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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索拉谈起山治,而蕾玖实际上不那么愿意听的时候,她总会偷偷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比他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更长,我甚至独占过妈妈的爱。
在弟弟们出生之前,索拉的爱与关注确实是仅供蕾玖独享的。蕾玖喜欢索拉身上淡淡的香气,柔软温暖的怀抱,还有那双白皙的手拂过脸颊的温柔触感。她的基因改造是成功的,因此比寻常孩童发育得更早,普通人走路尚且摇摇摆摆,吐字尚且含糊不清的年纪,蕾玖便已会跑会跳,还能够参与伽治给她安排的课程和训练。训练很严苛,课程很枯燥,但那时蕾玖没觉得有多艰苦,因为伽治那时还不会限制她和索拉接触,于是她每天一结束训练便去找索拉,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痕统统展示给索拉看,尽管那些小伤对蕾玖来说不痛不痒,尽管那时的索拉全身心地爱她,但蕾玖仍要借由这种方式进一步地博取索拉的疼惜与呵护,就像血统因子改造了她全身一般,这种行为同样写入了蕾玖的基因深处。
蕾玖大约两岁半时,索拉再度怀孕了,刚开始子宫内着落的只是几个比豆芽还小的胚胎,撑不起弧度。蕾玖趴在索拉身边,耳朵贴在她小腹上仔细地听,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听不到弟弟或者妹妹的声音。”索拉被她小大人似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还早呢,他们现在还很小很小,不过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迅速长大,大到把我的肚子撑起来。”
“那妈妈你会不会很痛?”蕾玖担心地询问,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索拉平坦的小腹,似乎想象到了什么奇怪的画面,手指开始不安地在床单上画圈圈。索拉笑着安慰她:“不会的,只是稍微辛苦一点,妈妈当初生你的时候已经经历过啦,没什么大不了。”
“我以前也让你辛苦了吗?”蕾玖仰起脸嘟囔,索拉还要说什么,却被医生推门而入的动静打断了。女医师定期来给索拉做产检,见蕾玖也在便提出顺带给蕾玖抽血。伽治为了检验血统因子的功效,同样要求医生定期抽取蕾玖的血液做成分分析,蕾玖对此见怪不怪,因此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护士取来带有特制的粗长钢针的针筒,因为只有这样的针头才能穿透尚未发育完全但已初显坚硬的外骨骼,深入血管内部。蕾玖其实不怕,但索拉在场,她便下意识地撒娇,把脑袋埋进索拉的臂弯里,用黑暗取代注射器那可怖的模样。索拉的手在蕾玖头顶反复抚摸着,带着令蕾玖安心的体温和力道。
抽血好像进行得不太成功,蕾玖听到护士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等待抽血的那只手臂,发现针头只进入了一小节,接着便因外骨骼的阻挡而发生了弯折。医生扶了扶眼镜惊喜地祝贺道:“蕾玖殿下,恭喜你,你的外骨骼发育得更坚硬了,国王陛下知道这一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蕾玖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把针尖弯折的针筒从手臂上一把拔掉。类似的祝贺她听过很多遍,习以为常又来自外人,所以蕾玖不太在乎,她更希望得到来自母亲的祝福。于是她转头去看索拉的脸,期待能在那上面看见对自己的赞扬,但是索拉的表情却十分僵硬,眼神中除了心疼,还埋着许多蕾玖看不懂的情绪。
陌生感和莫名的恐慌感袭击了蕾玖,她的本能再度运转起来,指挥她扑到索拉怀里用软绵绵的音调撒娇:“妈妈,我被扎得好痛呀!”索拉的手再度覆到她头上,但这回好像在发抖。蕾玖在不同寻常的抚摸力道中偷偷摸摸地抬眼,试图确认妈妈依旧是自己的妈妈,但索拉的视线却恰恰好与她撞上,仿佛她垂着眼睛看蕾玖,就是在等待蕾玖此刻的回望。
索拉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幽深的了然,她沉默片刻后开了口,以笃定的语气询问:“蕾玖,你真的会痛吗?”
