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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比利时人库尔图瓦接到了法院传票。
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反而扔下那薄薄的信封出去度了个假。两个月后,这位晒成小麦色的知名球星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布鲁塞尔的法院调解室。他的精神头相当不错,深邃的褐色眼睛炯炯发亮,黑头发用发胶一丝不苟地撇在一侧。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裤子有点短——这不算奇怪,他太高了。当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忙碌在这层楼里的比利时人们纷纷向他投去或明或暗的注目礼。
库尔图瓦在心中哂笑,整了整衣领,闲庭信步般在律师的引导下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没有什么人讲话,实际上大家安静的有点过了头,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库尔图瓦觉得很吵,一位卷发身材微胖的女士侧身为他让开道路。库尔图瓦跟她擦肩而过,她的眼睛停留在高大的球星身上大约有三秒钟——她一定在八卦,八卦我失败的婚姻,狠心的伴侣,库尔图瓦笃定地想。另一位头发花白,顶上秃了一大片的男士戴着眼镜从库尔图瓦身边走过,用弗莱芒语低声说了句借过——他一定在好奇我们的财产分割,英超顶薪球员VS西甲门将顶薪,我们俩富有的足可以买下一个小国家,库尔图瓦替此人感慨着。
磨砂玻璃门在库尔图瓦的眼前缓缓打开,他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欠身走了进去。屋子里并没有什么怪兽或者鬼魂——实际上只有5个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长方形的深胡桃木会议桌旁,库尔图瓦一眼看到自己狠心的伴侣,一头金头发的凯文德布劳内正背对着窗户坐在墙角,一左一右围绕着他的私人律师和财产顾问。他们像地狱三头犬一样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走进门的被告。库尔图瓦盯着凯文的发顶——他照例低下了头,在这寂静的半分钟内,所有人都暗暗地端详着这对夫夫的神色,最终,大概是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调解员女士干咳一声,询问了库尔图瓦需不需要咖啡。
“不必了,”库尔图瓦摆摆手,“我伤心地喝不下咖啡。”
“气泡水就行了。”
凯文德布劳内翻了个白眼,终于肯纡尊降贵地抬起他的脑袋,正视自己的伴侣。
凯文肯定是有备而来。库尔图瓦很难不注意到对面桌上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放的文件,除了这些,凯文的律师还在从他的包里往外掏文件夹,凯文跟他们交头接耳,不时点点头,偶尔瞥一眼老神在在的库尔图瓦和他颇有些慌乱的律师——这俩人几乎什么也没带,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准确的说是库尔图瓦,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库尔图瓦是过来投降的。凯文直视着自己结婚多年的伴侣的脸,库尔图瓦回视着他,如果是什么动画电影,他们相遇在空中的眼神可能会发出噼里啪啦的电击声。此刻,这对认识二十年,结婚十年,从球衣到礼服的伴侣默契地相视一笑,同时移开了目光。
他们是来办理离婚的,不,可能按照凯文的设想,他是来离婚的。为了这个目的,他准备了大半年,并且在一开始就知会了自己的伴侣,通知库尔图瓦找人整理文件,准备办理手续。Keep it simple,凯文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
库尔图瓦有什么理由不离婚?他们分居多年,准确的说,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生活过。库尔图瓦痛恨阴雨连绵的英格兰,德布劳内不喜欢频繁地擦防晒霜。他们很少交谈,各干各的,默契地从不过问对方的隐私,他们没有什么契合点,除了足球,分歧倒是不少。
但是显然,库尔图瓦并不打算就这样如了他的意。只见高大的门将轻轻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微微摊开,对着宣读完事项的调解员和书记员缓缓的,清晰地说道:
“我不同意离婚。”
他的话音未落,凯文就暗暗提起了一口气。这并不出乎意料,他在心中点点头。这其实是库尔图瓦一贯的态度,凯文猜测过理由,站在他自己的角度看,他们早就该离婚了,他们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话题,不住在一起,库尔图瓦是个害怕寂寞的男人,凯文知道他几乎闲不住,尖酸刻薄的英格兰媒体描述他们的英超顶薪球星时,总爱嘲弄他戴上了第一顶绿帽子,后面还有无数顶需要戴。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莫名其妙的婚姻依旧挺过了三年之痛,七年之痒,无惊无险地存续到了第十个年头。
