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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献给你的79朵玫瑰
……
“嘀——”
艾尔海森醒过来,阳光从距离他三米远的被大开着的花窗那里直直照射到他的书桌上,再被光滑的桌面四散开。艾尔海森疑心现在是盛夏下午两点,不然为什么阳光会这么刺眼,晃得他眯了眯眼,眼前的景象才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他细微的动作牵连到原本放在腿上的一册书,书滑下去,硬质的书脊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维坐在西北角距离他三点五米远的小桌子前面,翘着脚上下颠着,上半身倒是很安分地趴伏在桌面上不知道捣鼓着些什么。分散的阳光也照在他脚踝上,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金属纹饰一闪一闪的。
几乎在那声闷响发出来的同时,卡维心有灵犀般转过了头。
“……卡维?”
艾尔海森叫了他的名字,随即开始疑惑自己的嗓音发生的变化——很沙哑,仿佛是有人往他的嗓子眼灌了几桶沙子然后捯饬着鼓风机让这些沙子恣意割伤他的声带。
卡维站起来向艾尔海森走过来,顺便把自己桌子上的那筐水果也一并捎来,推到还坐着的艾尔海森面前,拣了个水灵灵的梨子给他。
“吃一个?你嗓子听起来很不好。不过自己削皮。”
艾尔海森是想去接过来的,但是他依然感觉自己还被困在某种残余的、令人昏迷、难以挣脱的梦境中,很没力气,浑身上下仿佛只有嘴巴能动。
卡维站在他的桌子前面,挡住了那些直射过来的阳光,短暂的阴凉让他好受了一些。
“谢谢。先去把窗户关上吧,阳光太刺眼了,我看不了书。”
卡维转过身之前先把梨子放在桌子上他堆起来的书册旁边,艾尔海森移开视线,不知道是太刺眼的阳光的作用,还是自己刚午睡起来导致的知觉不敏锐,他看不清那个梨的颜色。尽管他尝试结合卡维曾经和他讲过的“大建筑师色彩培训课堂”上传授的色彩知识,通过和周边物体的亮度、深浅对比猜测这个梨子该有的颜色,但很显然,他失败了。他推论那是因为黄色和浅绿色很难辨别。
“好点了吗?”卡维关好了窗户,歪着头问他。
“好多了。”艾尔海森感觉自己能够慢慢找回躯体的支配权,他又开始新一轮的尝试,但手脚的活动灵敏度依然不足以令他满意,比如他现在尝试让自己站起来,但是那种他熟悉的迟滞感又来了。书记官临时起意决定找出这些异常背后的原因。
“我睡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前几天说自己要出个任务,上午刚回来。我本来还准备问你中午要吃点什么,你就冷冰冰回我一句‘不必’就自顾自扎头进了书房看书!”卡维瘪了瘪嘴,有点不满,“我也不是那种会特意为了别人下厨的人……我本来还念着你这么稀奇要出这么久的一个任务,想着犒劳你一下,谁知道有人不领情。”
卡维在艾尔海森面前讲话总喜欢不厌其烦地给话语增加一些忽高忽低起起伏伏的语调,把他自己的话填满很多情绪,变得像他潜意识无意为之的装饰品。
艾尔海森感觉那种纠缠着他思绪的混沌感又来了,让他无力又难以保持清醒。他虽然感觉自己应该趁机顺着卡维的话继续接下去,顺便不动声色地反思一下自己怎么会做出那种不领好意的事情,但是他依然很疲惫,脑袋昏昏沉沉地决定放弃原来的习惯,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
“任务?我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记忆或者印象。你还记得些什么。”
卡维本来习惯了要继续和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吵上几句的情况,但是对方的态度让他有点把握不住,甚至有点陌生。
“……不,具体的不清楚,但是任务的保密性应该很高。你都没跟我提过什么细节,只说了几天完成。甚至是在我忙着赶稿的那几天!你明明知道我工作起来压根儿不会查看信息!你还,你还仅仅写了张纸条放在餐桌上!”说得激动,卡维仿佛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什么发泄的借口,开始大肆批判,“我饿着肚子出来,还是在一边嚼着你那个烤饼,一边翻翻找找调料瓶的时候才看到的!真是的,下次好歹记得把之前用过的东西好好归位啊!”
然而对方甚至只是看着他,没有开口做出任何评价。卡维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于是认真起来,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如实说出他获知的事实以及一些他的推论:“你怎么……我猜是和地脉有关,不然也不至于特意让你这个有神之眼的人过去,况且你都推脱不了,难度和危险性恐怕也不低。一般的酬劳或者奖励恐怕你也不会感兴趣,那能是什么?总不能又是什么禁忌的神明知识……也不应该啊……”卡维低垂着眼睛,更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你回来的时候没什么不正常,非要说的话也就是看起来很累。”卡维嘀嘀咕咕地补充,“可是那也很正常,所以我只是猜测你需要补充一些睡眠和一些营养。然后我过来就看到你睡在自己椅子上了。”卡维回忆完毕,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些关切。
“……没事吧,需不需要去健康之家看一下?有可能是任务的影响呢,或者地脉什么的。我去联系赛诺,让他找几个素论派的人过来给你看看?你是不是又遇上救小草神的时候那些冒险的情况了。”
“不。”艾尔海森这话回复得很快,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有些印象,任务之后参与人员都做过了基础检查,应该没事。”
卡维脸上写满了很明显的不信任:“最好还是去看看,你别硬撑,就算是最基础的不良后遗症也有些可以缓解的药。你总不爱吃,但这次不行。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去一趟吧?”然后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想通过表情表达自己出于年长者对于艾尔海森这个后辈的溺爱和过度关切。
“不必。我了解情况了。刚才有些乏力,应该有午睡空间太热的原因。窗户开的太大,现在是雨季,没下雨的温度一般可以保持在35度以上。尤其现在是正午。”
“真的吗?我怎么没意识到?”卡维还没从担忧的状态跳脱出来,半是忧虑半是迷惑地问他。
“你大可以看看你前胸后辈暴露的面积,甚至连你的脚踝都有散热计划。这么大的暴露面积的最终成效确实可以让你意识不到室内的温度。”
“你……!”卡维一下子红了脸,这让他的脸成了屋子里热度峰值区,“好吧!看来你确实是好多了。不过我还是不信,你现在得站起来抱我一下我再选择要不要催你去健康之家看看。”
艾尔海森非常从容地站起来,虚虚环住卡维的腰身,然后把头放在卡维颈窝,而后看着自己湿热的呼吸把对方脖颈处脆弱的皮肤催红。
“学长这下相信了吗?”
“什……什么……”
“屋里真的很热,你出汗了。”
艾尔海森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满脸通红的卡维不自然的反复蹭着脖子,用手掌给自己扇风,去降他那个人为点燃的高温,反倒是越动越热。
他确实意识到一些不对劲,自己刚才的动作完全是勉力而为,实则手脚还是酸软,看来那个任务确实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
得找个机会尽快查明问题然后解决。他想着,努力压下那种反胃的感觉。他不喜欢有事情超出自己原本的计划。正想着这两天什么时候找个机会直接面见纳西妲,那边就看到卡维磨磨蹭蹭从背后掏着什么。
“给……”他垂着头,然后又很决然地抬头把他那张红的艳丽的脸完全露出来,闭着眼把几个字从嗓子眼里面挤着、努力拽出来。
“本来准备上午送给你的!那时候没机会,现在你可要好好接着,我特意从花店老板那里定的枫丹的玫瑰。”
艾尔海森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包装非常精美的红玫瑰,金边丝带缠绕着更显得花朵娇艳欲滴。他凑近看了看上面的花纹,才意识到那是用枫丹人最喜欢的花体字随机写的数字——5。他没在意,刚想笑一笑准备张口回复。
……
“嘀”
艾尔海森第一感觉是热,第二感觉是眼皮被阳光灼烧一般有些刺痛,眼皮上的血管不安地呼啸着带着血液四处冲撞。他晃了晃脑袋睁开了眼,盖在腿上的书因为姿势的变化失去了重力支撑,慢悠悠地下滑砸在了地毯上。
咚——
一声闷响。
卡维仿佛被惊了一下,把原本交叠的腿放下去,过来看他。
“你醒了?”
