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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戴这玩意吗？”
同伴不满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戴比特扭过头，在比平时暗一些的视野里看见了试图往脸上戴两副眼镜的烟雾镜。垫底的是他钟爱的那副黑框太阳眼镜，顶上则是一副塑料3D眼镜，镜腿都快被撑断了。烟雾镜不断将3D眼镜往太阳眼镜的方向压，仿佛不满意两套镜片之间的距离。
“不戴也可以，但是画面会很模糊，不建议这么做。”戴比特说，“你可以脱掉太阳眼镜，只戴3D眼镜。”
“不要，那样不好看。”烟雾镜竟然说，“一边红一边蓝，感觉是某个都市精灵才会喜欢的时尚。”
他干脆地摘掉了自己的红蓝眼镜，把手伸向了戴比特的脸——戴比特的眼镜的镜片是黑色的。
戴比特不太在乎物品的外观，明白交换眼镜是这一情况下的最优解。他将手伸向了自己的眼镜——只为挡住那两根即将碰到中梁的手指。
“不要，”戴比特也说，“你为何不去改造自己的太阳眼镜？”
烟雾镜不悦地“切”了一声，用另一只手作了第二次尝试，却同样被戴比特挡了下来。两人幼稚的攻防愈演愈烈；放映厅暗下来时，荧幕上甚至映着他们手抵着手僵持不下的巨大黑影，像两只在城市里打架的怪兽。
可是烟雾镜根本没有用力。片头一结束，他就轻巧地抢走了戴比特的3D眼镜。作为交换，他将红蓝眼镜和太阳眼镜一齐套在了戴比特的耳朵上，害得戴比特必须浪费时间摘下其中一副——然后他发现那副太阳眼镜的镜片已经被改造完毕了。烟雾镜刚才做的每一个步骤都是多余的。
戴比特再次看向烟雾镜，果然发现对方在为浪费了他的时间而微笑；但是当任何东西的量达到无穷时，“浪费”的概念也就失去了意义。
他小声叹了口气，和烟雾镜同时坐回了原位，被人影侵蚀的荧幕终于恢复了正常。
电影的第一幕开始了。
藤丸立香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但戴比特没有回头。他认为自己已经传达完了必要的信息，多说只会浪费时间。这是他在短暂的“人”生中严格遵守的，近乎成为了本能的习惯——以至于他在想起这个世界不存在时间的束缚时，那两个人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了。
烟雾镜留下了，在和即将回归战场的胜者谈话。除了把御主权还给藤丸外，他还会评价藤丸的表现，因为这一战已经告一段落了；戴比特如此推测，因为烟雾镜一直对同样身为战士的藤丸抱有同等的兴趣。他就是这样的一柱神。
戴比特不紧不慢地朝北方走着。周围的风景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不包含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按理来说，赶路的这段时间不值得被记录，但自从来到这片区域，他的记忆一直是连贯的：他记得烟雾镜点起的篝火，两人等待下一名来客时讲的闲话，以及决战时，从朦胧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黑色太阳。
抱怨烟雾镜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自己（曾经）的从者，但想象烟雾镜愤慨的表情时，他还是微微扬起了嘴角；就连神色凝重的藤丸听见他的玩笑话，也苦笑了一瞬。
藤丸在战斗中召唤的六骑英灵来自不同的国家和时代，甚至包含其它异闻带的王，而他们都愿意为了同一个人携手而战。戴比特只有烟雾镜。
他比谁都清楚连锁召唤根本不可能发生——不会有第二个英灵或神灵愿意回应他的召唤了。完成异星之神模拟的人理修复时，他没有召唤从者。从这一被他认为“有必要记录”的结果来推测，他肯定是在所有常规方法都宣告失败后，才接收了外宇宙传来的信号。那时的感想不存在于他的记录中。
所以，他在败给藤丸后说出的那些话无异于一个不服输的小孩的无理取闹。这是在他的人格 /那位少年的人格的影响下，戴比特自动作出的反应。烟雾镜没有回应他的抱怨，于是他的大脑进一步作出推测，认定类似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或许这一年内，他经常在从者面前表现出这样的一面，就像那足有十年长度的连贯的记忆中，少年向父亲撒娇的模样。
这就足够了。戴比特整理完他和烟雾镜的，比30.42小时长一些的旅途，认为这段记录是“好”的。这就足够了。他越往前走，右手上形如天使之翼的令咒痕迹越变越淡，最后在他踏进乐园的边界时彻底消失了。
