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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世界上最早的电影都是没有声音的，因为当时缺乏将录好的声音与画面同步的技术。演员不靠台词，而是靠动作和表情来表达想法和感情。”
“那有什么意思？爆炸的时候没有‘砰’的一声还叫爆炸吗？”
“但是默片的确有它的优点，世界上也存在比起有声电影更喜欢默片的人。理由有很多，比如默片可以无视语言的壁垒，声音的缺失反而更能让观众注意看画面细节之类的。也有人单纯认为那个年代的演员的演技更好。”
“那你呢？”
“小时候的我在电影方面的喜好和大多数同龄人差不多。简单来说……我也喜欢充满特效，全程都在砰砰响的电影，至少以前是这样。”
“怎么回答得这么拐弯抹角，这不像你啊——也就是说？”
戴比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虫鸣交织的雨林里，两人的影子像雨后的水渍一样渗入了脚下的泥土。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喜欢。”
原来如此，烟雾镜想。看到地球在寂静中迎来终结时，他终于理解了戴比特说过的话。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烟雾镜用伊斯卡利——蒙特祖玛二世的心脏唤醒ORT后，一切都与他展示过的未来一模一样。米克特兰毁灭后，水晶溪谷迅速蔓延到了南极的迦勒底基地前。ORT对准它的主菜举起了刀叉——那肯定是连神的灵魂都能够震撼的巨响，可惜看热闹和保命不可兼得。
现在，他们离开了地球，来到了它唯一的卫星上观赏这场压台戏。灰白的太阳系第三行星悬在他们面前，像一颗遭咀嚼的硬糖一样逐渐碎裂、缩小：迦勒底基地被破坏时，它立即少了三分之一的质量；紧接着出现的是八分之一、几十分之一、几万分之一，和一些难以用简洁的数字表现的缺失……就这样，地球静悄悄地消失了，仿佛融化在了ORT的舌尖上。ORT也不见踪影，多半是去了其它星系。
全剧终。没有片尾曲，也没有彩蛋。要说续集，那也是《烟雾镜和戴比特的宇宙大冒险（读作战争）》之类的，与人类毫无关系的另一个故事了。
出于礼貌，烟雾镜鼓了几下掌，又因为听不见掌声而失望地收回了手。他只好转向他的搭档——好戏开场以来，戴比特就没有动过了。他仍旧凝视着地球原本的位置，即使它已被黑暗取代。也许戴比特在看别的东西，但这不是烟雾镜关心的；他反倒更好奇戴比特记忆了哪些画面，毕竟ORT吞食地球的过程远远不止五分钟。
“戴比特，”烟雾镜通过回路向他的御主搭话，“你是这场战争的胜者。实现目标的感觉怎么样？”
戴比特终于看向了烟雾镜。他的眼睛总是暗淡的，有时还会突然失去焦点，令人难以判断从中射出的视线指向何方。然而，在这样的双眼的下方，一个腼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微笑缓缓浮现了。
“感觉很好，”他清爽地说，“这种感情……应该是成就感吧。”
“喂，事到如今还害羞什么？”烟雾镜伸手揉了揉戴比特的头顶，“直接承认自己很开心就是了，你可是打了胜仗的战士！”
戴比特没有否认。他任由烟雾镜摆弄了一会他的头发，才说：“我也想知道你的想法。你对刚才看到的景象满意吗？”
“那当然。一颗星球的终结——虽然和想象中有点差别，但也算得上我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之一了。下次见到那个鸟头的话，我会好好向他炫耀一番的。”
“差别？”
“是啊，要是有声音就好了。不觉得ORT破坏南极的时候应该配上那种巨大的爆炸声吗？”烟雾镜张开双臂，模仿着爆炸云的形状，“后面慢慢吞掉剩下的地球的时候，就配‘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才带劲。”
“有道理，我也更喜欢有声音的版本。”
“毕竟你喜欢那种吵吵闹闹，而且特效满天飞的电影啊。”
戴比特愣住了。有一瞬间，他又在“看”某个光芒无法触及的地方了；但他的视线很快回到了烟雾镜身上。
“原来我和你说过这个。”
“是啊。”烟雾镜说。戴比特不止一次和他说过自己小时候的爱好，又将这些对话都忘了，无一例外。这段对话恐怕也不会留在被地球的终焉占满的五分钟记忆里。
戴比特没有接话，于是烟雾镜继续说：“可惜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灭绝，电影也不存在了——”
“有两个人类还活着。”戴比特打断道。
“啊？”烟雾镜差点没憋住笑，“你该不会是想说我和你是最后的两名人类吧？”
他们的确都有人类的肉体，但为了今后的宇宙冒险，这种不便到极致的容器是迟早要舍弃的。烟雾镜目前仍需戴比特在米克特兰购买的氧化皮膜才能在太空存活，而且他的身体缺少好几个内脏；拥有异星之神的心脏的戴比特（弱体化的U-奥尔加玛丽被ORT打倒后，他完全获得了这颗心脏的支配权）严格来说连肉体都不算纯人类了，但他的记忆障碍依旧存在。他们对地球和地球生命毫无留恋，因此更加没有理由维持这个过家家般的，与他们的本质大相径庭的身份。
“不，我说的是爸爸——‘我’的爸爸和‘我’现在也还在那里。”戴比特再次望向了月球对面的虚空，“他们还活着，会一直活着，宇宙热寂之后也不会死。”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烟雾镜换上了一副遗憾的表情，“可惜他们也没法拍电影。什么默片啊好莱坞啊，我都只是听你讲过而已，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识呢。”
“是吗，”戴比特充满歉意地说，“早知道和你看一次电影再毁掉地球了。”
他是认真的。
烟雾镜受不了了。要是太空能传声，他的笑声估计会响彻整个月球。
“戴比特，你——你真是太有意思了！”他扶着戴比特的肩，以免失去平衡，“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样子比任何电影的任何角色都要疯狂！”
“明明你一部电影都没看过？”戴比特不满地皱眉。
“是啊，”烟雾镜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肩，“别在意，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你。”
戴比特沉默着，显然不满意这个解释。过了一会，等烟雾镜笑完，他才严肃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烟雾镜开了个玩笑，“看外星人拍的电影吗？”
戴比特点了点头。
“我刚才粗略地看了一下，发现140亿光年内，不少星球的生命具有足以制作电影的智慧和技术。其中会像人类一样拍电影的生命有……”
他介绍了距离太阳系最近的三十个星球的名字和方位。烟雾镜起初还想笑——他的笑点似乎在这一连串的疯狂下失灵了——到后面也跟上了戴比特的思路，与他认真地讨论起了今后的计划。反正他们都是外星人了，天马行空一点也没关系吧？
不过，临走时，与烟雾镜并肩而行的戴比特再次停下了脚步。月面上的影子又黑又长，从烟雾镜的脚后跟延伸到戴比特的脚尖。戴比特短暂地切断了与从者交流的回路，转身对着某个方向（那里曾经有一颗走过了46亿年的星球）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应该是‘我会带着我们喜欢的电影回来’才对吧。”烟雾镜补充道。
戴比特“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着。他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在笑，就像他没有发现自己能像常人一样感到喜悦，或者不知道自己对人类其实抱有很深的感情一样。
烟雾镜注视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无声的电影可能也没有那么糟了。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