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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在往哪条路上奔跑?
洁世一被陌生人扯着袖子一路奔跑的时候,不由如此想道。
半个月前,他收到私塾发来的推荐信,邀请他去东京参加进修。他是家中独子,收到信时他斟酌了许久才告知父母,但没想到父母对这件事情意外地支持。
“虽然不太懂,但东京不是个好地方嘛!”父亲见他面有疑虑,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唯一的隐忧消除之后,洁坐上了驶向东京的马车。
虽说常去外面做生意的同乡说埼玉繁华如同江户一般,哦不,它现在该叫做东京了,但洁世一初踏东京都的时候依旧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鳞次栉比的商铺在棋盘般的长街上一字排开,时髦的电气灯散发出如月一般的光芒分列在道路两旁,马车与有轨电车各行其道,时不时有自行车穿梭过宽广的街道,摇着车铃行向道路的彼端。
像江户还好说,埼玉和东京可一点也不像。
这就是东京吗?都市之景如此,想必学堂里的知识也是如此日新月异。
维新后,被内阁那群旧贵族称为西学的学问在当今的日本大行其道,即使是穿着传统吴服,抄着手的老浪人,嘴里也时不时会蹦出几句外来词汇。即使埼玉离东京不远,但无论是那些新潮的电器,还是时髦的词汇都传不到那边去,想到这里,洁只觉得这趟东京是来对了。
他有一刻觉得,自己能够大展拳脚的舞台就在这个地方,而且只有这里。
进修的学堂为每位学生都安排了住所,洁运气不好,没成想抵达东京的时候那些好的住所已经所剩无几了,于是他被安排进一户距离学校较远、但比较安静的屋子里。
房东是对脾气很好的老夫妻,儿子成家离开之后只喜欢去湾内打渔,他们很欢迎洁的到来,但基本上不管他的事。老夫妻经常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由于还没有习惯家里多出一个读书的娃娃,洁起床的时候经常会发现桌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食物也没给他留下。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出去吃就可以了。
今日是他第一日上学,那些穿着袴服,戴着学生帽的家伙们腰上挎的是西洋风的布包,如朔风一般从洁眼前飞快地闪过。也许自己该听母亲的建议买一只布包的,像往日在私塾那样用包袱装书在时下的东京显然不够摩登,洁坐在街头的拉面摊一边吃拉面一边想,浑然不知放在一旁捆着书的布包袱被人悄悄动了动。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回过头看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对方用另一只手挑起他的帽沿,将学生帽放在手里把玩:“小子,是不是你把我的钱包拿走了?”
洁一扭头,看见身后是一个扎起武士头,面目凶恶的人,隐约能看见腰间刀镡的轮廓,维新之后还梳着武士头的人已经很少了,洁在埼玉也见不着几个,更何况是东京呢?他再用余光一瞥拉面摊老板,发现对方已经吓得连气儿也不敢出了,看来东京也少不了这种欺负外乡人的地头蛇。
最好的办法是顺坡下驴,破财消灾,但他不乐意平白叫人侮辱,找到漏洞前只得先把情绪忍着,好声好气地对他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心知对方意欲诽谤,洁的目光再一扫周围的人,他们脸上冷漠与恐惧参半,想来也不能帮上自己什么忙。他不想在去学堂的第一日惹上这种麻烦,可既然麻烦找上他,他也没有不迎上去的道理。他想到报警,可是穿着制服的巡警刚刚才骑着自行车经过拉面摊。
见洁不说话,武士头的凶恶人士反而更加得寸进尺起来了。他把洁的学生帽倒扣在他脸上,一把扯过他的包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你的包袱鼓鼓囊囊的,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快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看看!”
学生的书包里面装的当然是书。
除了书以外的东西,除了洁自己的东西,当然就是那个武士头偷偷塞进包袱里的钱包,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洁眼疾手快将它捡了,反过来问他:“既然你说这钱包是我偷你的,那这钱包里有多少钱,你应该知道吧。”
洁握着布包的时候,双指贴着它轻轻一搓,瞬间就知道里面是没有钱的。再看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露出对钱包握在自己手上的紧张担忧,该如何面对面前的莽夫,他已经完全了解了。
“钱包是你偷的,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拿走我钱包里所有的钱……总之,把钱包还给我。还要把钱包里的钱都还给我。”凶恶的男人嗤笑了一声,直接略过了洁的问题,轻蔑地看着面前穿着有些土气,连学生帽也戴得乱七八糟的外乡学生。
“您钱包里有多少钱?”
男人勒索之行做惯了,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万元。”
“如果钱包里有一万元,您在看到钱包的第一时间就会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洁轻轻拉开布袋,朝下抖了抖,“这么多钱都没了,可您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就好像知道这个钱包一开始就是空的一样。”
距离拉面摊不远的地方有堆近二三人高的货物,从刚刚开始,货物后面就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在动,那个人影爬上那箱货物,望着面对恶霸仍然从容自若的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此时的洁把空钱包甩到了对方身上:“您再想想,
“实际上您并没有少钱吧。”
此话一出,男人一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由红到紫到青,可谓是异彩纷呈。可钱包确是空的,巴掌大的布袋,再勉强也塞不进一万日元。尽管勒索的事实摆在众人眼前,可没有人站出来为洁叫好,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藏在吴服里、反射出太阳光的刀镡。若说几分钟前对方还肯显出几分东京人的体面,那么现在,恼羞成怒的武士头男人,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旧江户破落户的阴暗之气,和浮世绘中的浪人武士大相径庭,倒是颇有几分怒目圆瞪的达摩之姿。
“哼,”武士头轻蔑地向前走出一步,洁注意到他已经把一只手摁在了腰间,“乡下来的小子,你好好看看,这里是东京,不是你家村口,没有人会因为你讲得在理就向着你说话。”
突然空中一块石子飞来正中武士头的脑门。那个坐在货物顶端的小子,正笑眯眯地冲对峙的二人,用洋人时兴的手势打了一声招呼:“不好意思唷,是我手滑了。”
“这位大哥——随便污蔑毫不相关的人可是不好的行为。”他换了一个姿势,坐在木箱上晃起腿来,“我可是看到了唷,你的狗腿子把布包塞进了他的包袱皮里。”
“你又是谁?”武士头怒火中烧,连一旁的洁也懒得顾,摁着刀柄走到那堆货物的下面望着他。
“你就当我是路过的好心人吧。”少年沿着货物箱挪动一下屁股,像走钢丝一般灵巧地躲过达摩武士头凶恶的目光,从那箱货物上飞身翻下来,“我要下来咯!”
拉面摊老板一惊,他害怕少年落在他身上,立马给他腾出一个落地的身位。可摊位本身就没那么幸运,遮雨的油布被他踏出一个丑陋的洞,顶棚的木架也被踩得吱呀作响,武士头男人还想追他,却被少年劈头盖脸浇了一身滚烫的面汤。
躲在暗中的爪牙们纷纷冲出来,吓得一旁围观的路人作鸟兽散。好一幅混乱的图景,若是工笔大师在此必要说一句妙哉妙哉。
洁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包袱,抬眼一看,一条狭长黑影从他眼前飞跃而过。少年戴着顶平顶圆帽,有些婴儿肥的脸上透露出不似他这个年龄的灵气,洁一瞬间有些错乱,觉得他比头顶的日光还炫目。
当洁还在愣怔之时,他的目光已经无意识地锁定了他很久了。他看少年落在他的面前,看他的发丝在混乱中轻轻飘荡,时间仿佛静止在他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而在那一刻,少年好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洁从未在任何其他的地方,在同龄人中见过这样的笑容,它不似在学堂里见过的那些笑容,体面、不失礼貌,这笑容恣意张扬,却不掺杂质,像个无邪的孩童。
“小哥,我们逃吧。”少年拉住洁的手,冲他做出邀请,随后他摘下戴在头上的平顶圆帽,像扔飞镖一样扔出去,他看见对方被帽子糊住脸之后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洁无疑是被这样的笑容与行为所吸引,但对于少年的邀请,洁没有做出任何口头的回答。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他的脑中兀自出现许多东西,包括今日要赶不上早课了,或是这样会不会给那对老夫妻带来困扰,又或是其他与这件事无关的想法……但他的身体对这些想法都置之不理了,它跃动着奔跑起来,充满紧张、刺激与喜悦,这种感觉就像——
就像是私奔一样。
洁跑得这样气喘吁吁,好像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但是他心里又感到无比畅快。他抱着包袱被他一路拉着跑,海浪声越来越近,好像要跑到码头那边了。洁见跑得越来越远,实在忍不住冲他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跑在他前面的少年抓着他的手,爽朗地回答他。
他们又跑了很久,久到身后听不见人的声响,也听不见任何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只有海风和海潮,温柔又充满侵略性地充斥着他们的鼓膜。
“不过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少年在码头边沿停住,转过头去看向跑得近乎虚脱、半蹲下来开始喘气的洁。
“我叫蜂乐廻,你呢?”