加油站的影碟出租店紧挨着便利店，是个约三十平米的小地方，里头挤满了货架。店里不太通风，两人一走进去，烟味和食物的油脂味就像一块保鲜膜一样包裹了他们。
店里的影碟按发售时间分类。从货架上的标签来看，这里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2017年的电影都有。戴比特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标着“2005-2010”的区域，视线从样式各异的封面上一张张扫过。他把感兴趣的电影碟拿在手上，但是没多久它们就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烟雾镜走到戴比特身边，用购物篮的边缘顶了顶他的肩膀。高塔“轰”的一声倒进了篮中。
“不是说越早的电影越经典吗？”烟雾镜问。
“我从十岁——从2004年以后就没有看过电影了，所以想知道之后都拍了些什么。”
“因为只记得住五分钟？”
“不用那么长，十几秒就够了。发现这点片段足以让我推测出全部剧情后，我就觉得看电影成了最没意义的行为。”
现在也一样。这项能力是戴比特的灵魂本身具有的，与肉体的限制无关。实际上，他已经在读碟盒背面的简介时猜出了超过一半的电影的剧情。
“太惨了，”烟雾镜皱起了不存在的眉毛，“这不相当于看什么都会被自己剧透吗？”
“我可不想被一个全知全能的家伙这么说。”
“至少我还能选择不用能力——这什么玩意？”
烟雾镜从货架第二层拿走了一个碟盒。那是一部讲人类通过基因实验制作了鲨鱼和章鱼的合体怪物，又对它失去控制，导致它大开杀戒的电影；在封面上张牙舞爪的章鲨比起CG建模，更像是触手素材和鲨鱼照片的简单拼贴，廉价且敷衍。
“如你所见，是一部烂片。”戴比特说。烟雾镜毫不犹豫地将碟盒放进了购物篮。很快，又一部鲨鱼电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只不过这次科学家们选择的合体对象是恐龙。烟雾镜露齿笑着，一脸得意地说：“我还从没见过这种生物战斗的样子。”
“你对战士的标准也太低了。”
“我可没说它们是战士哦？至于是不是，你到时候和我一起鉴定就行了。”
“我不想看这种电影。”
戴比特干脆地拒绝，直接走向了代表下一个五年的货架。烟雾镜边喊着“戴比特，你这也太伤人了吧”，边继续往篮子里塞无聊的东西。戴比特不禁开始想象烟雾镜观看它们时的反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他的脑海中既浮现了对鲨鱼烂片爱不释手的烟雾镜，也浮现了看一半就无聊得换碟的烟雾镜。
为了确认真相，还是陪他一起看看吧，戴比特想。他其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由于本来的行程不包含“租电影回家看”这一环，他们没有给住处买影碟机。
雾散了，出现在戴比特眼前的是一片马鬃草与仙人掌丛生的沙漠，和不见星星的永夜。一条朝远处蜿蜒的黑色公路将沙漠一分为二，路边停着一辆同样颜色的越野车，车身上印着一条巨大的鬣蜥。戴比特钻进了越野车的肚子，驾车继续向北。
不知开了多久，他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它突兀地伫立在死气沉沉的沙地上，上面用粗体字欢快地写着：
米克特兰巴度假村
剩余15公里！
提供停车场、旅馆和免费Wi-Fi
戴比特直接经过了广告牌，久违地感觉自己失算了。现在发生的事在他的意料之外。与此同时，本应是空席的副驾驶座突然传来了声音。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看起来很需要向导。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好客的，有不懂的地方直接问就是了——你倒是看看我啊！”
戴比特仍旧望着沙漠的尽头，但像之前那样，他“看”得见对方拧着眉间的肌肉，张嘴表达不满的样子。
“那就算危险驾驶了。”
“怕什么，路上只有我们。不再表演一下之前的好莱坞飙车吗？我还没体验够呢。”
“在安全的地方飙车是最没意思的。”
副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扫兴的鼻音。他涂着黑色指甲油，无所事事地抵着手套箱的左手进入了戴比特的余光。
“那块广告牌是什么意思？”戴比特问。
“字面意思，再开15公里就到度假村了。怎么，你不去吗？”
“当然去。我要确认一下Wi-Fi的部分是不是虚假宣传。”
“喂，”身边的人用力拍了一下手套箱，“你在小看我的乐园吗？通个网只是小意思——不过你的网友是什么‘人’，我就没法保证了。”