“是。”艾尔海森的嗓音带着点困倦,确实是刚清醒过来的样子。
卡维起了捉弄的心思,几步轻轻巧巧地跃过去,双手抄起了学弟的下巴,让他仰着头看自己。垂下来的头发悄无声息地隔出来一个封闭的、狭小的空间。
“我说你啊,出任务大可以在那里多待一个晚上,何必这么急急忙忙地要赶回来?回来是回来了,结果累的回来看着书就睡着了!我告诉你,你可是错过了大建筑师亲手下厨的大好机会。”卡维捏了捏艾尔海森的脸,“喂,你现在要是服服软你还有机会吃上我做的晚饭。”
艾尔海森反手又握住了卡维捧在他脖子上的手:“难不成大建筑师中午因为没人做饭也缺一个等待投喂的家伙,就干脆没做饭和我一起挨饿?”
“你别自作多情!”卡维赶紧松了手,瞪了艾尔海森两眼,“我中午吃了面包的!反倒是你老远赶回来还不是饿半天。”
他跑回去抓了两个粉嫩的墩墩桃回来,上面还有水珠,倒是很新鲜。
“先吃着吧,晚饭还要一会再开始做。你最好能撑到三个小时之后。”
很奇怪的,这桃子没什么味道,艾尔海森就这卡维的手一口咬下去,除了舌尖若有若无的甜味和汁水充足的口感,似乎缺少了品尝的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撇撇眉,又挑起来,抬眼看卡维。
“……你要干嘛?”卡维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没了底气。虽然艾尔海森这人平常对外人完全是不近人情又牙尖嘴利,讲不出什么好话,那就导致大多数人完全忽视了这人俊美的长相。
尤其是现在!卡维看着这人微微下撇的细长优美的眼型,和他俩还在教令院一样,他那时只当这个后辈是个有点固执冷漠不喜欢和别人交往的酷酷小孩,所以他总喜欢格外关注这个学弟,尤其当学弟睁着在他看来无辜又可怜兮兮的小狗眼看他的时候,他招架不了这个!现在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挣扎着的小小的激动的尖叫。
艾尔海森对他说:“你买的桃子吗?没什么味道。”
“怎么会!老板是我的熟识,这桃子新鲜得很呢!闻着就很好啊。”
卡维一边小声重复着“不会吧”一边抬手自己就这被啃了两口的桃子吃了一块。然后咋咋呼呼地说回去:“很甜的吧!你又在糊弄我了!”
艾尔海森看着桃汁顺着卡维的手掌淌出来一点,就顺着舔上去,末了,又叼了叼卡维空闲的大拇指。看似非常自然,但是因为嘴上的动作含含糊糊地说:“是的,挺甜的。那就是刚才吃的那两口糖分分布不均匀。”
“……”卡维眯着眼睛盯他,然后也非常肯定地说,“你故意的。”
“对。”
卡维败下阵来,无奈地暂时贡献出了自己的手当做投喂艾尔海森的工具。
等吃完桃子,艾尔海森心情很好,决定暂时性忽略自己味觉和嗅觉上出现的小小问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对吧。卡维抽了纸,把手擦干净,然后忿忿地、后知后觉地开始自顾自生气:“我本来是有东西要送你的。你这人这么上来就拉着我不放手!”
“你需要适时原谅一个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可怜学弟。”
艾尔海森又在抬头看他了!卡维看着他的脸感觉自己突然忘记了为什么要生气。
“好吧好吧,其实我本来是要送你这个的。”说着他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只红玫瑰。卡维打开盒子,这下艾尔海森闻到了玫瑰或者包装盒上非常轻的香气,还有卡维递过来的手上残留的桃子的气味。
艾尔海森接过来仔细端详:“谢谢,我很喜欢。”
“你还没仔细看呢……”卡维微弱地抗议。
而后,艾尔海森盯着束带上金边的字母,辨认出来那大概是个随机印刷的数字——20。
然后他抬头准备向卡维搭话:“这是枫丹的——”
……
“嘀”
热风。
很细微,但是把他身边的空气蒸腾的仿佛在尖叫。
艾尔海森显然对于这样的午睡环境非常不满意,于是他不耐烦地张开了眼,书从他的腿上抖落下去,与地毯接触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响声。
艾尔海森低头,看清了书籍的名字——《语言学在最近一世纪的发展与研究热点的流变》。他记起来,这是之前某同事请他参阅提意见的未出版书稿,因为出任务搁置了几天。他已经看完了三分之二。说实话,写得尚可,但小毛病不少。
“你可算醒了!”那边原先坐在自己工位上的卡维兴冲冲地捧着图纸凑过来,在书记官宽敞的桌面上大大方方地铺展开,无情地抢占了旁边堆叠起来的书册本该拥有的位置。
卡维绕到艾尔海森身边,顺手帮他捡起来掉落的书籍,看了看封面随手搁在了一边,顺嘴评价了一句:“看起来像是珐露珊前辈会喜欢的书。”然后转回来兴冲冲地说:
“清醒了没有?醒了来帮我看看这个图案。我只能辨认出这是古王国时期的铜器,你对这种原始字符有没有了解,我要看看这个图案含义是什么。看上去还挺合适我最近接的一个单子的。”
“你对于一个刚刚清醒的人似乎有些过高的不切实际的要求。”
卡维摇了摇艾尔海森的肩膀,有点讨好地捏了捏继续说:“都下午两点了,距离书记官惯常的上班时间只提前了半个小时,你就不能给你可怜可爱的室友兼须弥最佳学长提供一点获取意见的特殊渠道吗?”
“你应该提前在我的上班时间提交申请表的。”艾尔海森慢条理斯地说。
“天哪!好一个遵纪守法铁面无私的书记官!佩服佩服。”卡维装腔作势地顶撞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手下的事情比较紧急,又缓和了语气:“哎呀行行好,昨天你不是还在出外勤?怎么找你。如果能的话我也想那样,特别想。可惜你没有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不然我可能就揣着图纸说走就走了!”
卡维靠在艾尔海森旁边,贴着他,继续主动地服软。
“就……就是说,教令院的其他人,他们的能力确实不如你嘛……然后,然后就是确实有一点点想早点见到你……关心一下你的身体情况罢了!万一你出任务废寝忘食不好好吃饭休息怎么办!”
除了最后一句话应该让卡维问问他自己,其他的话让艾尔海森在心理上得到某些满足,于是他终于开始低头研究问题。
破解那个疑问实际上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从确定年代到区域,翻阅参考书,给出指导建议,正事推进的速度非常快,然而,他们一如既往地在最后的小问题上出现了意见分歧:
“嘿!你怎么能这么说,艺术难道不是可以贡献给所有人看的吗?他怎么可能因为载体是平民惯用的东西就不喜欢这个花纹?”
“随你,但是你的雇主显然更喜欢那些浮华不实的浮雕,最好是花里胡哨别人都没见过的那种。你如果告诉他这次的花纹其实是来自两千多年前的一些原始部落的铜器,他可能会考虑把你的薪资克扣一半。说到底,你自己乐呵呵接下单子的时候考虑的只是作品而不是你的雇主本人,然而在商业社会,学会讨好后者在大多数情况下比前者的完成度更重要。”
“……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会是的。”
“不是!”
“你在为你的雇主辩护些什么……”
艾尔海森有些头疼地拒绝和这个上头的幼稚鬼吵架,他低头看到了图纸角落卡维的涂鸦。很优美的字体,看起来是某些字的变形。
卡维注意到艾尔海森的停顿,意识到是时候拿出来那个东西了,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战场,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给,我找人定做了这支玫瑰的包装。那是我的花纹设计。”
艾尔海森饶有兴趣地就着卡维的手观察这份礼物,但迟迟没有准备接过去的意思。
卡维抖了两下手示意对方拿过去。于是艾尔海森把人整个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握着卡维的手拆开了包装。
那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令人眩晕乃至产生压制不住的呕吐冲动的过程。艾尔海森仿佛被强迫从他适应的水下拽出来,当空气划开他的肺泡往里面涌入的时候,他几乎被那种刀划般的疼痛击昏,他不想呼吸,但是肺管和鼻腔却被强制注入冰冷的空气,非常可悲的是,他阻止不了这一切,他的大脑或者本能在极力抗拒涌入的一切,它们徒劳地摆出排斥的态度和意愿,但那没用。他动不了。
他模模糊糊地记起来自己在刚才那个可以称得上是某种梦境里看到了什么。
他握着卡维的手打开了盒子,打开的瞬间,卡维的表情变得空洞无神。甚至连给艾尔海森慌神的机会都没有,他连挣扎的权利也被剥夺。
他现在只有这个短暂存活着的思维。
疼痛交织着,他恍惚分不清现实梦境。昏昏沉沉,但也许还能思考,也许这个意识存在才是唯一彰显他还活着的这个事实。
发生了什么?卡维呢?
声音穿不过来。
有人在靠近。
他在抖吗?
不见了。
那是…
谁?