洁勉强抬起头,发现一轮金灿灿的圆日出现在蜂乐廻的身后,天光与蓝色的海面融为一体,映得眼前的少年头发如蚕丝般透明。
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景色,一如他从未见识过眼前的人。
于是他向前迈出一步。
“啊,洁,我叫洁。洁世一。”
名为蜂乐廻的少年又笑了。
在那一瞬间,洁莫名觉得蜂乐像个怪物。
但洁意外地产生了想要靠近的情绪。
最后,他也笑了起来。
或许是看洁跑得太累,蜂乐主动提出请他来家里做客,但洁今日是要去学堂上学的,几番推拒却拗不过蜂乐的手劲儿大,只得乖乖进到蜂乐家里。
虽说是住所,也不过是一间小小的仓库而已。床与桌子是用码头废弃的木板与纸箱子搭的,蜂乐的衣服也随意地扔在角落里成堆的木箱上,开在极高处的小窗只能透过远处灯塔的光,屋内能够照明的只有一方盛有灯油的小碟。
整间房显出一股与蜂乐本人不相符的阴沉气息,也是,最靠近底层的地方,环境能好到哪里去呢。不过令洁感到惊讶的是,即使是如此狭小的空间,蜂乐依旧坚持用一扇巨大的浮世绘屏风将仓库隔断出两个空间。
他有点想问问这间仓库和简陋的家具,以及这扇大屏风的事情,但碍于初次见面,他最后只是接过蜂乐递过来的那杯水,说了句谢谢。
倒是蜂乐不吝表露自己的满怀好奇,他坐在木箱床上指着洁放在桌上的包袱,问他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书出门,若只是替人跑腿送书,也不必穿得这样光鲜。
洁一愣,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蜂乐与他是不同的。
他在学堂待得久了,自然觉得自己的同龄人都和他一样的,但很明显,眼前的蜂乐并不是如他一般的学生。如若与学堂的人相谈,洁必定会顺着对方的意给出一个不落面子的回答。但是面对蜂乐,他却觉得自己能够毫无人情包袱地回答自己是来东京进修的学生。
果然,蜂乐只是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那你今天是不是还要上学?”蜂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了起来,“就和我今天要去干活儿一样,虽然今天我已经替那群黄胡子跑过一趟都内的政府了。”
“对。”洁回答,“虽然我觉得今天可能去不成了。”
蜂乐拍拍洁的肩膀,问了几个诸如学校在哪,墙高不高的问题。得知学校还有无人管辖的后门之后,他的语气立刻变得轻快起来:“这事儿好办!只要偷偷溜进去就没人会发现你没来,我送你去吧!我还会骑自行车哦!”
洁往外望了一眼,又转过头看着蜂乐:“可是我看你没有自行车啊。”
“这个简单。”
蜂乐所谓的简单,就是从码头旁边的自行车场随便“借”一辆顺眼又不锁牢的车。想必是轻车熟路了,洁坐在蜂乐的后座,一面抱紧装书的包袱,一面抓着蜂乐的羽织想道。他还没有坐过别人的自行车后座,若不是自己完全不会骑,现在蜂乐才应该坐在他的后座上。
或许,下次他应该学着骑一下自行车。
又或许,他应该把包袱换成学生间时兴的单挎布包。
毕竟现在抱着包袱,衣着凌乱,又一脸惊恐地望着前路的他,就像个去市里赶集的老婆婆。
实在过于狼狈了。
蜂乐把他送到学校的时候,早上的课已经上了近一半了,同从埼玉来东京的同学隔老远就看见了洁,慌忙跑到后门来接,埋怨担心参半:“你去哪儿了?早上早会的时候不见你人影,还以为你被恶霸缠上了。”
“……也没错。”要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了,洁只好不好意思地挠头。
“不是吧,总之先进去吧……站在门口的那位你认识吗?他怎么不进来。”
洁回头望了一眼蜂乐,看见对方仍站在原地同他招手,他冲蜂乐做了个“快回去吧”的手势,又转过头去和同学说:“那个是我朋友。”
“哦哦,”同学笑着揶揄洁,“以前就知道你脾气好,和很多人都能说得上话,但没想到你在东京也有朋友。”
自己在别人面前是这样的形象吗?仅是一瞬的自我怀疑,他就被同学架着肩膀带进了学堂里。
但蜂乐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从没来过这所学堂,尽管洁在路上说过这所学堂在他的家乡久负盛名,很多学生都想收到来自这所学堂的推荐信。
但蜂乐并不知道。
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千叶的小镇,母亲建议他多出来走走后,现在只剩下东京湾的码头了。
听过他的话之后,蜂乐对洁即将待上一天的地方产生了好奇,他把“借来”的自行车停在学堂后门,踩着坐垫登上灰白的矮墙。他趴在墙上,透过窗户往里瞧洋楼里的学生,大多数学生们和洁一样穿着和洋兼具的袴服,少部分学生穿着一身黑黢黢的洋式学生装。他对着每一扇窗搜寻洁的踪迹,但所有人都戴着近乎一样的帽子,他找不到,教书先生叽里咕噜的大道理倒是听了一大通,什么“解放天性”、“人文主义”的,实在太神秘了,他全都听不太懂。
然后他立马意识到,洁听得懂。
看来自己所中意的他,果然是个厉害的人。
想到这里蜂乐的心情又变好了,他看看天上的太阳,从砖墙上跳下来,用羽织袖子大略擦了擦自行车的坐垫,又一溜烟骑回码头去了。
蜂从工作中脱身时,一轮小小的月亮早就从海平面升上来了。
这个时候洁应该到家了吧,蜂乐有些后悔没有问他的住所,自己可是亲自带他光顾了自己的家。但他会再来吗,蜂乐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的失落感,市区离码头那么远,他觉得自己的小小陋室在洁面前可能不够看,毕竟两个人挤在屋子里,转身都费劲儿。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想晚上该弄点什么来吃,快到住所旁边的时候,远处灯塔的光正好扫过来,他发现仓库的顶棚下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也许是洁。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立马显现出来,立马加速奔过去,迅速把晚饭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他看见那个人影向他招手,于是他迎上从海里吹来的咸湿的风,冲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大喊:“洁?是你吗?”
“是我!!”洁从阴影里走出来,放下手上的包袱,把两只手张开作喇叭状放在嘴前,冲着不远处的蜂乐大喊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我觉得你会来的!”蜂乐冲过来,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洁抱了个满怀,“而且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洁被突如其来的相拥弄得有些发懵,但他怕挂在他身上的蜂乐掉下去,于是也用力抱了抱他。洁隐约能听见层叠衣物下对方的心跳,这使他感觉很奇妙,心里感觉痒痒的,像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于是他问:“难道连朋友都没来过吗?”
“熟人也没来过哦,洁是第一个。”
蜂乐露出他往常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把朋友的概念换了一个词。洁听过之后有些怔愣,他显然是听懂了蜂乐话里的意思,在场面上本想说点什么,却被蜂乐接下来的话打断:
“因为我很中意你。”
唰的一声,一豆火光从蜂乐面前亮起。他点起煤油灯,用长长的铁棍勾着挂到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映出二人表情截然不同的脸,蜂乐显得无邪开心,但洁脸上只有羞赧与窘迫。他从未听过如此直截了当的表白,更何况眼前是才见过一次面的人,或许这就是学堂的学生与浸淫在码头的码头客的区别,洁对自己说。
那么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总觉得我们能成为很好的伙伴。”蜂乐补了一句。
原来不是同一个意思,洁悄悄地松了口气。
“对了,我给你带了红豆包。”但松下来的这口气并不是很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尽管他还没有吃过晚饭,他立马找了个由头结束这个话题,自己会错意未免也太丢脸了些,“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今天我听本地的同学说,他们这几天可能会一直盯着码头这边,我来告诉你一声,这段时间出门小心一点。”
“没事儿。”蜂乐摆摆手,接过洁递给他的、热腾腾的红豆包,满怀感激地咬了一口。市区那么远,想必是护了一路,红豆包在东京风靡不久,前些年还是只有天皇能吃的贵族点心,没想到现在市区里就有得卖了,时代变化得越来越快了,人们不再穿木屐,头发也剪了,今后的日本会又变成什么样子呢?
蜂乐不知道,但洁那么聪明,又学了那么多自己听不懂的东西,他或许知道。蜂乐望着洁,如此想道。
“不过比起红豆包,我有更想要的东西。”
后来洁问起,蜂乐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契机是什么。或许是心里的怪物催他说出这句话的,也可能是他自己,但后来的他知道,就是这句话,悄悄地将他的人生转了一个方向,引他到一条更泥泞、充满荆棘的道路上去。
“什么?”洁一愣,没想到蜂乐会和他提要求,“你说,只要是我能支付得起的。”
洁甚至做好了包蜂乐一个月分量的红豆包的心理准备。
“我想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蜂乐难得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诶?我说的是国语啊。”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凹了一下腔调,好让自己的口音显得更江户一些,“难道说我有口音吗?”
“不啊,我说你早上说过的那段话。”
蜂乐不擅长解释,他只能让洁回忆当时的场景:“你捡起他的钱包搓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他回答之后你又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人一下子就生气了。”
洁心想,你跳下来之后说的那几句话也挺让那个武士头迅速怒火中烧的。不过仔细想来,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向蜂乐解释这个问题,如果说找到从那堆货物上跳下来,把场面搞得一团糟之后又趁乱带他逃跑是蜂乐的直觉,那遇到找碴的恶霸,体面地攻击他的痛处,再不留情面地把它们抖落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洁的直觉。
蜂乐正是对这样的直觉感到中意,才主动接近他成为朋友。
“嗯……关于这个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一直都这样说话,而且周围的人也都能听得懂我讲的是什么。”洁说完之后沉吟了片刻,毕竟自己是真的没办法把每句话的逻辑和意图都告诉他——等等,如果能让蜂乐接触到和他一样的知识,那么这些问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呢?