蕾玖呆呆地看着索拉,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不敢撒谎,所以她回答:“不痛。”然后在话音出口的瞬间,感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从此消失殆尽。直到很多年后蕾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才发现,从这天起她便默认自己失去了向母亲撒娇的资格,因为她有坚硬的外骨骼,因为她其实不会痛也不怕痛,所以向索拉展示伤口以求得安慰的举动本质上是她的谎言,谎言换来很多爱和泪水,像包裹在糖衣下的黄莲,初尝是甜的,舔干净后就变成苦的。
索拉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疼爱蕾玖,那天发生的小插曲仿佛并未在母女间制造任何嫌隙。蕾玖结束训练后依旧去找索拉,索拉依旧拥抱蕾玖,并让她坐在自己膝头,陪她专心致志地读连环画。偶尔蕾玖会难抑冲动,故意在训练中给自己添几道伤痕,不过她已丧失刻意展示的勇气,因此便将伤痕留在最明显的部位,再大大方方地暴露给索拉看。索拉每次看到时总是难掩心疼,明知蕾玖不痛却依旧轻吻她身上的擦伤,偶尔她会忍不住柔声询问蕾玖:“疼不疼?”蕾玖获得这三个字便得到了足够的宽慰,于是乖巧摇头,心甘情愿地给予母亲诚实的回答:“我不疼。”
再后来,索拉的肚子渐渐变大,如山丘般高高隆起,使得她坐下时,腿间再容不下蕾玖的位置。医生说索拉怀了四胞胎,而且全是小王子,伽治听闻后欣喜若狂,甚至罕见地在国内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庆典。
四个胎儿蜷缩着,彼此拥抱着沉睡在索拉的子宫里,极力摄取着母体的营养并飞速长大。越到后期索拉的肚子便越像鼓胀的气球,表皮被撑到仿佛再大一点就会破裂的极限,却又不可思议地继续延展着,包裹住其中的胎儿。索拉的行动变得很不方便,蕾玖每次去找她她基本都坐在床上,有一回蕾玖刚推门而入,索拉便一脸兴奋地朝她招招手,说:“快过来摸摸。”
蕾玖懵懵懂懂地走过去,刚到床边手就被索拉牵起放在了她的肚子上。蕾玖感到一个明显异样的隆起,在衣料和皮肤下不断蠕动,似乎迫不及待地想从索拉的身体中钻出。那一瞬间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猛地抽回手,背在身后惊恐地喘气。过往蕾玖几乎不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大多数人害怕的事物在她眼中都不足为惧,但此刻她未出生的弟弟却令蕾玖害怕到发抖,他们仿佛是从一个虚无世界中诞生的异形,寄生在她最爱的母亲的身体里,贪婪地汲取着索拉的一切,只等时机成熟便会撕开腹部的皮肤然后鲜血淋漓地爬出来。
索拉看出了蕾玖的害怕,于是用宽大的枕头盖住腹部以遮掩明显的胎动。她安慰道:“这是弟弟们在和你打招呼。”蕾玖隔了半晌才点一下头,重新抬起眼睛去看索拉的脸,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盼望弟弟们的降生,可是母亲和父亲看起来都充满了期待。
伽治看上去是最期待的那个人。索拉怀孕伊始,他便频繁地造访索拉的房间,不过每次进入都要先把蕾玖排除在外。蕾玖躲在小阳台,蹲在窗台下,能听见里面愈来愈激烈的争吵。索拉在伽治面前远没有在蕾玖面前表现得那么温柔,她经常会摔东西,花瓶砸到墙上会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但那也盖不过不住索拉的声量。她反复强调:“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害我的孩子。”而往常总是用洪亮嗓音下达命令的伽治却诡异地保持沉默,最多也只是发出几声冷哼。
