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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
直到——
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听爷爷的话,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好,我知道的,爸爸你也要在空间站保重身体。”
“嗯,那我先挂了。”
“再见,爸爸。”
黑崎一勇声音消失的瞬间,机械运转的低声嗡鸣吞没了午休时分的走廊。他看着左手臂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弹窗,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整个人依靠在冰冷的金属舷窗窗框上,额头抵着玻璃往空间站外眺望。
无数的光点在深邃无垠的漆黑深渊中燃烧。
你还是没有告诉一勇。只是告诉他实话有那么困难吗?
宇宙听不见黑崎一护的再一次叹息,也不曾理会。玻璃倒影中,他的眉头深深地皱成一团,嘴角扬起的笑意无影无踪。好像刚才和儿子愉快通话的是虚幻的投影,并不是他本人。
每一位前往领航员国际空间站的宇航员都需要在这长达17年的服役中轮值工作满5年、休眠时间满12年才能申请交接离岗退休。距离他结束空间站的任期还有半年,黑崎一护应该高兴才是。他终于可以履行自己已经不记得跟黑崎一勇说过多少次相同重复的承诺:
“很快的,爸爸不用多久就会回来。”
“爸爸的任期很快就结束了,再等等爸爸。”
“爸爸相信很快就能和一勇见面的。”
自嘲的笑容几乎快涌上黑崎一护的脸,又被他压抑回肚里。马上要迎来谎言后的真实,黑崎一护的内心却开始慌乱不堪,时间不多了,他要不要在离职前告诉黑崎一勇自己在空间站上与人交往的事情,还是等回到地球后再慢慢告诉他?
黑崎一护离开时,黑崎一勇8岁,算上休眠和工作的时间,原本记忆中没有腿高的孩子今年其实已经是名23岁的成年人。每次通话前,黑崎一护都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勇已经是青少年——青年——成年人了。你错过了他的成长,就少唠叨两句,语气也收敛点,别让孩子不高兴。
可一旦通讯接通,来自地球那一端的年轻声音响起时,黑崎一护被关在喉咙里像是对待8岁小孩时的语气立刻越狱出来: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感冒?”
“学习怎么样?”
“要听爷爷的话。”
唯一令黑崎一护感到安慰的是,黑崎一勇通常不会拒接他的通讯申请,也很少拆穿他们之间疏离的谎言。黑崎一勇曾有过低声啜泣,有过沉默不语,有过敷衍回应,有过调笑自己父亲怎么好像还是在跟孩子说话。
在血缘上,黑崎一护相信他和黑崎一勇永远密不可分,任何东西都剥离不了基因的纽带;可在感情上,对黑崎一勇来说黑崎一护不过是个莫须有的父亲。15年的时间可以冲走太多的东西,亲人的离去和分别成为了石碑上被风沙摩擦变浅的痕迹,成为二人间无形的高墙。
这父亲当得何其可悲啊。黑崎一护还是苦笑了出来,他揉了揉止不住发酸的眼眶,希望眼泪不会落下。他错过的太多了,远在空间站的他根本没办法参与哪怕一点地球上的生活,这么多年他都把黑崎一勇寄托给自己的父亲黑崎一心来全权照看。黑崎一护从没有真正目睹黑崎一勇的成长,有几次因为记错了休眠时间黑崎一护甚至说错了黑崎一勇的年龄,还在黑崎一勇上高一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已经初二了。
黑崎一护不担心身为爷爷的黑崎一心会给黑崎一勇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只是17年来没有停止过的愧疚不停歇地啃食着他的意志,质问他当年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让年幼的孩子被一位亲属抚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黑崎一护明白,他切实地亲身体验过。他清楚看见别人一家三口整齐地出现在公园或是学校门口时,那种突如其来的空洞感有多令人丧气。黑崎一勇出生的那天,黑崎一护看着在妻子怀里的婴儿,他发誓自己一定不会让眼前的黑崎一勇经历他经历过的事情。
