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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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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4
Words:
16,02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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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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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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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0

【咕天/天相】红途

Notes:

真•精神病
ooc预警

Work Text:

 

一. 丈量距离

 

疗养院今天来了个新人。

被长长的林肯车接过来,西装包围中他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T恤,很瘦,眼睛很亮,像只营养不良的猴子。他丝毫不觉着冷,脸上带了点笑,看起来很平静,还和在门口迎接的院长握了握手,一点也不像个疯子。

这里的环境没那么好,被改造的哥特式庄园本就坐落在悬崖边,下面的海浪汹涌拍打,上面阴云密布,潮湿阴冷。尤其现在实处冬季,周围环绕了大片大片的红松林,深绿的草地上挂满了冰冷的雾气。

室内的墙角爬上了点霉绿,墙皮也皱着,木板破旧,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可这个人仰着头,像是什么红毯上如日月般璀璨的明星。

护工带着他来到走廊快尽头的一间,他回头盯着望不到头的走廊,等护工肥胖的身躯消失在某个拐角,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是安静的,他等了几分钟才推门进去,紧靠着左边墙角的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薄薄一层覆在他瘦削的身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缓慢起伏。他面朝墙,只有一个蓬松的漆黑脑袋露在外面,床头柜上放了个眼镜,看样子是在睡觉。

听着他制造出的噪音,躺着的人应该是被吵醒,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脸色很臭,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从来没有过室友。”

“那你今后就有啦,怎么样,很开心吧。”这人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突兀地横在两人面前,“你好,我是金泰相。”

床上的人啧了一声,撑着手臂坐起,被子滑落,露出白底蓝点的病号服。他抬高右手虚晃一下,用指尖碰了碰金泰相的手心,黑色的护腕衬得皮肤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虚白。

“高天亮。”他拿过眼镜戴上,上下打量打量金泰相,接着问,“你什么毛病?”

高天亮自顾自地将护腕拉下,炫耀一般亮了亮自己新旧杂陈的伤口,颇为自豪地开口:“我,躁郁症还有什么创伤应激?就那个什么ptsd,你有什么病?”

金泰相咽了咽唾沫,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啊,我有点精神分裂。”

“倒是看不太出来。”高天亮指了指房间对面那个空的床位,“你收拾吧,我继续睡了。”他又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干瘪的蚕蛹,转过头不再说话。

金泰相盯着他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是觉得这新室友挺有意思,也可能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向往,他笑着打开装东西的破旧箱子,往床头柜上摆了两本书,又拿出个小本和笔放进抽屉。

舟车劳顿,他又觉得给的那床被套属实是沾了灰。他只脱了鞋,衣服也懒得换,就倒在床上也准备睡一会儿。床板上只有薄薄一层床垫,金泰相倒下后在心里吸气,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咯得他滋滋作响,他又不服输地转头看看高天亮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咬咬牙还是满身委屈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金泰相站在满是闪光灯的红毯上,他穿着定制的,用金丝绣着凤凰的黑西装,笑得踌躇满志,春风得意。还没等听完一圈恭维,喝完一杯酩悦香槟,他就先被嘈杂刺耳的铃声吵得睁开眼。

高天亮就坐在他床边,凑在他脸前,神色冰冷,很认真地盯着他看。

“啊西———”金泰相吓得猛地起身,头一下子磕在床头的铁栏杆上。他痛的眼冒金星,骂人的话都在嘴边绕了个来回,又突然想起来高天亮这种人好像不太能惹,只好呲牙咧嘴地小声问,“你干什么!”

“……哦,你刚才在很猥琐的笑。”高天亮无所谓地耸耸肩,站起身来,“把我吵醒了。”

他从门口的衣架上随手扯下一件灰色的外套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飘飘悠悠,听着断断续续:“下去做运动了。”

金泰相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将自己从花天酒地的场景彻底撕扯出来,直接在那件柔软的白T恤上套了病号服,又别别扭扭地换了裤子,揉着酸痛的脖子往下走。

疗养院收的病人不多,这里环境不大好,都是又有疾病又“犯过事儿”的。显然每个都神经兮兮不太好惹,金泰相察言观色,走出了有些霉味儿的大厅。

花园中心是个废弃的喷泉,有两个人坐在边缘玩儿牌;有人躺在冰凉的草地上边吹泡泡边唱歌;远处还有不少白衣服飘在绿地上,三三两两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金泰相一边四处环顾,一边试图找到高天亮在哪里。

他缓步朝着花园尽头走,干瘪又杂乱的枝杈几乎划在他光滑的脸上,鞋底很薄很软,金泰相几乎能感受到坚硬的石子刺入他的脚底。

穿过一片能看出原型被修剪成长方体的观赏树,金泰相就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陷在草丛里,旁边有个坐在轮椅里的人,两个人看起来在聊天。

“呃,小天,小天!”

高天亮听到有人喊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看,金泰相见果然是他,展了笑脸,快步地朝着那边走过去。“你们在聊什么?”他自来熟地问,又朝着坐在轮椅上的人伸手,“你好呀,我是金泰相。”

坐在轮椅上的人晃晃手里的拍立得,又晃晃肩膀示意自己没了只胳膊,没办法握手。

“他说不了话,你别问了。”高天亮啧了一声,“你就叫他麻雀就行。”

麻雀嘴里呜噜呜噜地,听起来很高兴,像个孩子一样,眼睛亮亮的。

“他智力差不多五六岁?蛮惨的,起码比我惨。”高天亮将本子合上,铅笔放进线圈中间,“看到比自己惨的人,总会有点怜悯之心嘛。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归还算个人。”

金泰相瞥了瞥沾了露水的草地,思来想去还是没坐下,半蹲在两人中间:“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运动?”

“出那个屋子不算运动吗?你想干嘛,打球还是跑步?”高天亮将那件灰外套垫在身下,也不觉得脏,转个身倒在草地里,仰头看金泰相,“我们又不是犯人,不用喊号子,虽然也差不多。”

天很阴,像是要下雨,四周都充斥着潮气,金泰相觉得从骨子里透着一种冷意,他有些难受地皱皱眉,嘟囔说好没意思。

“我看你不是拿了很多书吗?下次出来可以看啊。”高天亮看他一副骄奢淫逸的样子,“怎么,您是哪里来的老爷?不习惯这里啊……没事儿没事儿,上上供,你能把这里变成皇宫。”

“那些书我都看了很多遍了,没什么意思,哎,你那个本儿是什么啊?”金泰相没搭理高天亮刚刚的冷嘲热讽,试图转移话题。他身体往前探,就要去抓高天亮的本子。

高天亮见他的手指都快碰到封皮,连忙将本子抽走藏在身后,脸色猛地阴得吓人:“你他妈的犯贱?”