他想试一试。
“不如,我教你读书吧,你读过书吗?”
“我十二岁就来码头了,读过,但不多。你说的书,和你在学堂里学的一样吗?”蜂乐问。
“会一样的。”洁打开随身带的包袱,开始翻找起自己的纸和笔,“不过,得先学一些基础的东西。”
洁从包里掏出纸,摊在蜂乐房里那盏小小的油灯之下,再用笔在纸上潦草划过几个汉字,问他这叫什么。蜂乐眯眯眼,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答曰不认识。
听完蜂乐的回答,洁和他说自己写几个简单的字,再问他认不认识。蜂乐应了句好,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看,光瞬间被遮了一半,洁往旁边挪,蜂乐就往眼前凑,最后洁说先不写了太暗了,不如等明日再问,蜂乐又说了,他不想等到明天,他知道码头有盏美国进口的大灯,那盏灯跟白昼一样亮,照得工人们连晚上都在工作。
洁没有听说过这种灯,只觉得蜂乐的描述就像码头升起了一轮从太平洋漂洋过海的太阳一般,无论一会儿还教不教蜂乐,他都想去看看。
“那走吧?”洁问。
“走吧!”
于是蜂乐与他从屋里走出来,走进了无边的黑夜里。洁什么也没带,就带了纸和笔,在码头无数间小小棚屋中穿梭。
偶尔他们能听到一些咒骂、积怨与秽色的声音。洁往常是听不见这些声音的,每个人把自己包裹在“礼数”的牢笼里,压抑扭曲着自己,他再望一眼走在眼前的蜂乐,他似乎不会被这些声音影响,偶尔经过某个窗口还会不解风情地说上一句“声音太浪啦”,这里如此污糟不堪、如此乱象纷呈,又如此地——
“到啦!”
洁猛地抬头,却被眼前的光差点晃瞎了眼,那好像和刚刚经过的地方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边格外地光亮滚烫,不像刚刚经过的地方,但无论是哪里,都是蜂乐带他来的。蜂乐告诉他可以把纸和笔垫在那堆没人看管的木箱子上写,他才意识到差点被自己天马行空的发散攫去了心智。
他现在是在炽白色的光里。
洁站在灯下面,趴在木箱子上写下了几个简单的汉字,还好,蜂乐大致都认识,然后他又写了几个难一点儿的字,蜂乐就陷入迷茫之中了。
“这些字不认识也不要紧,不过这几个字你得知道的。”洁看着迷茫到有些犯困的蜂乐,不禁出声安慰道,“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
“这个我还是会写的!”
遇到自己熟悉的东西,蜂乐还是比较来劲儿的,很快洁就看见纸上多了一串片假名。
可惜,洁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汉字名字。”洁握着蜂乐握笔的手,试图手把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蜂乐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哪三个汉字吗?”
“蜜蜂的蜂,乐园的乐……”
蜂乐一面说,洁一面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蜂乐不习惯握笔,被洁控制着右手的时候觉得全身都僵硬了,写出来的汉字既不像自己的字迹,又不像洁的字迹。
“huí呢?”洁问他。
“我想想……我妈告诉我,这个字是輪廻(りんね)的廻。”
“廻……蜂乐廻……真好的名字,”洁将这个字写在纸上,又细细咀嚼起这几个汉字,“这下子,我也算认识完整的你了。”
此时蜂乐也在盯着自己的名字发呆,仿佛在回忆上次见到这些汉字是在几岁的时候,过了半晌才回神“嗯”了一句。
洁让蜂乐在纸上多写几遍自己的名字,还和他说“就当是再认识一次你自己”,这让蜂乐觉得有些新奇,但依旧照做了。尽管蜂乐写完几遍名字之后自己并没有产生什么感觉,除了感谢自己的妈给自己取了一个还算好写的名字。
“洁的名字怎么写?”蜂乐想起刚刚洁说过的话,想着自己也该认识认识完整的洁,于是他把笔递给洁,让他在纸上写一下自己的名字。
洁接过笔迅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在汉字上面标了音,让蜂乐看得不至于那么困难。蜂乐对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过笔说自己也要写写洁的名字给他看。
洁说好,没过多久蜂乐就拿着一张划得乱七八糟的纸问他洁的名字是不是长这样。洁横看竖看,愣是没看出来自己的名字到底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蜂乐说那些都是你的名字,洁一下子被逗乐了,拿着他的字说他写字像画画。
“汉字不就像画儿一样吗,看一眼也不知道读什么。”蜂乐反驳道。
两人在纸上又写了好多字,大多是他们眼前的、在码头里见过的东西,最后写累了,扔了纸笔往旁边的干草堆一躺,望着天说起话来。透过眼前这盏白炽灯看到的星河,渺远得好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他们躺在光里,光外是结满幽绿青苔的、漆黑的现实,洁想起刚刚走过的那片棚区,愈发觉得此处片刻的宁静不像真实。
就像梦一样。
“之前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认识新的字了。”洁闭起眼睛,听见身旁传来蜂的喃喃,“而且教我的人是洁,我很开心。”
洁听到他的话,转过头去看蜂乐的眼睛,发现蜂乐的眼睛里似乎噙着此刻的他难以准确领会的笑。是因为认识了新的字吗?貌似不是,这笑容里掺杂着一些洁应该熟悉的物质,但他并没有意识到。
他只知道现在的蜂乐快乐得有些发飘,当然自己也一样,此刻的他们好像都在做梦,共享着干草堆、繁星以及彼此。
洁回到家时,那对老夫妻也已经打鱼归来了,他们钓了几条不错的秋刀鱼,正准备烤来做深夜的夜宵。他们讶异于洁的晚归,但听说他交到新朋友之后又感到高兴,一番寒暄过后又转头聊起自己的事情。
洁回了房间,在老夫妻的絮语与秋刀鱼的焦味中入了眠。
他做了一个炽白色的、如码头边那盏电气大灯般明亮的梦。
有蜂乐的梦。
那日之后,他们迅速地成为了朋友。
蜂乐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借”码头的自行车到市区里看学堂里的洁读书,洁在休息的时候也会买上蜂乐可能会喜欢的新潮点心,在码头待上一下午,又或者是一晚上。
每个相聚的夜晚,等待码头那盏电气灯亮起,蜂乐就会喊上洁,躲过码头所有巡岗的人,倒进铺满干草和麻绳的货箱里听洁念书给他听。念完之后洁又会拿纸笔教他认书上的字,无论是汉字还是平假片假,都让蜂乐在纸上一一记下,蜂乐愉快地照做,同时也愉快地把字符写成画一样的形状。
“你的字怎么还是像画儿一样。”洁看到蜂乐写的字,一脸的哭笑不得。
实际上洁还挺喜欢的,但这些话他不会和蜂乐说。
“可能因为优——就是我妈是画画的吧。”蜂乐眨眨眼,往洁嘴里塞一颗他觉得好吃的水饴糖,“不过她画的画我也看不懂,我屋里的屏风就是她画给我的。”
嘴里被塞了糖的洁世一含混地发出疑惑的声音,若蜂乐家里是这种背景,那他为什么要跑到东京的码头来,做一些连果腹都有些困难的杂活儿呢?而且自己才听他说过自己十二岁就来码头了,那岂不是……
于是他有些试探性地发问:“令堂身体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蜂乐把洁拿着的那张画满字的纸抽了回去,叠了叠小心地收进袴服的袖口里,“她还在千叶呢!给一些旧时的大名和贵族画画,有时候还有外国人请她画画。不过我几乎接触不到那些人,所以也不知道优在给哪些人画画。”
洁意识到蜂乐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一种完全无所谓的态度,也许他那时候对上流社会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吧,不过他现在对这些也不在意就是了,不然他也不会在持刀浪人眼皮底下闹个底儿朝天,再拉着他的手一路狂奔逃离。
“如果家里这种条件的话,蜂乐你应该去过学堂吧。”照理来说蜂乐应该受到良好的教育,甚至比自己更好。洁能上学全凭自己的一点运气和十分努力,对于拥有如此条件的蜂乐,他心底有点羡慕不假,但更多的是庆幸,若他们在学堂相见,他或许就没法和蜂乐像这样坐在星空下愉快地聊天了。
但提到这个,蜂乐像是不愿意接住这个问题一样,歪起头咬了一下手指。但他很快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换了个姿势半躺在干草堆上,发出“哎呀”一声舒服的感叹:“我当然去过啊!但后来不太愿意去了。”
洁自觉说错了话,扭头去看蜂乐的眼睛,炽白色的灯把蜂乐的脸照得透亮,甚至出现了朦胧的虚影,洁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他试图在蜂乐的眼神里找到几丝怨怒,再向他道歉,但蜂乐只是笑着眨眨眼,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
“我和洁去的学堂看上去很像,但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老师告诉所有上学的孩子,要把‘大和民族’的荣耀当成自己的荣耀,我只是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而已,所以我问了老师为什么。”
蜂乐说到这里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水饴糖:“他不仅没有解释,还会拿藤鞭打我。不过现在想来挺正常的,毕竟我只是一个享受宗荫的小孩。”
“他还会和优讲打我是为了我好呢。”讲到这里的时候蜂又冲洁笑了笑,洁看着他的笑容,却发现什么负面的情绪也没有,“洁也教我认字,但你从来不打我。”
讲实话,这不是一个可以类比的问题。洁听到后一愣,但是蜂乐却偏要拿他和那个老师进行比较,他虽然隐约能猜到一些缘由,但在这个氛围下还是不说为妙。
“我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打你,我们是朋友吧。”洁只好笑了笑,又往蜂乐的嘴里胡乱塞了颗糖。
“我心里住着个怪物哦,它和我说,我要反抗他。我听它的,我就会在课堂里捣乱,捣乱之后又会被藤条打,再然后我就不愿意再去了,只能待在家里。但我也不想一直待在家里,那时候优跟我说我的路或许得靠自己的双腿丈量,然后我就离开千叶,一个人来东京了。”蜂乐说着说着突然抬起他的两条腿,“用我的双脚。”
“你还真是走过来的啊!?”
