楚,既然奶嘴都有了,那是否真的还有点其他的希望。
这就是活着的希望。
我乐滋滋的拍口袋,捡起来那只帽子端端正正摆在沢田先生的床头柜。
没有一会,先是啪啪啪的几声巨响,然后是火药散落和烟花落空所砸在屋顶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沢田先生,他丝毫不害怕,反而飞快爬起来,打开窗户,身体过度前倾向外,我只能拽住他的睡衣才能阻止他兴奋过头。尔一束束烟花没有任何章法和舒服,只管一个个放出来,直冲向天际,各种颜色皆聚集在彭格列上空,沢田先生高呼大喊,狱寺先生则站在窗户下向我们挥手,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一整个夜晚烟花不断,直到第二天,彭格列总部还萦绕着火药味。
我告诉狱寺先生笔记本上写着“一起看烟花”,他眨眼,借口出门去抽一支烟。
而我等他回来就告诉他,我要去瓦里安。
十二,
那只奶嘴被摆放在茶几上,玛蒙盯着它半响,告诉我这玩意儿已经不管用了。
我不甘心,追问他他们难道不是彩虹之子,有那个什么,永生的诅咒。
“那些事,早在几十年前已经结束了。”玛蒙的声音具有一种中性化的模糊界限,这显得他的话更冷酷,更不近人情,“不然你现在只能看见我是个婴儿,但我现在已经长大,诅咒已经破除,这个东西不会再有将我们复活的能力。”
“那Reborn先生怎么办。”
“那是他自己的错。”玛蒙尖锐指出这一点,“反正没有人付我钱,我是不会做那种事。”
“什么?”
“问你自己的首领好了,不然要加钱。”他起身要走,我赶紧把他拉住,伸手把工资卡一下拍到桌子上,他看我一眼,然后又安然坐下。
“他自己犯蠢,为了一个沢田纲吉要去做灭族。”
我盯着那顶兜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为了沢田纲吉要去灭族,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他抱怨一句早知道你这样蠢就该多收钱,但是还是解释,“沢田纲吉选教父的时候被人下了绊子,大概你应该知道,差点死掉那次,他自己找过去对面的总部,杀了他们的首领。”
我瞪大眼。
救命,这也太传奇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反问我,拖长音调,颇有一种嘲讽的尖刻味,“就是你看的那样,他死了。”
我察觉到一丝不快,决心再也不去那里,随后我叫他刷卡,打算起身离开。
“你可以去找威尔帝。”
我回头,但是他已经没有痕迹。
十三,
威尔帝先生并不好找,他是这七人中的科学家,是莽夫堆里难得的文人,头脑好用,就算是亚历山大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线索。他将自己隐藏的非常好,甚至到了销声匿迹的程度,但在他寻找的过程中有一位自称也是彩虹之子的演员主动来到彭格列。
他染着紫头发,身上叮叮当当挂着的链子和脸上的全妆都叫我没法完全信任他,甚至还大呼小叫的,怎么看都是少年漫里会被前辈霸凌跑腿的角色,但是他既然已经跑过来,所以我还是选择穿上正装带上(好奇的)亚历山大正式和他会面。
他先是问我沢田先生怎么样,又叽里咕噜说了一段什么“前辈的奶嘴”“把奶嘴给他就能有办法”,我已经打定主意他就算是彩虹之子,那肯定也是被前辈们欺负到不敢还手的类型,奶嘴当然不能给他,沢田先生现在还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医生过来说是使用了过多的死气之火导致的病情加重,我觉得既然纲吉先生不顾自己执意这样做,那么Reborn先生一定就有复活的希望,等Reborn先生一回来,沢田先生的心结解开,那岂不是万事大吉。
“我去问了玛蒙。”我有点烦躁,干脆直接这么和他说,“玛蒙叫我去找威尔帝,而不是交给你。”
“喂喂喂!!”他瞪大眼,又开始大喊大叫,“史卡鲁大人绝对比那个弱质的科学家好多了!”
