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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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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30
Words:
7,148
Chapters:
1/1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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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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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6

[汉知]乃至对你思念深切

Summary:

*灵感来源金爱烂《三十岁》

Work Text:

知秀,你的名字是这么拼写的吗?光是纠结你的名字里到底有没有收音这件事,都让我思考了半天。过去太久了,我有点忘记你的英文名怎么拼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是J开头的词。你说它是来自圣经里的名字,是美国的韩人牧师给你起的。我还特意打开了百科去查,搜索了“圣经 男孩名字”“耶稣的使徒”“J开头的圣经名字”,都没能找到。真奇怪,前段时间还在看新闻说现在搜索引擎的功能愈发强大了,在美国,硅谷的科技公司铺设的海底电缆加起来都有二十六万多公里了,怎么连个人名都找不出来。还是说,我已经彻底忘记它的样子了,以至于在碰到的时候,都无法辨认出来。所以到现在位置我都不确定,所以还是叫你知秀好了。

知秀啊,过得还好吗?不知道该问候你什么,不知道你是已经像我一样在工作了,还是仍然在读书,如果还在读书的话,听说博士特别不好读出来,得很聪明也得很努力才能完成。光是聪明是不行的,这是我前两天听办公室一个前辈说的,她的女儿就在美国读博士,一下子我就想起了你。想起那个时候你也说我聪明,现在想想,还好没有继续读书了,真是万幸呐。啊,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在做什么吧。我现在呢,当了小学老师,教更小的孩子读书,在更大的教室里。大概是我们当时住的房间的两倍大,有明亮的LED灯,发出的光白白的,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因为灯罩泛黄,整个房间都被照得发黄,白色的东西发黄,黑色的东西变旧。教室里能塞下30个学生,每个桌子之间前后相隔五十厘米,左右相隔有一米这么宽。男孩子们有时候玩闹就会故意往前,或者往后挤,被挤的人就会举手向我告状,说太挤了,根本坐不下。那个时候我们的床铺距离连五厘米也没有吧,上下长也只到一米八,勾着脚尖就能碰到。面对面躺着的时候,我伸手就能摸到你的睫毛。这种时候就特别明显地感觉到我也在变老,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说,学生们现在真是比我们那个时候幸福太多了。不用挤在狭窄的自炊房里学习,不会因为灯光不好而患上近视眼,即使驼背也会有专业的背心来调整。现在,我的驼背已经从形体变成健康问题了,下了班回到家,尾椎骨总是隐隐发痛,肩部也变得更酸胀。打开阳台,看到亮着橘光的车流在立交桥上缓慢地爬行,我在想,你在洛杉矶看到的场景会不会和这里差不多,你也揉着手臂或者是别的地方,暗自感叹时间在身上留下的记忆。你该不会还是像十九岁一样健康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真的会非常嫉妒。

最近我也很少熬夜了,三十岁以后逐渐变成了二十岁想象过又不相信会是真的样子,比如说十一点钟就会感觉到困倦,早上七点半就自然而然地听着窗外的鸣笛声醒来。更早之前,和你住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会骂一遍在楼外的大马路上鸣笛的车辆,从开车的人,到赋予车跑动能力的轮胎,从祖宗十八代到他的现世报,我骂得粗糙又难听,好像起床气都发泄在这上面。我回过头的时候,就发现你笑着醒过来了。你慢吞吞地翻身,带着笑容,头发又乱糟糟的样子,好像觉得我说脏话的样子很有趣。我知道英语里的脏话,但不知道除此之外的语言里的脏话是什么样的了,所以不知道你听上去会不会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像一个弹力球,像在说一朵花,或者是在模仿汽水开罐时候的声音。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会有你这样爱笑的孩子,对生活很多事情都似乎没有怨言。你住进来,和我成为室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被房东骗了,哪有大学生住到西区这边来的,这里都住的是像鼠妇一样生活着的复读生。被修业考试淘汰的,被公务员考试淘汰的,被艺术考试淘汰的很多很多人。在那里没有我的同届生,大多数的人已经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重新考试的人。因为没有考上演技学院,我实在对父母太愧疚了,所以才想着花最少的钱搬到首尔,然后就住到这里来了。