但他食言了。
黑崎一心偶尔会给黑崎一护发来他们的合照,从圣诞节和新年到黑崎一勇的每一次毕业,黑崎一护熟悉的儿童逐渐成为和他面容相似的青年、成年人。黑崎一护调出最近的一张圣诞节照片,中间的爷孙二人用灿烂笑容照亮了狭小简陋的客厅,他们身后还挂上了增添节日氛围的彩灯和绿色的毛条。
他长得真快。黑崎一护不嫌烦地感叹道。他用食指摸上屏幕上黑崎一勇笑着的脸,动作轻柔得仿佛他的臂弯中是刚出生还未睁眼的黑崎一勇,细软的橘色毛发一缕缕地贴着新生儿的头皮,还没有大拇指大的小嘴微微开合;这个小小的,具有温度的生命在轻轻地呼吸。
转眼间黑崎一勇已经跳出他的怀抱,可以迈开腿向父母奔跑而来,想要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得更高。照片里,黑崎一勇的长相越来越接近父亲黑崎一护,男孩稚气的婴儿肥褪去,他的下颌出现较为硬朗的线条,有一头鲜亮的萱草色短发。
五官中他母亲的影子依旧明显。
他会接受吗?残酷的现实再次浮现在黑崎一护脑中。黑崎一勇会怨恨自己父亲遗忘他的母亲吗?
你放弃治疗妈妈,随后离我而去,你有资格来要求我承担你忘恩负义的举动吗?
是啊,面对葛力姆乔时,黑崎一护信誓旦旦地说一勇会接受他们二人的关系;可通讯接通,他又磕磕绊绊,打不开这个话题。明明错过了黑崎一勇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事情,黑崎一护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他却在葛力姆乔面前夸夸其谈。
也许在黑崎一勇的心里,这个早早离开消失在他生活中的父亲,甚至比不上病逝的母亲。
哪怕再见,都只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就算黑崎一勇对此毫无意见、欣然接受,黑崎一护从此会心安理得吗?
伤感席卷而来,轻易地裹挟住黑崎一护所有的思绪,就连他的胸腔中都传来空荡的风哨声。很久之前,早过来到领航员空间站前,黑崎一护就已经习惯了这份会随时忽然向他袭来的黑暗,他往往会淡然地等它自行散去。可也许是今天太过劳累,思绪里夹杂了过多的东西,疲惫的骇浪用力拍打着黑崎一护的全身,引得后脑勺刺痛,就像鲸鱼吃掉匹诺曹般,他几乎被悲伤吞噬进肚。
“黑崎一护中校。”
毫无感情的低沉男声在黑崎一护身侧响起。他猛然回过神,阴暗的情绪尖叫着退回大脑的角落,等待下一次机会。黑崎一护抬头看向其实一直在他旁边待命的量子计算机——蓝染。它在接通地球通讯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导致黑崎一护都忘记它还停留在此。
蓝染身上的灯光闪动,它继续说道:“您看起来很疲惫。”
“我还好。”黑崎一护努力舒展开自己的眉毛,提起嘴角微微向上。他做完这个表情即刻又自然地笑了出来,笑自己竟然下意识在一个机械面前掩盖情绪。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蓝染的声音完美得有些过分,除了说话语气没什么波澜,措辞一板一眼,蓝染不紧不慢的语气有时候听起来与真实的人类别无二样。
也许我真的把它当人了。黑崎一护心里默默地想。
这不是蓝染第一出言关心他,以往他经常因为结束通讯后陷入沉思从而忘记自己还站在监控面前就开始不停地叹气,这时蓝染便会发声说出一些“关心”的话语。自第一次开始,黑崎一护每次被这个一个只有“头部”的“独眼”监控安慰,他都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黑崎一护猜测蓝染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举动,可能跟它内置的编码有关,谁知道它有没有“关心航天员心理健康”的指令。
