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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太阳比之前落得更低,带来的黄昏也总是这样带着股灰扑扑的阳光味,它任由大片的灰色繁殖增生,把整座城市都拉入冗长灰暗的沼中越陷越深,接着再步步蚕食。
弗拉基米尔在路边停放好车,熄火后他抬手抚摸车顶的内衬,觉着上面已经沾染上了种类繁多的烟味和香水味,这些气味吸附在织物的孔眼里,在那小片空间里慢悠悠的混在一起,丝缕交织后再飘散出来,连带着驾驶人的头脑开始发胀。车外,此刻阴影和光亮的交界边缘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在它的上面生长着灰蒙蒙的建筑植物以及低着头匆匆行走的人。他下车,踩着自己浅淡的影子走到门前,在锁孔与钥匙发出契合的声响后压下门把手。
眼前的空间被笼罩在一片静置已久的昏暗下,仅有的光线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透过光柱中可以看清上下浮动的细小尘粒。弗拉基米尔在进去后转身关上门,将手中的钥匙轻轻搁在贴墙放置的柜子上,尽量让自己忽视身侧已经被霉菌吞噬的部分墙皮。
灰尘是由于一下午的寂静而产生的沉淀物,在他因为开门走进的行为引起的扰动下又悠悠飘起来。弗拉基米尔没去开灯,而是放轻脚步径直走到陷在沙发里正熟睡着的人面前。
他蹲下来,看到谢尔盖紧闭着眼却睡得并不安稳,从鼻尖呼出的空气都带着轻细的颤抖。仅透过蹙起的眉头无法得知他梦到了什么,而身处这个季节,谢尔盖的额头上竟还覆着薄薄的一层汗,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湿润地贴在皮肤上。
弗拉基米尔抬手去拨弄谢尔盖后脑勺常常会不安分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又企图将它们给按下去,固执的头发倒反过来挠着他的手心。也不知道谢廖沙睡了多久,他心想,不过在沙发上睡觉倒是比前几天倒在地上或是缩在椅子里睡到浑身酸痛要好上许多。
想罢他又伸手去抓住谢尔盖垂在沙发外的那只手。谢尔盖手掌比他大,手指也长过他,他的一只手只能堪堪将其包裹住,握在手里后他才发觉谢尔盖的掌心泛凉。
最近谢尔盖总是这样恹恹的,慵懒而昏昏欲睡,整个人随时都处于一种睡睡醒醒的状态。开始弗拉基米尔只是注意到当他回家时谢尔盖好像总是在睡觉,接着这种情况就发展到他们俩前一秒还在说着话,下一秒彼此间的交流就突然中止了,他困感于没有得到回应而转头去看,却发现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的人已经垂着脑袋睡过去了。
意识到情况严重是在两周前。弗拉基米尔正窝在沙发里等着谢尔盖拿冰淇淋来,谢尔盖起身时一边念叨着现在吃冰淇淋会不会太早,一边身体上倒是很主动地跑去拿这份零食。不过冰淇淋没等到,弗拉基米尔先是听到一声令人心悸的声响,接着问谢尔盖怎么了也没得到回答,扭头一看,谢尔盖不知怎么居然倒在了地上。
这可把弗拉基米尔给吓坏了,跳下沙发急得跪在旁边拍谢尔盖的脸叫他的名字也是无济于事,只好赶紧架着谢尔盖把他塞进汽车后座前往医院,踩油门踩得自家小破车的发动机吭哧吭哧响,听着让人都要害怕它在路上撂了摊子。
到了医院,医生写着诊断书说这是身体的自我调节,患者久绷的精神需要睡眠中进行修复。而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可能一两周就好了,也可能半年甚至更长时间都会这样。目前没有治疗的方法。
弗拉基米尔问那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医生说顺其自然。
等从医院回来,弗拉基米尔停好车回头看人时发现谢尔盖歪着脑袋已经又在后排睡着了,不过现在他不太着急,也就不用像对待一只超大型玩偶一样再把谢尔盖从车里半抱半拖地弄出来。他手指无意识点着方向盘,想了想,转动钥匙熄了火,打开车门到后座去挨着谢尔盖坐着。
他其实没少看谢尔盖睡着后的样子,他们在一起时间长,就算除开中间分隔两地的好几年,他们共处的日子也构成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弗拉基米尔侧过身,曲起手指,指节磨蹭着谢尔盖的嘴唇,看谢尔盖对此依旧无知无觉地继续睡着。他们刚在一起时谢尔盖就爱在早上起床时偷偷亲他——不过常会被他当场抓住,但谢尔盖的神情总不会有被抓包后的羞赧,反倒是更大方地亲上一亲,或者移上去浅浅亲他的眼皮。现在谢尔盖对于他的小动作毫无反应,很安稳地沉浸在他的梦中。弗拉基米尔突然冒出个主意来,他在狭小的后座间艰难得挪动位置让自己跨坐到谢尔盖腿上,低着头小心不被车顶撞到,这时他和谢尔盖的脸就贴得近极了。
他用嘴唇碰了碰谢尔盖的。
谢尔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像在这时候较起真来,弗拉基米尔又重新低下头去,在他慢条斯理地企图用舌尖撬开谢尔盖的嘴有一会儿后,他终于听到一声轻细的喘息,看见离自己极近的睫毛颤抖起来。
谢尔盖从能压倒人的寂静的梦中脱身,把他拉出来的正是他身旁的那团热源。他醒来时感觉到手背被什么东西贴着,头还发着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弗拉基米尔的唇,是一个吻。
长时间的睡眠没能给他带来充沛的精力,他动动手指,又晕乎乎地坐起来。
头顶的灯亮起来。
“谢廖沙,你必须得起来活动。”
于是谢尔盖由着弗拉基米尔把自己拉起来,又顺着力气把人抱在怀里,他是两人中个子较高的那位,所以想要把脑袋埋在爱人肩上还得稍微弯点腰。他刚醒一会儿,心里估摸着自己现在算得上状态最好的时候,便顺着弗拉基米尔的意思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出门去走走?”