蕾玖不明白自己尊敬的父亲和深爱的母亲为何总要爆发如此剧烈的争吵。她试图向索拉的侍女们打听吵架的原因,但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众人的缄默像胶带封住蕾玖的口,对恐惧情绪的感知令她明白不该再多问。有一天伽治带着一群医生在索拉睡觉时造访,他们为索拉做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漫长检查,那天房间里出奇的安静,蕾玖侧耳倾听只能听见仪器的滴滴声以及时钟的滴答声,这本该是和平的象征,但蕾玖却听出了倒计时的不详。她的困惑在无人解答的境地中愈积愈高,并在索拉服下毒药的那一天达到了顶峰。
蕾玖觉得无论过去多少年她都不会忘记那天的恐惧,它刻在她记忆里,比伽治专门雇人修建的纪念碑上的刻痕还清晰。索拉在那场漫长的检查后展现出了罕见的平静,她面对伽治时不再暴躁,反而显得温柔且顺从。伽治的自大使他被索拉的表象欺骗,如果蕾玖那时再长大一点,她或许能看懂索拉貌似平静无波的蓝眼睛里在酝酿一场怎样毁天灭地的风暴。她要毁灭的是自己的身体,为了消除血统因子的影响,为了让她的孩子以“人”的身份诞生在这世界上。
索拉服毒一事被人发现时,她本人已口吐鲜血,虚弱不堪。蕾玖不顾旁人阻拦冲进房内,眼中第一次全然看不到伽治的身影。她扑到床边拉住索拉的手,看见鲜血在索拉口中翻涌,随她嘴唇的张合形成几个鲜红的泡泡。蕾玖那时还未清晰地认识过死亡,但日复一日的训练已让她明白鲜血所代表的含义。妈妈受伤了,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句话,惊恐和困惑纷至沓来,搅得她稚嫩的心神碎成一地粉末。蕾玖哭着问:“为什么呀?”问出口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索取什么问题的答案。索拉虚弱得连安慰都顾不上,只留下一句“对不起,妈妈当初没保护好你”,便被一众医生护士簇拥着推进了手术室。
什么叫没保护好我?蕾玖凝望着紧闭的大门,久久无法动弹。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因为她是改造人,她有外骨骼,她不怕痛,她几乎不生病,她的身体比说着要保护她的索拉更坚硬更健康,所以索拉究竟是什么意思?彼时的蕾玖想不明白,她直到很多年后才在自己的弟弟身上找到答案。
紧急手术很成功,四个孩子的基因改造虽然因药物而被迫中断,但从出生后的血液分析结果来看,血统因子依然发挥了效用。索拉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在病床上昏睡了足足一周才恢复清醒,期间伽治忙于研究新生儿的身体机能而暂时疏于对蕾玖的管教,因此蕾玖得以每日都能去看望索拉。
她的妈妈像步入深冬季节的树叶,苍白褪色,瘦弱干瘪,却依旧坚韧地悬在枝头不愿凋落。蕾玖初时以为让妈妈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弟弟们,于是对他们不报好脸色,看也不愿看一眼,但索拉却爱他们,甚至努力让蕾玖也爱他们。蕾玖在索拉温柔的召唤中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低头看裹在襁褓中的婴儿们,其中一个与索拉有着相同的金发,因此蕾玖对他最感兴趣。她大着胆子伸手戳了一下金发婴儿的脸颊,索拉便向她介绍:“这是山治。”
“山治。”蕾玖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摊开自己的小手,和山治更小的手比了比。山治似乎感应到了蕾玖的接近,紧攥成拳的小手忽然舒展开,抓住了蕾玖的手指。蕾玖惊呆了,愣在原地不敢妄动,她原本对新生命的降临还缺乏概念,但此刻却朦胧地感知到了血缘的牵引,原来这就是她的弟弟,不是寄生在索拉肚子里的怪物,而是她的弟弟。她对山治的爱便是在这天不可思议地萌发了,源于这个柔软的触碰。
蕾玖发现,山治的发育比其他三个弟弟迟缓,当伊治他们学会走路时,山治还只会在地上慢慢地爬。医生们对这一现象十分上心,他们给山治抽血,做检查,在他身体上捏来捏去,故意吓唬他观察他的反应,不顾山治的哭喊试图让他直立行走,在这一系列尝试后他们得出结论,山治殿下的基因改造进程受药物影响最大。