蓝染圆滚滚的黑色空洞直直地盯着黑崎一护的脸,红色的光点在其中一闪一闪,它的语气古井无波:“抱歉,我无意偷听,您是否是与您的儿子:黑崎一勇,产生了矛盾。”
“没有。”黑崎一护摇摇头,自然地诉说道:“只是——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
“如果您指的是您即将期满退休,那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您应该告诉他。”蓝染说道,“如果您指的是——”
“好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黑崎一护看似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粗鲁地打断了蓝染没说完的话,然后向走廊的左右两端看去。在既没有见到任何人影,也没有听见一点脚步声后他才愿意把卡在脖子里的气松出来。
他知道面前这个无所不知的人工智能早早就发现了他和葛力姆乔之间的关系。
况且,这里没有什么是能瞒得过它的。
黑崎一护想不通为什么蓝染并没有按照领航员空间站的规章举报他和葛力姆乔。要知道这其中牵扯着许多严肃的问题,例如:互相包庇、顶罪,严重的甚至有策划叛乱,反动倾向。
这些可都是大忌。
“请放心,现在是午休时间。附近的走廊除了您之外没有其他人在。”蓝染平和的解释在黑崎一护听来却有种威胁的意思,就好像这台量子计算机在对他说:放心吧,你们的秘密我都放在肚子里,我目前还不会说出去,但是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在想什么。
黑崎一护不知道蓝染是何时发现的,更不知道蓝染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这个决定。
毕竟蓝染——只是个人工智能。
不是人。
黑崎一护与葛力姆乔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他们从不在任何公开的场合有过于亲密的举动,说话也非常注意。哪怕有肢体接触,也只能算是普通的“男人社交行为”。
可蓝染却还是知道了。
蓝染“告知”黑崎一护的那天,黑崎一护记得喉咙止不住发干,咚咚跳动的心脏似乎在胸口都看得见,还有那份冷汗从额头滑下来的感觉。时间地点和今天一样,又是无人的走廊,又是一次与地球的通讯之后。蓝染的镜头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自然而然地告诉黑崎一护:
“不用担心,黑崎一护中校,我不会对您和葛力姆乔中校的事情做出任何有关通报批评、上报联合政府等行为相关的举措。”
他们的秘密被沉默地记载在它的数据库中。
黑崎一护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不断怦怦跳动的心脏声中人影快速地掠过他的身边。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撑着门框,喘着气将此事告诉葛力姆乔的,这位平时桀骜不驯的美国中校异常的冷静,他先是让黑崎一护坐下休息会,随后就不再说话。
宿舍泡在安静的氛围里十几分钟后,葛力姆乔倏然坐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黑崎一护说:这是否是一种人工智能的进化?
比起它,更像是“他”?
这不是他们二人的专业,再怎么谈论下去都是在走没有出口的迷宫。但军人的直觉告诉他们一切都还是小心为上。
黑崎一护能接受自己被降职或是处罚,但他不允许自己拉着葛力姆乔一起受罪,哪怕葛力姆乔不在乎。
“我只是......”黑崎一护的喉结明显地上下动了动,他不敢去看镜头中最黑的那一点,只是盯着上面自己的倒影,装作没有挪开视线。他的后背阵阵发凉,制服长袖下的手臂都冒出鸡皮疙瘩。意识到自己被人工智威胁的可能,更阻止了他大方地向蓝染承认他确实是在烦恼如何跟黑崎一勇坦白自己和葛力姆乔的关系。
“只是——”他尝试把话题的重心从葛力姆乔身上转移开,“在想一勇他——会接受我回去吗?”