艾尔海森能感觉到气舱内某种味道加重了,冰冰凉凉地洒在脸上。也许不是什么坏东西。他感觉自己被温柔地送回到了海水中。有阳光,被表面的水波晕开,再一点一点闪进他的脑海,晃眼的。
卡维的哭声划破了静谧的夜晚,引起走廊上其他医护人员的注意,很快,有人通知,提纳里匆匆赶来。他抬起手想给这位朋友一些尝试性的安慰,但是他光走进来就需要穿着繁复的实验服,而那已经花费了相当一段时间也让他行动并不那么方便。
卡维还没有停下来自己机械性的哭泣,他几乎已经只是茫然地看着中间的那个巨大的医疗舱,然后无知觉地流泪,和从自己的嗓子眼里压榨出来一些对应的泣声好让别人看出来这并不是什么默剧。眼泪中的盐分把他那张原本娇贵漂亮的脸蛋——现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光彩的苍白的皮肤上,刺出两道红痕。但是卡维还是固执地跪坐在地上,甚至没有挪动位置,只是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不断重复那些流程。
提纳里并没有什么新的可以安慰的话了,其实那些话几年前就已经说尽了。他也沉默地和卡维待在一起,只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让卡维能感到一些真实的存在,因为他也不确定支撑着卡维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动力是否已经从舱室内那个存在变成了某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进行了多少轮了。”
“……”
卡维放弃了出声的哭泣,他任凭自己眼睛涌出来大滴泪水,然后淌下去。看着提纳里费劲地递过来的记录单背面的话,他觉得很累,很痛,也很无措,甚至有点陌生。
他在这里待太久了。他能在梦里永无止境地画图写作,交流行动,但是醒过来他却几乎忘记怎么提笔写字。
但他更不想说话。他太累了。也许他的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到了无法和常人交流的水平。
但他最终还是迟缓地伸出了手,不熟练地画了一个扭扭曲曲的“68”。
那是他近三个月除了对错符号写下的第一个其他字符。
提纳里轻轻起身离开的时候,卡维突然想到幸好舱室的密封性足够好,他多么大声的哭喊都不会影响到里面的人。
也听不到那些仪器冰冷的指令声音,听不到“束缚”着他的,连接在他脖子后面那根导管划在地上的声响,这些强迫着他、搀着他、拖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沿途只有祝贺和光辉美好希望的,包括了他们两个人的,一个崭新的未来的意志——如果忽视他内心的挣扎嘶吼和他们朋友们的阴沉的脸色的话,一切都会最终指向一个计划好的结局。真是美好的设想。
偶尔卡维会想到要不让那根导管失序,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只会尖叫的疯子算了,反正也影响不到舱室内的人——况且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艾尔海森基础能力的模拟和恢复。但还不行,他的玫瑰还没完成,他固执地想送给艾尔海森79支玫瑰。就像他不愿意画图不擦掉所有的多余辅助线条,艾尔海森也不喜欢把一本书只读到三分之二。
……
……
……
“嘀”
艾尔海森是被卡维叫醒的。他醒过来的时候有些意外。
这是个燥热的,并不怎么美好的下午。
卡维推了推他的肩膀,并且在他腿上的书籍快要掉下去之前拿起来放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谢谢。”其实艾尔海森还没有反应过来。
“终于醒了。外面阳光很好,要一起出去看看吗?”
艾尔海森看得出来卡维心情不好,不然为什么会提出在这样一个时间去外面忍受毒辣的太阳。虽然他一贯喜欢逗弄卡维,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怎么了?你似乎心情不好。”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并整理自己的披风。
“我预定的玫瑰晚到了。晚了太久,本来早上就可以拿到的,然后在你进门的时候就送给你。”卡维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好像停不下来。
“还有路口那家餐馆,待会也一起去尝试一下吧。你老不愿意去,说是要预约,这次我预约好了喔,你不能不去了。说起来你干嘛要去领那个任务啊?真奇怪。你这个雨林人去沙漠探险,我看还不如让我去,再怎么说我对沙漠的熟悉程度也比你强很多吧……”
艾尔海森听着,觉得那话里面有太多逻辑和事实错误,但他决定先解决面前最大的麻烦。然后他紧紧抱住卡维的腰,把他拉到自己怀里。
“这样会好一点吗?”然后他继续努力轻轻拍着卡维的后背,出人意料之外地轻轻哼起来卡维曾经自作主张给他哼过的所谓“催眠曲”。那也是个不太美好的夜晚,他被凌晨三点还在工作的卡维吵醒了,然后卡维笑着为自己的过错找补。但那些都不重要。
卡维一直很安静地呆在他怀里,沉默下来,听完了他哼的也许不准的曲子。
“我们走吧。我好多了。”
然后他起身主动打开了房门,关好了窗户,笑嘻嘻地对艾尔海森说:“走吧。可以出去了。”
艾尔海森本该觉得很奇怪,但是他说服了自己,那不奇怪。
街上的摊贩还蔫吧着,都是这天气的过错。他们走在断断续续的阴影里面,艾尔海森惯常的穿着其实不适合这样的天气,平常他也确实待在舒适的智慧宫内。一路上他看着安静的卡维,但是决定什么都不说。等他们艰难地跋涉终于抵达那家并不遥远的花店,卡维让艾尔海森站在外面,自己进去取了那一束大的难以令人忽视的红玫瑰。
卡维跳到阳光下,他的脸从花束后面明艳艳地探出来。正午的太阳只有这一点很好,它无私地、不作任何计较地贡献自己的亮度。艾尔海森觉得卡维仿佛整个人都被暖融融的阳光包裹起来,把他的边缘模糊得看不清。
艾尔海森听到他微笑着说,话语里好像含了被晒得融化的流动的蜜糖:“这是祝贺礼物!我们的书记官终于完成了任务可以有一个难得的长假了!”
那确实是一束非常美丽得难以忽视的花,甚至在这样的环境下还保持着相当生命力——没有一朵有一点残缺或者损伤。
艾尔海森接过来,看着花朵他突然觉得很熟悉,火红的、芬馥的、活力的,是——
是谁?
他记不起来了。
艾尔海森清醒过来的第七十七天,他正在按照护工的指导继续恢复身体机能。拜神之眼所赐,他恢复得不错。前期他逐步恢复了视觉、听觉、触觉、色彩感知能力、味觉嗅觉。现在他觉得大概自己的言语和理解能力也在逐步恢复。
提纳里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还穿着研究员的统一制服,看得出来他脸上有化不开的疲惫。他在休息室门口递给艾尔海森一个手提纸袋,上面什么样式也没有,空空荡荡一个偌大袋子似乎只有底部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叫卡维的人托我送给你的,并不是什么公务上的事情。等你身体再恢复一段时间,小草神大人会再与你商讨后续安排,到时候有任何疑问也可以提出来。”
“无论如何,我都想请你看看。不过这是我的个人意见,卡维并不在意这些。祝你早日恢复。有急事可以联系你的主治医师,他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很抱歉,最近实在忙不过来。”提纳里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个护卫跑过来通知了他些什么事情,于是提纳里对艾尔海森匆匆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卡维。
艾尔海森其实遇见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出于求知的意愿,他先后咨询过他的医师和护工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他们说这个人是和他曾经一个病房的另一位病友。但更多的消息也没办法获知,因为来照顾他的这批人居然都是在他清醒前后重新更换的一批人员。
说是病友,但是对方也有些为难的说,卡维应该并不是身体上出了什么事情,似乎是接受了医院的一个什么研究项目,需要用到某些仪器,而那台仪器只有一套,就在艾尔海森病房,这个双人间最近才被改成单人间。
他的现任主治医师也提到过他,是在和他的前辈交班时提到的,当时艾尔海森正在艰难地学习吞咽以恢复自己的消化机能,新医生一进门就扭头问原来的负责人:
“诶,卡维先生呢?”
