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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桑德罗第二次踏进街尾那家名叫 Paraná sin hielo的店是因为做了一个噩梦。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短短的午睡不足以养好精神,反而让噩梦滋长。他在梦里被追杀,四处奔逃,身上焊着长刀的那个怪物上楼梯很慢,他用尽力气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步伐越来越沉,余光瞥见刀光已到身边时他摔了下去,下一秒钟终于在自己的床上猛地睁开眼。
狭小的宿舍里只听得见心有余悸的喘气声,他撑起上身靠在床板上揉着太阳穴,看着罗萨里奥下午三点的明媚阳光,感觉异常口干舌燥。
二十分钟后,利桑德罗出现在了 Paraná sin hielo的门外。
从纽维尔老男孩的青训基地走到这家冰淇淋店需要穿过三个十字路口,路程对于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来说只是几步远,但三月初的炎热天气仍然给他带来一身汗。
周六的午后顾客很多,没有人注意到门被推开时风铃的叮当作响。孩子们举着冰淇淋绕过一桌又一桌追逐打闹,脚步里的笑声都融化成脸上五颜六色的奶油,直到差点撞上落地窗才被窗边那桌的大人拦住。那几个年轻人正就着一杯凉水大聊特聊,不时发出大笑,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
利桑德罗不禁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里的样子,后知后觉一阵难堪,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凉飕飕的空调风里格外明显。
冰淇淋从来是幸福与快乐的象征,至少对于利桑德罗是这样。现在想想,那天声音哽咽的自己实在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不过,那天走进这家店完全是意外。他和好友马蒂亚斯本来只是想散散步:确切地说,是马蒂亚斯执意要陪他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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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队在季前热身赛中输掉一场并不算什么,糟糕的是,对手是罗萨里奥中央,更糟的是,输了整整七个球。尽管只是二队的比赛,仍有死亡威胁信寄到青训基地;从小在阿根廷德比氛围中长大的球员并不惧怕这些,无论是来自哪方球迷,各种各样的威胁他们见过太多,俱乐部也自有应对的办法。
但以 0:7 输给同城死敌,他们都没见过。即使把范围扩大到整座城市,亲眼见证自家青训如此大比分失利的球迷,恐怕都只能从百岁老人里找。
纽维尔老男孩 U20 近年成绩起伏不定,好在下限一直被稳固的后防线兜着底,而作为左路防守万金油的利桑德罗就是其中一员,不管是踢中前卫还是左边卫,他一对一时的直接丢球都很少。
当然,这项数据不包括这场。
对面打进第五粒球后教练把已经被踢懵的利桑德罗换了下去,后来直到马蒂亚斯收拾好东西和他走出基地,他仍一脸涣散。
替补上场只受到两球摧残的好友赶紧匀出心情安慰他,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路过一家家溢出晚饭香气的饭店,显得十八岁少年们的拖沓脚步更像流浪。
利桑德罗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面前餐厅的大门,门上缠绕着的圣诞彩灯还没有被取下,但有一段已经亮得很费劲,零星挂着几颗彻底烧坏的灯泡。间断的闪烁他看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好友已经走远。
马蒂亚斯举着巧克力雪糕回来的时候,利桑德罗仍注视着那些光点。他把手里的雪糕伸出去晃了晃,蹲在马路边的男孩自然地接过去抿了一口:“马蒂,我记得你是天蝎座?你说我们这个月的运势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你看灯泡看成占星师了?”马蒂亚斯也蹲下来。
“你可能不懂,没关系,我给你说……”一脸严肃的新晋占星师转过头去,“等等,你不吃吗?”
“不吃,我不喜欢。”
利桑德罗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好队友,确认雪糕没有被动什么手脚,又咬下一大口。
“谢谢。但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雪糕?”他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我哪天不踢球了,就去卖冰淇淋。”
“你怎么会不踢球?”马蒂亚斯反问。
三月的罗萨里奥哪怕夜里也很热,融化的奶油开始往下掉,利桑德罗看着滴到手上的巧克力,想起身上带的纸全用来擦眼泪了,正在犹豫是否舔一下手。好友不算问题的问题他回答得心不在焉:“我也不知道……那一天我可能会疯的。”
“等你疯过,就可以去学做冰淇淋了。”
“也许吧。”他意犹未尽地吮着雪糕棍。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夜晚还很漫长,有人怀抱一大束玫瑰在绿灯亮起时步履匆匆,有人扛起被热得走不动路的小狗在人流里说笑穿梭。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利桑德罗忍不住向自己发问。
球赛的失利似乎又要引出鼻酸,在那之前他先被拍上肩膀的手吓了一跳——
“所以,理查,这根雪糕的钱,你多久去付?”