蓝染镜头中的红光又闪了下,黑崎一护猜那是它正在计算、运作的意思。
真的太像眼睛了。从冰冷机械中流露出的视线感不论什么时候都令黑崎一护不适。他不自觉地挺直后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正在与人工智能平等对话。蓝染没有即刻给出答案,他们沉默了几秒,蓝染才顺着黑崎一护的话题说:“抱歉,我不能计算出人的内心世界,这是我的局限。”
“我知道。”黑崎一护当然不指望蓝染能直接给他答复,除非蓝染其实时刻监视着地下城的每一个地方,曾经听过黑崎一勇谈论这件事。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很早之前联合政府为了不再让人工智能过多地参与进关于人类未来的决策,将它的主机转移到领航员太空站上,限制了它在地球上的权限。
黑崎一护问这个不过是想要把话题转移到更安全的区域。
“不过——”蓝染话锋一转。“我的名字:蓝染,除了取自于我的设计者,同时也源自人类对重见蓝天希望的寄托。”
“当天空重新染上蓝色,那便是到达了人类的新家园,人类的文明最终到达了迦南地。”
“我相信,您一定会和黑崎一勇和好如初的。”
听见蓝染的最后一句话,这下黑崎一护是真情实意地笑了出来,咯咯的笑声中眉间的阴霾完全随之驱散。黑崎一护不好说蓝染这句话是不是真起了安慰作用,还是他单纯觉得蓝染安慰人十分好笑。至少此刻的感谢是真心的。
面对微微将自己的方脑袋歪斜至一侧的蓝染,黑崎一护笑着说:“谢谢你,蓝染。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黑崎一护中校。”蓝染的语调依然跟之前一样,听不出悲喜和不满,充满了平稳和包容。
远处,舱门打开的声音和混杂的人声共同冲进走廊,没有节奏的脚步声咚咚哒哒地警告黑崎一护人潮的前来。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诧异地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午休的末尾,下午的轮值人员很快就要开始投入进后半天的工作中去。
“黑崎!”眼熟的航天员主动地打起了招呼。黑崎一护还没想起对方的名字,那人已经只剩一溜背影。随后是两三个英国籍航天员,紧跟其后的是四五个俄罗斯籍的,接着就是流动的人群,从宿舍区域流往走廊的另一端。他们主动避开了站在量子计算机前的黑崎一护,糅合了不同国家的吵闹声在即时同声传译耳机中变成了破碎的词组。
“辛苦。”
“还有多久。”
“回家。”
“新来的人。”
“下午的工作。”
“休息。”
不知道葛力姆乔回来了没?黑崎一护想起葛力姆乔今早被派出去做外勤工作,之后就没有了消息。往常葛力姆乔任务归来后都会主动发消息告知,巴不得黑崎一护立刻出现在他眼前迎接自己。
也许是工作还没结束?或是回来直接睡着了?无论现实如何,黑崎一护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保持在较为平和的区域,不愿往最阴暗的方向去假设。
但那些恶心又烦人的念头可没有那么好摆平,你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就会立刻黏在脑海里织出一张好像由被咀嚼、拉伸后的口香糖构成的网,发出恼人的低语声,比如,它们现在就在告诉黑崎一护:前天才有人在舱外工作时被小碎石砸裂了氧气罩,然后他——
黑崎一护需要回宿舍确认一下,而且是现在,马上。
在他开口前,蓝染再一次察觉到他内心般主动地问:“值班表上显示您下午没有排班,您是否需要返回宿舍休息?”
“要,我现在就回去。”黑崎一护冲蓝染点点头,转身匆匆往走廊的右边走去。
“那希望您能好好休息......”
他没有回头,随意地摆摆手回应蓝染的客套话,逆着人流而行。可能是太过紧张的情绪导致的错觉,黑崎一护在穿过走廊和宿舍区的连接处时,总感觉蓝染仍然盯着他的后背没有挪开视线......
刚走进宿舍,黑崎一护身后突然冒出一股力量紧紧地禁锢了他的腰,在他反应过来前将他从地上带起。是什么?!黑崎一护下意识地用右手肘冲击身后的方向,身体被带着一阵踉跄后,他的左手向脑后伸去试图抓到那人的头发。
流畅的反击动作在抓到类似发丝的物质前,因为身后男人熟悉的爽朗笑声停了下来。
黑崎一护的鼻子用力地冲了冲气,用力拍打揽着自己腰间的手臂大叫道:“葛力姆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你还想我把你过肩摔到前面吗?”
葛力姆乔把半空中的黑崎一护放下,手没有松开,笑眯眯地凑近他的脸:“我都抱住你的腰了,你还想摔我?”
“有什么不可以。”黑崎一护转头看着葛力姆乔愤愤地说,“我还抓着你头发摔过你呢。”
“那是演练!”见黑崎一护不服输的样子,葛力姆乔的胜负欲被刺激了起来。“你都快50岁了,别总用20几岁的时候举例子!”