伽治对此怒不可遏,从此不愿再让孩子们接近索拉。他发现爱是恐怖的,是他统治北海的野心的阻碍,爱让他生而为士兵的孩子变得软弱,因为山治总哭着找妈妈。索拉的房间被安排到离主城堡最远的一个角落,想要到达那里必须得穿越大半个王国。伊治、尼治和勇治对见不到索拉一事没有任何想法,他们对母亲的怀抱不曾产生依恋,自然也不会因失去这个怀抱而感到悲伤。
蕾玖偶尔偷偷地去看望索拉,每次山治都会央求她带上自己。他们趁夜深人静或伽治忙于政务的时间前往,一路上难免心惊胆战,因为他们违反的不仅是父亲的要求,还是国王的命令,山治的兴奋和心虚汇集为对蕾玖的依赖,往返的路途中他都紧紧攥着蕾玖的两根手指,就像他尚在襁褓时那样。
索拉敞开怀抱迎接蕾玖和山治的到来,山治因为年幼,于是理所当然地被索拉抱到膝头,占据了曾经独属于蕾玖的位置。蕾玖坐在索拉的身侧,被索拉揽着肩膀环进怀中,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柔软,但她还是羡慕山治的座位。她想为什么坐在那里的不是我,但同时又明白不能争抢。她的妥协从来不是因为谦让的美德,而是出于自尊,如果索拉的关爱需要争抢才能取得,那说明蕾玖从一开始就未曾得到,而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她已经发现了山治和自己的不同,医生进来给索拉打针时,山治看到寒光闪闪的针头会害怕,针头扎进索拉的皮肤时,山治会捂住眼睛流泪,伊治、尼治、勇治留下的伤痕山治尽力遮掩,避免被索拉发现。她幼小的弟弟虽没有远超常人的强悍身体素质,却拥有比常人更为丰沛的情感。只有会痛的人才能明白别人也会痛,那未能成功改造的柔软躯体易受伤,易流血,易被恐惧支配,却让山治获得了比蕾玖更深刻的与世界的联结,而这正是索拉所期待的。
蕾玖意识到自己只是半成品,对于伽治,她还保留着无用的情感,对于索拉,她拥有脱离常人的强悍。山治虽然因弱小而被伽治所厌弃,但他却从索拉身上得到了完整的独一份的爱。蕾玖只能得到被剖分的爱,她从父母双方身上各得一半,然后拼凑出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她渐渐不再愿意和山治一同去见索拉,而选择自己独自前往。索拉最开始会问她:“山治没有一起来吗?”蕾玖沉默地摇头,对这个问题感到憎恨,好像她和山治就应该捆绑,好像没有山治同行她就不被欢迎,哪怕事实并非如此。索拉似乎看出了什么,后来再也没在两人独处时主动提及山治。母亲的体贴反倒让蕾玖不安起来,似乎自己阴暗的心思已暴露于天光下无处遁形,因此她开始主动谈起山治,特别是当她发现索拉的房间内摆放着明显不出自侍女手笔的胡乱搭配的花束时,她便明白山治尽管被自己抛下却依然执拗地追了上来。
索拉去世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杰尔马全国举行了符合王族规制的隆重葬礼,不论是士兵、王子、公主还是国王都被要求保持庄严。但杰尔马最没出息的三王子山治克制不住悲痛,在母亲的墓碑前哭得几乎昏厥。伽治狠狠地责骂了他,惩罚他在暴雨中罚站两个小时。蕾玖站在屋檐下看到山治因哭泣而颤抖的背影,一时没忍住冲进了雨幕中。她想质问凭什么你能比我更悲痛,明明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比你更长,你却哭得像她是仅属于你的妈妈。
山治听到脚步声后转过了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肆意流淌。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句:“蕾玖……”短短两个音节便让蕾玖无名的怒火和憎恶被淹没在其中。蕾玖忽然意识到现在这个国家里只有自己和山治会为索拉而哭,他们一直是王权威严笼罩下的一对共犯,被施加毁灭的任务却挣扎着想要爱与被爱。索拉献出生命也要保护的东西蕾玖还尚不明晰,但她知道或许有一天能从山治身上找到答案。