蜂乐嘻嘻笑起来:“对呀!带着优给我的屏风,虽然她说让我拿这张屏风‘投石问路’,但屏风投出去我就没有了,所以还是不投比较好。”
“真是怪物……”洁不禁感叹,又摸了摸蜂乐的脑袋。蜂乐母亲绘制的那张屏风他曾在某天仔细看过,他从未见过如此深邃的用色与细腻的工笔相结合出的浮世绘,即使洁完全不懂艺术品,他也知道这张屏风价值不菲。
这张屏风无论是仅作典当成为蜂乐的路费,还是成为东京贵族社会的敲门砖,都能让蜂乐过上与现今完全不同的生活。
但他却什么也没做。
“你也是怪物,”蜂乐突然从干草堆弹起,对着洁的脑袋一阵狂搓,回敬道,“我们是同类呢。”
“哈哈哈哈……”
若是被其他人说成是怪物,洁一定会感到不快,但说出这话的人是蜂乐,他意外地觉得还不错。
这之后洁也向蜂乐提起了自己的家人,当然也提起他的家乡埼玉,洁说起这些的时候蜂乐撑起头静静地听,偶尔会说一句“如果埼玉和千叶只是两个相邻的小镇就好了”。洁听过之后也笑笑,如果他们能在远比此刻更早的时间里遇见,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但现在他们的关系也不错,至少洁是这样想的。
或许是怕蜂乐寂寞,洁往码头跑得更加频繁了,见蜂乐之前洁偶尔能遇见几位蜂乐的熟人——蜂乐说的,那些人只是熟人。为首的人是一个刀疤脸,面相看起来有些凶,却格外热络。等待蜂乐跑腿回来的时间里洁同他聊过几句,知道他脸上的刀疤印是年轻时曾经的家主在他脸上留下的,尽管洁觉得他在撒谎。
不过他也只能了解到这么多,毕竟每次蜂乐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把他掳到没人找着的地方,洁问过他缘由,蜂乐一脸坦然地回答:“其他人若是要抢走我中意的洁,那岂不是没有人教我认字了。”
“怎么会。”洁被这句话逗到,学堂里自己认识结交那么多同学,蜂乐都没有对他们说过这些话,怎么面对码头的熟人时就这样说呢?再说了,蜂乐是他东京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与他讲话洁能感受到在其他地方感受不到的放松与自由。他和蜂乐谈话不需要所谓的礼数,当然也不需要思考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即使蜂乐和自己说过,他想学习只是为了搞懂洁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说出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仅此而已。
但洁越往深交往,越觉得“理解洁世一”这件事情对蜂乐来说没有太多必要,他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让蜂乐理解自己的逻辑,但最后都是失败的,所以他尝试几次就放弃了,尽管蜂乐接近他的理由是这个。他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的朋友,但后来他就释然了,毕竟蜂乐廻嘴里的“那个怪物”,以及他所描绘的自己的世界他也不太理解。
或许人与人之间,就是无法彻底互相理解的。
可这些所谓的不理解,都不妨碍蜂乐想主动靠近他,至少蜂乐廻还愿意听他念念书,写写汉字。
出于什么缘由呢?他不知道。
除了思考这个问题之外,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干。洁此前就注意到了那个在码头乱晃的刀疤男,他看上去不是码头长工,手上的厚茧显出他根本不是搬东西的料,相反,拿刀的时间居多。他主动找自己搭话时提到的“家主”或许在显示他的身份,似乎是有意透露的。
洁被蜂乐拉走的时候经常朝后望一眼刀疤男的位置,发现他果然在那里半笑不笑地朝自己挥手,他心下起疑,但近段时间那群试图找麻烦的浪人武士不知为何从码头销声匿迹了,想必也是他的手笔。
蜂乐周围是群这样的人吗?但自己问过本人却是“搭把手的关系”,还说自己经常“借”的自行车就是他的,码头工人有多余的钱去买自行车吗?洁不太清楚,至少蜂乐没有。
那么答案就很明确了,那个刀疤男,明显是冲自己来的。
“那个脸上划了长长一道的家伙,”某次给蜂乐念完书之后,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蜂乐知道他在码头是做什么吗?”
“不知道诶!”蜂乐摇摇头,“听别人说他给某家干活,但不知道这段时间总往码头这儿来。洁不要靠近他哦,他总盯着你看,我心里不舒服。”
“好好……我不会的。”洁敷衍应着,脑子里千转百回的念头掠过,但他没有再问下去了。
但是第二天,他却主动出现在那个男人常住的棚屋旁。
棚屋收拾得很干净,这在洁世一的预料之中。但干净却是码头工人的生活中最不可能的词汇,这说明屋主人要么只是把这里当作临时落脚点,要么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靠在棚屋边的男人直起身子走向他,身形板正——他可能当过兵;会刮胡子——至少是个副官……剩下的洁看不出很多,只知道他像鹰一样的眼睛在自己身上饶有兴致地扫视。
此刻,洁意识到自己该跟他说些什么:
“那不是家主留下的吧。”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惊讶,但并没正面回答那是什么:“你很聪明。”
“像你这样聪明的年轻人,应该想过自己能当今的日本做些什么吧。”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或许更早?”洁很惊讶,自己心里所想的事情,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即使是蜂乐也不曾。每当他想与蜂乐提起这件事情,即使他清楚地明白蜂乐会理解,但总有其他的声音把这些想法摁回去。
此刻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偶然。”他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如果你想加入,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脸上盘虬着刺刀伤疤的男人,向洁伸出一只手,手中有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本子是软羊皮的,摸上去有他人的体温。接过这份体温的重量到底几何,此刻的洁并不是太清楚,但此刻,他有足够勇气做出这个动作。
随后,洁世一轻易地交出了自己的姓名。
洁世一的生活是写下那个姓名开始变化的,除了埼玉来的同乡之外,他的熟人圈倏地扩大了好几圈,走在路上连蜂乐都在疑惑“洁认识那么多人吗”,他只是笑笑,跟蜂乐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
“在一个学校嘛,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蜂乐了然地哼哼,回给洁一个他怎么也看不懂的笑容,那笑不到心底,洁察觉到了,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的距离,悄悄地远了一点。
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的。
洁和蜂乐说,最近学堂里有很多需要他参与的事情,可蜂乐却觉得他往自己这里跑得更勤,尽管两人现在不再像原来说那样多的话了。此前无论聊到多晚洁都是要回去的,回他在市区里租的的房子去,但最近他经常整夜整夜地宿在蜂乐的屋子里。
蜂乐屋里的空间很小,他们只能并排睡在木板和木箱搭成的床上,他甚至把那扇大屏风挪开,又找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报纸糊在头顶的小窗上挡风,海风吹过报纸发出呼啦啦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但洁总能睡得很快,就像是之前从未睡过完整的觉一样。
有时候蜂乐觉得冷会偷偷抱住睡着的洁取暖,不知道从什么时刻起,尽管洁与他相处的时间很多,可一天之中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感到高兴,好像只有此刻的他是静止的。
洁在向他现在所不知道的方向跑。
这件事情他是能感受到的,但似乎只有此时此刻,只有在这个狭小房间里才能抓住他。
寒冷渐近,码头也越来越冷了,不止是气温意义上的冷,蜂乐总能看见运着人的船,有时候是运走,有时候又运来。往日是小船,一批一批的女人进去,面涂得粉白,像招魂的幡旗;后来是大船,一批一批的男人出来,空气里凝固着血的气息,是归乡的游魂。蜂乐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会松下手中的活计,往日他看到这些是不会思考的,洁前段时间和他说自己不喜欢战争,如果战争会把人变成这样,那他大抵也是不喜欢的。
但像他这种人是没有说喜恶的权力的。洁下一次留宿在自己家里的时候,他得到了自己要作为船员——准确来说是搬运工人,去一趟北海道。他把这间小小的屋子交给洁,毕竟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间房子也只有洁值得托付了。
洁不知从哪里带来了御寒的炭,拖过角落的炉子点上:“蜂乐要去多久?”
点完炉子两人剧烈地咳了很久,等烟不大了,洁又丢了两个甜薯到炉子里去烤。他听到蜂乐说过三个月再回,沉默了很长时间,抬头望了一下天花板后又专心烤起甜薯来:“……时间差不多。”
蜂乐正挑开被报纸糊住的窗通风:“什么差不多?”