金泰相像是被吓着了,瞪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对不起”和“sorry”连着说了一串,急急忙忙地说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才看到高天亮缓了脸色。

“没什么,随便画着玩儿的。”

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旁边的麻雀倒是挥舞着手想说什么。

“干嘛?”高天亮神色不耐地辨认他胡乱的手势,看明白之后摇摇头,“不行,这你就别想了。”

“怎么了?”

“他想给你和我照张相。”高天亮解释完,又转过头朝着神情沮丧的麻雀说,“你那个拍立得的纸是老子扫了两周走廊换的,省着点用,没了我可不给你再换。”

但麻雀依然坚持。他拽着高天亮有些脏的袖子,呜呜地焦急哼着,甚至呼吸急促,眼圈也变红。

“不是他很坚持哎,不行就照一张吧……”金泰相手忙脚乱,他掏了掏兜发现没有纸,“哭了,他要哭了!”

“哎哎哎,别哭啊,照!我他妈的照还不行嘛!”高天亮揉了揉脑袋,烦躁地咬咬指甲,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就一张!只有一张!”

麻雀顿时眉开眼笑,浮胖的脸由于这纯真的,孩童般的微笑,将脸颊肉都挤了出来。他晃晃肩膀,举起右手,示意他们背对着松林站着。

刺耳的铃声隐隐约约传来,外出的时间快到了,麻雀有些着急,呜呜地让他们赶快。

金泰相蹲太久腿麻了,起身一个趔趄,高天亮拍拍衣服从地上爬起来,懒得穿外套,也往松林又走了走。

他们离着麻雀几米背对着松林。沉淀许久的雨雪似乎终于再也忍不住,像绵软细小的针,一个个钻进他们的毛孔里。

麻雀让他们靠近一点,金泰相往左迈了一步。他又摇摇头,将拍立得朝里又晃晃,高天亮态度不怎么样地往右走了一步。

金泰相似乎能闻到高天亮身上的味道,一点点薄荷,一点点消毒水,一点点泥土,一点点草汁,一点点露水,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张放在雨水下被冲刷的纸钞。

他鼻翼抽动,似乎是想把这味道印在脑海里。他看着镜头,下意识想微笑,却发现这该死的天气冷得吓人,把他的脸都冻僵了。

麻雀对这距离很高兴,举着拍立得兴高采烈地摁下快门。又呜呜地蹭着把轮椅朝他们靠近。他将相机放在腿上,两指夹着拍立得递给高天亮。

高天亮将滴在脸上的雨丝擦掉,接过拍立得甩了甩。盯着照片看了看,随后塞进裤兜,拿着自己的画本,头也不回地往大楼走。

“哎,给我也看看呗!”金泰相见他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一边抓起高天亮留在地上的外套,一边推着麻雀,手忙脚乱地喊着他,“小天小天!等等我们!那个照片上面也有我,给我也看看!”

“看个屁,这相纸我换的!”高天亮的声音又飘飘呼呼融进雨里,雨势隐隐渐大,他们赶在倾盆前走进大门。

今天热水烧的不错,高天亮洗了澡,换了身新的病号服,湿答答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脑后。他从裤兜里套出那张照片,靠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高天亮端详了一会儿,将照片夹在自己的本子里,又将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那照片上两人只有一拳距离,都沉着脸,和多雾的天气一样。

松林森森,雾气升腾,两个人都一身白,好像暴风雨来临时,压抑的两只幽灵。

 

 

二. 乌龟画册

 

疗养院的生活很无趣,金泰相三个多月下来,先是兴致勃勃地探索完整个疗养院,连最西边的松林深处都去看了;又看完了两遍带来的书,把带来的笔记本写了一半;最后学会了如何和麻雀有效沟通,运动时间高天亮就看着他们两个结手印一样,比划的热火朝天。

天气渐暖,几乎是虫蝇在杂草野花上晕头转向的飞,出去也不需要带上外套后,他终于菜着脸色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

“哟,你终于逛累了?”

金泰相侧过脸,从被褥的间隙看他。高天亮还是在他的本子上涂涂画画,他的眼睛隐藏在镜片和发丝后,神色平静的让金泰相怀疑如此死寂的一张脸是如何说出这般阴阳怪气的话的。

“可是真的好没意思啊——”金泰相伸了个懒腰,翻身趴在床上,抱着硬枕头对着高天亮笑,“树林中间那边的兔子窝,里面那些兔子都快认识我了。哎,小天,你说我要是偷跑出去,他们都不能发现吧。”

院长一个月开豪车来一次糊弄检查,护工们走的走,请假的请假,现在也就只有一个还算是负责。

“算了吧。”高天亮推推眼镜,“我可不想跑……之前这里管的严,老子他妈的想跑被打了那么多麻醉,给我都要打傻了。再说了,”他倒了点水喝,仰头喉结滚动,在他豆芽菜般的脖子上痕迹清晰,“回去也很烂,生活啊,就是操蛋的烂,还不如在这里呢,起码没什么太恶心的事,顶多……”

他似乎是浅舒了一口气,将本子一把合上。

“不如你来讲讲,你是干什么的?”高天亮垫着后脑勺,翘着脚朝着他坏笑,“我看你又看书又动笔,写书的吧。”

“哦?哎?你怎么知道!”金泰相表情不自然了一瞬,惊诧和紧张从他那双圆润的眼睛一扫而过,他讪讪地笑着,装作羞涩地问高天亮是怎么知道的。

“瞎猜的,不过也差不多能看出来,一般来说,搞文艺的,不都有点毛病。”高天亮耸耸肩,“就和我一样,你之前不总是想看嘛。”

他将本子翻开,将内页朝着金泰相晃了晃。

温吞的纸上是个男人的轮廓,侧躺在床上,被宽大的病号服包裹,没画五官,但就算是麻雀来看,都能知道这是金泰相。

“你画我?”金泰相眼睛亮了亮,盘腿坐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哎还有吗还有吗?

“没有。”高天亮把本一合,金泰相是这时候才清楚地看到本子的样式。

牛皮纸颜色的封面,上面一个绿色乌龟的图案,右下角随意地签了个“Tian”。厚度很厚,金泰相甚至觉得这一本能压折高天亮那小树枝一样的胳膊。

“所以你喜欢画画?”他随口问。

“还行,谈不上喜欢,但我是个天才。”

金泰相第一次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口中听到如此狂妄自大的话。他挺新奇地问多天才。

“我拿过世界金奖——最——牛逼的那种。”高天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妙的事情,连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有名。”

金泰相的手指攥紧了被子,他笑着说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你,笑着接下高天亮略微有些鄙视的眼神,笑着听高天亮嘟囔自己肯定是个没出世的废柴小说家。

“啊呀,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铃声响起,金泰相踩着鞋跟,准备下楼。高天亮脸色一冷,思来想去,还是带上了画册,和他并肩走在逐渐腐烂的木质地板上。

“我不都说过了,搞这东西的,都会有点病……你和我,不都进来了吗?”