你是我的第一个同期,也是让我嫉妒的人。你背着书包让我嫉妒,使用亮晶晶的电脑屏幕也让我嫉妒。我仍然在无比笨拙地使用沉甸甸的纸质课本,整个教室充满哗哗翻页的声音让我觉得那么心烦,尤其是想起你在房间里轻轻敲起黑色键盘的声音,灯光暗沉沉的,你的手指头干净纤长,这个画面让我觉得更烦躁了。你说你是从美国来的,完完全全的美国人,蓝色的护照放在你床头的第一个柜子里。有一次你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事,你知道我上课的学院离住的地方很近,所以问我能不能把护照和其他几张纸质证明帮你带到学校里了吧。那一刻好讨厌你,讨厌你的护照,讨厌你的请求,讨厌你的大学。复读的压力很大,我不允许自己再失败一次了。吊扇一刻不停地在我头顶上哒哒哒地转,我坐着地铁去找你,地铁也在轨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我的眼泪就这样掉下来了。你还记得吗,虽然有十年过去了,我却还觉得历历在目的场景,你低头下来看我,上目线看起来很可爱,笑起来的样子很动人,问我是不是哭了。你让我一瞬间不恨你了,虽然我是故意的,不擦干眼泪就来找你,当然要你知道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本来想把东西直接摁在你手上就走掉的,站在那里却被冻住了一样,明明是春天来着,气温20度的日子,我却开始大哭,好像春洵是从我眼里开始的。像我希望的那样,你开始慌张了,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很丢人吧,对你,对我都是那样,但是主要是希望你丢人,这是我报复你的手段。但你没有打发我走掉,也没有说你会搬出去,那时候才认识几天的室友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来,你肯定很纳闷吧。我太痛苦了,恨不得把痛苦也发泄在你身上。然后你抱住我了,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后来学教育心理学的时候,老师说要常常给予孩子拥抱,当你拥抱某个人30秒之后,你们的心率会趋近于对方的。我那时候的心跳也向你的靠近了吗?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非常神奇。

一开始想骗你的来着,说我也是搬出来住的大学生。想这个骗局想得太入迷,甚至忘记了问你为什么不住在宿舍。你当然是很好的室友,安静,不吵闹,没有特殊的爱好,还会做一点饭。顺便还可以指导室友的英语学业,虽然你一开始其实非常不会教。没有人跟你说过吧?人对母语经常是稀里糊涂的状态,突然问到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为什么这里要用this,那里要用that,一定像是突然问到xx年的x月x日,你在做什么?这个是我后来才明白到的,读了大学之后我也试着去做家教了,知秀,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以为擅长的东西,想要交出去是那么地不容易,好像要割掉自己的一部分一样。我教的那个留学生叫Vernon,是和你一样来自美国的人,他基础很好,拼写也做得很好,不太像你,很多时候总是发有错误拼写的信息过来。刚开始以为你在撒娇,之后发现你是真的拼错了,再后来连我的记忆也跟着被篡改了。接二连三地被Vernon指出错误来的时候,我感到羞愧,连你的脸在我的脑海中都不甚清晰了,我的手上却仍然有你的脉络。

我总觉得我在思念你,无知无觉地思念你。人们总是说怀旧是一个人开始变老的征兆,所以初高中同学聚会总是发生在二十五代之后,三十岁、乃至四十岁的大叔们聚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喝酒,回忆一些早就模糊的事情,在祝酒辞里捡起可能的碎片。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感同身受。从前同你一起,走到哪里都是狭窄的。房间很小,游乐园很拥挤,水族馆被漫天的蓝色玻璃和水包裹起来,骑自行车的道路也窄小。后来我一个人面对他们的时候,才发现土地和天空都很广阔,城市像草原,平坦、也秃秃的。餐厅里的桌椅很宽敞,宽敞到要两个人以上才能填满。二十五岁之前我想说,我并不孤独,也并不真正在意你的离开。我考上大学那年,你说你要回美国了,这是我无力阻止的事情。在我眼里,美国与你的孤独和脆弱关联着。你在阳台走来走去的声音现在还停留在我的脑海里,焦急的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你在用脚尖去磨一块翘起的地方。你的手指在冬天的风里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是,情绪在你周围泛着火红的光。我从来没有见你用那样烦躁的语气讲过话,你说英语说得很快,像从你桌上滚落的珠子,在我耳朵里几乎是外星语的程度。你挂掉电话之后,看着打开阳台门的我,眼里有一瞬间的呆滞。你主动向我坦白了,人不是都像表面那样过得好,至少有时候是那样。你开始慢吞吞地讲韩语,好像这件事对你而言变得费力起来。你说是父亲破产了,自己才来的韩国,总之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情。我问你不喜欢这里吗,你的侧脸在黑暗里影影绰绰,你说不知道。也是,现在想起来,无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说出喜欢这个词。你想了想,随后只是说,这里也算是我的另一块故乡,我父母的故乡,血统的故乡——也可能是祖先。