“烤好甜薯的时间差不多!”洁拿火钳夹出一只甜薯,拿自己的手帕包了递给他,“吃完我们去市区挑靴子去,我给你买。”
这是蜂乐第一次去东京的鞋袜店,他不知道洁花了多少钱,但他很喜欢洁给自己挑的靴子,逢人就要炫耀一番,几天之后,整个码头无人不知蜂乐廻被一个同龄的男学生送了靴子。
“你这靴子不错,”靠在货箱上躲懒的刀疤脸凑过来看他的靴子,“如果你加入我们的话,比这双靴子更好的东西也不是得不到。”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参加。”蜂乐没理他,继续往一旁的船上搬东西,“我可搞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主张’、‘口号’都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那些可以改变你的生活呢?”
“这可打动不了我。”蜂乐把货物放好,站在船上的货箱上俯视地上的男人,“听上去可一点也不有趣。”
“不急,等你从北海道回来再告诉我也不迟,”刀疤男面上一点着急的神色也没有,“说不定回来就会想参加了。”
“我才不会呢,我回来要先找洁的。”
“你说的是那个大眼睛的男学生吗?”刀疤男用双手比划了一下洁的眼睛,笑了一下。此刻的蜂乐觉得他脸上的表情特别假,忍不住撇撇嘴吐了一下舌头,却听见他对自己说,“他要是知道你加入我们会很高兴的。”
为什么?为什么洁会高兴?他满腹疑惑,但很快海风就将他彻底裹挟,风里他甚至无法说出任何话,不知何时船锚已经升起来了,他的心里似乎有千般思绪在飘,最后他只是在船尾呆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转身向船舱走去。
洁没去送他,尽管他就在码头。他待在刀疤脸的屋子里,背对着门口,对着一张东京市区地图发呆,时不时在上面做些记号。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了一句:“他走了吗?”
“你想送朋友何必让我去替你露面。”刀疤男站在门边,近乎要将整间房的光源挡住。
“闭嘴。”洁将一张看起来很贵的纸弃如敝履般地团成团,扔到炉火里,“想顺利让你们的人混进来的话,就给我安静点儿。”
洁不擅长算数,再加上这屋内如同重兵把守一般的氛围,搅得他心烦意乱。
此前在纸上写名字的时候,他意外在本里发现了某些同校学生的名字,回学校一试探,发现他们与自己竟有相似的理想,只是苦于无法实现。他们知道那个男人背后有个不满现状的家主,但那个人是军阀或是新贵族……他们统统不知道。
天真的学生们意图用理想构筑一个书本里的未来,为此他们急切地寻求金钱和立场的支持。洁自认和他们不一样,他没想过利用那个人获得金钱之类物质的支持,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他目的的附加品。他想要改变这个国家不假,但绝对不是以这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横冲直撞,他要的是人与人背后的关系,是情报,这些人于他而言只是跳板而已。
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归自己掌握的。
但现在还不行,他必须忍耐。
“好、好。”刀疤男连连摆手,“你真的不去拉蜂乐廻那小子入伙?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
洁扔了团废纸过去:“……别那么叫他。”
“呃……”他接住洁扔的那个纸团,眼睛闪了一下。
“他和我的想法不一样。”洁伸了伸脖子。
“有哪里不一样?”
洁不想和这个人过多赘述,错开了话题说:“……你不能告诉他我在这里。”
“我可没有,但是为什么?”
洁转过头来盯着他,那一瞬间刀疤男竟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洁只是个和其他人一样的男学生而已,除了是那群在象牙塔中梦游的小子们的领头人之外……不过看上去,他也确实配得起这个地位。
“他不喜欢你,只是这个理由。”
刀疤男嗤笑一声:“那你还主动找上门来。”
“我有自己的野心,也有自己想干的事情。但我没有空,也没有必要把我要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跟我的朋友解释——毕竟没有人能彻底理解他人。”
这句话让刀疤男有些惊讶,这个时代的少年,能比他们这辈人学得更多,也能看到更多,但这些宽阔的知识无法与此刻的心智匹配,他们有无穷尽的倾诉欲,渴望做些什么让同龄人、大人又或者是所有人认同的事情。
但洁的语气,貌似是在寻找认同的中途放弃了。于是他又问:
“所以你对他什么也没讲?”
“他不会喜欢听的,”洁站起身,微微歪头甩了一下,喊他过来,“无关的事到此为止,过来看图吧。”
蜂乐对上述事情丝毫不知,他随船去了北海道。在船上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沉默的,他只做好自己的搬运工工作,夜晚里他会躺在甲板上看一会儿星星。这里没有美国进口的白炽大灯,以往看上去渺远的星空此刻离他特别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一样,以往和洁一起躺在干草堆里的时候,从未想过去抓星星。
或许是那时候自己的身旁有洁。
现在的他能想这些,或许是有些寂寞的缘故。
北海道寒冷的海水里有很多同他一样顺着洋流来的鱼,蜂乐闲来无事的时候会跳进海里抓,大部分烤来同船上的人们一起吃,还有一小部分他仿照附近渔民的做法晒成了容易保存的鱼干。蜂乐烤鱼的时候经常有轻伤的士兵凑近,他抬眼就能看见包裹着伤员手臂的手帕绣有家族的纹样,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他并不熟悉。熟悉是因为他幼时曾经在学堂见过类似的,船上的这些年轻士兵想必都是家族贵胄出身,出一趟远门只是为了“大和民族”的荣耀。
但是荣耀是什么呢?蜂乐看不见。
他从来就没看见过。
他听这些年轻的贵族男孩们谈起战场、荣誉、女人、俘虏,听他们说起厮杀的样子就像捏死小虫一样轻松,尽管他们根本就没有深入最前线。他们去了别人的土地,将它们染得焦黑,再把别人的鲜血撒上去,难道这就是荣耀吗?曾经的老师支支吾吾,洁从来闭口不提,他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蜂乐在船上度过了难捱的三个月,其间不断有伤员送来,他搬运着伤员那多得不正常的随身物品,偶尔躺在甲板上与无灯的黑夜作伴。那些谈起战争的男人挥舞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好似军功章一般的炫耀,蜂乐从未觉得那些呲着血的伤口能代表什么,他只觉得这群人无比陌生。
他短暂的学堂时光里有人告诉他要把身体献给“大和”,但现在看来,这群人把自己献给了一个名为“大和”的怪物。他们把自己作为“人”的一部分喂给怪物,用战争的方式让自己接受,他们剩下的部分也不再是人。厮杀、抢掠,他们兴奋的来源,怪物无声的引诱,他们接下来的人生将永远与战争的囚笼度过,他们不再自由。
不再是人。
蜂乐也经常被人称作怪物,觉得他离经叛道,不按常理,但他并不认为那些人是自己的同类。与这群人待在一个空间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寥,就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一般,令他孤立无援。
这时候他想到洁,如果洁在此处,看到如此情景,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想不出答案。
到如今他依旧无法完全理解洁的想法,尽管他时常能感知到他的意图。
他觉得还不够,他想更贴近他一点。
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想到考虑一下那个刀疤脸的意见。
于是他决定回去问问。
蜂乐回到东京已是隆冬,今年东京已经下过了几场雪,可蜂乐走在雪地里却感觉全身热得发烫,他要去找谁,找洁?还是那个刀疤男?这么冷的天,洁应该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吧,虽然他从来没有带自己去过,但是他知道洁在市区内是有住处的。
天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再找也无妨,那他现在应该先去找那个……天色黑漆漆的,码头上的白炽灯今天也暗暗的,蜂乐什么也看不清。他摸黑往那人往常会站的地方走,可码头今天安静得可怕,路上没几个人,货箱也搬走了一批,变成了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一时记不清路,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那个刀疤男,此时有个路过的年轻声音回答他:“要找的话去市政府那边找他——快来不及了,我说跟上啊!你们!”
蜂乐哦了一声,身旁又跑出了几个年轻的黑影。
那是几个学生,蜂乐在洁的学堂里曾经见过这样的装束。
他的心里不知道涌动起什么,突然追上了那群学生:“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吗?”
蜂乐来不及放下行囊就随着那群学生进了市区,人群不知从何时开始聚集,撞得蜂乐头晕目眩,但那群学生说在市政府门口一定能找到他们的领头人,只有接触领头人才知道刀疤男的行踪,于是蜂乐一边往前挤一边看横幅上的字——说实话他还是认不全,只知道游行的横幅上写着一些“停止”、“打破”等他勉强能看懂的字眼,此外还有一张横幅,上书了参与游行的人名,有只写了平假名的普通民众,也有写了汉字姓名的青年学生。蜂乐本来不打算在意这些他看不懂的横幅,但有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横幅的正中央,尽管比起其他字显得有些小,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在纸上、在心里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这个名字,以及它背后的人。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孤独的日日夜夜。他应该在自己身旁的,可他为什么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了?蜂乐的世界沉寂着,连怪物也没有出来为他指明方向,也许洁跑到甚至连怪物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要去找,他一定要去找。
蜂乐在攒动的人群里穿梭,寻找着洁的身影。他喊着洁世一的名字,这声音混杂在一团喧闹的推搡、咒骂、哀泣之中,将这个单薄的男孩不断向后拉扯,但他仍在拼尽全力朝前走,因为他知道洁一定在前面。
在自己的眼里,他一向都是走在前面的。
洁听见身后仿佛有人在喊自己,一转头,恰好对上了蜂乐的目光。
蜂乐悬着的心松了下来,那是人潮的最前面,是风暴的眼,他果然在那里。
那一刻他觉得知识真是如此便利,又是如此不便之物,有人迷失了自我,他却用它找到了洁。
蜂乐继续向前跑去,但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二人的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蜂乐只能注意到洁讶异慌乱的神色,同时,洁的眼里也只有蜂乐朝自己跑动的身姿,连汹涌的人潮、激烈的口号也忽略了,他茫然却下意识地朝蜂乐的方向伸出了手,想拉他到自己身边来。
他们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尽管他们最终奔向的是同一个地方。这太疯狂了,情绪的混合夹杂着人潮的巨浪朝他们涌来,试图将两人从这激越的队伍中拍散,但他们就像风暴中的礁石一样——
此刻他们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他们倒映在彼此眼睛里的模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期望这时间能像银河一样长。
但海上总会有雷声。
突然,一阵激越的枪响击碎了二人世界中的宁静。人潮四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迅速打翻,扰乱了群体本就稀薄的秩序,害怕的情绪像瘟疫一般弥散开来,人像无头苍蝇一般,纷纷四散而逃。
洁和蜂乐同时注意到,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快走!快啊!”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从高台上跳下来,拉着蜂乐的手往人群外面挤。
蜂乐急忙扯住他:“那你呢?”