他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说今天的太阳怎么他妈的该死的美。

 

今天算是一个月例行检查的日子,院长擦着脸上的油汗朝着视察人员点头哈腰。这片庄园自从买下的富豪自杀之后便演变成了今天收留各式各样精神病的地方。五年前还算正规,越往后越穷,前两年死了好几个,就变得这么冷清了。

他们之前聊过这点,高天亮锐评,晦气地方装晦气的人,臭味相投。

他们两个还是坐在最开始的那片偏远的草地上。金泰相再怎么讲究,两个月的苦旅也让他再不计较干净还是脏。照高天亮的话说,这草地比那个硬床板舒服多了。

高天亮趴在地上继续画,金泰相坐在他对面,扯着嗓子,摇头晃脑地给他念王尔德。他忍不住打断,要求金泰相把脸稍微抬起来点,要不然自己只能画到他秃顶的发旋。

他一边动笔,听着他念“你怂恿我向社会求助,你逼我向社会求助——这既是我最鄙夷你的一点,又是我最鄙夷自己的一点。”,又听他感叹命运不公,生不逢时,高天亮将碳条塞进线圈,将手上的黑印蹭在病号服上,语重心长地拍拍金泰相的膝盖。

“你多练练就好啦,那句话怎么说的?唯手熟尔。”

“听不懂。”金泰相继续摇头晃脑,“我是韩国人。”

“那你来这儿干嘛?你就这还写书?”

“不是!少看不起人!”金泰相急急慌慌解释,“我中文很好的,只是听不懂一些成语啊古诗啊什么的。”

“嗯嗯。”,高天亮随口应着。可金泰相却不满这个答案,他猛地俯身,掰着高天亮的肩膀,神色很认真的说,“我中文真的很好!我写的也不错!你相信我!”太阳刚从一片云中得到喘息,大发慈悲地照在金泰相那双圆润的眸子上,瞳色淡的像琥珀。

他们距离很近很近,再靠近一点就会肌肤相触,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脸颊的绒毛上。发丝交缠,眼神碰触,高天亮愣住了。

距离就这样近,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想动。或许是这日子清汤寡水太久,又或许是他心中萌生出那一点可耻的归属感,高天亮的心脏中点燃了一把冰冷的火,将漫无边际的黑照亮了一个狭小的角落。

“嗯,我相信你。”他近乎呢喃着,发自本能地说着。他也靠近,他们的鼻尖甚至轻触,眼中的场景重叠,高天亮闭上眼。

刺耳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金泰相意识到什么急匆匆放手,高天亮捂着肩膀,后知后觉得疼。他们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书和画册,高天亮将碳条用纸巾包好,两个人朝着建筑走去。

他们这时候才想起来麻雀。

“他今天没跟着吗?”高天亮皱皱眉,似乎想不起来了。

“这么说,好像午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可能又是玩玩具然后忘了吃饭时间吧,怎么今天连出门都不出了。”

刚准备上楼,走廊尽头就传来了熟悉的呜咽声,尖叫压抑在喉咙里,听着特别可怜。一楼的那些早就荒废的理疗室此时灯火通明,金泰相想往前走,却被高天亮一把拦住。

“好像是麻雀啊!他怎么在那儿?”金泰相瞪圆了眼睛,惊诧地回头盯着高天亮,“感觉他有危险啊,你不去看看吗?”

“妈的我差点忘了!你也想死?”高天亮咬牙,没管他的眼神,骂骂咧咧,“麻雀只能自认倒霉,这次他妈的选到他了。快上去!”

他消瘦的身体此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平时下楼走两步就呼哧带喘的人,硬是拽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金泰相,生生拉他回到505。

“他们在干嘛啊?麻雀的声音听着很恐怖啊!”金泰相看着高天亮喘着粗气倒在床上,“你不想去救他吗?”

“圣母心别泛滥,我好心救你一命,没要求你磕一个不错了。”高天亮摆摆手,“你是真蠢还是装的?呆这儿这么长时间还没弄明白?每个月的视察就是抽个人给那些人玩玩儿啊。”

“救?你先救你自己吧,这儿的人越来越少,马上就轮到你啦……放心吧,顶多就是被划两刀,再给那些老头卖个屁股,搞不死人。”高天亮似乎是困了,将眼镜摘下,缩在他的龟壳中,只是沉默地给金泰相露了个漆黑的后脑勺。

“你也被这样过吗?”金泰相轻声问。

没有回答。

听着高天亮平稳的呼吸声,金泰相从床上爬起,溜下了楼。

他朝着光明的地方走去,而呜咽的惨叫声越大,虚掩着的门背后,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坐在皮革锃亮的椅子上,手指夹着烟,谈笑着,观看着被绑在床上的麻雀。他是那样脆弱,被管子与针头手无缚鸡之力地大卸八块,即便他长着庞大的四肢。

金泰相看不下去了,他匆匆地跑到年久失修的厕所,趴在水池边狂吐不止。他抬头看看镜子中自己那张憔悴的脸,两颊凹陷,黑眼圈也长了出来,嘴唇苍白起皮,和三个月之前判若两人。他仿佛是被自己吓到了,好似身后有恶鬼抓他一样,失魂落魄地逃跑了。

将门轻轻关上,一回头,他就看见高天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玩味。

“看到了?”

金泰相捂着嘴点点头,他艰难地问:“你……有没有过?”

高天亮撩了撩上衣下摆,细瘦的腰腹上几条伤疤交错,十分狰狞。

“呀,金泰相。”高天亮说,“你猜猜几次?”