“不行……要是你在路上睡过去了,难道要我把你扔在那里不管或着从地上拖着带回来吗?”从弗拉基米尔拉长的语速来看,这回答显得犹犹豫豫,分不清里面是否存在故意逗他的成分在。
谢尔盖笑出声,抱着弗拉基米尔像只企鹅一样原地左右缓慢摇晃起来。“那可怎么办,”他脑袋也埋在弗拉基米尔的颈窝处晃动,语气快活地发问,“还是说我们换一种在屋子里就能进行的活动方式?”
一头蓬松的头发也随着谢尔盖的动作蹭着他的脖子,带来些许痒意,弗拉基米尔便抬手想把人给推开, 但列宁格勒柔道冠军在这时又不便发挥他的力气。换一种活动方式?配合着谢尔盖不着调的语气,此刻他的脑子里冒出的画面显然也不太正经。
“才刚醒你就想干什么?”弗拉基米尔不免哽住,活动方式有很多种,而谢尔盖偏偏要语焉不详惹人联想。
“你在想些什么呀,沃瓦。”谢尔盖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捕获到屋外残余跳跃的碎光,笑意满满。“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我也什么都还没说。”弗拉基米尔很快接话,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你刚才故意的。”
谢尔盖不置可否,他伸手抓住弗拉基米尔的手,抬到胸口的高度,拇指轻轻捏了捏被握在手里的指节。“那我向你道歉……现在还能有荣幸邀请您跳个舞吗?”
哦,换一种屋子里就能进行的活动方式。
他的手还被谢尔盖捏着,对方的拇指指腹在他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轻飘飘地来回移动,像在催促他的回答。弗拉基米尔做出考虑的样子,稍稍扬起下巴又落回去,点头后说:“我跳男步。”
“都行。”谢尔盖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头也快要靠了上来,说起话来像是故意要去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我们现在连一首歌都没有,其实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他突然变得更兴致勃勃,“不过我也能唱出来。”
弗拉基米尔想了想谢尔盖过去偶尔挂在嘴边的哼唱,大概猜得出他能唱出什么歌来。“别,”他说,“我们可以各自在心里哼自己的歌。”
这场舞跳得确实随意,估计从一旁的角度来看就是他们两人抱在一起懒洋洋地晃来晃去,不过场地空间本就有限,这样处理这场舞会也完全可以理解。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弗拉基米尔如他建议的一般在心里哼着刚从大脑深处挖出的调子,眼睛瞥到随着灯盏的摇晃他们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阴影,阴影在靠墙堆放的杂物上被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感觉怎么样?”他引着谢尔盖朝左后方向迈出一步,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谢尔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问什么,愣了愣,听到弗拉基米尔继续说满意你的邀请吗才揶揄到,“嗯……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的舞技还有待进步——嘶!”
话还没说完,但谢尔盖已经乖巧闭上了嘴。
而舞技进步空间尚大的人抬起踩在谢尔盖脚背上的脚,跨出舞步的下一步时毫无歉意地蹦出几个字:“抱歉,毕竟我*不太会*跳。”
谢尔盖的胸腔传出憋笑导致的颤动声响,他索性直接把报仇速度迅速的人用双手圈住抱入怀中,同时还引来了不满的瞪视。
“不会跳那就先不跳了。”
谢尔盖眨着眼,和弗拉基米尔对视,很无辜的样子,接着保持无辜慢慢地低头,想亲吻结果却扑了个空。
“我饿了。”蓝眼睛躲开后看上去理直气壮,“所以活动完了趁你现在还醒着赶紧去做饭吧!”还抬脚用鞋尖轻轻踹了下谢尔盖的小腿肚。
瘪着的肚子的存在感突然加强,而谢尔盖一直秉持着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让弗拉基米尔下厨房的原则,他向厨房走去,又扒着门框回头说:“那你还是得来帮帮我,谁知道我会不会做一半睡过去……”
“知道,我来了。”厨房杀手已经自觉走向水池。
不过也没什么菜供谢尔盖做出什么花样来,晚饭不过是草草裹腹,吃完弗拉基米尔本又准备出门去,一般晚上时候也能拉到蛮多生意,不过……他看了眼最近日子里精神状态难得良好的谢尔盖,都站起来走了几步了,又转头回来一屁股坐回了沙发。
“找个电影?”弗拉基米尔说。
电影放到一大半,是他们以前看过的片子,剧情也不太有趣,所以在这次重温时没能成功抓住弗拉基米尔的眼球。谢尔盖很小心地动着肩膀,避免把人给弄醒了。这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弗拉基米尔面前睡着,难得他还清醒着而弗拉基米尔睡熟了。电影演到哪里已经不太重要。他伸手穿过手臂和腿弯把人抱起来——弗拉基米尔长得算得上娇小,体重也很轻,谢尔盖很轻易就能抱起来。他突然想起弗拉基米尔今天说的如果他晕倒在街上要把他拖着带回来的话,谢尔盖又笑了两声,抱着人走到了他们的床边。
床上堆着在梦魇压迫下变得皱皱巴巴卷成一团的床单和被子,现在他们两个人也陷入其中。
他补上今天被弗拉基米尔躲开的那个吻。闭上眼前谢尔盖想,最近清晨他有时抱着弗拉基米尔醒过来,发现太阳已经升起,两人都会被从窗户照进来的四方形阳光笼罩着。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要继续迎接面目模糊的崭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