他似乎对这个无聊透顶的灵异玩笑很有自信，反而把戴比特逗笑了。那人接着说：
“我知道你真正想问什么。这里是米克特兰巴，败者休息的地方。不同人有不同的休息方式，你现在看到的景象反映的是你自己的理解。因为你——因为现代人认为‘休息’要在度假村进行，所以米克特兰巴也以这种形式显现。”
“原来如此，”戴比特说，“那这个度假村一定是由米克特兰堤库特里夫妻经营的。我没有带陪葬品，他们会放我进去吗？”
戴比特的本意是用冥界玩笑予以回敬，身边的人却沉默了。看来他们在开玩笑方面的相性很差。
“你不会看到他们，”那人严肃地说，“一般情况下会，但这次不会。他们确实是米克特兰巴的管理者，但最终还是我说了算。所以……你懂我意思吧？”
“不懂。”戴比特诚实地说。他的确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它违背了对方——烟雾镜的规则。烟雾镜一定会公平地对待每一位战士。
烟雾镜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真的是——明明连破坏地球这种变态方案都能想到，这种时候多发散一下思维又不会吃亏！但另一方面，你的这一点也让烟雾镜觉得很有意思，看来烟雾镜只能认栽了。”
“什么意思？”戴比特皱起眉。他该评论烟雾镜突然变得奇怪的第一人称吗？
“你很快就能想到正确答案，所以我懒得跟你解释的意思。”烟雾镜说。他很干脆地从戴比特身上收回了兴趣，将双手叠在脑后睡着了，就像人类一样。
“这算哪门子向导啊。”戴比特苦笑。他一边驾驶，一边继续思考着烟雾镜扔给他的问题，在明白“感兴趣”和“公平”不冲突时，总算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代表建筑物的黑影。
他召唤的ruler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严格来说不是再会，也不是旅途的延续，而是新的开始。
越野车——或许用机械化的索奇图纳尔来称呼它比较合适——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离开了夜幕下的家具商场。他们本来只打算买一张双人床，但是烟雾镜说“既然两个人住，不如真的把房间变成总统套房吧”，结果戴比特获得了一张足以将人卷成木乃伊的小票，和比后备箱里的东西多三倍的家具。它们似乎会被专车送往他们的住处，但这片乐园里只有他们两人，不知是什么东西负责驾驶。
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购物不需要货币。烟雾镜对此特别满意，在副驾驶座上一边欣赏着小票，一边说：“不用考虑预算就是好。”
“但是没有人也意味着我们得自己组装家具，”戴比特说，“不召唤几个眷属来帮忙吗？比如豹人、豹人和豹人。”
“你到底是有多耿耿于怀啊！这快成为第二让我受伤的话了，仅次于嘲笑我开枪的准度。”
“好主意，到时候一起去射击馆吧。”
“你有人心吗？”
“没有，”戴比特甚至不需要思考，“异星之神的心脏也没了。”
“话是这么说……”
与不高兴地撇着嘴的烟雾镜相反，戴比特发现自己越发享受这种无意义的对话了。他认为这是好事，至少对他自己来说是这样。
即使改变了形态，米克特兰巴也永远是黑暗且冰冷的，正如夜晚的沙漠。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而装载他们的怪物在其中顺流而上。
戴比特早就意识到这里不是正常的冥界了。它恐怕只是广阔的米克特兰巴的一小部分，与米克特兰堤库特里夫妇和其它死者处于隔绝状态。这意味着烟雾镜用他的权能划分了一块只属于他们的乐园。
“别多想，”烟雾镜对戴比特的心理活动作出了回应，“我确实是喜欢你，还想顺便和你一起体验现代文明才做这种事的，但我不会打破规则。你的休息时间一到，我就会立马把你踢出去。”
“原来如此。”戴比特接受了这个解释。遵守规则意味着秩序的维持，也是好事。
“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寂寞，我也可以把你送回米克特兰巴的主要区域，或者多弄几个人过来——眷属就算了。”
“不用了，”戴比特说，“现在这样就好。”
他在人世间尚能用肉体进行表面上的伪装，但到了冥界就会原形毕露。他的灵魂形状和所有产自地球的生物都不一样，恐怕连冥王看了都会皱眉，更不用说米克特兰巴的其它死者了。如果去哪里的结局都是孤独，还是只和烟雾镜待在一起更好。
