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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94年,经历过第十七次世界大战的人类苟延残喘着。一个男人在自己第五个孩子因核辐射胎死腹中后,开始向神明祈祷人类的光辉。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人们对着他摇头。可明明前十七次都没有应答人类的神,此次却因为他的祈祷破天荒降临至地球。那团金色的光辉悠悠伸出大概可以称之为手的存在,只一瞬便用草灰涂抹了地球上所有孕妇们的肚皮。于是子宫里的婴孩们复制着彼此,一个胎儿变成两个,两个胎儿变成四个,连死胎也直接复活过来,开始复制着彼此。而拒绝生育的成年女人,会被神强行植入克隆体一般的胎儿。人类的生育率因此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新高。
可养育孩子的代价是巨大的,人类无法抚养这些骤增的婴孩们。孩子们被饿死,被遗弃,被做成父母桌上的佳肴,又或者还在母亲肚子里时便被隔着肚皮用棍棒打碎。人类的态度惹恼了神明,神明怒吼着,认定拒绝神明好意的人类是宇宙中最低劣无耻的生物。它向不知满足的人类降下诅咒——若是在孩子们还没产生死欲前就杀死他们,可怕的灾祸便会降临在全体人类的身上。
神的威压之下,无法用集体消灭的方式缓解粮食危机的成年人们,开始实行儿童服务计划。人们选出三分之一的新生婴孩集中培养,让他们在有生之年尽自己的力量服务人类,直到心灰意冷选择死亡。阿什塔便是其中的一个。
阿什塔刚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想将他塞进火炉里烧死。年轻的未婚妈妈已经一个月没能吃到足够的食物,更别说花钱去买价格高昂的避卝孕用品。发现自己怀卝孕的时候,她想要用木门的门沿撞掉体内的寄生虫,却在快要成功的时候被儿童服务计划的人破门而入拦下。
“这是反人道的。”穿着军服的他们说道,“你不可以放弃做母亲的义务。”
于是阿什塔出生了。
他刚从母亲的阴户里挣脱出来,就被草灰止住了呼吸。阿什塔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失去了哭泣的能力。万幸一直监视着阿什塔母亲的计划人员及时发现了这场谋杀,他们冲进产房,当场枪毙阿什塔的母亲,带走了已经因为窒息而面目紫红的阿什塔。羊水和产道破裂的鲜血沾上草灰糊住了阿什塔的鼻子。在往后的18年里,阿什塔仍然会时不时感觉自己闻到了血的铁锈味。
很快,儿童服务计划的专家就发现了阿什塔和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阿什塔没有哭泣的能力。即使他们用钢钉刺入阿什塔柔软的脚心,收获的也只有阿什塔的双眉微微颦起。专家们大喜,认为人类幼童在环境趋势下有了新的进化。于是阿什塔在成人们的欢呼声中被分配到了人道泄压部门,在3个月大时成为了儿童服务计划的一名服务型儿童。
3个月大的时候,阿什塔被送到失去独子的高官家里。目睹女儿跳楼自杀的高官夫人精神失常,将家里的玩偶当做婴儿整日抱在怀中。阿什塔的任务就是假扮这位母亲的新生子,直到夫人的精神状态好转。
他在高官的家中吃着最营养的婴幼儿食品,听着最柔和的摇篮曲。他不知道这将会是他18年生命里最幸福的时光,他只是遵从着所有婴儿的脾性,乱砸乱吞着周围的一切东西。自己还怀着孩子的女仆们为了让他安静下来,悄悄地留下高官家里的冰淇淋当作阿什塔的小零食。那种冰凉的甜蜜可以瞬间让阿什塔安静下来。他会在舔光勺子后轻轻摇晃短短的小手,像是已经快乐到开始舞蹈。
