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莱因哈特大人很喜欢在思考的时候咬自己的手指。
吉尔菲艾斯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瓷玉一样的手指扣在薄粉色的唇齿间。从他的角度看，浓密的金发遮掩了他此时应该溅射着愤怒的苍冰色眼眸，显得竟有几分委屈。
他是有理由委屈。被迫在老迈平庸的指挥官手下压制自己的锐意，还不得不服从明明是同级的军官的指挥。莱因哈特大人还是这么讨厌听命于一些在他看来简直毫无意义的人事，这样的意气和自信真是让人羡慕呀……吉尔菲艾斯想着，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脸上也慢慢带了点笑。不过，话说回来，因为这段时间这样无意义的人际掣肘频频发生，莱因哈特大人用自己手指磨牙的次数也异常增多……仔细看，那本来应该是细腻光滑的手指上多了不少淤青，指甲盖也咬得坑坑洼洼的。假如啃得太狠了，真担心破损的指甲会割破莱因哈特大人的嘴唇……
他还没想完，忽然就听到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嘶”。吉尔菲艾斯回神看过去，发现从那薄粉的唇瓣上真的冒出了一粒血珠。他马上关切地蹲在莱因哈特的脚边，问道：“莱因哈特大人！疼吗？”
“不疼，但是……”在动着嘴回应吉尔菲艾斯的途中，那粒血珠就这么滑下他的唇，莱因哈特很快用手去抹，“啧，还没上战场就因为这种事流血，说出去简直要笑死人了。”
“莱因哈特大人，那就请您别用衣服去擦……”吉尔菲艾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擦了反而不容易凝血。请等一下。”然后吉尔菲艾斯从自己的随身小包中取出止血贴，撕出了一厘米见方的小块，凑近莱因哈特仔仔细细地贴上了。莱因哈特垂着眼睛看他，金色的细密睫毛颤动着，两人轻缓的呼吸喷洒在脸上，温暖的氛围将他们柔和地包裹其中。吉尔菲艾斯未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多么温和，正如莱因哈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般，但他们两人都十分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这个止血贴……要一直贴着吗？”莱因哈特先出了声，“我可不想带着这个上战场……看着就像我被什么啃了一口似的。好吧，不管是被什么啃了一口，还是自己咬破了嘴，听起来都糟糕透了。”
吉尔菲艾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莱因哈特瞪了他一眼，但很快也跟着哈哈笑起来。隔音力场在快活的空气中震荡着，底下的人虽然听不见他们的笑声，却也能看到他们的准将和副官正贴着彼此开心地笑着。
“当然不用。”吉尔菲艾斯笑够了，调出指挥面板看了下时间，“大概再有三分钟就可以撕下来了。说起来，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莱因哈特见得太多了。这多半意味着吉尔菲艾斯接下来要和他讨价还价了，并且通常自己最后都会变成依着他的意思达成一致。虽然从实际结果来说往往还是莱因哈特占尽好处，但在这过程中总有被吉尔菲艾斯牵着走的感觉，这会让他感到微妙的不爽。
“想说什么，吉尔菲艾斯？”
“您刚刚是在咬自己手指的过程中，不小心咬到了嘴皮吧？”
“……知道了还问。”莱因哈特不大自在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会要求莱因哈特大人改掉这个坏习惯的……不过，下次冒出想咬什么东西的念头时，要不要换个方式？”
“比如？”
吉尔菲艾斯摇头晃脑说：“心底里默念十遍‘莫生气生气无人替’？”
“试过了，没用！”
“比如锤枕头？”
“我又不可能随身带着一个枕头！”
“比如给自己戴一个皮筋，生气的时候就拉扯一下弹自己？”
“戴个皮筋这种事听起来太奇怪了。”
真可惜，还很想看莱因哈特大人用来扎头发呢……吉尔菲艾斯继续建议着：“那试一试地球东方传统秘术——太极拳？”
“我上次就不该和你一起看小猪分西瓜*，吉尔菲艾斯。”
……
诸如此类没营养的谈判持续了一段时间，莱因哈特差不多要失去耐心了。吉尔菲艾斯看出了这点，于是抛出了讨价还价之奥义——
“还有一个办法，莱因哈特大人。
“您可以咬我。”
此话一出，莱因哈特一双细长的冰蓝猫眼忽然睁得滚圆，难以置信吉尔菲艾斯刚刚都说出了什么暴言。在金发天使以这震得开始脸颊泛红的表情的注视下，就是做了再多心理准备的吉尔菲艾斯也忍不住有些害臊起来，但他依然要厚着脸皮完成这次“杀招”：“我知道莱因哈特大人并不在意自己痛，所以对自己经常没轻没重的。但假如这个对象是我，莱因哈特大人就不会放任自己了吧？想到我的话，莱因哈特大人就能消一消气，也不会伤到自己了。”
这话一出，莱因哈特白皙的脸上反而更红了，血气一股脑往上涌，丰盈得仿佛要渗漏出来。察觉到自己在羞愧，莱因哈特的反叛情绪空前高涨，恨不得找个什么把害得他情绪失控的罪魁祸首拍到舷窗上去抠都抠不下来。莱因哈特就用这样羞愤的眼神瞪了吉尔菲艾斯一会儿，很久才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说我压根不会照顾自己，连……连生气这种事都只会控制不住，把自己咬伤……对吧？！”