“还有人需要我。”洁短促地拍了拍蜂乐的肩膀,“蜂乐先回去吧,我这边忙完了就会来找你的。”
这句话说完,洁世一只给蜂乐廻留下了一个背影。蜂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枪声、火光和烟雾之中,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洁已经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什么时候去到更远的地方了?蜂乐此前对此有些隐约的印象,但他已经回忆不出更多的细节。
蜂乐怀揣着失落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屋子,烧过的炉火有些余温,一旁的桌上还放着一只没有吃过的甜薯,他摸了摸还有点温度,便自顾自地拆开来吃了。他知道洁从来不会介意。
蜂乐坐在床沿打量起自己的住处,托付给洁的这段时间里,屋里没发生什么变化。洁真的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屋子在收拾,比自己独居那时候显得干净多了,房间看上去也更宽敞,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或许洁收拾这里是为了招待他的其他学生朋友,蜂乐没由来地想到这里,他站在那么靠前的位置,一定需要认识很多人,但是洁却没有带上他,他想自己是愿意站在洁的旁边的,可是洁却一个人先走了,自己甚至只有房子在场。
烦闷的心情陡然升起,这时候洁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手上拿着一只油纸袋,蜂乐能认出来那上面的图案,是洁常去的洋菓子店。他脱下围巾放在一旁的木箱上,把纸袋递到蜂乐的嘴边,对他说:“蜂乐下船还没吃东西吧。我想着你应该没吃,所以买了点你喜欢的甜点心——哦,你已经吃过我烤过的甜薯了。”
“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政府门口?”蜂乐接下纸袋,他明知故问,但一定要问清楚,“我记得只有参与学生运动的人才去。”
洁放手套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来对蜂乐廻说:
“事实上,我是他们的核心——大概能这么说。”
“洁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什么时候参与的?”
其实蜂乐廻根本不在乎洁参与的是什么,他只在乎他有没有考虑过自己,自己可是他在东京的第一个朋友,有什么是不可以和自己说的呢?
于是他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没有告诉你。”洁如实回答。
“为什么?”蜂乐此刻的语气里有些较劲儿的意思了,“难道是因为我那时还无法理解你吗?”
“我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指望。”洁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站起来,似乎要为自己的言论辩解,“那是因为——”
“好吧、好吧,那洁就不用来找我了。”蜂乐立马打断了洁即将展开的各种解释,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没必要解释了,他的语气中有些无奈,“我中意的洁并不是这样的。”
蜂乐只是皱了皱眉,随后他抿紧了嘴唇。洁倒是期望蜂乐在这时候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只露出了一副有些沉重的表情。但在这一瞬间,洁世一恍惚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裂了,发出一阵清澈的脆响。
“……我只能说很抱歉,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对,完全不对,本来该解释的,怎么要变成吵架了。
“那我的选择就是你回去吧。”
洁面上露出了有些挫败的表情,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拿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蜂乐廻坐在床边,看向有些空空荡荡的房间,直到这时候他才回忆起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原因,那扇母亲送给他的屏风不见了。
这段时间是洁在替他照料这间小屋,该去问问洁屏风的下落的。但如今这个样子,应该也没法去问了吧。
想到这里,他轻轻咬下一口依旧热腾腾的甜点心,点心的味道很好,但他却味同嚼蜡。
这次争吵之后,洁有整整十日闭门不出。
房东老夫妻早在半月前就随着自己的儿子去了他们在九州的家,现在整座阴冷的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偌大的房间炭烧不暖,他坐在围炉旁定定地看着火光摇曳,这时候他一般都会烤两只甜薯,一只给自己,一只给蜂乐。
但他不在身边。
洁想过找他。说实话,他不确定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再有没有资格与蜂乐同行,但那是第一次蜂乐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他不想看见这样的表情,也害怕下一次遇见蜂乐自己又说出什么不可原谅的话来,他悔恨交加,但是自己说出去的话也已经无法收回。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巨变:洁背后的政治家利用学生和民众的施压夺回了内阁,但藩阀斗争并没有停止,敌对的那一方撬不动政治家和军人的嘴,就把心思动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上,他们秘密抓捕学生,将蜜糖和砒霜放在他们面前供他们选择。有人说出些秘辛,还有人坚持什么也不说,但没人问出那位学生领袖的真实住处,只知道常在码头见他。
再关系深厚一点的,知道他常出没于码头的棚户区。
所以那群人决定一把火烧了它。
这个决定做得突然,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为了找到一个人就毁坏掉成百上千工人的临时居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所幸那天之后码头的据点已经撤去,刀疤男也不知所踪,再没有人在明面上与洁联系,实际上,事成之后他就被放弃了。
但洁如愿拥有了自己的情报网,有人传密电告诉他近期不能去码头,那里不再有自己人,而且他的人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洁回了“知悉”,他作为合格的领袖,自然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点,他悄悄通知下去,照理来说,码头那时候应该是没有他们的人的。
但人的情感无法被理智困囿,那个黄昏,那个知道大火烧起来的刹那,他似是想起重要的事一般,依旧不管不顾地冲去了码头。
他走进如黄昏一般的火里,在码头无数间小小棚屋中穿梭。
他时常听到一些细碎的爆炸,那是浸染过潮气的木头纤维所发出的声音,因为火烧得突然,此起彼伏的还有绝望的尖叫声、以及零零散散泼水的声音,这时候洁的眼前不再有人了,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找寻,找寻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自己又将他丢在身后的人。他面对着大火,它在夕阳里烧得如此地热烈灿烂,如此地痛苦绝望,又如此地——
安静。
安静到连火消队都不曾出动。
这是洁世一活过的十余年中,第一次感到内心深处被完全掏空的恐惧。曾几何时,他也是个爱哭的孩子,但哭泣是因为对周遭世界的不适,适应过后就会停止哭泣。但这次不同,他一想到——不,他不敢想,他只能找。从内心突如其来生发的庞大恐惧攫住了他,但与此同时他又发现那恐惧的藤蔓早在一开始便蔓生了,如今已经布满了他的心脏。他害怕,他恐惧,数十天积压的愧疚与悔意夺眶而出,化作他的泪水奔涌而下。
随后他喊出那个十天以来都未曾有勇气喊出的名字:
“——蜂乐!蜂乐廻!”他无措地大声喊叫,甚至忘记了有人在四处追查他的行踪。火焰中没有人回应,它依旧安静并热烈地烧着,那些黑色的烟扑过来凝在洁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野,让他的泪水肆意地纵横在他的脸颊之上。
他仍旧找不到蜂乐,但他看见了蜂乐那间已经烧得不剩下什么的屋子:他看见那盏已经破碎的小油灯,看见已经烧得扭曲变形的暖炉,以及飞扬的纸张碎屑——大半焦黑到无法辨认出形状,但洁就是知道那是他每次写完字后小心翼翼收好的纸。
那一方小小的、他的世界里,蜂乐似乎什么都不剩了。
“你的脸都花了。”洁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好难看。”
洁被泪水弄花的脸突然转过来:“你、你之前去哪里了……平时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
蜂乐被洁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找干净的东西擦,可他也是从火的另一端跑来的,衣服也被燎黑了好几处。蜂乐从远处就听见火场隐约传来呼喊的声音,起初似乎只是冥冥之中的幻想,而后却越来越清晰,他几乎能确定那声音的来源,虽然他依旧弄不清楚洁的想法。
既然他觉得两人之间实际上是无法彻底理解的,那为什么此刻又冲过来找他?