艾尔海森记得。答复是“他早就出院了”。
刚才的提纳里,他也认得,和自己同样毕业于教令院,后来去做了巡林官,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医院里面也有挂名,似乎是参与了某些项目。和自己在住院前有些交情,属于认识的那一类人,但更深入的回忆他记不起来,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段突兀的空白。大概那是修养期间的某些后遗症。
从别人的反应来看,卡维至少和他有过一段不浅的交往,甚至提纳里也认识他。但他全然没了与这个人直接交往的记忆。他隐隐约约也觉得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他在逐步恢复回忆,但是很多地方似乎都有些不大不小的空缺,而那让很多事情看上去都说不通。即使对于一个已经被告知脑部曾经受损的人来说,按照他如今的复原结果,那种情况也显出许多蹊跷。
艾尔海森决定晚上看一看那个手提袋里面的内容,他觉得自己兴许能从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里补全一些自己没有意识时期的现实。
手提袋里面是一只暗红的玫瑰。
颜色发生了变化,是因为被做成了永生花吗?艾尔海森想着。
他当然不觉得这位卡维其实是一个暗恋他已久不敢当面告白的胆小鬼,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连交流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两个陌生人能有什么样更多的交集呢。那玫瑰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兴许是时节到了,也许是花店老板很不巧,卖光了所有可供探望用的花朵,最后只能满怀歉意地给卡维递过去了一只玫瑰。然后这位曾经的病友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室友”,半是遗憾半是祝愿的衷心地为他祝福,然后托停留于此的提纳里转交。
艾尔海森最终还是把塑封的带子拆开,这时他看到了玫瑰中心藏着一个小小的硬片,上面是一个编号——“80”。
艾尔海森觉得有些奇怪,但他看了看时间是该回去休息的时候了,于是他把玫瑰放了回去,将袋子放在了一边。
(二)忒修斯之船会梦到仿生电子玫瑰吗
艾尔海森在健康之家一共休养了整整二百七十八天才得到最终允许,可以回家自行调养。期间,在第一百零三天,纳西妲曾经和他见了面,非常简要地说明了前来看望的原因以及告知他后续的安排。
彼时艾尔海森还在努力尝试如何让自己的双手在握住书册时不要连续而轻微地颤抖,接着就听到有人试图敲门“叩叩”两下吸引他的注意力。得到了允许,纳西妲就走了过来。
“小吉祥草王。“艾尔海森放下了书,对纳西妲点点头,”见谅。”
纳西妲示意他病人要紧,自己站着就可以。
纳西妲之前对于艾尔海森的了解大多出自旅行者或者她召见的其他人的转述,以及她在庆功宴上短暂的见面。后续因为各种事务她也会通知书记官到净善宫与她商讨,那让纳西妲逐渐和艾尔海森多了些联络。她承认在智慧之国度也很少有人能够保持时时刻刻的思考和对自己、他人冷静、客观、克制的认识,加上他本身不俗的战斗技巧,这就是为什么当时纳西妲在得知去解决沙漠遗留的污染随行人员名单之后,略有些惊讶地询问新一任大贤者:“艾尔海森也会同行吗?虽然是不错的选择。但是这种可能性……就像水蕈兽突然有一天换了口味准备去沙漠旅行呢。”
大贤者还没有适应小草神奇妙的比喻,只好摸摸额头上的汗接着说:“是的,这个规格的任务交给冒险家协会一手承办,我们毕竟还有许多顾虑之处,教令院介入也能提高其安全性。当然,我们征集人员并不是无偿劳动,在向艾尔海森书记官尝试性提出请求的时候,我们支付的报酬是整整一个月的带薪休假,薪水按照三倍的加班费用支付。艾尔海森书记官似乎更看重那段闲暇。”
“是吗?他的室友呢?我记得是个金发的年轻人,也有神之眼。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啊?”大贤者没有意识到那在说谁。
“我指的是卡维,妙论派前几年毕业的天资优秀的一个人。”
大贤者思路一下子偏了题,最终还是压制住了得知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而不断滋生的好奇心,答复道:“卡维正在忙另一个工程的收尾工作,这几天也该到了最后,可惜还是和任务开始时间错开了。我们有考虑过把他也当做参考人选的可能性。”
纳西妲最终不放心地补充道:“这个遗存还是有些蹊跷,保险起见,你们可以多叫上几个人。”
“是。”
“非常抱歉,这大部分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意识到沙漠内部还存在那样一个濒临爆发的污染地区,甚至低估了它的破坏力和能量大小,这直接导致了我当时向现任大贤者传达指令的失误。以及……后续令人惋惜的发展。”
纳西妲颦着眉毛,很紧张地蜷着手,看得出来她非常愧疚,尽管她已经在努力学习如何去做一位称职的神明,但她不得不认识到自己确实有很多不足。
艾尔海森无意为难这个有着孩童外貌的年轻稚嫩的神明。“大贤者是按照流程办事,出行人员和规格,如果按照一般情况也并无问题。况且,我既然选择跟过去,那么可知背后的准备也已经做到了我们所能设想到的完善。您不必自责。”
艾尔海森对于小草神的评价非常客观。他明白最后的结果与神明自身的性格并无关系。纳西妲利用当时掌握的信息推论出来的结果已经做到了尽可能的完备,但即使是神也不是全知全能的。非要说的话——尽管他并不信仰神明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力量,但总归也要承认阴差阳错机缘巧合的存在。坏事偶尔会很没道理地发生,这时候人们只能接受。
最后真正的结果是,被污染的地区发展的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估计,加上沙漠内赤王遗存的气息,那股黑暗的力量被伪装的,连草神自己大略扫过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只当是遗留的某处有点危险的遗迹之一。
然而事实却是全队半数的死亡,全员不同程度的受伤——保驾护航的冒险家几乎全灭,随行的知识分子也只零星存活下来几个。艾尔海森是负责识读信息的,在最后的暗室站在队伍中游。在所有人都以为镇压和净化都很成功的时候,污染反噬,然后剧烈地爆炸,吞噬了进入遗迹的所有人,几个处在前端的负责人更是无一幸免。
留在外面接应的后勤人员小队听到轰鸣和崩塌的声响就冲了进去,然而只徒劳地挽救回来几个人。令人眩晕的黑泥、断裂的残垣、难以辨识的断肢、扭曲的面容和堆叠在一起的人体把这个地方真正意义上地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地狱。
事故报告是当时正在外面收拾行囊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写的,她当时才十九岁。这是她第一次出任务,回到教令院在其他人的要求下书写报告的时候她很难压抑自己的呓语、颤抖和意识上的混乱,最终艰难地拼凑出了十几页的行程报告和三页的现场描述,然后便陷入长久的昏迷和不自知的挣扎之中。纳西妲得知这一情况不得不给这个可怜的女孩编织一个疗养用的幻梦,然后分神去沙漠亲自了结隐患。随后另一批勘探人员前往继续调查,补足了那个女孩的报告。距离事故发生有几年了,纳西妲此程带了这份最终的完整报告过来。
艾尔海森默不作声地看完了这份文件,从他人的视角补全了自己在昏迷时的事件发展态势。最后的幸存人员情况只有薄薄的四页纸——统共还幸存的幸运儿只有七位,尤其亲身经历了那次爆炸还留有神志的,便只有艾尔海森一个人了。
在关于他的那一部分,记述着:由于神之眼的庇佑和较好的身体素质,冲击本身带给他生理上的破坏相对较轻(对比其他人)。多处骨折和全身脏器受到不同程度的挤压伤害确实是可以这么定义的。
但主要的问题是所有在遗迹中的人员的大脑意识的破坏和几乎不可挽回的损伤。就像精密的仪器,丢失一个微小的螺丝都有可能让整个表盘再也转不起来,何况那样的冲击,几乎是一下子打翻了整套系统,内部的零件四散丢失或者被彻底破坏。
察觉到艾尔海森看到对于有关自己描述的某一处的疑问——尽管他没有用手指或者开口询问,但是纳西妲看见他眉头的皮肤纹理走向细微的改动。
“按理来说,须弥现存的医疗机构都对你的情况束手无策,相关人员不得不把当时存活下来的几个人转交给了教令院进行继续治疗。对于你……我原本想从世界树直接调动你的记忆和经历安置在你体内,但那……并不是最佳方案。”
艾尔海森抬头肯定地反问:“那样的我也许并不再是我了对吗——一个徒有“艾尔海森”躯体的、承载着他过去二十几年经历记忆的灵活的载体,是吗。您也考虑到这一点了。”
“对……”纳西妲有些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凭我的能力,我能够为你展示你在何时何地做过什么。如果你还存有神志的话,补全记忆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一选择权也在你自己手中。可即使是神明,也难以做到毫无凭依的“新生”。我不能保证在我的参与下,是否会捏造出来那个真实的你。”
“所以我是如何恢复的?报告上对这一点似乎讳莫如深,连过程都没有记载,直接摆明了最后的结果。”
“是‘重塑’。这么多天,你应该起码听过卡维这个人。最后敲定的治疗计划是他一人提出并执行的。”
又是卡维。艾尔海森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
早上提纳里的徒弟来给他送安神的药物的时候临走有些怀念地小声提了一嘴这个名字;中午他在另一个病房的陪护的家人口中又听到了这个名字——他们一家在准备康复之后去拜访卡萨扎莱宫,那是卡维的作品。他能记起来那座漂亮华美的宫殿的样子。
“所以是卡维对我实施的救治吗?据我所知,他应该是个妙论派毕业的建筑设计师。和巡林官提纳里、大风纪官赛诺有不浅的交情。曾经和多莉有过合作,成果就是卡萨扎莱宫。所以,他执行的项目与我有关,甚至我应该是这个实验项目的实验对象。”
“那个项目主体的实验部分已经结束,现在牵扯到的学者还在进行后续的资料整理和计算。也许在你康复出院之前就能知晓这一切。简言之,”纳西妲稍微用力地呼吸了一下,“这个计划是建立在卡维和你的性格相性绝佳的基础上,你和他,有过很深的交情,对彼此知根知底。于是他提出,想要借用一部分我的权能,在你的意识中重现你的思考技能和性格。也就是另一种意味上的‘新生’。”
“那不是一个简单能够完成的任务,甚至我听起来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好在你残留的潜意识很顺利地接纳了卡维,接下来这个实验过程具体就是:水天丛林里的一棵大树,飓风摧毁了它所有的树干,卡维引导这棵树重新生长,为树杈选择生长的位置、大小,甚至是它喜欢的元素,最终这棵树令人惊异地成长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同一棵树。”
艾尔海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显然他觉得那很奇怪并且听起来也确实没什么科学性:“听起来和从世界树里面捞一个‘我’出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不一样,而且只有他能做到那样。就像我曾经得知你们曾经是室友,那个事实也令我震惊。他是你的镜子,他能倒映出你的另一面,由此可以推知你的原本。”纳西妲有点紧张地快速补充。不出意外的,她看到了艾尔海森在意识到卡维和自己曾经是室友之后的一点细小的诧异的表情。
纳西妲走之前最后告知他今年的休假将一直持续到他决定复职,顺便也托人转交给他他的任务随行手稿和家门钥匙等必需品。
艾尔海森静下来沉思,很难得地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情绪。一是确认了“卡维”的存在,而且这个人对他来说具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而且这样的结论很可能真实性极高,神明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对他撒谎;另一是,他开始思考如今的自己是否能够称得上是原本的“他”。
古时有因论派的一位学者留下过一个疑问:到底什么塑造并形成了一个人?记忆还是外貌或者是个体的存在?