他的神色晦暗不清,看似笑得毫不在意,甚至将这些消极的过往当做炫耀的手段,却又对这些伤痕深恶痛绝。很别扭,就像他明明每天藏东躲西,以为自己从未察觉成为了他的模特,却又期待着自己发现。一边向往着外面的生活,但也痛恨离开这个短暂宁静的牢笼。

金泰相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懂他,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下一切都是那样的滚烫,就像是一滴岩浆坠落在地球表面。

他突然抱住了高天亮。

两具纤瘦的身体相撞,金泰相近乎用了全部力气,将高天亮搂在怀里,他的额头靠在高天亮的发丝上,而高天亮的脸颊紧贴在他散发着温暖热气的脖颈。呼吸交织,骨骼碰触的全身也闷着疼。但金泰相没有放手,高天亮也没有挣脱,他们就这样环抱着彼此,从冷血中汲取安慰,像生长在冰原上的两只瘦弱的鸟,用羽翼保存好最后的暖意。

“你要看画儿吗?”他像献宝的小孩儿,高天亮的声音闷闷地从金泰相的锁骨传来。很痒,金泰相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全给我看吗?”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

“嗯。”高天亮点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乌龟画册第一次被第二个人翻开。从松林到尖锐腐烂的建筑,往后金泰相那张狐獴般的脸露了出来,狡黠柔和,伸出手,微微弯着腰,好像在说你好。

而他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纸上唯独黑白两色,高天亮仿佛却画出了光怪陆离的图景。

“你的眼睛很好看啊。”高天亮忍不住叹息一声,他近乎痴迷地抚摸上金泰相的脸,凑的很近,很近,直到他们双唇轻触。画册滑落,顺着床跌落在地板上,却没人察觉。

他们唇齿交缠在此刻,在荒谬与疯狂中只做一对拥抱的聋哑人。

“做我的模特吧,咕宝。”

 

 

三. 紫葡萄

 

“啊小天,真的要这样的姿势吗?好羞耻啊”金泰相难得红了脸,“我能不能穿件衣服?”

“嘘,你安静一点。”高天亮的手在他光裸的脊背上轻点,“你干扰得我都量不好了。”

明明是责怪的话语,他刻意软了腔调,听起来黏黏的,像在撒娇。

金泰相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躺在床上,他浑身赤裸,白床单从肩膀穿过,像包装礼物盒一样,轻柔地覆盖在他的胯骨上,又从膝盖之间的缝隙融回被褥。

他不敢动,可皮肤又忍不住颤抖。高天亮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的身上游移。借口冠冕堂皇,其实勾引暗示样样不落。

“痒啊,小天。”

金泰相从鼻腔溢出一声难耐的呻吟。若有若无的触碰以及直勾勾的眼神让他的精神也着了火,他忍不住埋怨夏日的潮气太重,屋子里的阳光又太缠绵。

他硬了。

可高天亮在此时收了手。他朝着金泰相的侧脸轻轻地吹了口气,颇为得意的起身,退回到床上坐着,说“咕宝咕宝,你可以穿好衣服了。”

他笑得是那样狡猾,咬着指甲,右手迅速地在纸上描绘轮廓。

金泰相吸了口气,想要压下欲望。他也褪去了别扭,慢慢地将衣服穿好。纤瘦的腿踩进空荡荡的裤管里,正好遮挡了些情动的痕迹。

有人敲门,金泰相平复了心情去开门。护工送来了一串葡萄,说是有人带给他的。葡萄被纸包着,上面还挂着水珠,个个颗粒饱满,半透的紫色薄皮包裹着所有甜蜜的汁水与果肉。

金泰相很有礼貌地收下了,等人走后,他摘了一粒放在嘴里咀嚼,幸福地眯起眼睛:“小天,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吃上葡萄。”

“可能是人家看上你了,说不定下个月就轮到你。”高天亮屈膝坐在床上,靠着墙,手依旧不听,握着铅笔,在他的那个本子上涂涂画画,“我他妈的在这儿住了四五年,只吃过烂了一半儿的苹果。”

“烂了的更甜,他们应该也看上你了。”金泰相笑嘻嘻地递了一颗放在高天亮嘴边,“甜的,很甜。”

指腹蹭过薄薄的嘴唇,高天亮不动声色地将葡萄咬在牙齿之间,微微用力的让它在口腔内滚动,直到葡萄微凉的外表变暖变烫才小心翼翼地咬下。

他推推眼镜,满足地冲着金泰相笑:“好甜。”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柔顺的搭在额头,被干净的病号服衬得有点乖。金泰相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梁,从唇齿中呢喃出一句“好乖”。

他像一只舔舐幼崽的雌鸟,抽出高天亮的画册合好,放在矮小的柜子上,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滑进高天亮的双膝之间。

金泰相纤细的手指扶着高天亮骨瘦嶙峋的肩膀,他垂着头半叼着粒葡萄,笑得有点刻意的讨好和诱惑,哄骗着高天亮来咬。

高天亮将眼镜摘下,放在画册上,也低低的笑了,吸了口气,去寻找金泰相的嘴唇。他仰着头靠在墙上,眼前撒下阴影,甜蜜的汁水顺着唇缝淌进口腔,果肉被缠绵地撕开,推杯换盏地在他们的舌尖上融化成更迷人的蜜汁。

“你要做吗?”高天亮突然抬头,气喘吁吁地问,“你想上我吗?还是想让我上你?”

金泰相难得语塞,他盯着高天亮的眼睛看,却被烧的疼。少年的眸子雾蒙蒙,看起来是那么的无畏又可怜。

“但我有点不敢。”高天亮又说。

十几岁的男孩儿满怀憧憬地进了画室打算大展宏图,等待他的却是猥琐的笑容和邪恶的双手,当高天亮被摁在铺着白布的摆台前,他的手距离小型大卫半身雕塑仅仅只有一厘米。落在大卫身上的灰尘被浓稠的血液沾在雪白的表面,高天亮的手很抖,他扔下雕塑,将被撕坏的上衣披上,然后咬着牙打了电话。

年轻人还是不太了解这个社会的运转,尤其在这种与名利场沾边的艺术领域,一手遮天从来不只是小说里的情节。

被掐出瘀痕的皮肤和沾在大腿上的精液也抵不上黄金百两,高天亮等来的不是正义,而是轻飘飘的纸上,压的他起不来身的“精神疾病”与“故意伤人”。

他在网络的谩骂与现实中的冷嘲热讽中,落荒而逃地被送到了疗养院。

“但我觉得我可能真有点病,他们倒也没说错。”

艺术总是伴随着疯狂,雪上加霜的是他真的被发现了躁郁症与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他即便是被诬陷进来的,却也真的再也逃脱不出这所牢笼。

高天亮一边说着,一边将上衣脱掉,露出了他过于消瘦的胸膛。可怖的疤痕将他的躯体切割成几大板块,金泰相伸手去碰几个被烟头烫出的丑陋伤痕。

“但我觉得可以做,”他嘟囔,“高天亮觉得可以做。”

他去勾金泰相的脖子,将他带进整个屋子里最温暖的地方。他们用带着薄茧的手游移在彼此全身,细碎的呻吟,难耐的求饶,暧昧的轻笑,与缠绵的水声。他们就像两颗紫葡萄,被人从表皮一点点撕开,将骨肉都咬碎嚼烂,仅剩籽核。掩埋在土壤里,互相纠缠着,入侵又离合,最后生长成郁郁葱葱的葡萄藤。