蜂乐听见洁在拖着脚步走近,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他才听清楚洁说的是:
“我怕你烧死在里面。”
蜂乐漫不经心地回复,一双手却不知何时已经张开:“我福大命大,轻易死不了啦。倒是洁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记得不是有人跟你说过……”
“我怕你……烧死在里面。”洁急切地越走越近,扯住蜂乐的衣袖,但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挣脱恐惧的漩涡。
“洁为什么在说同样的话,也许正如你所说的,看来我们之间无法相互理解吧。”
此刻说出的这句话连蜂乐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也许洁说得对,自己的确不会看场合说话,现在的对话,倒像是对前段时间争吵的延续。
他知道洁是想来救自己的,但蜂乐不懂,为何他要去救一个甚至都不能互相理解的人。
正当蜂乐久违地思考起下一句话应当要说什么,他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然后洁抱住了他。
“我怕……我怕你……”
伏在蜂乐肩头的洁,甚至已经被烟熏得发不出音节,但他执拗地将自己拉进怀里。
蜂乐听见对方胸腔里那狂乱鼓噪的心跳,在与自己拥抱的一刹那,好像施了什么魔法,恢复了熟悉又平稳的频率。
原来是这样啊。
他似乎是爱我的。
蜂乐廻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越过他的脊背,沉默地回拥住他。
天黑了,火势也慢慢小了下去。蜂乐记起自己仍旧在和洁吵架,但此刻的他已经无处可去。洁从那个拥抱过后一直抓着他的手,在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危房里翻找可以用的东西。他们在灰烬中找了许久,只找到一些烧黑的瓷罐子,幸好蜂乐还留了一些钱在里面,虽然不多,但能给他添置件过冬的衣物。
洁沉默地看了看蜂乐,把自己的围巾脱下给他,又让他戴自己的帽子,实际上蜂乐根本就不怕冷。入夜后的码头吹来海风,脱了帽子和围巾的洁反而有些待不住,他一言不发地带蜂乐离开了码头,在重重夜幕的掩护下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洁至始至终没有和蜂乐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伤害他又做出如此举动的自己应该说什么,他应当对此做出解释吗?他看见蜂乐对于第一次踏入他真正的居所似乎感到高兴,但如果自己再说出那样的话,会他的扫兴吗?
他没有一刻不在思考,但最后他只是沉默地递给蜂乐毛巾、食物,和换洗衣物。为了安定心绪,洁甚至找了本小说来看,可小说的内容不怎么好,明明是部爱情小说,讲的却是满足、背叛与征服,洁才看了两行就有些看不进去了。他合上书本,发现蜂乐已经收拾好自己,坐在床沿望着某处发呆。
他看向蜂乐望去的方向——那条夹缝里藏着蜂乐母亲的屏风。
“抱歉,这件事情并没有跟你说。”
“不用说抱歉,洁不是很好地保护了它吗?”蜂乐转过头看洁,“它并没有被火烧。”
“之前住在蜂乐那边的时候,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需要往来,懂行的人见到了,势必做成人情;不懂行的人见了,又可能暴殄天物。那是你的东西,我并没有处置的权力,所以干脆藏起来,但一来二去的,又忘了还你。”
所谓的一来二去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它因祸得福了,我不怪你。”蜂乐走到夹缝旁边,摸了摸屏风框上的木头,“若是优,也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蜂乐在那日之后,曾设想过屏风的无数种结局,那无数种结局的源头,他又无法追溯到洁的头上,只是因为他不相信而已。
屏风的事情说完,二人就暂时失去了话题,起码是能对上话了,洁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庆幸。
然后蜂乐问起洁刚刚在读什么书,洁本来想同以前一样和他讲,可又觉得故事的内容难以和蜂乐描述,是轻易读不明白的故事,于是便只说是爱情小说。蜂乐哦了一声,嘴里嘟囔了两句“是爱情啊”,二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的白炽灯亮了又闪,不比码头那盏进口的大灯,房里自然也不比码头宽敞,也许是这个缘故,他们觉得在这里说话比在其他任何地方困难。
直到蜂乐有些困倦。
他问洁自己应当在哪里睡觉,洁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床上啊,这张床。虽然房东去九州了,但是没经过他们允许睡其他的房间也不太好。”
“那你睡在哪里?”蜂乐四下望望问道。
“啊我……”本来洁想回答“我也睡在这张床上”,但上次睡在一起都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他们关系还没有如此尴尬的时候,他一瞬间有些失去底气。
“一起睡觉吧,和以前一样。”反倒是蜂乐先提起,“而且这不是你家吗?”
“啊……是。”
于是洁收拾了桌上的书本也在床沿坐下,这时候蜂乐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洁桌上的书,他想去拿,又被洁用身子拦了一下:“你先别好奇那本书的内容,那个故事……其实我不是很喜欢。”
“可是我明明看到标题有个‘爱’字,难道洁不喜欢爱吗?”
本来是个简单的问题,却一下把洁世一问住了。
“我……我不知道。”从洁来东京起,他就没在意过。他眼里只有他的舞台,以及他要走的路,偶尔会看看时兴的小说转换一下头脑,但实际上他对爱的概念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得上喜欢这个概念。有作家写亲吻足尖是爱,写守望一生却嫁做他人妇是爱,写共赴黄泉是爱,写夺人性命也是爱,爱在无数个作家笔下有无数种模样,洁全都见过,但那都与自己无关。
然后蜂乐问自己,洁世一对爱的定义是什么?他当然会茫然。
于是他反问蜂乐:“蜂乐的爱是什么?”
“我的爱就是中意,我一开始就说了吧,中意的人是你。”他说。
原来起初蜂乐像暴风雨一般的迫近,日后的缠磨陪伴,以及追寻、争吵,都有着同一个名字。
蜂乐突然冲着他笑起来。
那笑容有些羞赧,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洁从未见过如此崭新的表情,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个笑容无比迷人。他忍不住伸手去碰蜂乐的脸,于是那笑容又扬起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就好像知道他会如此做一般。
也许吧,也许吧。他捧起蜂乐的脸。
也许吧,也许吧。他拨开蜂乐的鬓发。
教室里那最低限度的知识教不了爱,书本里晦涩难懂的剧情也教不了爱。现在的洁,经过徒然的搜寻,转身的瞬间猛然意识到蜂乐可以告诉他,而且同时他甚至意识到傍晚那时缠绕在心脏上的藤蔓是什么,以及与他拥抱时消失的又是什么。
也许吧,也许吧。也许他就是自己的爱。
他无师自通地吻了上去。
我的确是爱他的。他在心里想。
冬夜里有些冷,于是他将蜂乐拥过来,但炙热的拥抱又太过热切,他又开始觉得衣物碍事,洁刚刚才从面前这位同龄的少年那里初尝爱意,又想探索欲果的味道。他含住蜂乐的唇舌,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身上,探索起对方的身体。他粗糙冰凉的指腹就像一把轻巧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开他的皮表,露出一团团热情的火来,随后蜂乐的脖颈、胸口变得粉红,就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它无声地刺痛了洁世一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他了,于是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随后他的脸又被捧起来,是蜂乐在告诉他没事,所以他又开始剧烈地摇起头。他的身体在告诉自己要与他紧贴,于是他解下身上的最后的一块布料;他的身体在渴望与他交流,于是他将自己送进蜂乐的身体;他的身体还提出交融,于是他毫无保留地与蜂乐交换体液。年轻人无师自通,他的少年也任由他摆弄,在他用尽全力抽插运动之时,抱住他的身体,亲吻他的泪水,告诉他若这就是你的爱的话,虽然有些疼痛,那我可以接受。
自己的行为让蜂乐感到疼痛了啊,洁想。他不知所措,自己本想温柔地对待他,但破壳的情感伴随着疼痛的体验,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包括此前的一些事,比如他们的争吵,还比如……但此刻能够具陈情感的,最后只剩下泪水。
蜂乐本身就累了,又陪着洁折腾过老大一会儿,迅速歪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洁帮他掖好被角,又望向昏暗的天花板,他突然回忆起无数个白炽灯下的夜晚,那些像梦一样的日子,那些凭空出现的笑容与欢愉感,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爱,这时候他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但之前他全都忽略了。蜂乐的手习惯性地贴过来,他想起之前睡在蜂乐家里的时候,偶尔背上会传来那样的触感。
原来他爱我。他想。
洁将睡着的蜂乐往怀里拢了拢,随后闭上了眼睛。
次日醒来之后,洁觉得自己应当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蜂乐,他想告诉对方此前自己并非他表达出的那个意思,而是觉得解释过后蜂乐势必又要去拉自己手,一如初见时那样。
他觉得蜂乐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好,这样就可以靠在他的身侧听他读书,再写一些看上去像图画的字,他们可以坐在白炽灯下度过那些像梦一样的夜晚,醒来再过他那单纯的人生。
但蜂乐对打算开口的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告诉他不必说。
自己又怎会不知道呢,从他离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那个晚上起,他就明白洁走的是怎样的路了,他想,自己在去过一趟北海道之后,也会踏上同样的路,只不过他错过了那个机会而已,前几日他搬完货物坐在船尾发愣的时候,经常看到一群学生在奔走,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和洁的眼睛一样的光,那应当是同路人,但他们的眼里只有与他们相似的人,从来不会停下来,问一句蜂乐要不要跟上。
同样地,洁也没有问。
他为这件事情感到愤懑,觉得洁说出那些话与那群不会抬眼看他一眼的学生大差不离。
但在那场火里,他看见了一个与他一样残破的少年,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执拗地抓住他,强硬地拥抱他。
从那一刻,所有的愤懑都变得无所谓了。
此时蜂乐抬眼看向准备早饭的洁,厨房中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近期他不能出门,这是蜂乐从那群学生那里听来的消息,但这样的洁却在蜂乐想着这些事情发愣的时候问他:“你有想过外面的世界吗?”