幸福的日子在这位母亲违背禁令亲自处理阿什塔的尿布时结束。面对阿什塔两腿间的东西,这位母亲先是疑惑地歪了歪头,又快乐地笑起来。她说太好了,玛丽娜,现在你不用再怀孕了。而夜间她又悄悄地踱进阿什塔的婴儿房,手上拿着一把带着铁锈的剪刀。她说你是假的,玛丽娜已经死了。那该死的神让她还没结婚就有了孩子。她说,骗子,如果你想成为玛丽娜,就必须把那脏东西剪掉。
在被送去进行出生以来的第二次抢救后,阿什塔彻底离开了那个总是有着熏香味道的家。他的外生殖器被整个剪断,铁锈又让伤口布满病菌。最后医生只能放弃接上那截碎肉,转而像曾经的变性手术那样,给他的尿道开一个新的出口。从此阿什塔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第一性征。在他无法记忆的那段时光里,刚刚生完孩子的女护士充满嫉妒地对他说,“你是现在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用怀孕的‘女人’”。
3岁的时候,阿什塔被送到一名猎户的家里。这位年轻力壮的猎户负责一整个村子的肉食给养。在动物普遍变异的现在,猎户们转而用最原始的火枪击碎猎物的头颅。于是阿什塔不知道是第几个的新家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呼吸系统还很脆弱的他总是咳嗽着,这接连不断的咳嗽很快就变成带着血的干呕。监视着他的儿童服务计划人员在猎户第二次拒绝检查时强行带走了他。面对检查报告,猎户说,这都是火药影响的。而检查报告说,阿什塔的肺部有成年男性的精液。
于是猎户受到了儿童服务计划的谴责——发言人义正言辞地谴责他没有戴着套让阿什塔吞下他腿间的东西。
“这是多么不人道的行为。”穿着高档西装的男人说道,“我们的服务型儿童用自己的一生去服务社会,这位受到恩赐的男人却不知道遵守基本的服务型儿童保护法。”
“这是多么人神共愤的行为啊!”
阿什塔12岁的时候,暂时停下了服务型儿童的工作,转而被送到儿童服务计划中心接受最基础的教育。这也是阿什塔第一次见到和自己有着同样职责的同龄人们。白天孩子们被送到孤寡老人们的家里做家务,晚上便在教育中心学习认识字母,学习汉语,或者其他的随便什么语言。
白色的高墙之下,阿什塔认识了一个有着亚麻色头发和棕色雀斑的女孩。教育他们的老师总是觉得这女孩智商低下,但阿什塔知道真相并非如此。女孩只是假装听不懂那些拗口的单词。“如果他们觉得你很聪明,就会把你送到更远的地方去。”女孩这么对阿什塔解释道。
第五次见面的时候,女孩拉起上衣向阿什塔展示了自己被割掉的一半乳房。阿什塔很惊讶,但胸口也有着有说不出口的窃喜。他终于知道世界上不止自己一人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也脱下裤子向女孩展示自己的空荡荡的下体。女孩问他会不会觉得很疼,她的乳腺被石头砸碎时可是疼的昏了过去。阿什塔想了想,说,“……我不会觉得疼,也不会想哭。我只是有时候很想吃又甜又冰的东西。”
女孩告诉他他描绘的东西叫作冰淇淋。离开高官家后,阿什塔已经七年没能再吃到那种甜品。女孩说自己服务的那位老人家里有这种东西,如果阿什塔答应陪着她一起活下去,她就给他带一点冰淇淋过来。
阿什塔答应了。
约定好的那天,阿什塔抱着教育中心发的服务手册等了一整天。他的服务对象在那天哮喘发作被送去急诊,于是他难得的拥有了一天假期。他坐在白色门廊下,捧着腮看着太阳从东方移到天幕中心,又慢慢滑落消失。但他最终还是没能吃到约定好的东西。
女孩在偷冰箱里的冰淇淋时被发现,愤怒的客户当场搬起木椅砸碎了她的头。当然,老人也因为违背了儿童的医院而在诅咒发作前被处以死刑。
后来阿什塔在教育中心看新闻,电子屏幕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再次谴责了虐杀服务型儿童的行为。“请这些残暴的成人们记住:这是一个杀死儿童会用生命偿还的年代。”男人说道,“这是一个……比以往更加辉煌的,被神眷顾的时代!”