“我不同意离婚,”库尔图瓦被岁月洗礼过的,不复从前帅气的面庞上没有什么表情,“我还爱凯文,凯文也爱我,我们不能离婚。”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另一位当事人的脸上。金发的弗莱芒人先是一窒,接着冷冰冰的眼神带上了讽刺的意味,他微微摇头,像是对待说谎的孩童一般无奈。但他没有反驳,像是懒得反驳,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比清楚说这句话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库尔图瓦是个出轨惯犯。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有停止过或公开或遮掩地羞辱自己的另一半,他的情史曾经占据了太阳报一整个珍贵的版面,就在他背刺蓝军投向西班牙豪门俱乐部的同时,彼时他身在另一英超豪门的伴侣也被波及,致使这位低调的比利时人一度拒绝赛后采访。
然而,爱是个苍白但有力的借口。
库尔图瓦看上去很真诚,他环视房间一周,目光在凯文身上停留了一会,接着看向调解员,他的声音跟他的相貌并不匹配——声线柔和语调缓慢,他喜欢看着说话对象的眼睛,但并不咄咄逼人,肢体放松,膝盖和手臂打开,一副知无不言的姿态。
“也许你们不相信,凯文,也许你也不相信,”对着这么多人,他一点也不尴尬,自在地如入无人之境,长长的手指抠弄着摘下来的苏打水瓶盖,浓密的睫毛微微遮挡住了眼睛,“我因为爱你而同意结婚,也因为爱你而坚持维护着这段婚姻,我不明白你为何会突然提出离婚。”
“各位也许听说过,也许没有,我跟原告凯文德布劳内相差一岁,他14岁我13岁时,我们在亨克相识。他一直都是个耀眼的孩子,不夸张的说,凯文就是为足球而生的。我想那时候的我就已经在无意识中被他所吸引了,只是我们都还小,我也从未想过同另一位男性beta发生点什么,因此那种朦胧的情感被压抑在了内心深处。”
“我感谢上帝让凯文分化成为了omega,这让我们有了无限的可能,无意冒犯,各位,我支持同性婚姻,只是传统思想作祟,请谅解。”库尔图瓦耸耸肩,继续说道,“我是爱他的,可是他的态度,我就不多说了,他总是抗拒我,因为一些,呃,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不愿意原谅我,甚至拒绝迈出哪怕一小步,试着接纳我,接纳我们。”
这些话真是中肯,情真意切,真情实感,一派胡言,凯文心想。他不由得想起他们最初商量离婚,不,是他劝说库尔图瓦同意离婚的时候发生的那些跨国对话。
库尔图瓦一开始以为凯文在开玩笑,他大概是一觉睡到了下午,声音睡意阑珊,诺诺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就挂断了。后来凯文专门挑了一个周末再次打了过去,这次他还特意发了带有详细方案的邮件,库尔图瓦先是装傻,接着假装受伤地询问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最后他在凯文认认真真的劝说下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针对此事隔空对话,库尔图瓦有时主动致电道歉,有时恼羞成怒声称要拿走凯文一大笔钱,让顶级中场“为自己的傲慢”付出巨大的代价。后来他突然消停了,但是新闻媒体却逐渐放出了这桩比利时离婚案的蛛丝马迹,这让凯文原本打算低调处理此事的目的落了空。
库尔图瓦做足了姿态,像是计划好一样的有序放出皇马门将在婚变传言下形容憔悴状态低迷的新闻,接连有媒体表示库尔图瓦家的消息人声称库尔图瓦试图挽回婚姻。凯文和律师密切关注着库尔图瓦,那家伙一边在访谈中大谈特谈自己“有些缺陷但说得上美好”的婚姻,对着美女主持和全世界关注此事的人们诚恳忏悔自己的过错——谁没有犯过错?为库尔图瓦说话的媒体说,谁就可以用石头打他。而另一头,凯文通过某些渠道得知库尔图瓦委托律师,正在想办法清算财产结构,显然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合作多年的律师对凯文速战速决的离婚目标表达了悲观的态度,尽管这案子看上去几乎是一边倒。他的当事人为人正派谨慎,目的纯粹,行动力强,并且据他了解也完全并非过错方。律师处于谨慎起见,多次询问了凯文是否掌握着其他任何有价值的证据,凯文思量了不多一会,表示基本就是目前这些。律师整理着桌面上厚厚一沓的材料,足够了,他当时想着。
库尔图瓦家的反扑也在预料之中,除了塑造一个急于挽回婚姻,浪子回头的虚假人设外,凯文也并不意外看到自己的某些旧闻重新出现在报纸和网页上。其中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比利时媒体还引用了他们的这桩离婚案来细数婚内冷暴力的危害,事情逐渐变得丑陋。关心此事的球迷网友们纷纷开始猜测他们能不能离掉婚,准确的说是德布劳内是否可以甩掉库尔图瓦。凯文的妹妹专门打电话告诉他,布鲁塞尔某体育节目评论员为这桩离婚案对国家队的影响程度而争吵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久以后,凯文和不同女性出街被拍的照片成为了凯文下定决心甩掉库尔图瓦的理由之二。他平复心情后拿起电话,吩咐律师是时候了。
库尔图瓦的演讲同凯文的回忆几乎同步结束。凯文端详着自己这位经年的伴侣,库尔图瓦太入戏了,他把自己说得眼眶微红,手指微微颤抖,宽阔的肩背耷拉下去,那双不怀好意的深邃眼睛在观察了在场所有人的神情后,落在了凯文的脸上,对着金发男人的面无表情,他愣了几秒钟。
他们相顾无言,凯文顿了顿,简单开口道“这段婚姻的开始是个错误,我现在只是想要结束这个错误。”
这话并不聪明,坐在他旁边的律师皱眉。一年的婚姻可以是错误,三年的婚姻也可以是个错误,但是十年的婚姻,用简单的结束错误来总结,这不能说服别人。果然,库尔图瓦闻言立即追问,
“凯文,如果你认为这是个错误,为什么不在开始就结束它?”
