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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回到地下城的第十二天，兄妹二人为韩子昂举办了葬礼。李一一搀扶着朵朵，刘启自己沉默地笔直站着。韩子昂的尸体没能运回来，但刘启还是按照地下城统一火化章程，拄着拐去殡仪馆领取骨灰盒。他把姥爷生前珍藏的母亲的照片放进骨灰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最终是朵朵打破了沉默，她轻声说：“哥，后天的遗属会…你还去吗？”
刘启用指腹摩挲着骨灰盒，背对着前来吊唁的人群，保持着良久的沉默。
回到地下城的第三天，刘启在医院接到了联合国的电话。对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联合国中方代表郝晓希，代表联合国向中国的烈士遗属表示慰问。
“…危难当前，我们经过郑重考量，认为不宜向国际社会提倡类似行为，它的代价很可能是人类文明的覆灭，所以我们决定不向大众公开本次会议。”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刘启的回应，然而电话这头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刘启先生，您是否…”
“什么叫类似行为？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吗？我连他一粒灰都找不回来，结果他连个名字都不能出现在新闻里吗？”刘启打断郝晓希，语调颤抖着反问。
“我妈在地面上病死了，我姥爷死在运火石的路上了；我从地面上回来，我家都被烧没了，我姥爷葬礼，骨灰盒里连骨灰都没有，我和我妹都成孤儿了，现在你让我去作秀，参加什么狗屁遗属会？你们糊弄谁呢？”刘启感到喉咙被扼住般干涩，地下城恒温的环境也没能温暖他冰冷的手脚，被嘲弄的感觉包裹了他。
电话里一时间只剩电流嘈杂的声音。
“刘启先生，”郝晓希终于开口，刘启居然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哀伤，“我以个人的名义，希望您能作为刘培强中校和韩子昂先生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参加遗属会，代替您父亲和您外公，接受我们的敬意。”
第四天，又一个联合国的号码打进刘启的通讯器。这次韩朵朵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刘启把她叫过来一起接通了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通讯器显示同声传译已开启，摄像头也同步打开，画面里是一个略显憔悴的法国人。
“LiuQi，你和你父亲不太像。”法国人也躺在病床上，背景是法国航天局的康复中心，他微笑着向兄妹俩打招呼，回应他的只有朵朵。从前，刘启肯定会破口大骂，谁要和那个混蛋长得像，但此刻他只是略微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法国人刻意忽略了刘启的沉默，自顾自地讲起了包括自己的休眠舱在内的逃生舱被联合政府捕获后，航天员们如何回到各自的地下城、接受重力适应训练、进行康复治疗，尤其是他们第一批航天员，还要接受地下城生活培训，以融入从未踏入的地下城生活。
刘启默默听着，兄妹两个都没有打断航天员。
法国人插科打诨了一阵，面部表情缓缓转入一种失落的神情，半晌他从床头上拿起一张照片，凑近了摄像头。照片上是一个外国女人和两个孩子，笑容灿烂，像被刘启烧毁的那张全家福一样，整张照片呈现LED灯模仿不了的暖阳色，是黄金时代特有的气息。法国人收回手，温情的抚摸着相片，他说：“我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进入了地下城，他们现在和你差不多大。但我比你父亲要幸运，我的妻子一直告诉孩子，他们的父亲是英雄，十七年来都是为全人类工作，要为他骄傲。所以他们很爱我，很爱很爱。”法国人看着刘启，刘启从目光里看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很温暖，是父亲眼里深沉的爱意。
“木星危机那天，Moss执行了火种计划，巴黎地下城和你们北京地下城一样，发生了暴乱，领航员空间站与地球的最高通讯权限被Moss切断，航天员全部进入紧急休眠状态。我从休眠中醒来时才被告知，暴乱时人们认为领航员空间站上的人都是人类叛徒，我的妻子失踪，两个儿子…抱歉。”
法国人把脸埋进双手，但刘启还是看到他在颤抖。航天员从床头拿起另一样东西：一个航天用移动通讯终端。他对刘启说：“根据数据显示，你父亲烧掉了MOSS的主控室，木星爆炸后不久所有人就都从休眠中被紧急唤醒。联合国接手之后，逃生舱就被封存了，很多影像资料涉及机密，我只带出来了这个。”
刘启看着屏幕里的终端，上面刻写着一串通讯代码，“刘培强”三个字跟在末尾。他知道他父亲的全部，都永远定格在了这台终端里。
第十四天，遗属会召开，房间不大，家属席上的哭声断断续续，有些座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徽章和花束静静躺在那里。刘启一句发言也没听进去，死死盯着屏幕上闪回的照片，屏幕切到刘培强时，刘启再也撑不住，崩溃地捂住了脸，在阴影中痛哭起来。
第十五天，刘培强中校的通讯终端以及其他遗物被转交给刘启。
第十六天，刘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第十八天，韩朵朵终于敲开了刘启的门。
刘启手里攥着通讯终端，屏幕显示电量低。
通讯终端里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些简短的视频。在最开始几年，刘启还会接刘培强的电话，刘培强就只在刘启睡觉或上学的时候给刘启录点小视频，第二天再发过去。后来刘培强的电话都被刘启拒接，录视频就成了刘培强表达思念唯一的方式，当然也全部被刘启拒收。后来刘培强干脆不再发给刘启，只和韩子昂联络。韩子昂死后，这个终端就成了这份尘封的感情唯一的备份。
“儿子，地球上还能看见月亮吗？爸爸这里看不到了。爸爸的师父就在月球上，当时你还小，爸爸的师父就上空间站了，你没见过他。”
“刘启，最近怎么样？听姥爷说，你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了？咱讲道理，但也不能被别人欺负了，爸爸妈妈都是军人，等爸爸回去教你武术好不好？”
“儿子，爸爸刚结束了休眠，想给你打个电话，但你没接。你看，木星已经有爸爸两个拳头那么大了，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小启，今天是你生日，爸爸祝你生日快乐！我跟姥爷说了，给你买个生日蛋糕，和朵朵一起吃。”
“儿子，爸爸想你了……”
“刘启，你……”
“儿子……”
“……爸，技术人员都要去休眠，等经过木星的时候再集体唤醒，准备引力弹弓加速。来不及给您打电话了，您照顾好自己和刘启，等加速结束，我就可以退役回地球了。”
视频里的刘培强苍老了很多，身后的舷窗上用白色记号笔画着木星的大小，木星从他身后掠过，仿佛要把他带走一样。
视频戛然而止，从第一个开始从头播放。
“儿子，地球上还能看见月亮吗？爸爸这里看不到了…”
木星危机之后，地下城的资源紧缺了一段时间，刘启排队领物资的时候北京政府打来电话，通知他和朵朵获得优待，可以移居新居。刘启用肩膀夹着电话，刷上身份卡，领了物资正准备离开，工作人员叫住了他，问他：“75年立过功？”
刘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工作人员给了他两瓶大杯苹果汁，又问：
“烈士遗属？”
刘启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天的时候，刘启去殡仪馆带回来了两个空的骨灰盒，一个是韩子昂的，另一个是刘培强的。他没有为刘培强举办葬礼，只是把那张烧了个洞的照片和骨灰盒放在一起。日光屏熄灭的时候，刘启会静静地摩挲那张照片，看着虚拟屏上闪着噪 点的星星，终端里传来声音：
“儿子，地球上还能看见月亮吗？爸爸这里看不到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