阿什塔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忙着用铁勺一点点把碗里的肉沫压得更碎,他想,安娜的头就是这样被砸碎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哭出来,但他做不到。那是阿什塔第一次想到去死,他觉得没办法为朋友的死感到悲伤的人是世界上最罪恶的人,即使是神也会允许这样的孩子死去。但他没有向精神检测员报备自己的死欲,因为他答应了安娜自己要活下去。
阿什塔第二次遇到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同龄人是在15岁。那时他被送到一个教师名门。那对德高望重的中年夫妇有一个同样15岁的儿子。小少爷有着音节完全不同的名字和象征不同人种的独特样貌。他马上就要去市中心的集中教育中心接受教育,不舍儿子的父母无处发泄自身的管理欲望,申请到阿什塔在今后的三个月代替他们的儿子接受教育。
阿什塔和小少爷只相处了一个星期,但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安娜以外世界上又一个聪明的天才。本来就几乎没有朋友的少爷对着和自己地位完全不同的阿什塔敞开了心扉。他辱骂着世界,憎恨着世界,也同情着阿什塔这样的孩子。他说不对,这世界完全不对。阿什塔听不懂小少爷每天都在愤怒什么,但阿什塔喜欢听。
少爷给他讲世界扭曲的源头——那次完全出乎意料的神迹降临。神抛弃了人类数个世代,却又自以为是地给人类降下福祉。
“那愚蠢的男人用自己愚蠢的欲望害了所有人。”
“那么那个母亲呢?”
“什么?”
“那个母亲。”阿什塔指了指自己的肚皮,“世界上第一个涂抹草灰的母亲。”
“……她死了。”男孩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满意阿什塔突然打断他的发言,“因为她是第一个,所以神涂抹草灰的时候不小心涂多了。死胎活了过来又分裂成好多个。那些孩子在她肚子里打架,就像鲨鱼的胎儿一样。他们在她肚子里打来打去,直到撕开子卝宫外的肚皮才停下。”
于是阿什塔理解了尝试把自己塞进火炉的母亲,但直到少爷离开,他都不知道鲨鱼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爷离开后,阿什塔被要求穿上他的衣服。阿什塔太瘦了,仆人们只能给少爷的皮带多开几个洞,才能不让裤子从阿什塔腿上掉下来。阿什塔也被要求用发臭的劣质染料把头发染黑,那种像是能烧坏鼻子的腥臭味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改过了阿什塔鼻尖的那点点血腥味。时隔十二年阿什塔再一次过上了能每天吃到冰淇淋的生活。但当然,他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塌鼻梁的父亲和戴眼镜的母亲规定好了阿什塔24小时每分每秒的生活。他们让阿什塔学习古语,声称这样才能真正继承古人类的智慧的高贵。阿什塔学习这个地区的语言本就困难,古语对他来说更是完全无法理解。