蕾玖开始尝试像索拉一样保护山治,但她缺乏话语权,也没有牺牲自己的决心,在父亲的默许和其他三个弟弟的恶劣行径面前,她始终维持着沉默和顺从。这其实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因为只有保全了自身,她才有可能帮助山治。但袖手旁观同样让她的关怀像是种伪善,她总是在山治被殴打后才出面,体贴地替山治包扎却又无情地戳破他的依赖。
山治说:“蕾玖你对我真好!”蕾玖便敷衍:“我只是看你可怜。”
山治问:“蕾玖你能不能别让他们打我了?”蕾玖便回答:“不行,我不想因为阻拦他们害得自己落得和你一个下场。”
山治道:“蕾玖,没有你我一定会孤独死的。”蕾玖便反驳:“我倒觉得你一个人自娱自乐的时候还挺开心。”
其实她倒希望山治离不开她是真的,那种与另一个人的生死紧密联结的感受令蕾玖着迷,山治把她当作唯一依靠时蕾玖仿佛回到了独占索拉的幼年,重新成为了某个人世界的中心。但她明白这是谎言,尽管山治说出这句话时绝对诚心诚意,但他所说的“死”只是夸张而非事实。山治继承了索拉的坚韧,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拼命地想挣出一条生路,伽治将他关在地牢里六个月,他每天戴着铁面具但还是活了下来,甚至还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渴望为之奋斗的梦想。
伊治、尼治、勇治闻着味儿找到了地牢里,对山治开启了新一轮的霸凌与欺辱。蕾玖时常觉得他们具有鬣狗的本能,擅长一拥而上地撕咬猎物,不管那猎物是强大还是弱小。有一次他们想出了新的欺负山治的花招。他们捉来一只老鼠,逼迫山治亲手掐死那只老鼠,否则就要给他好看。
残杀动物事实上是伽治给他们布置的必修课,蕾玖也做过。为了培养他们对死亡的认知和对生命的漠视无情,伽治在他们六岁时便让每个人都挑选一只喜欢的动物,然后一起生活数天,再亲手杀死。蕾玖记得自己当初选的是一只小鸭子,嫩黄的绒毛像索拉也像山治的头发。她得到这只宠物时并不知道数日后伽治会命令她做什么,所以她偷偷怀着爱照顾它,期待从它身上获得同样的爱,但后来伽治的指令下达了,蕾玖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缠绕上小鸭子的脖子,然后捏紧。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啦”一声,小鸭子就死了,死亡来得那么仓促却又那么漫长,仓促到不够秒针前进一步的时间,漫长到蕾玖此生都无法忘记那种躯体因骤然失去生命活力而变得绵软的触感。
曾经山治是唯一违抗了伽治指令的人,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伽治愤怒地骂他是废物,打算亲手捏死那只小老鼠向山治示范,但紧急关头蕾玖找了个借口拦住了伽治,并成功说服他把山治和老鼠都交给自己处理。最后那只老鼠当然在蕾玖的有意为之下逃之夭夭,蕾玖自己杀了一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老鼠交给伽治,假装那是山治完成的任务。她认为那是自己第一次给予山治真正意义上的保护,她冒着谎言被识破的风险,成功令山治免遭自己当初的噩梦。
山治和索拉一样,是王国内少有的能违背伽治命令的人。他六岁时就不曾因屈服于威严而滥杀生命,如今更不可能因兄弟们的暴力胁迫而动摇,因此他最终被打倒在地,遍体鳞伤,口鼻流血。蕾玖看到他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地上,手中还护着那只被当做威胁工具的老鼠,便如同看到了多年前的索拉,她服下毒药那天也是这样虚弱地倒在地上,痛苦的同时仍不忘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肚子。于是蕾玖感到了和那天相同的恐惧,紧随而来的还有那时未曾产生的愤怒,她必须用足以使牙龈溢血的力道紧咬牙关才能克制住几乎冲出口的尖叫,“你们都给我滚开!”