“那你有什么主意能复活Reborn先生!你又不是科学家!”我也跟着大喊大叫。
“当然是去找尤尼!”他突然抛出来个新人物,我和亚历山大对视一眼,他小声提醒我尤尼是基里奥内罗家族现在的首领,是一位少女,应该是曾经的彩虹之子的大空,但是好像她们没有永生的诅咒,接受的能力是另外一种,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我稍微有点印象。
基里奥内罗家族之前似乎还有个,额,密鲁菲欧雷家族,首领是很奇怪的白头发男人,应该不知道为什么被彭格列拘禁过一段时间,但沢田先生在任期间将他放回,之后就和彭格列不好不坏不亲不近,但我对那个人喜欢不上来,他是个蛮奇怪的人,靠近绝对会带来不幸。
史卡鲁颇有点洋洋得意,那架势就是在说,看吧,叫你不相信我,其实我的主意才最靠谱。
“尤尼她可以复活彩虹之子。”史卡鲁点点头,几乎是很满意自己说的话,“哎呀,你可是年纪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咬牙切齿看他臭屁样子,但还是不得不继续听下去,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存在,但我压根不希望他出现在我面前,或者说,最好他把情报送过来,其他的一概不管。
“尤尼把她的火焰送进奶嘴里,我们就能从奶嘴里复活。”史卡鲁摇头晃脑,心里大概高兴的不得了,我突然想到沢田先生同样也是把自己的奶嘴送进火焰,那如果是这个样子,我也有火焰,而且同样是大空火焰。
我同他兴致勃勃展示刚刚想出来的这个成果,伸掌释放出大空火焰,没想到他嘴巴撇一下,说我的那个火焰纯度都到不了沢田先生和尤尼的一半,把我榨干了恐怕也没有用,我不服气,干脆直接说他肯定也就是给Reborn先生跑跑腿的强度,有什么资格说我的火焰不强,原本我只是和他磨嘴皮子,但没想到他真的一愣,突然大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果然是这样!
我洋洋得意,诓他其实我虽然火焰能力不强,但是我是沢田先生的学生,会他从Reborn先生那里学来的读心术,叫他不要太嚣张。
亚历山大把脸别过去,我知道他在憋笑。
“反正,反正史卡鲁大人已经把方法告诉你们了!”他飞快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飞快跑走了。
我和亚历山大面面相觑,最后忍不住大笑出来。
救命,每个传奇组合里都有这种角色是少年漫的标配吗!
14,
我当天晚上就起草信件,希望能和尤尼小姐见一面,当然其中肯定没有直接写是为了Reborn先生,用官话说就是为了什么什么两个家族的和谐共处啊,为了什么什么地区的共同繁荣啦,总之这样写一般不会被拒绝,家族和家族之间的友好往来不大不小,现在的世道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用多了,更何况彭格列的体量绝对比基里奥内罗大不少,基里奥内罗虽然年代久远,但发展的一般,并没有什么野心。
正当我信心满满的将信件投递出去时,那边几乎第二天就快马加鞭传来消息,说是尤尼小姐生病了,不方便会面。
这是委婉的拒绝。
狱寺先生正陪着沢田先生看小人书,我没有太遮掩,再加上家族之间建交往来的文件袋和一般公事的文件袋并不太相同,因此他马上就能知道我现在想要做什么。他一开始欣慰我总算乐意掌控里世界的权益,和我大大鼓吹了一通沢田先生对彭格列的名声和扩大到底起到了多么重要的作用,然后问我要和什么家族建交,我趴在桌面告诉他是基里奥内罗,因为我想认识认识尤尼小姐,他很同意,和我讲尤尼小姐和沢田先生的关系实际上也很不错,但是家族在先的原则坚持了太多年了。
“不是啦。”我挠挠头,沉吟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将我的计划告诉狱寺先生,“史卡鲁先生过来告诉我尤尼小姐有复活彩虹之子的能力,所以我想拜托她一下,看看是不是能把Reborn先生复活,这样叔叔说不能就能醒过来呢。”
狱寺先生很明显的愣一下,然后直接问我是不是没成功,现在轮到我愣一下,问他为什么能提前知道,这就是脑袋好用的好处吗。
“是因为伽马现在还陪在她身边。”狱寺先生一边将沢田先生扶起来坐在床沿看窗外风景,一边和我讲其中的利害关系,“伽马对她忠心耿耿很多年,说不定你的邀请函根本没到她的手上就被伽马打了回来,因为尤尼小姐一定是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的。”
我对又新出来的这个人压根不了解,但还是继续听狱寺先生讲下去。
“而且你也要明白,现在我们并没有Reborn先生的奶嘴,可以将他从那里面复活。”狱寺先生顿一下,他先是看向沢田先生的面颊,随即才将视线转过来看我,“而且若尤尼小姐真的要复活Reborn先生,那她要付出的并非是其他的东西,而是她的生命。”
我压根没有预料到这点。
“生命?”
“这也是曾经的事。”狱寺先生欲言又止,“曾经发生过差不多的事件,只是那时是彩虹之子全部去世。”
我正要等着继续听,狱寺先生却闭上了嘴,但我很明白他说出这件事背后的事实叫我考虑的意思,我没办法为了沢田先生而随意的决定恳求别人用她的生命来换取Reborn先生的机会,沢田先生必定也不希望这样,但如果这样,奶嘴也好,永生的诅咒也好,岂不是都没有意义,列恩用生命守护的奶嘴送到我们的面前来,还有沢田先生明知道会有生命危险却还是将火焰注入进去......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想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是如何,狱寺先生已经拉上帘子,沢田先生要午睡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尤尼小姐的诅咒根本不是永生?”