于是他们开始用禁食的手段惩罚阿什塔。阿什塔经常两三天无法吃到维生水平的食物,又在终于记住一段古语后被父母奖励一整桌丰盛的饭菜。长期的营养不足早就让阿什塔的胃变得脆弱无比,这些奖励性质的饭菜只会让阿什塔在夜里上吐下泻,眼睁睁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高价食材混着粪便胆汁一起被冲进下水道。他们也用引以为傲的家族体罚惩罚阿什塔,在寒冷的冬日让阿什塔的手因为用冷水搓洗盘子而破皮流血。一次阿什塔因为睡眠不足,在父母们的私人教育课上睡了过去,便被要求脱了裤子在大街上罚站。路过的男人女人们都用猎奇的甚至淫卝秽的目光打量阿什塔在男性内裤下空荡荡的下体。潮湿的寒风让阿什塔的身体为了御寒开始病态的升温,恍惚间他感觉自己正在燃烧,而在燃烧的鼻尖他再次闻到血腥味,舌尖颤抖着想要品尝某种冰凉甜蜜的味道。
离开教师家庭后,阿什塔又辗转去到不同的地方服务人类。他被要求扮演不同的,在人类阴暗的欲望角落里需求的存在。服务型儿童就是为了满足这些存在而诞生于世。神明让人类的数量终于多到可以公开透明地要求其中一部分服务另一部分的地步。在因为虐待失血而陷入昏迷的时候阿什塔又梦到了那座有着白色墙壁的教育中心,他梦见自己的身边坐着安娜,他们一起坐在食堂看政府播给他们的午间节目。
“……儿童服务计划施行以来,社会的稳定性得到了极大的巩固……”
“……社会犯罪率降低78%,这是服务型儿童们的功劳……核辐射的清理工作取得显著进展,感谢我们勤劳而勇敢的建设型儿童们……接受实验的医学用儿童们也为我们进一步接近神的智慧作出了杰出贡献……”
“……感谢神!感谢二十年前的那场神迹!”穿着高档西服的男人眼含泪光高举双手,“我们曾经咒骂神,埋怨神。可神用现在社会的安全稳定反驳了我们的质疑。这欲卝望清洁的社会就是证明。人类终于从前十七次愚蠢中解脱了出来,走向——”
梦里的安娜站起来,关掉了电视。
“我们只是消耗品。”她用小少爷的口气说道,“我们已经不被看做人类。这就是人类取得的进步——将暗地里的压迫转为明面上的。”
而梦里的阿什塔流下现实里不可能流下的眼泪,他打断了安娜的话,因为哽咽而呼吸不畅。他说,安娜,原来你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啊。
18岁时,阿什塔遇到了会在现实里说出这些话的人。他们自称为反儿童服务革命军。他们的手上绑着和阿什塔一样颜色的丝带,有着和阿什塔相似的使命。
“阿什塔,加入我们。你也明白的吧,这样下去我们只会被压迫到承认自己想死。”
领头的高个男孩说这话的时候,悄悄低头看了看阿什塔的裆部。阿什塔这才想起,安娜死后,自己是如何被这些同龄人扒下裤子围观嘲笑。人们总是需要找到压力发泄的对象,而对于被当作发泄对象的服务型儿童们,阿什塔就是他们的发泄对象。
但他已经不再怪罪这些同龄人。他们看向阿什塔的眼神也已经不再带着淫邪的试探和好奇。阿什塔想起了被砸碎脑袋的安娜,想起了偷偷给他看书的小少爷,想起了被扒下裤子站在街头的恐惧和羞耻。 他站起身来,握住了领头人的手。
“我们成功之后,可以吃到冰淇淋吗?”