一番思索之后,艾尔海森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实体存在不必多言,他仅仅经历了一次大病,如果这便导致他不再是他,那么也许提瓦特每分每秒都在经历人种的交替;而记忆,按照小草神的说法,她原样取出了地脉的记忆交给卡维进行填充。他也确实清晰地记得自己所有经历的事情,尽管有一部分是突兀的空白。如今各种证据都摆在他的面前,卡维不仅是当初那个救过他的人,而且在实验中有意识地抹除了自己在他记忆中的存在,甚至忘记补充借口糊弄那些事实。艾尔海森却没敢妄下结论认为卡维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有能力执行那样的事情,为什么还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动机不明,执行结果也很糟糕。
艾尔海森没由来的烦躁。
最难回答的是思维方式上的自我认同。他大略通读了拜托别人取回的他自己的书籍和笔记之后,就自己的记录而言,他意识到确如小草神所言,他和“艾尔海森”这一存在在思考上并无差别,也许可以说,他确实“延续”了艾尔海森的生命。
他现在依然认为别人对他的评价仅仅作为一种能动的反应和参照。如何定义自我,如果不给出一个内生的、确定的答案,那么自己便永远是别人口中一个边界模糊的存在。试图从他人口中确定“艾尔海森”这个形象,那件事情听起来像个到处是缺陷的笑话。
但他又想起来了卡维,他直到出院前都只能从别人的语言中模糊地猜测和推断他的形象,不单指外貌。他想不到卡维做了什么,到底怎样“重塑”他自己的的。他承认他对卡维开始有一种莫名的执著。
关于他自己的其他方面,他并没有太多继续思考的必要。也许自己是一个新的艾尔海森,也许真的就是当初那个艾尔海森,只不过是生了一场失去了几年意识的大病。
等到了第二百七十九天,艾尔海森终于完成了所有必需的检查和测试,医师拿着他出任务前的定期体检报告很高兴地告诉他各项指标都几乎大差不差,您完全康复了,您看上去和住院前没有任何差别!
艾尔海森想,也许如此,但是他被救他的人很残忍地在记忆里面创造了一场“医疗事故”,至今尚未复原。
他回了家。推开房门,家里倒是有保洁人员定期打扫,布局也没有做大的变动,仅仅是一些必需的清洁,到处都很熟悉。他提着当初那个空荡荡的手提袋进了书房,思来想去,那朵永生花最终只能暂时被他安置在桌子一角,孤零零惨兮兮地躺着。
明天最终的项目结果就会呈到他面前,作为主要的实验对象,他也确实有权力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卡维到底做了什么。
他也考虑调查过卡维的最终去向。
关于这一点,健康之家的工作人员大多告诉他不知道,但他当时确实是办理完了出院手续然后自行离开的。
有一位值班人员给了他更为详细的信息,告诉他那是几月几日,艾尔海森推断那时自己甚至还没有彻底清醒,也就是说在自己还没有完成实验的之前两周。卡维出于某些原因已经不负责地放弃了这项任务,离开了实验主体。
但是没有实验人员拦住他。艾尔海森本人成功地清醒过来。
更多解释不清的疑点。
“他当时很虚弱消瘦,你也知道,从重症病房出来的人都这样。您刚出来的时候也比现在憔悴很多。然后,当时应该是晚上吧,我是值夜班的,他孤零零一个人穿过走廊,脖子上还包着纱布,啊,不过那不是很严重的病症,只是遮掩创口的。他对我说他需要出院。然后出具了文件,我办理完,他就出去了,我也没权利问人家去哪里对吧?总之我说祝您身体健康一切顺利,欢迎回家。他……我记得是扯了扯嘴角,然后没多说什么,走了。”
“他有带什么东西吗?”
“东西?没有,诶对,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他居然真的什么行李都没拿,明明住院了那么久,最后就穿着松松垮垮的一身很漂亮的红披风就走了,对,我记得他腰上挂了串钥匙,还有个小挂件,挺可爱的,我多看了两眼。”
于是这个问题最终也是无解。
他也尝试按照记忆里和自己有些交往的有可能知道卡维下落的人寻求答案,甚至包括那些前来探望自己或者通知某些事项的官员。
大部分他有过交情的人没办法说出来什么进一步的信息,或者就是重复一些他记忆中存在的事情。他教令院的那些同事知道的消息比他还少,他们更在意书记官的个人情况。赛诺也来过几次,但是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新的内容。最多叹了口气,告诉他:“我只知道提纳里也许会知道一些真相,但是他最近还在忙,时机合适的话他会来找你的。”
他走之前很忽然地说:“进行的那个实验有很大的问题,我也希望你在了解一切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反倒是妮露带着大巴扎的祝福来探望他的时候,听到他的问题叹了气,一边整理果盘和鲜花一边说:“没人会比你更了解他的,艾尔海森先生。我听说你忘记了很多事情,没关系的,我们都很乐意告诉你和卡维先生之间发生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讲一些只关于卡维先生一个人的故事。他帮过我们剧场的修缮工作,是一个非常善良体贴的好人。”
那些和卡维并没有深交的人则是对这位光鲜亮丽的建筑师的成就和杰作更感兴趣,艾尔海森没在意自己到底听了几遍卡维在教令院时期的光辉成就以及毕业后的令人瞩目的设计成果。大多人在最后结束时都要非常惋惜地说:“哎,可惜了最近几年再没有见过他了,听说生了大病,您在医院见过他吗?也不知最终是个什么结局。”
艾尔海森心想他大概是知道的,我们甚至连病房都要住到一起了。但他也确实不知道。
在须弥这样一个人口密度足够大的城区也没人再见过他,很可能卡维已经失踪或者是已经去世。艾尔海森不意外这样的结局。
所以他也不知道赛诺为什么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想,他连直面生死两隔这样的结果都能接受,那还有什么呢。
晚上十一点,艾尔海森准备按照自己一贯的作息规律看完手上这本书就去休息,这本书还是在出任务之前的同僚请他参阅的。拖延这么久,对方也已经早早出了版,具体倒是改动不大,但是原书中很多小毛病看的艾尔海森烦乱,纠错的笔划几乎每页都有。
忽然他没由来地想起来那朵永生花,和那个奇怪的数字编码。当初他还不清楚那朵花的意思,现在看来大概是某些隐晦的告白。不过很可惜的是,他现在连花的主人都找不到了。好在明天他就该知道一切了。
那枚小小的记载着数字的硬片再一次被翻出来,然后被艾尔海森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好半天他才通过那种特殊的触感意识到,这大概是一枚芯片,并且是可以使用某些载体进行读取的。然而家里并没有那些东西。
真的没有吗?艾尔海森从下午回到家便仅仅待在书房和客厅,此时他起身去了另一间并不属于他的卧室。
那是卡维的卧室,里面的东西甚至都还在,并且也被精心打扫过。很明显,那些尺寸不算小的作图工具和测绘用的仪器显然并不是艾尔海森需要的东西。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的驱使,他拿起来了那台被改造过的小型测绘仪,它额外多了投屏显示的作用,想来应该是卡维的手臂,本来应该是便于工作的。现今太久没用,艾尔海森拿起来的时候甚至听到内部零件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的响声。
他尝试性地把芯片贴合在一些看上去像是感应区的地方,毫无意外的没什么反应。
真是疯了,怎么会想到用测绘仪当解密工具。
艾尔海森觉得好笑,自己准备放手,然后看到了卡维在仪器上贴的花里胡哨的箭头表示符号,因为用过很多次,边缘被水渍侵染的都有些模糊了。指的是一个什么也算不上的凹槽。
他把芯片放上去,依然是没什么反应。但因为芯片太小了,他尝试捻出来,但有些麻烦,就这样,他准备倒出来的时候,仪器启动了。
白光打在墙壁上的时候,艾尔海森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开灯,却正合适现在。于是他就坐在卡维曾经的“工位”前,开始静静的观看卡维留给他的东西。
画面里面没有背景,只是单纯的一片白色,艾尔海森不确定那是一堵白墙还是镜头正对着白色的地板。很突然的,卡维出现在画面里。
一个苍白的、憔悴的、看上去一碰即倒的脆弱的男人。艾尔海森下意识这么判断。他穿着一身很潇洒精致而且漂亮的衣服。艾尔海森觉得如果他也好好修养,那这身衣服应该是很衬他的。但现在他病态的肌肤大大咧咧的被暴露在外,艾尔海森觉得即使这个投影并不清晰,他也能看清那层薄薄皮肉下凸起的肋骨下的阴影。
“艾尔海森?”镜头里的卡维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话,但看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他缓和了下来。
“现在是……”卡维左右扭了扭头,报了个日期,艾尔海森意识到那正是在他出院之后几天。看起来他有处可去,艾尔海森松了口气。
“我本来想让提纳里转交给你相关的实验数据,你有权知道这些,包括我对你的诊疗方案和具体的实施内容。但是他告诉我需要等等,这个项目牵扯的人员和部门太多了,健康之家只是末端执行的地方。教令院给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还挺高的。他说他会尽力帮我争取好,当然其他前辈还有朋友们也会努力。”卡维扯了扯嘴角,艾尔海森看见影像,才意识到,原来他当时是想笑一下,但是做得并不好。