山治祈求着,铁面具后的眼睛悲伤但坚定,他说他想当厨师,他说他想在东海逃走,他说他不想再见到爸爸。蕾玖想那我呢?你逃走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不止是爸爸,还有我。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最爱的两人在做决定时优先考虑的从来不是自己,索拉服下毒药时想的是“我要保护我未出世的孩子”,山治决定逃走时想的是“我不要再见到爸爸”。
爱从来不是对等的,哪怕用尽手段去乞求、争抢、胁迫,得不到的人终究还是得不到。蕾玖双臂使力,轻松拉开了牢房的铁门,这样脆弱的设施根本关不住她,却把山治困了整整六个月。他肉体的脆弱和情感的丰沛由索拉赋予,并被索拉所珍视,但这一切铸成他的可爱的同时却又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苦楚。蕾玖以前还会试图乐观地庆幸自己既拥有情感又拥有改造成功的肉体,这样她便能收获来自父母的双重肯定,但随着年纪渐长她便发现,这样的特质不过是让自己清醒地活在地狱中罢了。
伽治默许了山治的逃离,就像他曾经默许伊治等人对山治的欺凌一样。蕾玖躲在门外捂着脸哭泣,明白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弟弟与自己的分离,也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山治奔向一个他所渴望的未来。
震天的炮火中他们狂奔着逃离城堡,穿越整个杰尔马,期间蕾玖一直紧拉着山治的手跑在他前方,就像她曾经领着山治跨越大半个王国去看望索拉那样。接近海岸时蕾玖才放慢脚步,让山治超越自己,山治的脚步同样逐渐放慢最后停在了原地。他转头看向蕾玖,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蕾玖强忍不舍地催促他:“还等什么?快跑啊!”而山治哭着问:“蕾玖,你不能和我一起跑吗?我舍不得你。”
我舍不得你。索拉服毒时有没有想过我舍不得你?索拉临死前有没有想过我舍不得你?蕾玖在深夜对着空气询问过很多遍,因为前一个问题她不敢去问当事人,后一个问题她无法去问当事人,所以这两个问题都成了悬案,堵在她心口成了一块沉疴痼疾。但现在另一个人却给了她梦寐以求的答案,山治又重复了一遍:“蕾玖,我舍不得你。”
蕾玖想自己还真是矛盾得可笑,明明不痛却想得到一句“痛不痛?”的关怀,明知无法逃离却想得到一句“能不能和我一起跑?”的请求。她从无法给予对方想要的回应的问题中汲取安慰,然后再残忍地给出自己诚实的回答:“不能,我是被爸爸承认的孩子,如果我和你一起跑,他一定会派人来追我们的。”
山治的眼睛灰暗了一瞬,他的眼泪流得更凶猛。蕾玖按着他的肩膀说你不要一直哭啦,你以后不要再回到这里了,你总有一天会遇见善良的人的,然后她松开手在山治的背上狠狠一推,“你快跑,不要回头!”