作为刚刚加入的成员,阿什塔没能被分配到进攻性的任务。他只负责接受检查的时候记录实验室的信息,再传给其他的孩子。阿什塔无法哭泣的特性依旧受到实验组人员的关注。他们认为只要解开阿什塔无法流泪之谜,就可以让新的服务型儿童们情绪更加稳定,更加有用。
这项任务安全而简单,阿什塔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进行服务和体检的时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渴求冰淇淋的甜蜜。他开始思考未来,开始用想象填补内心的空虚。他开始思考冰淇淋的诞生。小少爷告诉过他冰淇淋是用牛奶做出来的,阿什塔无法想象液体的牛奶如何变成粘稠的冰淇淋。他觉得建设型儿童应该会知道,那些冰淇淋都是他们不眠不休生产出来供给给上层的。如果革命成功了,建设型儿童们也可以被解放,到时候阿什塔也可以学习怎么做冰淇淋,他就能用牛奶做给自己吃了。
领队在一个星期后,把队伍里一个个子很小的女孩介绍给他。那女孩因为不想被分配交配对象而选择加入这支小小的革命军。她叫露西。
露西没有安娜那样勇敢开朗,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翻来覆去地看着组织愿意发给他们的唯一一本小说——一本讲述服务型儿童怎么在服务社会的过程中找到人生意义的书——即使儿童服务计划的孩子们在法律上并不具备人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体的缺陷,女孩们会更愿意接近性别意识薄弱的阿什塔。每天夜里露西会偷偷写纸条传给阿什塔,告诉他自己如何慢慢喜欢上领头的男孩。她说,如果计划成功了,她们这部分女孩子可以拥有人权和自己选择的权利,到时候她会愿意为队长生下孩子。
“他还给了我这支枪。”她悄悄地向阿什塔展示那把黑色的武器,“大人们无法杀死我们。但我们可以杀死他们。”
而在男孩们的那一侧,阿什塔能听到队长是如何用污秽的言语描述露西的身体和其他女孩的身体。他们说现在的女人和古人类养殖的猪没有区别。是女人们罪恶的子宫生下了多余的孩子,才让大家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阿什塔问,你成功了之后想做什么?
队长说,首先让那些压迫我们的家伙服务我们。
那露西呢?
露西?
他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盘着腿的阿什塔。
我以为你下面没有东西……就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呢。
于是阿什塔悲哀地意识到,露西现在的处境和以前的自己没有任何不同。人类用儿童服务计划的孩子们发泄自己的欲望,儿童服务计划的孩子们又找到最脆弱的孩子发泄自己的欲望。人类永远都需要找同类做自己的沙包做替罪羊做饭桌上的饭菜。思考了一个中午后,阿什塔还是决定去找露西,他要告诉她一切的真相。阿什塔不知道告诉她之后能怎样,现在革命军的指挥权全都在那个高个男孩手上。阿什塔自己也不知道露西会怎样,但他不想让露西和以前的自己一样被嘲弄。
他扔下了永远只有一小勺肉沫的午餐,直接起身去找露西,却被午间节目的提醒音绊住了脚步。
专用频道的电视节目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政府的发言人依旧西装笔挺,精神奕奕。对着一旁的神像做了一段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的赞美发言后,新的发言人抬起左手,将本次需要进行表彰的优秀镇压斗士请上台。
在看到请上台的高个男孩时,阿什塔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闪烁着的屏幕。
革命军的叛徒,政府的英雄在镜头前耷拉着他高耸的脑袋,他用阿什塔熟悉的声音一个个地报出自己伙伴们的姓名。在报到阿什塔的名字时,18岁的小少爷的脖颈僵硬了。他保持着那副自信的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斜瞟向前方的大镜头。他和阿什塔隔着数千公里的土地,隔着高墙和地雷阵,隔着只有电波信号可以穿过的距离,阿什塔依旧觉得他转过头是看见了自己,他在与自己对视。
“……我们……”
将成了叛徒的队长请下台后,以往滔滔不绝的小少爷讲话开始停顿。他伸出手整理自己的领带,无措的手指却只是将印有暗纹的高档布料弄皱。
“……”
“……”
“……”
“……要珍惜生命。”他无力地总结道。
阿什塔把一口没有动的午饭倒进垃圾箱。
电子屏幕准时关闭的瞬间,隔壁房间传来了消音设施也无法掩盖的枪响声。而阿什塔知道那是露西的房间。
被供出来的孩子们会被送到特殊的禁闭室,只需要不到一周,这些孩子们便会产生死欲,求着精神检测的人员放自己一条生路——或是直接毙了自己。人类本就有无数种方式让人“自愿”选择死亡,创立儿童服务计划只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好好运用这些多出来的孩子。毕竟一下子多出几千万的尸体也很难处理。
阿什塔又一次因为实验品的身份受到了优待。他不需要进禁闭室,但他需要看着自己的伙伴被送进禁闭室。医生们认为这样可以威慑到阿什塔,让他记住不要再反抗他们的管理。但阿什塔的眼睛早在看到装有露西的尸体袋被送走后,就再也不会聚焦在外界的事物上。几天后,阿什塔被送去接受例行的精神检查。看着他长大的医师用白色的光球直直照射他的眼睛。他用和以往毫无区别的温柔声音问,阿什塔,你感觉怎么样?