我和亚历山大面对面大啃汉堡,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但是说的弯过来绕过去太谜语人,我压根没听懂,什么“预言”“继承”,甚至还有“自体受孕”这种东西,他用看傻瓜的眼神看我(虽然我已经很适应这种眼神了),干脆和我讲尤尼小姐活这么大不容易,如果她有诅咒,那她生完小孩就会去世,她生的小孩会继承她的记忆和能力。
“额。”我停止咀嚼的动作,“所以她现在,就是,就是她现在能活着,是因为诅咒消失了?”
亚历山大点点头,把番茄酱一包一包挤到盘子边。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找别的办法。”亚历山大没看我的眼睛,我知道他现在和我是同样的心情,“她还是个少女吧,反正,人生也就是刚刚开始。”
“......我们不能剥夺她好不容易能活着的权力。”我接下他的话,沉默一阵,用力啃手上这只放了三层肉饼的牛肉汉堡。
沢田先生希望Reborn先生活着,我们希望沢田先生活着,伽马先生和我们一样,希望尤尼小姐长久持续的活下去,这是同样的道理。
15,
沢田先生最近确实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其他工作人员可能也不认得,比如秘书小姐,但是守护者前辈们大多还停留在他的记忆里,虽说这个记忆好像也不太一样,虽然他能认出来每个人,但是总令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违和,好像他叫的不是守护者前辈们,或者说,他叫的是现在的守护者前辈,但是他不是现在这个阶段的沢田先生了。
自从帽子事件后六道先生就没有在总部出现过,狱寺先生几乎是丝毫不松懈的守着沢田先生,就算我整天整天呆在办公室里提出来和他换班叫他去睡觉也不行,除非他真的是消耗到消耗不下去的地步才会勉强闭眼几个小时,但焦虑的非常明显,一睁眼马上坐直掀帘子,我隐约觉察到这件事似乎已经快到尾声,又不想承认,奶嘴依旧每天放在我的兜里,我尝试过偷偷朝里注入火焰,但史卡鲁先生说的是对的,我的火焰没有让奶嘴有一丁点的反应。
夏天已经快到尾声,而我也逐渐要忙起来了。
有一日,山本先生和我说他也打算完全辞职照顾沢田先生,叫我赶快召集几个守护者,他和狱寺先生要带沢田先生回他们的日本老家,我只好答应下来,从挑选培训到一系列事情忙的焦头烂额,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送别的道路上,沢田先生坐在轮椅上没有反应,我蹲下来同他平视,他笑一下,伸手摸摸我的脑袋。
我犹豫一下,但还是掏出奶嘴,塞进他的手里。
那只橙色奶嘴似乎已经完全成了死物,再没有任何办法将它重新唤醒,沢田先生愣一下,他举起来那只奶嘴对着天空,很快就笑起来,几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他紧紧攥着那只奶嘴,很快又低头去亲吻或者呼唤,我蹲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听他小声一声接一声叫Reborn,说自己不想做彭格列十代目。我多么希望这时候沢田先生能和加百罗涅先生一样接受事实,又不希望他真的接受这样的事实,但事情往往没办法人为再操控,就像现在沢田先生和他的守护们要回到日本去,而我也要离开他们独自成成为合格的十一代目。
狱寺先生示意我松开手,推着轮椅登上飞机。
我站在原地,机场里来来回回的人匆忙履行自己的脚步,并不会注意我们,曾经在黑手党叱咤风云的老教父此刻也已经到了完全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刻。我问亚历山大事情是不是就在这时候就结束了,他沉默以对没有回答,半响告诉我从这里坐火车到那里只需要两个小时。
“我们都不甘心。”亚历山大看过来,“无论是对世界第一杀手,还是老教父。”
我愣一下,很快明白那里是哪里,没有犹豫转身打车前往火车站。
16
亚历山大说的没错,那地方荒的简直要人命。
我背着登山包费劲巴拉才一步一步走到亚历山大和我说他做了记号的那一小片荒地,关键是他那个记号竟然是用野燕麦杆堆起来的,乍一看就在那一片荒野里,我找来找去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比我到那里的时间还要久!我就坐在那一堆燕麦杆上咕嘟咕嘟灌了整整一瓶水,然后才开始铆足劲翻找,这活一开始还能算是有点意思,但久而久之我剩下的只有酸痛的肩膀和腰,唯一的收获只有感慨,不愧是曾经火拼过的地方,而且更体现出Reborn先生这位世界第一杀手的传奇性——几乎一踢就是一个子弹壳,天知道他自己对付了到底多少追兵。
但我的目的很显然不是为了找这些子弹壳,我按照亚历山大给我的指示先到他曾经掀出来配枪的石头底,随即拿出铁铲把周围一片地的所有野燕麦全都铲个干净,要是配枪在这里,那肯定这周围还能有不少东西能被找出来。在格外柔软的一片土壤底下,从小配枪到短卡宾,甚至还有一把MP5,我一边高呼圣母玛利亚一边闭着眼用力挖,生怕挖出来什么骷髅架子,几乎下意识就能肯定这地儿就是坟堆。
但很遗憾,我挖了很久都没结果,半响才察觉到柔软土层底下又有块坚硬石板,但当我费力把它扒开,几乎什么都没有。
那是,额,什么?