山治跑了,他总是很贴心乖巧,听蕾玖的话,蕾玖让他不要回头,他便真的没有回头。蕾玖望着山治逐渐远去越变越小的背影,忽而感到腹部传来一阵足以撕裂身体的疼痛。多年前,在蕾玖尚未拥有记忆时将她与母体分离的利刃再度落下,咔嚓一声剪断她与山治的血缘如同剪断连接她与索拉的脐带那般决绝,小腹处传来的疼痛原是多年前的分离之痛,只是新生儿时期的她尚不能感受,于是那疼痛便悄无声息地积攒下来,直到今日才一朝爆发。
自十三年前一别后,蕾玖再没想过能见到山治。伊治、尼治、勇治都认为山治死了,毕竟那么弱小的孩子很难在大海上存活下去。王国里的其他人同样也认为山治死了,不过他们对山治死亡的记忆是在十三年前伽治让山治“被死亡”时产生的。整个王国内只有蕾玖坚信山治没死,山治是杰尔马的幽灵,蕾玖依旧是幽灵的共犯。
两年前其实就有消息传来,初露头角的草帽海贼团中有个名为山治的海贼,伊治不相信那是他们所认识的山治,不过还是派人去查了,结果送回的消息是,按照那张通缉令找到的是个名为“迪巴鲁”的男子。尼治哈哈大笑,说:“我就说了嘛,山治那种废物怎么可能当海贼?肯定早就死了。”而蕾玖看着那张通缉令笑了笑,像过往一样习惯性地在弟弟们面前保持缄默。她相信这就是山治,只不过哪里出了点差错。
十三年间蕾玖无数次梦见山治,童年时她做梦只梦见索拉,后来山治走了,他便也出现在蕾玖的梦境里。他穿着洁白的厨师服,戴着洁白的帽子,面目模糊,唯有海蓝色的眼眸和金发十分清晰。蕾玖亲手杀死自己的小鸭子时想起索拉,第一次亲手杀人时想起山治,后来她便总在最肮脏下贱的地方回忆他们,因为他们是蕾玖拥有过的唯二的干净。
直到山治再度出现在蕾玖面前时,他的面孔在蕾玖的脑海中才有了清晰的形状。山治和伊治他们其实长得很像,毕竟是四胞胎,尽管是未成功的改造人,但没道理遗传因子也要发生突变,只是蕾玖此前一直很排斥将山治与其他三个弟弟关联在一起,所以拒绝往可能性最大的方向幻想。不过现在山治活生生地站在蕾玖面前,蕾玖便发现山治还是山治,长相与伊治他们是否相似完全不重要。
山治依旧天真,最开始还想抵抗,但很快就被捏住了把柄。同小时候一样,他的善良在杰尔马便成为了攻击他自身的利刃。伽治让蕾玖给山治戴上手环,因为拿着手环的人是蕾玖,山治便没有反抗。尼治让山治乖乖挨打,因为手握着东海一个厨师的性命,山治便不敢反抗。布琳超乎寻常的善良没有让山治起疑,与BIG·MOM定下的协议山治天真地愿意去相信,他牺牲全部却注定一无所得,索拉拼上性命守护的一切却被人当作提线木偶玩弄于鼓掌之间。
蕾玖承认自己最开始窃喜过,她最爱的弟弟回来了,童年的另一名共犯回来了,索拉珍视的宝物回来了,地狱里醒着的此后不再只有她一人,但她窃喜的同时又意识到自己孤独的终结不该以山治重返地狱为代价。她总是这样清醒地卑鄙着,明知滥杀不对却无法反抗命令,眼睁睁看着伊治他们殴打山治却不上前阻拦。山治没变而她也没变,蕾玖发现自己的爱始终都不纯粹决心始终都不坚定身体和灵魂始终都不完整所以她在索拉眼里注定取代不了山治而自己本身也终究成为不了索拉。
经由布琳之口透露的联姻真相在蕾玖眼中并不值得意外,不如说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意外,好让山治再度离开。她让山治别管杰尔马,赶快和他的伙伴们一同逃跑,但山治反问:“那你呢?你总不该死。”
又是同样的场景。蕾玖明知自己满手鲜血活该一死却仍祈祷山治问出这句话,好似这是对她罪行的赦免。但她依然像过往每一次那样给出自己最诚实的回答。“我该死。”蕾玖说,“我杀过很多很多无辜的人。”
山治沉默且悲伤地看着她。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不用面对弟弟的眼泪让蕾玖暗自舒了口气。她起身下床,忽然开始脱自己的衣物,一件两件,她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山治的表情由悲哀变得惊讶,他在蕾玖赤身裸体地接近他时手足无措地后退,眼神四处乱飞,不敢落在蕾玖身上。他偏着头结结巴巴地问:“蕾玖,你、你干什么?”