“所以我需要确保这段内容不要太大,不然私自泄漏实验机密有违规范,提纳里会被我牵连到。所以接下来我会简要地告诉你一些事实。”
“首先,如果你拿到报告你就会知道,我把咱们俩每次实验开始的地点选在了你的书房里。好像说这些有些突然?不过实验报告上肯定不会写这些。”
“但是实际上你根本没回去,我见到你你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所以那些场景都是我设想的。但是我确实给你定了一束花,毕竟我当时那个工程快要结束,你也说你会有一个不短的假期,我们可以出去看看。”
“……对不起一直在跑题,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对你我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化表达,你也习惯了。总之,那个下午,我还在你书房坐着,那时候很热,我开着窗户,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我的玫瑰到了,开了门,却是有人通知我,书记官回来了,但是现在病危,需要家属签字什么什么的。他还问我,您是艾尔海森书记官的家人吗?现在想想其实也挺好笑的对吧。我一直拦着你不肯让你说出去咱俩的关系。所以我当时对着那个还试图核实,而且急一脑门汗的传话员大吼,快点带我过去,我他妈的是艾尔海森男朋友。他也被我吓到了,颤颤巍巍地跑起来。”
“……”
艾尔海森看到卡维明显地停顿了一小会,他仿佛是在压抑自己想继续倾诉下去的欲望,他也许本来想继续说他是如何跑过去,如何被告知情况,怎么处理和说明他和自己的关系的。
说来奇怪,看到卡维的这一会,他便开始轻易地相信纳西妲当时对于他俩关系的定义了。也许事实真有这么神奇呢。
“小草神大人告诉我她只能够取出艾尔海森被地脉记录的记忆,但是塞进一个甚至脑损伤到不知道醒过来能不能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的人的脑子里,那也只是做无用功。那不会是你。”
“你不用否认,我一直都知道你怎么看我的。你从不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别人大多觉得你自私、冷酷、不近人情、无情无义,但你从不理会。他们说的太偏颇,我只承认部分,况且他们压根儿没跟你有深入交流怎么得出那些那么肯定的结论的?我应当对你的了解更全面些……”
“就像你也在观察我那样,我们之间的相处让我把你看得更全面了。我原来疑惑你如果真的想把我透析分解,那不是一件难事,你最擅长直击本质。那么你为什么还愿意不断地和我相处,展现出那些你未曾在别人面向显露出来的一面呢?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对于你的特殊性。其实你有时候理解不了为什么我会选择那样做,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但你还是会站在你的立场为我提出建议对吗?你的那些始料未及终于让我明白,我们之间仿佛天意的互补性。我是倒映着你的镜子啊,我们有那么多的相似,又同时完全对立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好办多了。我当时提出,我可以承担‘共享’的作用,我知道艾尔海森会怎么选择,他会怎么做。我只要进入他的潜意识里面,把那些记忆重新布局好,再把他的行为模式和思考手段重新塑造一遍就可以了。”
“是不是算得上一个奇思妙想?小草神大人都难得的沉默了。我明白他们所有人都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安全性。我自己都觉得扯,但是我固执的就是知道你会怎么做、怎么想。”
“我告诉他们,我比任何人都想你回来。尽管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定义现在的你。”
卡维垂下了眼。艾尔海森觉得卡维很难过。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吧,小草神也答应我可以使用一部分权能来造梦。然后因为你曾经的位高权重,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来参与到这个计划里面。
学者的本质是求知,我看得出来有些人觉得咱俩简直就是一个绝妙的未知问题,或者研究课题之类的什么东西。但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求知欲会让一切变成什么样,好在有朋友们的支持。我最终同意一些人加入这个项目,毕竟只靠我没办法做到那些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
“赛诺其实非常不赞同这个事情,他就在我住到你病房的前一天还在尝试写信,给了他在蒙德认识的一位学者询问炼金术的事情,就为了尝试多一种别的可能性。可是时间来不及,我也等不下去。那些和你一起拯救了小草神大人的,你的曾经的战友也经常过来探望,我甚至不知道你还和来自沙漠的佣兵有来往。对,迪希雅小姐来过几次,她还是不适应这边的样子,每次都有些担忧而且拘禁地驻足很久然后离开。你知道吗,后来甚至枫丹的研究员听到了一些风声都想参与过来。”
“总之因为时间太紧张了,我什么都没准备,大着胆子就连接起了那台临时拼凑改装的仪器。还挺痛的,毕竟直接从后颈骨缝里面向上连接到那些神经。”
“嗯……下面说些什么呢?对了,梦总要有个开始结束。当时我突然想到了我那一束还没送给你的玫瑰,也不知道最后到底送给谁了。所以我决定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七十九个类似的梦境。开始就以我听到你腿上的书掉下来的声音作为信号;结束的时候,时机合适了就会送给你一枝玫瑰,然后系统判定可以退出。但你每次都能注意到玫瑰上的数字,也不知道是你太细致了还是什么样。其实梦里面还是以你为主体的,连我的形象也有些失真。
前二十多次是对你基本脑部功能的修复。你知道第一次发生了什么吗?第一次你甚至没办法睁开眼做任何动作,只保留了作为本能的呼吸。我甚至是等不下去强迫自己走过去的。第二次你也只能把眼睛睁开,我扭过去,你对我眨了眨眼睛。我当时想起来你在教令院的样子了。你那时候特别乖,跟我犟嘴讲不过就盯着我看。哈哈。”
卡维又扯了下嘴角,这次看起来有点得意。
“后面三十多次是对你行动机制的重塑。我就怕自己对你了解有什么偏差,就托人去找了你成长、求学、人际交往所有留下来的记录。我还记得你的祖母,她是个慈祥的好老师,现在我也非常怀念那位慈爱的老人。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找来了你父母所有的著作阅读。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学者,治学严谨求真,你从他们身上遗传到了很多很好的东西。”
“以及,我也看到了那句话。如果现在不算晚的话,我也想说,亲爱的艾尔海森学弟,我也希望你能如愿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卡维说到这里,低下了头。艾尔海森感觉他快要哭出来了。
卡维停顿了一会儿。
“小草神让我阅读了你所有经历过的事情,当然,我读得很快,草神大人帮了我很多。总之,我就这样一次次进入你的梦里,把那些对你来说是触发器一样的线索送到你的面前,你会把他们串联起来的。”
“但是这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我在病房里每天就是无尽的等待和重复同样的步骤。我失去了清晰的时间认识,第五十六轮实验结束的时候,提纳里来了,他告诉我现在是璃月的逐月节,柯莱他们几个孩子去玩了,还带回来不少照片。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本来我们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你回来了我们的计划里也包括去璃月的,甚至我都在参谋那个客栈的房间位置了,但接下来再也去不了。”
“后面很多次都只是单调的完善和补充。唯一一次意外是第68次。你没有接过玫瑰,你拉着我的手拆开的。我原先设计的结束标志陷入混乱,然后系统强制把我们都退出了那个梦境,你甚至因为过大的刺激清醒了一下。但那是不应该的,那时醒过来的你还不算完整的艾尔海森。我的玫瑰还没送完,你怎么能提前结束呢。”
“……”
卡维开始流泪:“我从第三十四次开始,就不断调高梦境里面“我”的情绪阈值下限,毕竟那是以为为基底模拟出来的。因为我经常会特别伤心,那一定会影响到实验结果。随你怎么说吧,脆弱也好,情感过剩也好,总之我没办法有效控制自己了,我开始变得比梦里的你还不稳定。”
艾尔海森无知觉的用力攥了一下手里的仪器,画面也随着抖动了一下。
“到底为什么会让你遇上这样的事情啊……”卡维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小小一团,把通红的脸埋到了膝盖中,不住地抖动着。
过了一会,卡维又坐好了,但很奇怪的是,他脸上连泪痕也不存在了,显得有些麻木。
“从第七十次开始,系统判定卡维的精神已经不足以撑住接下来九次的实验,于是作为备用方案,系统拟合出了同样的一个“卡维”负责接下来的主导工作,作为卡维先生本人的补充,当然,卡维先生本人并不知晓这一情况。”
“刚才这段影片是系统在第七十次实验之后自行模拟出的卡维先生想要告诉你的内容,本来属于实验性质的多余的数据内容,但因为系统在第七十九次实验中实现了卡维的个人情感和思维模式的拟合,因此加以补充并制作了备份留存,并在提纳里先生的授意下删除了原件,进行了最终导出。”