你到最后也没用哭出来,显然在我看来是很值得难过的事情。你只是静静地蹲着,以打探这个世界的眼神在放空。夜晚像遮住光的手,我记得,那次好像就是我们第一次亲吻。我在跪着吻你,膝盖的痛感似乎是一根联结的线,从十九岁穿越到三十岁,我仍然觉得一部分的我定格在那里。你也顺着我跪了下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两个看起来会不会像某种喷泉雕塑,虔诚地以跪姿交颈。你才十九岁,你应该极度地愤怒,极度地悲伤,而你只是不说话,像是以小功率运作的碎纸机。你吞咽苦痛的样子很性感,你不抽烟,也不喝酒,没有任何技巧,像连骨头也咽入食道一样,有一股血腥味。然后你向我打开身体,我们笨拙地交合。很冷、很疼、又很吃力,我从来没有试过和男生这样做,你问我是不是喜欢男生,我说不知道。你问我是喜欢你还是喜欢男生,这种时候你又很意外地纯情,我觉得很可爱又很荒唐,心里想,嘴上也这么说了,你不就是男生吗。其实喜欢你的瞬间我已经忘掉了,或许不是瞬间,是一个时间段。总之,你那么漂亮,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你。我记得我问你,我们这样在你的国家是被允许的吗,你反问我这里难道不允许吗。这个问题有点哲学性,如果不被允许,我们为什么还那样做了?所以我说,是我允许的。这一切的发生,都是我默许的。

现在写着这些字,想起了爱你的感觉。你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久到面容和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你回美国之后一切都还好吗,父亲的问题处理得还可以吗,有新交往的人吗,住在哪里呢?在21世纪失联听上去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我和你就变成那样了。人们频繁地变更自己的属性和联系方式,快速地移动位置,像是回到更早的游牧时代。因为想不起要联系的必要,所以就一直没能给你发一点什么。准确来说,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我才好放低姿态,我才能确信,我在一个有利的位置。你对那样的我大抵是很疲倦了。我只是猜你那样想,像我一直所做的。人们很自然地离开对方,然后各自开展新的生活。希望你也是那样,不管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可能因为我的十九岁快乐又痛苦,压缩成一年,变得像是冒险,后来的人生就特别平乏无力,像走马观花。我进入大学之后,大概是焦虑复发的后遗症,长胖了一些,脸变圆了,反而看起来年龄更小了,几乎没有人会主动问起我的年龄,我一直想要隐瞒的事情就这样铺了过去。后来我学了数学师范,这个没有告诉过你,不知道你回去是不是还在学贸易,或者是后来又换了别的专业,做了另外的工作。

说起工作,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要一起打工的事情吗?学院的课压得我背都要再往下弯两截,我还说要晚上出去打工,做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人,你说你也要,你可以给小孩做家教。结果最后谁也没去,谁都拂不下面子来。那个时候讲起金钱总是觉得有一阵羞涩,像谈起性事一样,纸币夹在钱包里,钱包放在外套内袋里,像紧紧地贴在距离高潮点1公分的位置上。我们最后只是到处去参加机构的宣传讲座,靠充数来赚一点零头。赚了一点点钱又去别的地方花掉,好奇怪,几乎找不到不用钱的场合,水族馆、博物馆和美术馆,带“馆”字和带钱字几乎是一个抬头。带“公共”字体的才是免费又拥挤的地方。后来我进入了公共小学,这里很宽敞,一点也不拥挤,学生在里面自由地跑来跑去。和我同期进来的老师说,是因为在学校前面已经拥挤过了,最后才显得如此轻松。我在想,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吗,前面一段像缺氧的花,拼命却也孱弱地开放,然后缓慢地凋零。那么,我们人生的春天已经过去了吗?