洁的野心,在这句话中昭然若揭。而且这次,他提前将这句话告知了蜂乐。
“你说,北海道算外面吗?”蜂乐笑着回答。
当然不算,这件事情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
在北海道的那段时间里,他听见船上的贵族少年们提起军营里有些擅自失去行踪的逃兵,有时候他也想过,自己离开了日本能做什么呢?他想不出,阶级与学识将是他永恒无法跨越的峡谷。再加上语言不通,在日本或许能通过各种方式想出各种办法,他替红胡子的外国人传递了近两年的信息,可他依旧无法理解从那两扇腊肠样的嘴唇里发出的任何音节。
但也许洁能懂,他想去外面的世界,那他势必要先和外面的人打交道。
稍晚一点的时候,蜂乐向洁提起那群外国人,他看见洁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扭过头说没什么。这种反应正中蜂乐下怀,于是他又说因为最近住的地方变了,给那边干活儿的时候,中途会绕一段路回家吃饭,洁就回好。
蜂乐知道洁想做什么,但他一连观察了好几日都没能发现端倪。那些信件一般放在玄关的矮几上,有时被挪过位置,有时又没有,蜂乐不知道洁的手段,但他知道他一定用了某些手段,正当蜂乐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位看上去体面的外国绅士用蹩脚的日语叫住了他:
“我听一些事情说,蜂乐认识一位眼睛大大的男学生,对吧。”
“对。但你认识他要做什么?”第一次被外国人这样问住,蜂乐有些紧张,还有些警惕。
“只是见一面而已,”戴着黑礼帽的绅士微微欠身,“有人想要认识他。”
几日后的某个夜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洁的家门口,司机是位寡言的日本人,上楼后只敲门请洁一个人上车。往日蜂乐总能在对话里撬出些别的东西,但那位司机什么也不说,蜂乐一时间有些慌乱,他怕洁这一去就从此消失了,毕竟他连他们如何搭上线的这件事都不知道,洁为了自己的安全把一切都瞒着,他理解,但偶尔想起还是会觉得颤抖。
他跟着洁走出一段,来到车前,洁想让他同去,司机却先出言制止,告诉洁随从不得带入洋馆。蜂乐心说,好吧好吧,也许自己该想别的办法偷偷追上这辆车,但洁在下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手,一字一顿地对那人说:“他是我的搭档,你不能如此轻率地称呼他。”
蜂乐和司机都一愣,洁也似乎意识到什么,红着脸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最后蜂乐也坐上了那辆车,坐轿车的体验很新奇,这是二人此前从未体验过的,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旋转,让整辆车都开始颤抖,随后这个铁皮疙瘩就能动起来了。
蜂乐不太适应轿车这种颠簸,为了转移注意力,路上他一直在玩洁的手,从拇指揉搓到小指,直到洁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盖上,蜂乐抬眼就看见洁在冲他笑,一副高兴的样子。
蜂乐也回报以笑容,但不到心底。他知道有些该发生的迟早都要发生,洁就该是走向那广阔天地的人中的一个,但自己偶尔也想拉一拉他的衣袖。
但那只是偶尔,他什么准备都做好了。
后来他们进入了一幢洋馆,上二楼的时候蜂乐被拦住了,那群人说只有洁能被叫进去,毕竟人家要见的也只有他而已。蜂乐说了句好,便无奈地退下来,往日里他是要辩上一辩的,但这幢洋馆里那群形形色色的人,穿着笔挺的洋服,从来不会低头看他一眼。
蜂乐从不在意那些尖利的眼光,可若是和洁在一起,他便时时刻刻要经历这样的眼光,上一次他保护了自己,可未来呢,蜂乐不跟上他的话,什么都做不到。
蜂乐极少长吁短叹,但这回,他着实想叹出自己的各种情绪。洋馆里的灯泡也是白炽灯,比起码头的光要黄一些,也许是加了水晶灯罩的缘故,蜂乐觉得它远不如之前在码头见过的那盏灯那般明亮。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洁终于从楼上的房间出来,他看上去格外疲惫,让蜂乐不由想到之前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疲惫吗?他张开双手,感觉应该做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被洁猛地抱住。
“……我应该要离开日本了。”
盘旋在蜂乐头顶的预感,如期而至。
“我们一起走吧。”回去的时候,洁这样对蜂乐说。
蜂乐低下头,他似乎在走神想些什么,但他依旧摩挲着洁的手,没有给出回答。
这回看上去倒像是正式的私奔了,白天蜂乐依旧去码头做他日常做的工作,偶尔回家帮洁整理一下他的行李,蜂乐自己的东西倒是很少,房子被烧过之后,他除了身上的几件冬衣,以及洁送他的靴子——那时他穿在脚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也许是这个原因,洁从来就没见他主动收拾过,除了特地从码头拿过一只窄箱子,装他那扇大得过分的屏风。
待在家里的洁常伏在桌上,写着他怎么也写不完的信件:起初写给其他共事的学生,叙了很多蜂乐也想说的话,又嘱咐他们勿忘万全;然后他又给他东京学堂的老师和老家私塾里的老师写信,许多的话蜂乐并不能看懂,只知道好像是关于学堂中的知识,又写了理想抱负云云;最后他决心和父母写信,他甚至没有办法返回一趟埼玉,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蜂乐听他偷偷在房间里流下过眼泪,但最终他的泪水合十几封信纸一起,通过邮筒寄出去了。
蜂乐想到自己也应该跟优通封信的,他可以口述,然后让洁来写。
洁从未想过有一天要替自己的爱人与他的母亲通信,他握笔的手颤抖,还写废了好几张,斟酌再三,又在信件末尾留下小字——鄙人洁世一,是廻的爱人。此番受托为廻代笔,不胜惶恐,万望勿怪。
不过,这些附加的话,他并没有和蜂乐本人提起过。
过了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得到些好风声,有旅美的进步派通过那群外国人与洁通讯,听说他们在研究法律与政体——之类的东西,欢迎洁去做他们的助力。
于是他们在一个滂沱的雨夜离开,这次的交通工具只是马车,汽车有些太过招摇。蜂乐在车上依旧摆弄着洁的手,正面反面都摸一摸,又放在自己脸上贴一贴,手玩累了,又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甜菓子塞洁一嘴,好像怕他吃不饱一样。
那几大箱行李被他们困难地上了船,未来的顶头上司贴心地为洁准备了一间单独的包厢,不过以洁略显微妙的身份,与其他人住在一起确实不太方便。洁想招呼蜂乐在床上坐一会儿,可他却拒绝了,还和洁说想去外面看看。
洁答应他。于是二人逆着人潮挤出了船舱,他们意外地发现那盏巨大又明亮的白炽灯此刻不再明亮,那场大火把电路烧坏了一部分,有工人拿铜丝粗糙地修了修,但它早已经发不出往日那般光烫明亮的光线了。
他想跟蜂乐提一句这盏灯的事,他觉得也许码头该换一盏新灯,可他下一秒就意识到蜂乐走的方向并不是甲板。
他在船上待过,应该知道怎样走能到甲板,可他偏偏走到相反的方向去,好像是下船的方向。
“你要去哪儿?”感觉越走越偏,洁突然扯住了蜂乐的衣袖。
“不去哪儿,我就在这里。”
蜂乐这句话指的是日本。
他没想过能和洁一起去遥远的大洋彼岸,在日本的时候,他努努力还能做些什么,但去别的地方,他做不到。而且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上次送信的时候,他遇见了洁曾经的同学。有位蓄发的鹿儿岛少年拍了拍蜂乐的肩膀,问自己要不要加入他们。
他心中的怪物久违地蹦出来撕扯了一下他发钝的神经,随后他同意了。
洁会回来的,蜂乐如此相信着。如此,他们可以在那个时候相见。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离开?”
“我觉得短途旅行更适合我,长途旅行我会吐的。”蜂乐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冲洁吐了吐舌头,“被洁看见吐的样子就太逊了,等我哪天适应了,我就会主动来找你的。”
这些话,洁在收拾东西的那十几日里从未听过,他甚至不知道蜂乐从何时萌生出这种想法的,也许是上船的前一分钟,也可能是帮自己递送信息的那段时间,或许更早。
但知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蜂乐已做好决定。
“等待着崭新的我吧。”
随后蜂乐飞快地拥抱了一下洁,在他仍在怔愣之时凑近他的脸颊亲了一下。似是怕自己眷恋,蜂乐顺着铁栏杆一路滑到船下,不等洁做出反应,瞬息之间,就消失进无尽的雨夜里。
洁还想挽留,他从自己站着的地方一路奔跑到船尾,嘴里重复着蜂乐的名字。这时候他意识到蜂乐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行李,他默默地将那扇屏风留给了自己,然后再迈向他自己的未来。
洁站在雨里,冲无尽的海面与城市的灯莫名发起呆来,胸中有股莫名的情绪在翻涌。那不似失恋,也不是失落,他暂时无法为这种情绪命名,但那让他彻底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但他很快又明白,蜂乐只不过与那时的他做出了类似的选择,只不过他意识到了爱,所以一时难以消化而已,同之前的蜂乐一样。他哑然,自己曾经说过他们由于彼此的悬殊可能会“无法彻底理解”,但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一开始他们就是一类人。
那就在蜂乐说过的未来相遇吧,他们的人生还有很长。
洁转身离开,码头的白炽大灯仍在风雨里飘摇,灯丝时不时发出一连串呲啦声响,似乎是使用得时间太长了,在洁离开甲板之后,发出一阵爆裂的脆响。
然后,它毫无征兆地碎掉了。
正如二人一同相处过的、炽白色的梦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