“有机会我带你去拉斯维加斯,去巴黎,小天。 ”

“就算摆脱不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用太担心,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金泰相笑嘻嘻地,又将高天亮搂在怀里,“多依赖一点我吧,小天。”

他去亲吻高天亮的嘴唇。

高天亮呢喃。

“哈特。”

我的心脏。

 

高天亮用半个夏天和大半个秋天来讲他的十几年。

他们就这样靠着彼此,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入眠,从赤裸着上半身,再到穿好衣服,盖上厚厚的被子。

金泰相这才察觉,已经快要一年了。

疗养院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唯独505灯火通明。金泰相被带到过一次诊疗室,幸运地毫发无损。高天亮身上又多了一层伤痕。逐渐院长也不来了,护工也走了更多,他们仿佛变成了整座庄园的主人,像松林里那窝树枝上的麻雀,拥抱着取暖。

入秋麻雀得了病,他们翻遍了庄园的角落,却只有镇定剂和麻醉。最后麻雀将那个拍立得带进了坟墓,他们用一块地板做墓碑,堆了土坟,薄薄的一层雪覆盖在上面。金泰相甚至为此留了两滴眼泪,被高天亮大笑着说没必要,真没必要,人总有一天会死。

“我也会死的。”高天亮看着黑成一团的松林方向,“不知道那时候是他妈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更烂。”

“嘿,泰相,你是不是说,要带我走?”他舔舔嘴唇,没回头,“要一起走吗?”

金泰相顿了顿,他清清嗓子,最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好。

窗外还下着雪,屋子里很冷,他们把两床被子摞起来盖都没能解决问题。

显然性爱是个万能答案,高天亮本就缺少睡眠,又剧烈运动了两小时,累得睡着了。金泰相平躺在床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最后咬咬牙,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下床,从马桶水箱里翻出来手机。

黑夜中,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由于兴奋而微微抽动。等待的铃声振聋发聩,却远不如他心脏跳动的巨响。

“喂?”他压低声音说,“嗯,都收集好了,来接我吧,越快越好。”

 

 

四. 又冬季

 

高天亮做了个梦。

他光着脚疾驰在没有一丝尘埃的雪地上,长长的林肯车笨拙地掉头,高天亮感觉自己的肺在燃烧,他拼尽全力想去抓住尾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锈的铁门再次打开,金泰相就那样,像是加冕的国王,离开了这个牢笼。

他突然感觉好冷,冷的他忍不住颤抖,可胸中似乎还燃烧着一团诡异的红火,将他的皮肤烧成了瑰丽的粉红。

“金泰相!你回来!”

“他妈的!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他声嘶力竭,甚至喊破了喉咙,撕扯的痛意和眩晕感牵扯的他胸口和脑子几乎要爆炸。

一切都旋转,金泰相在他耳畔尖叫,嘲讽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嗤笑着羞辱他怎么就这样被轻易地迷惑,把自己那点肮脏又可怜的过去倒了个一干二净。

金泰相的脸突然一分为二,一半变成了他的梦魇,那个强暴他的中年男人。他们都狞笑着,抚摸着他凹陷的脸颊。高天亮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拥有了两个人脸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带着毒的獠牙。他们的语调像是塞壬。

“哦我亲爱的小天,你永远也逃不掉。”

他们撕扯着他的衣服,甚至抚摸他的胸膛与分明的肋骨。

高天亮想吐,想挣扎,想把他们都撕成碎片拿去喂狗。他失声尖叫着要杀了他们,手中似乎握了一把匕首,挥舞着刺向怪物的胸膛。

鲜血涌出。滚烫的,冒着热气的,腥甜的,像红色的喷泉,泉眼下方是早已存在百年的暗河,将高天亮全身都染成红色。

他突然睁开了眼。头痛欲裂,高天亮一把将鼻导管扯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就想往外跑。

“压住他!”

似乎是医生的声音,高天亮恍惚,也听不清。他只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都要将他一遍又一遍钉在耻辱柱上,将他每一寸的皮扒下,每一块肉都割掉,每一滴血都流尽。

他痛哭,他尖叫,他将束缚在眼前的胳膊都推开,可又被更多的胳膊纠缠住,就像是在弗列革腾河中,沸腾的血河灼烧滚烫,罪过之人在当中受惩罚,拼了命的想将他也拽下去一同堕落,成为一只永无天日的亡魂。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传遍全身,高天亮一愣,眼前的炼狱景象通通消失不见,他沉沉地闭上了眼。

意识逐渐沉重,他不断下坠,最后坐在了画室的椅子上。

高天亮四处打量。

一片昏暗,屋子最后的那片窗户被推开,风很大,卷着灰蓝色的窗帘往外飞,天空阴沉。金泰相就站在白布上,阴影在他的身上切割出锋利的弧线,他的额头上有钝器造成的伤口,正在缓慢流淌着暗红的血,痕迹蜿蜒,将他的面部分成黑白两面。

他的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近乎疯狂地趴在画板上,画板承受不住压力,倒在地上发出厚重犀利的响声。但他仍未停止,铅笔折断,在纸上留下丑陋的线条。他将食指咬破,用鲜血覆盖住每一寸。

风越来越大了,甚至将天地万物都卷进深黑色的龙卷中。他的画布,他的铅笔,他珍贵的乌龟画册,甚至那张唯一的合照,全部胡乱的刮起,抽在他的脸上。他试图去抓,可每一个物品仿佛获得了生命,鱼儿一样灵巧的逃走。

高天亮想哭。他回头,发现画室也在逐渐的破碎消逝,可唯独金泰相仍旧伫立在那儿。他好像永远都站在那儿,戏谑又讥诮,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什么垃圾。

他想去触碰金泰相,可脚步似千斤重,低头一看,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枯萎的葡萄藤。它们疯狂生长,收紧,从土黄的藤蔓上长出深绿色带着香气的叶子与暖紫的果实,一点一点,柔韧又残忍,将高天亮重新拽进温暖腥湿的土壤中。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

“你醒啦?”有个脆生生的声音说着,“哇,你又睡了——整整!两天!”

高天亮皱着眉去看,眼神聚焦,这才发现手上吊着针,天花板白茫茫一片。有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儿站在他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想问些什么,却看女孩儿马上转头叫了声“老师”。

他像个死鱼,听着毫无感情的嗓音说他身上的毛病,从头到脚,从身体说到脑子,最后说恢复完了,差不多一周之后还得回到那个该死的地方。高天亮已经懒得挣扎了,他胡乱地点着头,看着佝偻的老头儿关上门,才强打着精神分出眼神去看那个做鬼脸的女孩儿。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你来了这儿住了半年,感觉比刚来的时候瘦了”,又说自己研究他研究的好折磨,怎么病情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看他好眼熟,是不是以前是个名人。

“嘿,你有手机吗?”