哪里是春天呢,我从三十岁回想到二十五岁,从二十五岁回想到二十岁,从二十岁回想到十岁。没有告诉过你,后来我被安排去一个稍微有点远的城市支教,这种事情总是会落在年轻老师的头上。周围的同事都不太乐意,但我没什么反抗就过去了,我确实是像流水一样的人。不知道是好是坏,想起你也说你要做流水,所以短暂地回忆起了你,想问问你那时候有没有做什么事情,还是只是说也是平凡地过着日子。我时常想象你在海边,房子的窗台对着碧色的大海,洛杉矶是滨海城市没错吧。我想象你的皮肤晒成小麦色,墨镜摘下来,鼻梁和眼周就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子。想象你打排球、冲浪、晒日光浴,也有可能只是穿着人字拖在海岸边游走,以一种海洋生物的方式在陆地环游。因为你曾经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想起这些让我觉得很妒忌。支教的日子不长,主管的老师不愿意放太多事情让我们去做,我的日子就过得很悠闲,经常花一个下午坐在操场边看学生们踢球。我们前辈老师说觉得很可惜,为这些学生感到可惜,可能会有受到更好的教育的机会来着。我吹着风就在想,不过他们洒脱多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即使是月考,考完之后照样回来这里踢球。总比我当时因为考不上,还要去复读要明白很多吧?人生就是过着过着,答案就消散了,学生们很快就会发现。这是一件会令人感到难过的事情。我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过上了再也没有休息这个概念的日子,即使在不用上课或者不用工作的日子里,我也无端地觉得有一阵无法被缓解的疲惫。但想起十九岁的日子,好像有数不清的疲倦,也有用不完的精力,放学了我还坐地铁到你的学校门口等你,然后你带着我穿越小半个城市去吃一家莫名其妙的酱蟹。那时候的你也是,充满朝气和活力。也许吧?人可能是会美化记忆。我也是在透过你,思念另一种不属于我的、深切的记忆。我觉得这么做的我很自私,擅自将你物化,想象你是一本放在阁楼里积灰的同学录,我打开你,像是某扇秘密的时间大门。二十五岁过后,我的同学聚会突然变多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是那样,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聚会都有,人来得稀稀拉拉,面孔也变得陌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去了,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答应来。喝酒喝到中途,才开始有人慢慢地讲之前的事情,想的起来的就笑一笑,想不起来的就继续喝,我突然一瞬间感觉到了他们来的必要性,因为除了有着共同回忆的人,也没有谁再能陪我们回想某段时间,这对他人来说永远是故事。喝酒喝得晕乎乎的时候,想起你来,就觉得一阵悲伤,因为没有人会和我再回忆你了。我的高中同学甚至不知道我复读的事情,还以为我一次就考得很好。我特别擅长撒谎的,你知道的。但那个时刻有些悲伤,不是为了谎言。

我们有太久没见了,也有太久没联系了。人如果以自己为坐标轴,那么任何变化都是不可见的。我对于自己来说也是这样,但也许对于你来说,我就只是变得更加无趣了。因为长时间地面对小朋友,好像整个人连智商也跟着下降了,也被朋友说过,对着谁都像对着小学生一样。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很震惊,下定决心要改过来,可后来习惯了,这一部分就变成了新的自我。你肯定也会讨厌的,我打赌。我妹妹后来也做了老师,我大概之前跟你提过,她一直说是想待在幼儿园,妈妈就说“那怎么不去做幼儿园老师?”,于是妹妹说她从此有了梦想。很搞笑吧。她现在真的是幼儿园老师了,说应付小孩比应付大人难多了。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是大人更难办吧?因为小孩子也学大人,而且是不区分地学习。那天我们学校来了一个心理老师,过来就要和学生讨论死亡的话题,我觉得不合适,结果你猜怎么着,七岁的小孩早就知道死亡是什么了,还说了是大人会收很多钱的日子。心理老师心理素质也很好,还继续问了那钱都到哪里去了呢,学生就说可能给死去的人买更好的房子,也有一些就拿去打牌。大人们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打牌,灵堂里烟雾缭绕,有橘子的味道。他说得那样天真,却让我感觉到后怕。我真怕一个人孤独地死去,然后人群簇拥着我孤零零的死亡。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能为我送上一束花就好了。