“接下来由系统为您继续进行事实叙述。卡维先生坚持完了第七十一次实验,然后强制脱离了系统。在他拔掉导管之前,系统未经允许注射了大剂量安定剂和一部分体能激素。”
“很抱歉,但是卡维先生强制自己进行新一次的实验之前,系统已经给出了警告。”
“系统将卡维先生的反常上报了负责人,但因为您的优先级更高,且清醒意愿较强,出于完成实验的目的,项目继续推进。第七十九次实验的最后,系统执行了卡维先生在第四十次实验结束之后的意愿——从您的记忆中删除有关他的所有记忆。”
“……”
“最后祝贺您的康复。”
第二天一大早来送报告的是提纳里。
“有空吗,我想请你出去走走。”
艾尔海森看着他,提纳里一直没松手,报告厚厚一沓就这样沉默、尴尬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看了那个芯片。”
“是吗。那很好。”
“卡维后来去了哪里?”
“那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你有空吗,我只有今天上午请假的空闲时间,从主城区赶到水天丛林很赶时间。”
“好。”
艾尔海森转身放好了报告,披上披风走出了门。
“播放影片的仪器卡维原来落在我那里过一个,是我陪着卡维走的时候,他把芯片和使用方法告诉我的。项目太大了,牵扯到了很多部门。因为负责人太多,我虽然能参与其中,但是那个系统认定的优先级很低。卡维其实知道系统产生自主意识这件事情,他连系统自己都骗过去了。他要是不知道有替代品是不会放心离开的。芯片最后那一段补充是我在系统没有被执行销毁命令之前重新输入然后更新的。”
“第七十一次结束,他卸下装备的时候,系统已经即时生成了他的基本情况数据,送到上面那些大人物手里。小草神原先授过权给那些上层领导,她毕竟没办法为了两个人而无时无刻关注分神,所以等我被通知到,卡维不仅出了院,而且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出来之前,那些上层人让我问卡维的意见,如果愿意恢复,他们还是会提供条件的。呵,对那些疯子来说,那只不过多了一个研究项目。”
“我从医院门口一路跑到城里四处打听,最后才在教令院下面问到人,看见他。他从你家门口出来,告诉我他检查过家里的那台仪器了,然后交给我这个芯片让我好好保存。我没问他愿不愿意接受那些人给出的条件,而是问他你想不想让艾尔海森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卡维很犹豫,他说他想的,但是他其实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他说,他会自己推测出来的。”
提纳里说了很长一段话,艾尔海森一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此时他问出声:“卡维为什么要删除他的存在。”
“哈。”
提纳里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对,我都忘记这件事情了。真够讽刺,结论还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都说世事无常,确实如此。机器毕竟是没生命的东西,它也是疯子。你也知道那时候卡维已经不在了,那个系统只是需要一个停止进程的代码,负责人以为它会主动结束,确实如此,但是它把卡维以前的无心之过当成了一条完整的指令。”
“有人说我好恨你,真想杀了你啊。那机器听了,竟真以为他的创造者想杀了对方,于是便启用了备用的能源,在对方家里引爆,那一家人都没能幸免于难。这个案例,你应该听过,研究机械生命被禁止的原因之一。多有力的例子!如今多了一个。”
提纳里像是在嘲讽谁,可是最后还是无奈地叹着气。
“还有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你自己去吧。找找卡维还留下来点什么。”
“他当时已经不在了?”
“双重意思上的,都不在了。你应该看得出来,芯片里的他就是系统自动模拟出来的,最接近第七十一次实验时的卡维状态。他撑不下去的。至于为什么是这里,你自己想想吧。我要回去,我受不了这所有的一切了。我得给自己放个假。”
艾尔海森最终到了丛林深处,这里水汽很足,空气里满是被蒸腾而起的水雾。环境也很好,到处是生机,各种动物的鸣叫。而且也少有人烟,避世的完美的环境。
艾尔海森知道了卡维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了。
最后他在傍晚的时候在某棵树下的小水塘旁边找到了一枚已经黯淡的神之眼。出丛林的时候,他注意到早上被踏过的某株蘑菇旁边生长出了另一株小小的同种蘑菇,被踩碎的菌盖在这样湿热的环境里腐烂得很快,那半边已经发黑混进泥土了,明天再来也许就找不到它存在过的痕迹了。
(三)0.99的79次方
书记官复职之后依然我行我素,上班时间找人全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机会,运气好的话,还是能在智慧宫的某个角落找到他,但大多时候大多数人还是认命地把报告表提前放到书记官的桌子上等待审批,然后感慨一句书记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纳西妲来问过他需不需要再配备一名助手,原来的副手已经被调任到其他职位了,之前一直是那位在临时负责书记官的会议记录工作。艾尔海森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档案并把它们一一归类:
“不必,船大难调头,教令院的现行规章制度我已经看过,和以前并无差别,其他的各项审批措施标准也没什么变化。如果后续的贤者或者其他的项目负责人对我有什么意见,您再考虑这一需求吧。”
然后纳西妲隐隐约约还是有些担心,连着观察了他好几天,当然没有贸然读心,那对于她的子民来说并不礼貌。结果是看上去一切正常。书记官的作息计划表甚至和以前保持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同,每个月去咖啡馆、酒馆、餐厅的次数总量也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依然熟练地游走在买卖书籍的“灰色地带”,接连购入不少古籍,偶尔揍一顿愚蠢的准备骗这个年轻人的旅团。纳西妲决定当做自己没看见,毕竟她也很有信心继续推广书籍,那时这种行为就完全称得上清白光明正大了;而后者,只能怪那些可怜的家伙小瞧了这个人的战斗力。
艾尔海森依然有着非常强烈的回家意愿,准时下班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跑得比中午才下课的教令院学子奔向餐馆的脚步还利落。唯一一点纳西妲没有料到的是,艾尔海森借阅书籍的种类发生了某些变化,在第三次发现艾尔海森通过某些手段买到素论派和生论派需要的某些仪器部件的时候,纳西妲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他想复原当初那个仪器的某些部分,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那个项目已经结项并且封存了。以后除非遇到同种危急情况,否则我不会允许它重启投入使用的,并且在那种情况下我会亲自监督以及跟进改进。”
纳西妲在一个傍晚现身,出现在正在起身准备离开回家的艾尔海森面前。书记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纳西妲先行开了口。
“当初允许卡维的行动已经在某些程度上违反了你们自己制定的学术‘禁令’。你自己也清楚其中很多部分都只是试水,里面的灰色地带和不确定性太多了。只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研究的借口就可能继续开展不可控的研究。”
“把你救回来,其实也出于一部分我的私心。最后的结果……我以为我亲自种下的小树苗能够茁壮成长,但是我没有料到时间让永不开花的树苗失望、难过直至枯萎。这也是为什么对你的实验一结束,我就坚决解散了相关人员并下令拆毁了那台仪器,并且禁止了任何公开场合对于这一事件的讨论。”
“……”艾尔海森看出来纳西妲似乎大有不把话和他说清楚就不离开的架势,于是他示意纳西妲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他站在桌子对面与纳西妲对话。
“我并没有试图重启或者复原那个项目。学者如果擅自跨过某些显而易见的边界,那么他们最终只会走向自我灭亡。已经报道过原来那个团队里面不乏有试图偷渡走私数据的人,最后自己也没料到自己做出来的仪器根本没有任何安全保障,一连接成功就让他自己陷入了真正的疯癫状态。那些欣喜若狂丧失理智的愚者还不至于让我有效仿他们的任何冲动。”
“那你购买……”纳西妲自知失言,有些犹豫但是还是下定决心地说,“我先道歉,出于担心,我确实对你的行程进行了一周的观察。”
“我不意外。以前别人总跟我感慨小草神大人是一位仁慈善良的神明,加上阿如村的那些经历,我能够大致猜测到您可能的行动。”
“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了解我想做什么。”
纳西妲摸着下巴小小地沉思起来:“那些仪器确实规模和功能和我授意研发的那些部件不同。运算……再现和复原……虽然功能上有相似之处,但是启动条件完全不同……危险性也算可控……”
短暂的沉默过后:“……难道是那个意识?”