高天亮打断了她的话,哑着嗓子伸手。

似乎是觉着他的问题太蠢,女孩吐了吐舌头,从白大褂兜里翻出手机,解开密码递给他:“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记得!老规矩,小心点,被我导师发现我就完蛋啦!”

“谢谢。”

高天亮时隔五六年再次摸上现代科技,他百度搜索“金泰相”的名字,往下翻了十几个,终于找到了那张脸。

小小的界面,上面的人黄头发,巨型的黑框眼镜遮住大半张脸,很青涩,很陌生,很熟悉。寥寥几句介绍,金泰相,韩国人,后面是他出版过的书,都是些看着就艳俗的作品。没错,高天亮想,这些书名看着就烂。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相信金泰相真的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中。他突然捂着脸笑了,笑着笑着,嗓子含混,直到呜咽掩盖了所有。

女孩儿接回手机,见怪不怪地说怎么还是搜索他啊。

“没事,真的没事。”高天亮的手指颤抖着,擦掉了眼角的泪,“因为我是傻逼,因为我蠢。”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去疗养院的时候,午饭的面包被一个纹着花臂的凶狠壮汉抢走,他试图反抗,却被小米粥浇了满头,额头也磕在桌角,往外渗血。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块面包只是开始,他很快就接受了。因为人生中失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表情变得冰冷又阴森,脸上的红润褪去,变得苍白。怨恨的火焰燃烧着他的心脏,支撑着它跳动。

他在趁着可以走动的时候,偷走了女孩的充电器,最后一次查房的时候,又拿了她的手机。

一辆小车从后门驶出,趁着夜色,向郊外,向海边,向悬崖驶去。阴森的建筑露了头,庄园里只剩他和一个聋哑护工,似乎是专门监视他的。他将乌龟画册随意扔在角落,碳条也折断扔出去。高天亮毫不在意,时而装傻卖痴,时而在送饭时咬上护工的手臂,他没再出去过。

这是一座,困住他一生的囚笼。

又冬季。

今年多雪,也格外的冷。

他蒙着被子,照例在昏暗中点开微博。热搜第一“爆”的字眼鲜明。点进去看,金泰相穿着黑色的西装,肩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像张扬的羽翼。他站在领奖台上,嘴角含笑,脊背挺的很直,得意地说着话,风光无限。

红途,少年小天在被强暴后遭到陷害,在精神病院受尽折磨。在绝望的时候遇到了拯救他的神,一个神秘的男人来到他的身边,将他从泥潭中拉扯出,他们在充斥着腐烂气息的屋子抚慰彼此,最后在火光满天中,向着被阳光浸成红色的大路走去。

金泰相感谢所有人。感谢他的经纪人帮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体验场所,感谢一直支持他的粉丝给他无尽的鼓励,感谢疗养院的院长帮他隐瞒身份,感谢自己多年沉淀终于拿奖,站在了顶端。

而那个故事的主角就躺在这狭小的天地之间,冷冷地看着他抹杀掉自己所有的痕迹,最后利落地,笑着转身下台。

高天亮呼出白气。

次日夜晚,505烧成灰烬。

 

 

五. 死诗

 

SOHO区人声鼎沸。

中心商城一楼人头攒动,每个人的手里都拿了本书。暗红封面,烫金字体,黑色河流汇入渐升的太阳。

巨大的显示屏上黑底白字。

《红途》

金泰相站在舞台最中央,交叉的白光打在他身上,让他像个发光体一样,几乎刺眼。

尖叫声和闪光灯将气氛炒成沸腾,他就站在那里,笑得很肆意。

他成功了。

排队的长龙里三圈外三圈,他签名签到手都抽搐。中途休息,助理围住他,递水擦汗补妆扇风,经纪人笑容满面,他坐在椅子上,仰头也回了笑脸。

“辛苦了,泰相xi。”经纪人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受的住吗?实在不行我就去和主办方商量,下半场就不签了。”

“没事没事,啊呀哥,都是好不容易过来看我的!”金泰相缓过劲儿,他叫那些助理都散了,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衬衫领口,“哎呀还是好不习惯,感觉宽松的穿久了,怎么感觉不太舒服。”

“你闭关写作一年,突然出来社交当然不会那么快适应。”经纪人想岔开话题,抿抿嘴终究是没忍住,弯腰凑在他耳边飞快地说,“别多想了,烧了就是烧了,和你也没关系。”

金泰相沉默地点点头。还剩几分钟,他急急慌慌去上厕所。出来洗手,转头去抽纸擦手,从敞开的门与门外夹角的缝隙中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略过,水滴一样消失在人群中。

“小天,小天!”他惊慌失措,失声叫道。

远处的人没有回头,那抹白底蓝点的衣服就在眼前摇晃,走进电梯,上了顶楼。

他愣了愣,起身去追。

金泰相的手机嗡嗡作响,点开看到经纪人问他干嘛去了,他咬咬牙关机,上了另一个电梯。

天台的风很大,此时飘了雪,很冷。金泰相只穿了修身的西装,冻的双腿都打颤。

那个在他梦里频频出现的身影就站在眼前,金泰相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他踌躇地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碰到了那个熟悉的肩膀。

那人猛地回头。

高天亮脸色阴沉晦涩,嗓音嘶哑,像是盘旋死尸上方的乌鸦:“金泰相,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他猛地甩开金泰相的手,疯癫地拽着他的胸口,厉声问道:“耍我很好玩是吧?啊?说话啊!你不是说要带我走的吗?”