但德布劳内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他直截了当,不愿纠缠,只是示意律师出示证据——显然,对方依旧拒绝达成协议,在做出最后的努力无果后,凯文不得不以不可调和的分歧为由申请离婚了。
凯文跟律师互相点头确定,接着,律师站起来,把最高的一摞文件往前推了推,这些文件用颜色不一的纸条标注了时间,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众人展示库尔图瓦的出轨史。这算得上公开处刑了,但是库尔图瓦几乎面无表情,不见丝毫局促,他开始死死盯着凯文,如果非要形容一下他的表情,那大概可以翻译为“有这个必要吗”。
库尔图瓦的出轨史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时期,第一阶段,2014—2016年,这段时间他先是租借在马德里,后回归切尔西,那段时间他是八卦媒体的常客,曾经多次被拍到和不同女性出入酒店和公寓;第二阶段,2018—2021年,这段时间他转会回到了他的第二祖国西班牙,西语八卦媒体后来几乎懒得报道他的艳史了。按照常理来说,库尔图瓦在这些难以辩驳的证据下应该哑口无言,乖乖同意离婚才对。
但是要真这么容易,就不是蒂博库尔图瓦了。面对着铁证如山,库尔图瓦只是简单表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何况其中大多数都只是空穴来风。
——他的记性好的出奇,长长的手臂越过会议桌,拿起律师展示的那一摞证据随便翻了翻,一个接一个地叫出名字,说明情况:
我跟玛丽没什么,她是随队记者,我们只是一起吃了个饭。
简只是我的牙医,我们是互相发过一些短信,但她很快就结婚了,我还送了礼物。
艾米莉?我们是一群人一起去的夜店,哪一个国家的法律规定了婚后不能去夜店?
……
“凯文,八卦新闻怎么可以随便相信?”他把文件轻轻甩到桌上,薄嘴唇勾勒出了一点笑意,“我解释过,你怎么就是不听?”
凯文深吸一口气,库尔图瓦的反驳并不在意料之外,他的厚颜无耻说明这只是个开始。
“大开眼界,”凯文冷着脸道“虽然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调解员戴着眼镜,一一看过了凯文一方提供的证据,头发花白的女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了文件。这对夫夫看上去并未失态,相比较那些常见的隔着桌子互骂,必要时甚至需要出动安保的伴侣们,他们有一种诡异的和平交锋的气氛,库尔图瓦时不时注视自己的伴侣,眼神中满是兴味,德布劳内则几乎不看他,浅色的睫毛掩映着钴蓝的眼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按照程序,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凯文的律师一一递交了他们分居的证明,包括了房产居住情况,在英国独立报税证明,以及邻居和社区管理人员的证词,这些都可以证明德布劳内至少在2015年以后至今,独自一人居住在曼彻斯特,分居时间显然已经达到了规定年限。
“这太可笑了,”库尔图瓦反对道,“我们都是球员,他效力曼城,我效力皇马,我们不得不分居,这是不可抗力。”
凯文瞥了他一眼,看到那家伙一边说,一边又看了一眼腕表——弗莱芒人皱起了眉。
即便库尔图瓦巧舌如簧,对于律师提供的证据一一辩驳,把坐在他旁边的自己的律师衬托的无所事事,只有看的份儿,但他显然也很难解释分居的具体时长,以及他在英国期间依然独立报税的细则。
凯文看到他逐渐难以保持笑容,浓密的眉毛拧起来,烦躁地扯了几下领带。不能掉以轻心,凯文对自己说,这不是库尔图瓦家的作风。
果然,半小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一双骨节明显的大手握住了门把,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男人信步走了进来,他的个头很高,头顶距离门框就剩了一小截,那双跟他儿子如出一辙的鹰一样的眼睛环视一周,停留在了凯文的身上。
“好久不见了,凯文。”蒂埃里库尔图瓦说。
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凯文正色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马克杯,而坐在他对面的库尔图瓦则露出了十分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好久不见了,蒂埃里。”凯文对自己的father in law微微点了点头。
蒂埃里在礼貌地问候了调解员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跟着他进来的男人戴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不是律师就是会计,蒂埃里从那人手中接过一个公文包。
“说到哪里了?我们继续?”
凯文抿紧了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