“说什么呢!我当时都把你摔懵了!”得意的笑容顷刻间在黑崎一护的脸上弥漫开,“你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的,没想到我能直接把你摔过去吧?”
“我再重申一次,那是演练。”葛力姆乔松开的手转为从下巴往上抓着黑崎一护的脸两侧,挤着他的腮帮子肉。
黑崎一护被挤压得撅起的两瓣嘴唇依然不服气地上下开合,含糊道:“演练也是发生过的事,你都50多岁的人了别整天否认事实,葛力姆乔。想想看,你从18岁开始当兵去阿富汗,现在为联合政府工作了35年,你要是没这么嘴硬你早就应该升到上校了。”
“我都快退休了。”葛力姆乔又用力捏了捏手里的脸,“估计等我在这里服役完,直接让我以上校的身份退休。”直到黑崎一护吃痛地闭上一只眼在他手里挣扎才松手。
黑崎一护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葛力姆乔宽大的手在自己脸颊上留下了怎么样明显夸张的红印。他揉着脸颊把头扭开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小心考核不过......”
“你说什么?”
“我说你考核不过!老老实实拿中校退休工资吧!葛力姆乔!”话音刚落,黑崎一护只觉得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后背就撞在了硬邦邦的单人床垫上。葛力姆乔一下子将黑崎一护按在了下铺的床上。好在葛力姆乔随即露出他独有的、恶劣至极的笑容,要不黑崎一护真的以为刚才那番话惹恼眼前的“中年美洲豹”。
葛力姆乔骑在黑崎一护的身上,他没有把身体所有的重量压在黑崎一护的胯部,但是没有被双腿分担的部分着实令黑崎一护无法动弹。
葛力姆乔俯下身,他嘴里依然尖锐的虎牙加重他笑容的震慑性。但着对黑崎一护没什么用,放在他21岁的时候,确实被对面高自己半个头的美国人威慑住过,可随着他阅历的增长,和对葛力姆乔的了解,此时葛力姆乔不过是展现自己最令人讨厌的一面的而已。
“我考核不过?”葛力姆乔刻意压低声音,他们的身体隔着制服紧紧贴在一起。除了葛力姆乔的鼻息能直接打在黑崎一护的脸上,他说话时胸口的震动也令黑崎一护的心脏跟着颤抖。
黑崎一护稍微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你对我的考核水平有什么异议吗?”
“我当然知道黑崎一护中校大公无私。”
见葛力姆乔说着摘掉了耳机随手扔在床上,黑崎一护同样取下了还在翻译的同声传译的耳机。虽然对于双方的语言,黑崎一护和葛力姆乔都还同时处于初学者的状态,但多少能不借助耳机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尤其是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不会需要它的帮助了。
葛力姆乔的右手摸上黑崎一护的领口的拉链,扁平的金属拉片被他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左右拨弄。“但是我对最后的成绩有一栏疑惑。不知道黑崎一护考官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故意放慢的语调把空气中的暧昧凝结成一大块浓如蜂蜜的糖浆。
“你不会是想贿赂考官吧,葛力姆乔?”黑崎一护问。他抚上葛力姆乔的脸颊,将几缕垂下来的蓝发撩到葛力姆乔的耳后:“我可不好糊弄。”
“所以我做足了准备。”葛力姆乔放过可怜的拉片,嘴角勾起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的嘴唇停在了黑崎一护鼻尖前,拍了拍黑崎一护的胸口,低沉暧昧的语气一转正常道:“你跟你儿子说了没有?”
不要现在!黑崎一护捂着脸,痛苦的呻吟被抑制到最小。他的头直挺挺地锤到床上,在没什么弹性的床垫上轻微弹起。
葛力姆乔肆意的笑声令他心里更不舒服。
“你一定要现在说这些吗?”黑崎一护大声质问道。
“我从你刚进门就想问你。”葛力姆乔从黑崎一护身上爬起,坐在黑崎一护挂在床沿边下垂的腿侧。“我从外面回来放宇航服看你不在宿舍,就猜你又跑去跟你儿子通讯去了。”
黑崎一护继续捂着脸,迟迟没有回应葛力姆乔的第一个问题,葛力姆乔接着追问:“他不同意?”