“不是说要带我走的吗……”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整个人脱了力,那样寂寥地蹲在地上。雪沾湿了他宽松的裤脚,露出了冻的青紫的脚踝。

他哭了,捂着眼睛,问他为什么骗他,为什么自顾自地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金泰相刚想将他拉起来,可高天亮猛地起身,怪笑着往天台边缘走。他一步一步走出去,他们隔着光与阴影的分界线,好像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黑白分明,楚汉两界。

高天亮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涤纶外套,里面仍旧是那个空荡荡的病号服,白底蓝点,他赤着脚,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金泰相身上还穿着签售上的紫西装,喷了带闪粉的发胶,站在顶楼唯一的光源下,整个人好像发着光。他讪讪地笑着,带着一点后怕和一点蛊惑人心的表情,缓步缓步向着高天亮走去。

“对不起小天,过去是我骗了你,但你现在能不能……”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想要抓住他,“能不能先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黑暗,颤抖着来到高天亮身边。夜里很冷,狂风切割着他柔软细嫩的皮肤,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我去看你的签售会了。”高天亮平静下来,漠视地望着脚下的车水马龙,“挺好的,真挺好的,那么多人,我他妈的还能算是个男主角。”

他的声音被砸碎在风中,听着断断续续的,金泰相凑近,盯着他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小天我——”金泰相哽住,垂下头,他再多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从鼻腔低鸣出一句,“对不起。”

高天亮没有搭理他,仍旧站在栏杆外面狭窄的空隙上。他突然诡谲地笑了,开怀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再抬头眼睛里竟然流淌着堪称温柔的颜色。

他猛地伸手抓过金泰相的衣领,熨烫平整的西装揉皱弄脏,粘上了高天亮手心里接近凝固的血液。黑色的护腕散发着腥甜的气味,比这更浓郁的是他的嘴唇。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舌头递进金泰相的口腔,将他嘴里仅剩的那一段果木香的酒气汲取了大半。金泰相本能般地握住了他的手肘。

高天亮猛地向前一推,他向后仰去,就这样消失在金泰相的视野里。

“金泰相,撒浪嘿呦。”

狂风呼啸而过,一片枯萎的落叶直直地从高空被抛下,高天亮骨瘦嶙峋的身体像是木偶剧厂里的一个半成品,落在车水马龙的水泥地面粉身碎骨,大片大片的血液流淌,有细微的雪飘在上面,滋滋地化掉了。

金泰相被推了个踉跄倒在地上,他错愕,思绪突然被抽出很远很远,仿佛过了一万年,他才反应过来,冲到栏杆旁向下望。很高,很高,但雪白地面上逐渐扩张的红色痕迹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高天亮下落的速度很快,可金泰相脑海中的画面仿佛被放慢了百倍,甚至连高天亮眼睛里的泪飞扬到空中都一清二楚。他那讥讽而愤怒的表情,绷紧的皮肉和颧骨,复杂而含蓄喷薄着的眼神,将金泰相烫得也灼烧起来。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他摇晃着也想一跃而下。但他不敢,他怕死,他怕他辛苦经营三十载终于璀璨的人生再次变得默默无闻。

警察破门而入,金泰相就这样呆傻着站在边缘,他还保持着向下张望的姿势,身上的紫西装粘上了暗红的血迹,在迷茫的黑夜里,像是一粒腐烂的,枯萎的葡萄。

一切都戛然而止,时间暂停,空气滞留,万籁俱寂,唯独汽车鸣笛刺耳,镣铐的声音宛若惊雷。

因为高天亮是个只会用自己身体威胁人的傻子,让金泰相成为凶手,失去他最珍惜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追捧,成为他此生都无法逃脱的梦魇,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这是他能给予整个世界的,最后的诗篇。

 

 

六. 情书

 

红途电影筹备多年,中间换角数次,撤资数次,磕磕绊绊中艰难拍摄完毕,顶着诸多压力终于上映。由于题材敏感仅在海外播放,但伟大的互联网在短短24小时之后,就将盗版上传到内地各大视频网站。

禁忌的物品总是带着独特的吸引力,同性,精神病,欺骗,死亡,种种标签将红途抛得一高再高,混杂在一众色情小广告中的画面阴沉,色调昏黄,故事疯癫细腻,两个演员的表演堪称精湛完美。

而在他们年初捧起那座奖杯后,这个尘封了许久的秘密才再次被撕开。

一个期盼着爱的破碎少年陷入了甜蜜陷阱,梦醒时才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场奢华浮云中敲门的棋子,他用一场火烧掉囚笼,也烧掉了自己的生命。而那个他深爱的骗子却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逃脱过心中的这座牢笼。

时间带着人们去遗忘,也带着人们去回忆,这才有人想起来当年那场荒诞的新书庆功会。人们像巡视的鹰和兴奋的猹,将金泰相和高天亮翻了个底朝天。

五年前的新闻再次飘在了微博热搜顶端。

精神病画家高天亮惨死酒会脚下,终成名作家金泰相深陷复仇泥潭。

一是高天亮曾是个臭名昭著的年轻画家,被爆出陷害恩师,以及作品涉嫌抄袭后销声匿迹,二是涉案人员金泰相最近又名声大噪,写过的几本书被拿出来津津乐道,翻拍的电影《红途》无人不晓。

人们总是蜂拥而至地寻找爆点十足的八卦新闻,生命的消逝抵不上两人之间隐晦的秘闻,那座隐藏的疗养院以一种极为冒犯的形式被公诸于世,甚至他们两人住的505号房即使被一把火烧的不成样子,却还是被无死角地拍摄。

高天亮的那本乌龟画册被媒体公布。画册前三分之一是各种各样的植物以及庄园中尖锐阴森的建筑,从1月12日到11月10日,在这几乎一年的时间,从一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全部都是一个男人。

金泰相,睡着的金泰相,看书的金泰相,微笑的,哭泣的,愤怒的,失落的,高潮失神的,笔触从潦草到细腻,指腹留下指纹,写满了金泰相的韩文和中文,旁边印着脏兮兮的唇印。

画册的后半被撕毁,住在疗养院唯一的护工说,后来505着了很大很大的火,然后高天亮就消失不见了,他们最后从马桶的水箱里翻到了这个画册,失去的大部分应该就是在那次火灾中被烧成灰烬了。

最后是一封信,在高天亮穿的那件黑外套的内兜里,尸检的时候被找到。纸张泛黄,歪歪扭扭的中文像扭曲的虫子,看起来令人作呕。

听起来很可笑,那样坚韧又顽强的人类躯体,到最后还没有薄薄两张纸完整。他期待已久的对自己的放逐,如今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会在乎一个死人的心情,充其量不过虚情假意地感慨几句“可怜又可悲”,嘲讽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了。

信的内容,也被毫无保留的放了出来,原图版,电子版的都有。

 

你应该没有想到我们还会见面吧,金泰相。此时我坐在签售会商场垃圾进出口的角落给你写这封信,笔是我从前台偷的,他妈的,为什么写字这么卡。

刚刚我看到你了,十分钟之前,聚光灯很晃眼,和505号房燃烧的火一样烧得我眼睛痛。你的笑还是那么假,那么夸张,好丑。

你穿着紫色的西装,一点也不像精神病,哦,我忘记了,你本身也不是精神病,你只是个装精神病骗我的贱人。

但你像紫葡萄,就是我们在庄园吃到的那唯一的一串葡萄,也是你放在我身体里又捣碎的葡萄。饱满圆润,薄薄的一层皮 ,剥下来汁水四溢。如果把你的皮扒下来,露出骨头和五脏六腑,是不是也会汁水四溢?