蕾玖不顾他的抗拒拉住山治的手,将他引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抱我一会儿吧。”她请求道。
“我是你弟弟!”山治近乎惊恐地吼道。蕾玖笑了笑回答:“正因为你是我弟弟。”
空气变得黏稠,像一锅因低温逐渐凝结而变得无法搅动的糖浆。山治沉默地注视着蕾玖的眼睛,似乎在寻找蕾玖的真实目的。蕾玖坦诚地接住他的视线,摸了摸山治脸上还未彻底消除的伤痕,指尖流连过柔软的肌肤,带来属于正常人体的触感。
“我们从来都没有很亲密过。”蕾玖忽然说道,眼神放空,但显得温柔,“伊治他们那样对待你,但你们曾经却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你们一同在妈妈的肚子里长大,你们赤裸地蜷缩在一起,手足相贴,我只能隔着妈妈的肚子触碰你们,所以我……”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山治脸上,而山治懂了,不用蕾玖多言,他主动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他们拥抱着躺倒在床上,像婴儿般一丝不挂,蜷缩着把自己塞进对方的怀抱里。山治的身体具有完备的男性特征,但蕾玖却感到了回归母体的安心。他们的胸膛紧密地贴在一起,两颗心脏的搏动在这安静的拥抱中逐渐趋于一致。蕾玖忽而开口问道:“山治,你知道妈妈的名字吗?”
山治对蕾玖的明知故问颇感莫名,但还是回答道:“文斯莫克•索拉。”
“我问的不是这个名字。”蕾玖道,“我想问的是她以前的名字,她和爸爸结婚后才是文斯莫克•索拉,在此之前她是谁?”
山治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在认识索拉时索拉就是他的妈妈,是伽治的妻子,是杰尔马王国的王后,是文斯莫克•索拉,他从没想过也没问过这个问题,所以他无法回答。
蕾玖笑了笑道:“原来你也不知道。”然后爬起来,重新把衣服穿上,边穿边自言自语:“我是某一天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妈妈原本的姓名,但后来我又觉得我其实知道,妈妈就叫索拉,没有文斯莫克,只有索拉。”
她穿戴整齐,回身把山治的衣服抛给山治,看着山治一件件穿上,然后蕾玖说:“你也是。”
“也是什么?”
“你叫山治,没有文斯莫克,只有山治。”
这是斩断血缘的第一步,舍弃自己的姓氏,成为一个不知来处的,仅仅是自己的自己。在蕾玖的设想中,斩断血缘还需要第二步,山治之所以会被重新卷入家族,是因为这个家族的人没有死光,但很快他们都要死了,所以第二也会达成。她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山治的善良竟达到了不肯放弃他们任何一人的程度。当他落在他们面前,拯救他们于绝境中时,蕾玖前所未有的深切地明白了索拉不惜一切保护着的是什么,那曾让她惊恐、困惑、痛苦、不甘的一切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面对山治她输得心甘情愿且满怀感激。山治轻声叮嘱她:“别死啊。”蕾玖笑着打趣了一句:“你舍不得我呀?”
我舍不得你。山治一言不发,但蕾玖明白他的眼睛所说的话。他的爱是蕾玖心脏的粘合剂,补全了曾经那颗因拼凑而显得歪歪扭扭的心的裂缝,让它重新焕发生机,勃勃跳动。十三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但眼前的场景似乎又将他们带回从前。蕾玖在纷飞的炮火中带着山治逃跑,山治不舍地回头,然后被蕾玖用力一推,再向更远方奔去。蕾玖嘴上总说着没有下一次,但实际是不管多少次她都会帮助自己的弟弟离开这个地狱,同时也离开自己身边。
她说:“快跑,别回头!”于是山治再一次听话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越过火光,越过烟尘,带着他愿意追随一生的船长飞上天空。蕾玖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感到十三年前的痛楚,而是感到发自内心的幸福,因为她想起妈妈的名字的另一重含义,索拉还代表了天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