“没有......”模糊的声音从黑崎一护的手掌下闷闷地传出。
葛力姆乔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他同意了?”
“没有......”黑崎一护用同样的两个字回答葛力姆乔。他依旧不愿意挪开自己的手,因为他认为自己根本无颜面对葛力姆乔。至少从2年前起,他们刚偷偷交往一个月,黑崎一护就信誓旦旦地对葛力姆乔保证,自己会让黑崎一勇接受他们的关系。
可如此坚定的说辞换来的是一拖再拖,葛力姆乔问,黑崎一护答没有,葛力姆乔再问,黑崎一护还是答没有。
可能唯一让他心里好受些的就是:葛力姆乔·贾卡杰克他妈的不在乎。
对,葛力姆乔不在乎自己男朋友的儿子会不会不接受自己。他追问黑崎一勇的答复只是单纯想看黑崎一护尴尬。2年的交往,葛力姆乔一贯秉承着:这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谁都没有关系。不需要旁人的同意或鄙视,黑崎一护肯接受才是最重要的。
但对黑崎一护来说,他真心希望黑崎一心和黑崎一勇,可以包容葛力姆乔的存在。
就算是沉默应对也好。
“别那么有压力。”葛力姆乔察觉到黑崎一护的难堪,收起了戏弄的态度。他拍拍黑崎一护的大腿安慰道:“距离切入木星轨道还有至少半年呢。”说完,他又忍不住戏谑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在通讯里说,到时候回到北京地下城,我站在门口等你说完再进去。”
“啊——”黑崎一护放开嗓子大叫,双腿上下蹬着腿晃动,好像摔倒耍赖的孩童。被手掌阻隔掉的情感搞得葛力姆乔根本听不出来黑崎一护是在单纯地嚎叫,还是被说哭了。
“叫什么啊!”葛力姆乔忍不住提高声音压过黑崎一护的叫声,“你有那么多精力就赶紧跑去跟你儿子说。”话音刚落,黑崎一护好像没电断线似的没有了任何反应,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
又过了几分钟,葛力姆乔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咔哒地响:“我去睡一会。你想完了告诉我。”
“等一下......”葛力姆乔的屁股刚离开床垫,黑崎一护便叫住他。虽然生理年龄50岁但还长着30出头的脸终于从手掌下缓缓显身。
“你真的不在意吗,葛力姆乔?”就算葛力姆乔说过上百遍同样的话,黑崎一护还是固执地不停追问。
“你如果改变主意了,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他太害怕了,害怕葛力姆乔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害怕他最后还是不接受黑崎一护无法完全接纳自己的家人。黑崎一护失去的够多了,母亲、妻子、儿子的成长、对父亲妹妹的陪伴。
现在,黑崎一护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接受葛力姆乔的离开。
葛力姆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重新靠近躺在床上的黑崎一护,在马上贴到他脸上的时候噗嗤地笑了出来:“哈,你真的老了,多愁善感起来了?”
后脑勺没有征兆的猛烈打击令葛力姆乔忍不住发出嘶嘶声,葛力姆乔揉着痛处刚想说‘“你有什么毛病?”便看见黑崎一护严肃认真的表情,他把话压回肚里,改露出以往嘲弄的笑容。尽管宿舍里每个人都是单人小床,葛力姆乔还是硬挤到了黑崎一护旁边,顺手把小自己一号的男人搂进怀里。
“我当然会告诉你的。”他双手环着黑崎一护的腰和后背,低头在黑崎一护的头顶落下一吻,低语道:“而且还第一时间告诉你......”
狭小的窗外,黑暗的空间中,木星独自沉默地旋转,距离黑崎一护上一次注意它,又难以察觉地靠近了些许......
今天是2074年6月15号,此时距离木星危机爆发——还有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