同样的检查阿什塔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会在脑子里幻想冰淇淋的口感和那种让人神往的甜蜜。他想自己只要活下去,就总有机会再吃到这些东西。接着他会回答,“我很好。我可以继续为人类服务。”然后他就会被批准继续活下去。如果他够幸运不会直接被精神失常的客人虐待致死,他可以活到生命自然消逝。
但这一次,阿什塔脑中那种渴望变得异常浓烈,甚至可以说是失控。那种幻想出来的甜蜜让他的喉咙干渴,手指颤抖。他想,这不对,我该活下来。我答应了安娜活下来。我想吃冰淇淋。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想要吃冰淇淋。我还可以活很久很久,我可以活到人类毁灭。可他的唇舌这一次却在甜美的诱惑下报出了和以往完全相反的话语。
他说,我想死。医生,求求你们杀了我。
于是第二天,阿什塔被允许穿着他从未谋面的妓女母亲唯一一件遗物——一件白色的女式连衣裙,奔跑在落叶铺盖的草地上。被踩碎的叶片碎片挠着他的脚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带着火药味的空气直直地灌进他的鼻腔,让他想起那个把下体塞进他喉咙的猎户。鬼使神差的,他感觉自己忆起了本不该存在的记忆。3岁的他坐在猎户铺了一层鹿皮的沙发上,因为火药味和肺里的精液咳着血。猎户对他说,你知道吗,之前干这活的是你坐着的这家伙。这家伙的嘴可真够恶心的。不过现在就好多了,感谢神的恩赐。
落日斜斜地坠入黑色的树影间,金红色的日光点燃了树木的枝干和阿什塔的脸庞。阿什塔知道此刻还有不少和自己一样选择死亡的孩子在森林间,在草地上,在蓝天下,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奔跑。他们像古人类用来猎杀作玩乐的动物一样在林间踉跄,等待着处刑者的到来。
将军远征归来,躺在金银财宝之上的他却不如往常那般愉快。
神的诅咒让战场充满了未成年的孩子。于是在第一次挑出孩子的肠子时,将军被扭曲的快感迷惑了心神。有人说这也是神的诅咒,将军杀死了不想死去的儿童,于是他这一生都要被渴望虐杀孩子的欲望牵绊。
这是恶魔的行径。人们说。
“但是我们需要他。”官员们说道,“……而且我们还有很多的孩子。”
林间的草灰裹满了阿什塔长着茧的双脚,长期憋尿带来的疼痛感让他夹紧了自己的下体。和别的孩子不同,他一开始就朝着反方向的黑影跑去。长距离奔跑让他的喉咙开始弥漫熟悉的铁锈味,阿什塔想,也许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把母亲的血带进了身体。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阿什塔在最后的奔跑里回想自己的一切,他曾经被服务对象挖下一块肉的小腿开始抽筋,但他开始因为多巴胺的分泌感到快乐。
——十米的最佳狩猎距离很快就到。在能看清狩猎者的脸时,阿什塔停下脚步跪趴在草地上。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处刑者,那位永远逃不开诅咒的将军举起火枪,用唇形对阿什塔说,“谢谢你”。
阿什塔想,应该是我谢谢你。起码我的死亡是我自行选择的。神从来都没有完全放弃我们,死就是神最后的仁慈。人类不会爱我们,但神是连着我们一起爱着的。
在他想完这件事之前,枪声响起。
子弹炸开颅脑的那一刻,阿什塔流下了畅快的眼泪。
END
2022年3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