戴比特这么想之后，烟雾镜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把小票扔到了一边，在之后的车程里不断向戴比特投来热情的视线，让戴比特十分不爽。作为报复，戴比特刻意绕开了他们本来要去的电影院，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多开了几小时，结果车没油抛锚了。
米克特兰巴度假村完美地体现了烟雾镜的全能。除了旅馆和停车场，其余设施也应有尽有，说这里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小镇也不为过。烟雾镜说度假村会随着戴比特的想象而变化（“只要你想，这里突然变成温泉酒店也不奇怪”），所以没有提供地图。
戴比特没有任何计划。在他的知识范围里，无论是受苦也好，还是像生前那样生活也好，到达冥界的人都是有事干的。戴比特已经在生前完成了他最想做的事，所以他此时的目标和动力都像他的名字一般空虚。他会在停车场停好车，再走进旅馆，也只是在模仿一般人来到度假村后的行动顺序。
旅馆大堂静得像一片废墟。前台有米克特兰堤库特里的名片（原来他是这里的经理）可拿，让戴比特觉得有些好笑。烟雾镜轻车熟路地绕到前台后面，操作了那里的电脑一番（看来联网对他来说确实是小菜一碟），然后拿着一张空白的房卡回来了。
“这是万能钥匙，你想住哪个房间都行，”烟雾镜说，“除了位置，它们都是一样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当你用房卡开门，它就会自动变成你理想中的样子——总之和这个度假村是一个原理。”
戴比特接过了房卡，选择了位于一楼，距离大堂最近的房间。
门“滴”的一声开了。它背后的房间有着米色的墙壁和地毯，铺着星星图案被褥的单人床，和上下层分别是儿童科普书和工程车玩具的书柜——怎么看都是一个小男孩的睡房。唯一和戴比特的记忆有出入的是，床头柜上的相框是空的。那里本应有一张合照。
戴比特丝毫不感到意外，因为他有关“睡眠”的记忆只到十岁为止；那之后，他就不记得自己的休眠了。
烟雾镜肯定明白戴比特将一间儿童房当作理想的休息处的缘由，但他没有发表感想。他只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顺势躺下了上半身。长一米八，宽一米二的床立即不剩多少空间了。
“你的床也太小了吧，就不能更贪心一点吗？”烟雾镜毫不客气地抱怨。
“很可惜，我没有在其它地方睡觉的记忆。”
“那要怎么睡？别说我们俩，就连你自己都睡不下。”
戴比特对烟雾镜打算和他睡同一张床感到意外，不过他对此并不反感。在异闻带里，他用这种方式给烟雾镜补充过几次魔力。这种方式比直接的体液交换效率要低，但烟雾镜本来就能独自行动，那几次同床共枕和睡觉的时候 顺便给手机充电一个道理，没有特殊的理由。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戴比特在床头边缘坐下，“实在介意的话，用你的能力把这里装修成总统套房就是了，我无所谓。你不是这里的主人吗？”
“怎么感觉你每次提到我的能力时都在调侃我？”烟雾镜抗议道。戴比特用沉默表示了肯定。
“不过，说到装修……”烟雾镜又说，“我们一会去买张大点的床吧。”
戴比特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别的打算了。烟雾镜的提议就像刚搬家的普通人类会随口对同居人说的话，让他心里痒痒的。他一时半会无法习惯这种不用舍弃任何记忆，且充满了细枝末节的生活，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说实话，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休息，”他低头看向烟雾镜，终于对目前的状况举起了白旗，“最近几年的记录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烟雾镜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用想得太复杂，只要尽情享受你喜欢做的事就好了。”
隔着一层棕色的镜片，他灰蓝色的眼睛充满笑意地打量着戴比特。戴比特苦恼地抿起了嘴唇。
对一般人来说，这应该是一条遵守起来毫无难度的建议。那位少年也有看电影之类的爱好，然而戴比特只有昆虫趋光性一般的本能。想来想去，他只能找到一件勉强符合条件的事，但是——
“我已经唤醒过ORT了。”他只能说。
烟雾镜瞪大了眼睛，随后在床上翻了个身，捂着肚子爆笑了起来。戴比特无情地联想到了烟雾镜在印度异闻带吃坏肚子后，疼得满床打滚的滑稽样。也许是那天的记忆容量有空闲，他花了五秒记录了那无用的一幕。