突然那么说会有点夸张吧,但我总是回想起比这更早的时刻。读高中的时候我睡在学校宿舍,上方支起一个方方正正的蚊帐,某天晚上我醒来,黑暗笼罩在整个房间,只有四四方方的白色线条若隐若现,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个棺材里。复读的那一年我也经常做这样的梦,梦到人们在往我身上铲黑色的泥土。其实我并不畏惧死亡,但醒来的时候还是无法控制地惊恐了几秒。然后你的呼吸就靠过来了,我最开始总是抱怨我们的床铺离得太近,卧室的空间除了床铺就被大大小小的包裹塞满了,换洗的床具、枕头、包,我们像睡在一堆棉花里。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个很好的意象。你大概不知道我一直在做梦,梦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说错过考试班车了,写卷子的时候突然失忆了,在考场的时候被杀人犯跟踪了。他尾随我,穿着很沉的靴子,后跟在走廊里踏出很响的回音,似乎一点也不怕被我发现。我一直在往前疾走,教学楼变成像迷宫一样的地方。我猛地回过头去,却发现空无一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然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从教室里奔涌出来,我被挤在人群中,像纸片一样。我醒来的时候,你一般还在很沉地睡着,呼吸拂起嘴上的绒毛,窗外是夜色和城市的霓虹灯。我们当时没有更多的钱来换窗帘,所以只能大喇喇地敞着窗户。但那个景象让我觉得平静,让我感受到生命。我想起和你很多的瞬间,你拥抱我,亲吻我,或者只是在我面前呼吸,像遥远的神话,像降临的夜色。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或许结婚了,或许有了孩子。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很抱歉,用我的私人感情打扰到了你。但你要谅解我,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想和你说说话。过去的十年里,每过去一天,我都感觉再想要重新和你联系的难度就增加一点,最后就变成了我们互不相识了很久的局面。人们都说世界很小,但是也没小到让我在哪天突然碰到你。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或许你哪天会想到回来旅行,但,也许我不知道,只是我没有再见过你。有时候会想象,你把头发留长,或者剪得更短,开始蓄起了胡子,或者没有。你后来可能不爱穿风衣了,也不喜欢牛仔裤了,换成西装套装,或是更臃肿的大衣或羽绒服。听说的人的第二个青春期在二十五岁,不知道你会不会在这个阶段变得不一样,开始唾弃之前热爱的、骄傲的东西,一下无法面对过去的自己。大学毕业以后我就离开首尔了,最后还是在父母的资助下有了房子和车,然后又攒了一段时间的钱,才拿到了一半的产权。人好像真的不可能靠自己赚到那么多钱,所以如果你想来找我,我也只能请你吃拌饭。我真的变化了很多,虽然我说不上来,我想你也是,我大概已经变成了你不会特别喜欢的样子,也许你也是。我的头发变得更短了,自从从军队退伍,好像就一直保持着那样的习惯。我也逐渐变得邋遢了起来,不爱打理有关自己的一切,似乎是发现了脸和身体的效用都如此短暂而易逝。现在也开始变得更喜欢高热量的东西了,不知道热量是不是和多巴胺联系在一起,想不起来什么高兴的事情,有时候就觉得吃饭已经是最快乐不过的了。可贵的是我还保持了一点运动习惯,不过最近越发觉得把身体活动开也变得困难了,听到骨头一节一节掰开咔啦咔啦的声音,我都非常紧张。时间相隔太久,让我甚至开始怀疑有你相伴的记忆会不会只是我的假想,而真实的知秀,藏在某个闪红光的房间里,过着和我毫不相干的生活。所以人才要相伴着生活吧,那么变化也会变得相似。

知秀,其实我并不知道你的地址,我也没有把握这封信能够寄出去,或者说,我本来也没有打算寄出去。时间过得太久,你已经变成我心里的一棵树,我怕再见到你,这棵树就会凋零。但是,我鼓起勇气想再次联系你,因为你是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你收到了,那么是我的勇气,如果你没收到,就姑且当做是我的假想回忆吧。我会好好收藏。啊对了,我会把地址写在信封上,如果你想来找我的话。

希望你一切都好。不好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总是那么好。

尹净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