推开店门的时候利桑德罗被空调冷风撞得头晕。
他拉了拉衣服下摆,下意识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尽管他已经不止一遍地从头到尾摸过了所有的口袋,确认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分钱。
那支雪糕的确很好吃,美中不足的在于,递给他雪糕的人也的确身无分文。
好心的朋友往往有一个倒霉的朋友,两个人现在只好站在柜台前面面相觑,等店长从制冰室里走出来,向他解释为什么不能按照马蒂亚斯半小时前承诺的那样还上钱。
听见有人轻声叫自己的名字时,利桑德罗正在端详柜台旁的甜品,他看得很认真,以至于那个声音叫了他两次。
“利桑德罗?所以……你就是那个输了德比的孩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从琳琅满目的冰柜收回;面前的男人比自己矮一些,肤色白得不像本地人,眼睛很亮,让他想起打发奶油上的黑莓。“是的,先生,很感谢您,但我和我的朋友今天真的没有带钱,可以明天过来补上吗?”
“男孩,我们店没有赊账的传统。”店长笑着说。
利桑德罗看着他的酒窝,有些慌神:“对不起,实在是太抱歉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是哪一个年龄层的青训?U18吗?”男人的笑容敛了一些,话题急转,但语气仍然温柔。
“我是 U18,今天的比赛我是抽调上去的。他踢得好,基本都跟着 U20 踢。”一直不吭声的马蒂亚斯答道。
店长抿着嘴好像在思索什么,又转向利桑德罗:“你朋友说,买冰淇淋是为了安慰你,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被问到的人有些弄不清状况,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那就好。嗯,我们请朋友吃冰淇淋不收钱。”
另一个人这时抬着餐盘走到柜台,对店长表示赞同:“是的,你们可以相信里奥,他从来不骗小孩。”
“我们不小了!”马蒂亚斯见气氛缓和,忍不住小声抗议。
被叫作里奥的人又笑起来,转头对自己的店员说,奥斯卡,七比零不管对于谁都很难接受,但哭出来是没关系的,和是不是小孩也没关系。
抗议的人变成了另外一位:“我没哭。”
不走运的是,话一出口,利桑德罗便感到眼眶发热。他顿了顿,犹豫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我……店长,谢谢你的冰淇淋。我可不可以明天来还钱——”
比里奥高出一个头的店员放下餐盘,有些无奈地说,利桑德罗,我们请客,真的。
“——我明天来还双倍的钱,行吗?……我还想吃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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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ná sin hielo,没有冰的帕拉那河。
利桑德罗看见上次未留心的店名,轻轻重复。
帕拉那河带着异乡土地的传说而来,穿过罗萨里奥的心跳,听见这里活力与激情的故事,向南汇入拉普拉塔成为南美永不暗淡的白银。
“……其实也会封冻。我外婆说,但是只有等到它愿意留下来的时候。”
又走神了,利桑德罗懊恼着。店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招牌上。
“只有……什么?”
“我说,只有我们的店里才会有冰。”
午后的光线洒在店里,他发现男人比自己想的要年轻,比起上次更像一位哥哥。
“这周比赛踢得怎么样?”
“昨天的赢了。”
“所以你奖励自己吃冰淇淋。”
对方用的是肯定句,但利桑德罗摇了摇头。
这次和足球无关。
他想起一刻钟前的噩梦,想起几天前在店长努力憋笑的眼神中接过的第二根巧克力雪糕:是这些让他来的。
他把目光投向冰柜,俯下身去。
好多种类……标签也好漂亮……等等。
眼前忽然闪过自己这段时间吃的零食总数,他尴尬地意识到自己正冒出一丝离开的念头。
可是……
……微苦的,从齿根一路冰凉到肺叶的,牛奶搅拌罗勒叶的香气烙在舌尖的……
冰柜的后门被拉开,一双手伸进去,拿出角落里雾蓝色的纸杯。
“球员少吃甜食,嗯?”男人冲他眨了眨眼,把纸杯递给他。“尝尝这个,我研究了很久。”
利桑德罗接过来,意外的轻。最简单的乳白色奶油打得很细,堆到杯沿下面一圈,看起来除了纯牛奶别无他物。他轻轻舀了一小勺。
沙沙作响的酸,紧跟叮叮当当的甜;蜂蜜、火龙果、迷迭香全掉进这团白云,像是人融化进了奶油。
“好好吃,这是怎么做出来这么多味道的?我能尝出来一些,但感觉还有很多。”
“那就再吃一口。”
利桑德罗描述着自己辨出的原料,依依不舍地抿下最后一勺。
“里奥,”他试探地唤了一声,上次店长说以后都可以这么叫他,“这到底是怎么做的?太厉害了。”
一直兴味盎然看他吃冰淇淋的人动了动撑在柜台上的手,抬起头,“秘密。”
不远处的高个店员笑起来。“当然,绝对机密。而且,我们连名字都还没取好。”
男孩咬着勺子问,冰淇淋通常要怎么取名?
里奥看进他的眼睛,轻声说,不知道,但我打算叫它sueño。
我今天……是为什么想吃冰淇淋来着?
利桑德罗迷迷糊糊地试图找回记忆,然后骤然听见自己的心脏慢慢融化的声音。
TBC.
*sueño:绮梦。纯色简单的奶油与五光十色的味道,是可以驱逐梦魇的一场绮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