“对。看来提纳里向您报告过那件事。”
“是的……但是,”纳西妲突然住了口。
最后两周实验进行得非常密集,恰巧她忙于处理其他事务,回过神来专心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收到艾尔海森清醒过来的消息了。而研究者们提交的报告后续上,卡维那一栏的相关信息则是“失踪”。
纳西妲当然不难知道卡维最后的结局,那一块生活着的,她的眷属们向她告知了情况。当时,纳西妲觉得如果自己是一名普通的、旁观的人类,她的内心应该充满被大量的悲伤、疑惑、小部分的无措和遗憾、以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之感占据,然后连连感慨世事无常或者有情人终难有个好结局之类的话。但是她成长了很多,而且作为神明,她的权能让她见过很多次重复或者类似的场景,一次次复演,一次次轮回出现大差不差的结局和同样相差无几的评价。
所以她当时是意料之中的平静和从容。她的经验和知识带来的理性告诉她,实验出现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也带来了诸多疑点。那该是当务之急。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提纳里疲惫地告知她他掌握的事实,接着她联合了几个部下尽可能完善地处理了一切,要做的工作很多,但她决定尽可能事事亲为。
艾尔海森转入普通病房的后三个月,纳西妲才终于得了空,来拜访这位当事人。
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猜不到对方想做什么。
“仪器已经摧毁,那个意识的原件也被销毁了,它当时能够依据卡维的数据模拟一个他出来。如果继续扩大权限,放任它根据已有数据计算一个你出来,那么很可能你现在就不是你了。幸好它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了卡维留给他的所有指令。”
纳西妲记起来了兰那罗和提纳里对她讲的话:“……当然那也造成了一些无可挽回的不良后果。”
“珐露珊设立的数独游戏很受欢迎,据我所知,那导致有一段时间内,教令院很流行数字有关的游戏。我在智慧宫外层书架上看到过一些科普读物,封面上有些很有趣的计算。”
“什么?”
“1的无穷大次方都是1,0.9的365次方已经小到难以详细计算的地步了。它的原意是鼓励学子们每天尽力而为不留小的遗憾,是个很有新意的表述。推知可得,0.99的79次方略大于0.45,也已经与原数字相去甚远。不过幸好有卡维和您或者那些所谓的技术,0.99被无限向1靠近,计算的次数也尽可能地限制在了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最后的计算结果,不管怎么说,我呈现出来的结果都是一个非常完美的‘1’。对吗?”
纳西妲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盯住艾尔海森的眼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那个系统自顾自模拟出来的东西,和真正的卡维相似度能有多少?0.8?还是0.5?”
“仅仅是根据这个结论,我就不会愚蠢到用同样的方法尝试独自创造一个同样的东西出来。”
艾尔海森伸出手,那枚芯片被他放在腰包里的一个硬质外壳的小盒子里面,他把芯片捏出来。“这枚芯片的出现让我得出一个结论,那些无聊、冷漠的机器也可以仅凭数据就拟合出一个大体看上去和卡维差不多的存在。那个机器删除了我记忆中所有“卡维”的存在,但是界定一个人有时候也可以不断缩小外在的范围对吗?剩下还存在着的那个圈里面,一定包含这个人,也许多了些别的东西,但是删除一次就能更确定一次他的轮廓范围,最终抵达无限接近本体的程度。”
“我不会执行任何越过‘界限’的行动。我唯一的请求是,请把系统删除的那些记忆,补全。”
“这并非什么毫无道理的要求,对吗?我想您会认可的。”
纳西妲找不到任何反驳这个要求的理由,她本来也该那样做的,相较于卡维“重塑”的工作,这个甚至简单许多,也不必担心什么意外,甚至简单的就像把被剪下来的剪纸拼回缺了那一块的纸上。她最后咬了咬下嘴唇,问他:“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
“做些梦吧,人的梦有着无穷可能性,做些不真实的梦也不算任何出格的事情。”
“只是做梦罢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纳西妲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对她说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艾尔海森今天也按时回了家。他一如既往地打开了从餐馆打包回来的鱼卷。这道菜肴没什么汤汤水水,很适合他一边阅读一边解决自己的晚餐问题。今天读的书是明论派和知论派一些学者合作的新课题成果,还算有趣。
接着,他开始进行必要的体能训练和洗漱。从书房出来之前几分钟,他很快找齐几份其他人需要的参考资料。
随后是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其实无所谓东西本身的摆放是否有序,不过原先他屋子里并没有摆太多没有必要的东西,所以看起来很整洁。现在他把一些不算小的仪器挪进了自己的屋子里面,显得屋子多少有些拥挤。
小草神不仅归还了他完整的记忆,还把实验那七十九个梦的具体内容比报告更为清晰直观的内容也一并交给了艾尔海森。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半小时他会先验收一下昨晚一直到今天机器运算出的结果。他不能做到对梦境的完全的记忆和再现,但机器可以。
卡维留给他的那台测绘仪已经完全被当做了投影仪,今天投影出来的内容恰好是他昨晚做的梦。画面显示出来,他记起来了,是某次他配着卡维去买家具。他俩还因为一座木雕的价值吵了一架。
播放到十九分钟的时候,画面静止,意味着这一次的结束。有时候他也意外,他是否是一个理性得太过彻底的人,连梦境都必须贴合现实。
但其实一开始拿回记忆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只是消化和尝试理解卡维的一举一动就让他耗费了大量心神。根据他的第一个梦再现出来的“卡维”有些滑稽。
拙劣的模仿,芯片里面的“卡维”也只不过更好一点。
这是今天的艾尔海森对第一次模拟的结果的评价。
还有十一分钟他就该正式睡觉了。他还在期待今天的梦里卡维会以怎样的样子出现。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去餐馆回来的路上一个孩子问他的母亲:“妈妈,为什么爸爸那么喜欢喝酒?你不是说那是很难喝的东西吗?喝完还要头晕出丑的!”
“因为他脑子昏了!酒精是很坏的东西,它让人迷迷糊糊失去判断能力。凯特,你以后可不能成为你爸爸那样沉迷酒精的懦夫,一点自制力也没有。我看他真是彻底跟理智、跟思考沾不上边了!”
孩子还在似懂非懂地点头。
艾尔海森本不该对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上心,但这时他忽然意识到,即使是一个再理智不过的人,有时或许还不如一个酒精上头的懦夫。因为后者的沉醉还称得上是因为外力,不可抗拒地失去自我控制力;而他,则是那个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规律而有节制的、自发自觉地沉迷于这样虚幻又缥缈的事情之中。像一个面着大海,一步步踏入海水的无药可救的人。
他在冷静地沉沦。而且他也不准备自救。明天白天到来,他会一如既往地出门上班,吃饭,下班,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