“我的错，我的错，”烟雾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忘了你有全宇宙最棒的爱好，但是那不叫休息。实在不行，我们换一个思路吧。别管喜欢不喜欢的，只做那些没有意义的，在以前只会被你嫌多余而全部忘掉的事如何？”
戴比特明白了烟雾镜的意思：既然生前的他必须将时间利用到极致，那么死后的他可以放松下来，用毫无必要的事尽情浪费时间了。问题是，对一天只有五分钟的他来说，“多余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好吧，但我一下子想到了五千个左右的选项。烟雾镜，你觉得呢？”
“怎么又把问题抛回来了。都说了你想做什么都行，睡到休息时间结束也没关系，我不会打扰的。”
“不，既然你特意陪在我旁边，我就这么睡着也太失礼了。我还答应了你一起去买家具。”
“原来你在问我想和你做什么啊，那好吧。”
烟雾镜把身体转了回来，脸上浮现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其实一直想试试‘最直接’的魔力供给方式，可惜我们在异闻带的时候都太忙了，错过了机会。”
他伸手将戴比特的右手举到眼前观察了几秒，又把它放开了。他们已经不是主从关系了，在冥界补充魔力也派不上用场。也就是说——
戴比特也笑了。没有比这更“多余”，更浪费时间的行为了。
“好啊，但我在这方面的知识来源也是函授教学，就像我的驾驶技术一样。你不介意的话请便。”
“真假的？！”
烟雾镜喊道，不知是觉得戴比特有趣过头的物极必反，还是真心被吓到了。
烟雾镜带着异星之神的心脏回到了墨西哥城。那时，戴比特正在他们共用的卧室里整理着一天的记忆。五分钟的容量还剩下最后的二十秒。
“搭档，你要的东西我拿到手了，”烟雾镜朝戴比特扬起了仍在右手里跳动的战利品，“我真的一秒都不想再碰这玩意了。”
“谢谢你，烟雾镜。现在就开始移植吧。”
戴比特脱下上半身的衣服，躺在了床上。他的计划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所以心脏移植也只能由他们共同完成。烟雾镜负责外科手术部分，戴比特则负责后续的信号伪装部分。
尽管戴比特的内在是能与异星之神平起平坐的存在，他的人类之躯还是在移植过程中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他咬牙忍受着仿佛全身细胞都被挤碎的疼痛时，烟雾镜也一直在朝他喋喋不休。
烟雾镜喜欢说话，但戴比特必须忘掉大部分内容。即使烟雾镜不介意，每当想到他们性质上的不契合，戴比特也还是会产生歉意，再在一日的终点将这份歉意忘却。
“戴比特，你对死者的乐园感兴趣吗？”烟雾镜突然说。
“两边……都不是。”戴比特艰难地回答。他知道面前的神明是米克特兰巴的真正主宰，但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人理之外的生命，恐怕连死后的世界也不会愿意接纳他。
“真扫兴，”烟雾镜失望地说，“你要是说‘感兴趣’，我还能跟你炫耀一下我的乐园的著名景点；你要是说‘不感兴趣’，我也能跟你炫耀我的乐园的著名景点，让你产生兴趣。你这样让我很难回复诶。”
“那就讲点……有用的事吧。顺利、的对话……是以双方都……对话、题……感兴趣为基础的。”
“好，那就进入正题。”
烟雾镜将异星之神的心脏的最后一根血管插进了戴比特的胸口。在剧痛下，戴比特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烟雾镜的声音却像刀伤一样鲜明地刻进了他的意识。
“戴比特，我今天遇到了迦勒底的御主，还把那家伙的御主权和令咒拿到手了。你需要吗？”
“不用……你留着吧。”
戴比特对在面前摇晃的淡金色色块说。少年的父亲有着类似的发色。他无法召唤英灵，也不需要多余的令咒。
“OK。另一件事是，因为我是通过交易的方式获得御主权的，我们多了一个后备方案。简单来说，如果你的计划被阻止，你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这是值得你记忆的情报吗？”
戴比特点了点头，让烟雾镜说详细点。烟雾镜用闲聊的语气讲解了后备方案的流程——怪不得他之前提到了自己的乐园，戴比特想。这的确是非常有价值的情报，烟雾镜讲完时，戴比特的记忆容量刚好用完了。今天他也以最合理的方式利用了时间。明明是这样……
明明是这样，他却为之前没有回答“感兴趣”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只是不愿忘记他真正想记住的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