我半信半疑把那小东西捡起来,先抖落泥土,然后才掀开外面,摸上去应该是羊毛西装的料子,但掀开之后,一个信封出现在我面前,我瞪大眼,飞速把它撕开,上面的字体歪歪扭扭,几乎分辨不清,我没办法,把挖出来的那一堆东西通通塞进登山包,把信也揣进怀里,然后才试图回到彭格列。
我花了两个小时走到公交站,一屁股坐到路边,一边的男人瞅了我一眼飞快躲开,我哼一声,翻个白眼。
你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才躲开,庸俗。
回到彭格列,我来不及收拾,先把那封信交给亚历山大,他说那上面是日文,怪不得我看不懂。我着急去洗澡顺带上厕所,叫他翻译完再给我看,但很快他先是啪啪啪拍我浴室门,我大喊大叫赶紧拿浴巾把身上围起来要去开门,他直接一脚把我的门蹬开,我正目瞪口呆,就发现他突然拿着两张纸就要朝我脸上放。
我措手不及,赶紧接过来。
“亲爱的蠢纲。”我小声读。
“不知道你会不会再看见这封信,这胜利并不算容易。
如果是为了你而付出,那么这些也都不算什么,现在我正躺在尸骸中,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走回去,夕阳很漂亮,之前你曾经问过我是否会带你出门去度假,我那时并没有回答,因我并不确定我和你的感情是否是真实的存在,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而破裂,而现在,我正面对着真正的死亡,如果我真的成功从这里回到彭格列,我想我会邀请你去好好度个假,然后亲口告诉你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曾经不敢说出口的事。
我的确爱你,正如你希望的那样。”
我想起迪诺先生所说的,在我到达彭格列之前Reborn先生就始终是沢田先生的老师,他们之间不知道相处了多久,这张轻飘飘的信纸似乎能验证什么,但在其中一人的消逝之下,这种迟来的饱满又撕开了更大的空洞。
我无法做决定,我也开始怀疑,到底是快乐的死去重要,还是痛苦的活着重要。
小番外,
Reborn对于纲吉开始抽烟这件事没有表示,他们一同靠在露台,巴勒莫高悬的深蓝天空引着微风吹拂杀手弯曲的鬓角,他伸手纠正这位彭格列十代目抽烟的手势,告诉他抽了烟就得去漱口,省得焦油染黄门牙,太不够风度。
“不要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家庭教师做出示范,他先叼着烟头,几乎不动声色,两指摘下滤嘴便轻巧吹出一片薄雾,纲吉盯着那两片嘴唇,被石膏包裹的手臂前露出的指头轻轻跳两下,烟雾缭绕的包围下终于昏头涨脑,他未经过大脑便吐出疑问,而这样的事他已经很久没做。
“你一定要去吗。”
纲吉带着局促慌忙闭上嘴,指头钳住从Reborn手里递来刚刚抽过的纸烟,如同企图堵住嘴唇一般含进嘴里。
“我已经做好决定。”Reborn看他的弟子因为不熟练而咳嗽,转过身,手肘撑在爬满藤本月季的白色大理石露台,眼神飘向未知的远方,彭格列总部坐落在隐蔽悬崖之上,四周无山,地平线一览无余,他们缠绕着一种不安的宁静,纲吉欲言又止。
“我并不希望,让你为了家族做这些。”
“是为了你。”
纲吉的指头夹着燃到一半的烟卷停滞在即将送入嘴唇的空中,他的心脏狂跳到几乎无法呼吸,眼睛不敢四处再看,后背几乎冒出汗液,而一股后知后觉的庞大情绪在一瞬间摄取了他的心智,喜悦、恐惧,在这一瞬间,口中未吐清的烟雾侵袭他的气管,一阵火辣之中,纲吉几乎咳出眼泪。
杀手没有替他拍背,他笑一声,伸手抚摸过彭格列十代目膨起的发顶,背影笔直又决绝。
一个月后,世界第一杀手失踪,新一任教父登顶。
三年后,彭格列十代目拒绝联姻邀约,举办宴会挑选继承人,未来的十一代目入住彭格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