怎么会理解到那里去啊！吉尔菲艾斯大大地叹了口气，正想继续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莱因哈特气得满脸通红，“好吧……好吧！吉尔菲艾斯！下次我再生气的话，我不咬自己的手了。这样你满意了吧！”
您不咬自己的手也会伤到别的地方啊……吉尔菲艾斯大脑疯狂转动，讨价还价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阶段：“……不如这样，莱因哈特大人有没有听过手指饼？”
“什么？”
“就是一种饼干，圆圆长长的，像手指的形状一样。当莱因哈特大人非常想咬什么的时候，就咬这个饼干，怎么样？”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莱因哈特狮狮怒发冲冠。吉尔菲艾斯马上拿出了十足严肃的神情道：“不是的，莱因哈特大人。这是一种压缩饼干，在遥远的地球时期，本来就是军中提供的必需品之一。吃了能快速补充能量，还能锻炼下颌的咬合力。”
吉尔菲艾斯严肃起来的时候说辞往往能显得异常可信。莱因哈特瞪着眼看他，听到对方有理有据的回复，怒气似乎消散许多。他歪着头问：“这是真的吗，吉尔菲艾斯？”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就是拼起来不一定对罢了。
莱因哈特转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放在他形状优美的下颌上，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面上显出几分不明所以但似乎被说服了的表情：“好吧，吉尔菲艾斯，就按你说的做。”
“遵命。”吉尔菲艾斯微笑起来。这样的笑容固然温暖又美好，但鉴于每次他俩“谈判”过后只要达到了吉尔菲艾斯的预期目标他就会笑成这个模样，莱因哈特还是又一次感到了相当程度的不爽，仿佛他在吉尔菲艾斯面前就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莱因哈特垂下眼，看吉尔菲艾斯凑近他，缓缓撕开止血贴。在这个过程中，吉尔菲艾斯的指尖带着温度，克制地附在他的下巴上，撕开以后又用了一小块棉签试了试伤口愈合情况。冰蓝的碎水晶一样的眸子跟着吉尔菲艾斯冒汗的鼻尖转动，像是领会了什么而微微眯起，忽然没来由地用牙叼住了吉尔菲艾斯的手指。
吉尔菲艾斯吓得全身一震，棉签掉到了地上，柔软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吉尔菲艾斯脸红的速度比莱因哈特更快，海蓝色的眼睛紧张地转动着，但也没有舍得抽出被莱轻轻研磨的手指，只是脸低得更低，另一只手在自己膝上握紧又松开。莱因哈特握住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吉尔菲艾斯的拳头松开，忽然下定决心一样捏住了他的主君与挚友的膝盖。莱因哈特眼睫翕动着，忽然感到他叼在嘴里的那根手指在随着它主人的动作往里探了一些，轻轻按了按他的舌面。
莱因哈特像是什么鳄鱼玩具一样飞快地松开了他。而吉尔菲艾斯喘着气，用蓝到有些泛紫的眼睛凝望他。他们俩互相凝望着，谁都没有说话，像是置身于这浩瀚沉默中的任何一方，都从中感到了那股浓郁的、厚重的、又沸腾的，像是很快要喷薄而出的什么东西，……一种他们并不是很想确知，但又似乎彼此确认了的东西。
“报告！缪杰尔准将，留涅布尔克准将来电！”
“接听！”两人马上从先前的暧昧氛围中脱出，站得笔直，接受他们接下来行动的指令。听完命令后，留涅布尔克的影像消失的几乎同一时间，莱因哈特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吉尔菲艾斯的视线马上转过去。
——然后那只白皙的右手以不太自然的方式落向了左臂，莱因哈特抱着胸低下脑袋。
“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叹了口气，眼看着莱因哈特的手指在臂上焦躁地抓挠着，似乎相当不满的样子。不过出乎吉尔菲艾斯意料的是，他刚凑近了一些，笼罩在莱因哈特身上那股暴烈的愤怒就很快地消弭了，甚至有些让吉尔菲艾斯反应不及。然后，莱因哈特仰起脸，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令他更加反应不及的亮丽的微笑。他轻巧地问他说：“吉尔菲艾斯，手指饼有些什么味道的呢？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最喜欢吃些什么味道的。”
那笑容就像冰晶中的阳光一样，带着些出挑的美艳。
“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想他大概又脸红了，不然莱因哈特不会露出这样得意的表情。
“嗯！虽然我知道不该期待军粮能有多好吃，但我可不要像上次在卡契布兰卡时吃的那种味道啊。”莱因哈特自顾自说着，转向舰桥的出口，“就这么定了，吉尔菲艾斯！等这次战役结束，我们就去挑你说的手指饼吧。”
“……是，莱因哈特大人！”
总有一种自己半真半假的进言被识破的感觉？但吉尔菲艾斯依然拿出坦然的态度，小跑几步跟上了这位骄傲却又体贴的友人。
体贴我的，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