我在书店翻完了你写的红途,唯一打开的那本试读本,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可能是我身上太脏了,没人和我抢。

小天逃走了,从那个囚禁他的牢笼里永远的逃走了,但我怎么感觉自己还被束缚着,你答应过,一定带我出去。别以为那时我睡着了,我不会在有人的屋子里睡上哪怕一秒钟的好觉。

所以金泰相,你为什么要骗人呢?骗我这种傻子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骗那些读者呢?

其实小天根本没有逃出去,你也没有要带我走,你只是带着我的悲惨离开,甚至把它们全部变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

我他妈的想杀了你,但我觉得不解气,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我想让你和我一样变成永不能翻身的阶下囚,被所有人唾弃,嫌恶,然后就默默无闻的死去,让尸体烂在世界上随便哪个角落,等待秃鹫把我变成从天而降的排泄物。

你就应该被永远忘记的。

但我想我的愿望应该实现不了了,因为我无法忘记你。操他妈的,你他妈向我伸手的时候,笑得像个吃人的魔鬼说你叫金泰相的时候,我就忘不了你了。

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珠挖下来,做成吊坠挂在我的脖子上,或者是把我的眼睛也挖出来我们一换一。你总是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别那样看我,金泰相,别那样看我。

如果撒旦能够原谅我的过错,哦,哈特,我希望能与你一同埋葬在地狱的暗河中,抛弃所有,什么该死的名利和限定的镇定剂,也抛弃我们的骨血,就这样静静地流淌,一直到世界尽头的尽头。

泰相,泰相xi,金泰相,卑鄙的,吸人血的蚂蝗,是骗子,是小人,是马戏团里被人观赏的一只猿猴,也是把我拉出深渊又重新推回的凶手,是杀死我的罪魁祸首,是我的情人,我的火种,我身体中,流淌着的红色暗河。

 

 

从前恨不得营销地天花乱坠的金泰相却几乎拒绝了所有的采访与曝光。

有个很小的新媒体工作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见到了他。

金泰相前不久花了大半积蓄,将整座庄园买了下来。采访人员开了很久的车,穿过浩荡的松林与死寂的湖泊,终于在爬满铁锈与藤蔓的栅栏前,见到了金泰相。

他住在这个空荡荡的“城堡”里,穿着纯白的家居棉服,瘦的两颊凹陷,很有礼貌地将这几个大包小裹,有些局促的年轻人请了进来。

“抱歉,我不太想上镜,你们能不能就文字,文字写就好。”金泰相靠在与整体环境格格不入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看着就很柔软的毯子,神情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我会把所有,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他扯开嘴角,肌肉记忆让他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社交的假笑,但此时他已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金泰相了,皮肉薄薄地挂在脸上,皱纹堆在眼角与嘴边,看起来倒是有些滑稽。但金泰相立刻意识到了,他仰仰头,活动了下表情,恢复到那股柔和的态度。

“我第一次遇见小天的时候,他的照片被摆在最角落,明明有很多更典型的人供我选择,但你知道,我这人就是反骨,就要做别人不做的事情,我就选了他。”他似乎是想到了那时候的时光,脸色红润了许多,“他戴着眼镜,头发很长,后面都搭在了肩膀上,眼神里有点孤傲,看着可凶了,但其实很乖。”

金泰相就像个炫耀玩具的小孩儿,将那个故事一点一点地展示出来,照过的唯一一张合照,画册里赤裸羞涩的自己,那一串紫葡萄,以及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那个雪夜,走向独属于他的,璀璨的泥潭。

“那您,那您爱他吗?”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我也不知道他爱不爱我。”金泰相顿了顿,“爱这个字太沉重了。但他应该是恨我的,毕竟我骗了他,还用他的故事,写了那本书。”

为了那本书,为了自己梦想的功名利禄,他杀死了一个男孩儿。“但我没有后悔过。”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佝偻着身子,将脸埋在膝盖中,笑得连眼泪都涌了出来,“不管是写书还是选择小天。毕竟我们都拿到过最想要的东西。”

就像金泰相想要世界聚焦于他一样,高天亮也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解脱。其实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谢谢,那最后,您本人有去看过红途的电影吗?”

“电影我去看了,拍得挺好的。”金泰相得知是最后一个问题,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很差,咳嗽了良久,才将呼吸调理平稳,“电影的结局其实才更真实,小说本身的结尾,也怪我自己为了所谓的出版结局,终究还是落入俗套了。”

“但是,唯一我不太满意的地方——”金泰相眨眨眼,有些狡黠地短笑了一声,“你们的小天太帅了,像个小猫小狗。”

而我的小天,是个沉默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小乌龟。

送走记者,金泰相赤着脚上楼,木板依旧发着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中一种霉味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他。

推开505的门,一幅巨型的画布摆在正中央。金泰相的表情由于兴奋而抽动,他笑起来,拿起干涸的画笔,沾湿,调颜料,然后在扎眼的,浓墨重彩的布上,添上血红的一笔。

正如高天亮。

人们知晓的故事还是过于浪漫,金泰相也就当它是个浪漫荒唐的故事,隐瞒了这从始至终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观察计划。他其实早就听说过高天亮的名字,在觥筹交错的画展上,穿着租来的西装,局促地举了杯酒,站在人群外面仰头看着最中心的那幅画。熊熊燃烧的火焰扭曲变形,而作者就站在那里笑着,笑得金泰相眼睛疼,笑得他心中的妒火焚烧。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爱上这个男孩儿,他的感情第一次没有被标价售卖,冲动地让他跟着疯狂,跟着所有人忘却自己最初的目的。

你的确不能怪南美洲的那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金泰相依旧是金泰相,但金泰相也是高天亮。或许在他荒诞又灯红酒绿的三十年后,尘归尘,土归土,他才发现他那时真的爱上了一颗注定会消逝的流星,而极夜到来。

 

 

 

三天后,红途作者专访发布,而同时金泰相躺在翻新过后的505,那幅画作完成,两张不同的脸与身体缠绕在一起,好像在打架,也好像在交合。

他久违的做了个好梦。

梦里难得是个好天气,高天亮赤裸地趴在他身边,阳光打在他犀利的蝴蝶骨上,好像下一秒他就要飞起来了。他们都赤裸着,腰上披着薄薄的床单,阳光从尖细的松针穿透而过,像燎原的火,将一切都烧的温暖起来。

麻雀的身形幻化成凤凰,直直地朝着红火的太阳飞去。

高天亮将画册摊在床上,咬着笔皱眉嘟囔。

“咕宝,你的脸侧一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