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土星黄昏中咖啡馆,巨大玻璃窗俯瞰玫瑰色夕阳,烟花似的楼宇轮廓在金色爵士乐中浮现,空中悬浮的剧场开幕了,弗拉门戈女郎的凤仙花裙子一朵一朵打开。
桌面中央的咖啡,浮沫旋转如同另一幅星球画报,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聚合,流下,洇出深色水渍。桌子两侧,狂欢的丝绒帷幕正拉开,洪知秀右手举枪,枪口对着尹净汉。
尹净汉微笑,对于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来说,这个微笑是一出迷人的空城计,他说,其实你是一个很美的人,可每次见到你,我就知道自己又要死了。
洪知秀同样微笑,这样的美艳神情在他脸上就如同大厦投影上的巨幅珠宝广告一样具有说服力,他说,这一点不至于到现在才发现。
尹净汉说,你手法太快,下手又狠,我也是第一次仔细看你。
洪知秀说,少废话,我不会手软的。
尹净汉眉头一蹙,作痛心状,说,总是在死前见到你,有时也分不清你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这么多次,都快杀出感情来了吧。
洪知秀嘴角翘得有点僵,说,你有完没完?
尹净汉正要接着说烂话,突然手机铃声响了,One Last Kiss的前奏回响在咖啡馆里,他举手,说,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洪知秀持续微笑,点了点头,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不在目标接电话的时候杀人是绅士的品格。
尹净汉接通电话,说,顺荣啊,你长话短说,我正在被追杀……电话那端说话声音逐渐激动,尹净汉的神情就在来自对面的注视中逐渐夸张、形变,他抬起头对洪知秀说,等下等下等下,你先别杀我,改天行不行?
洪知秀终于笑累了,弯弯的眼角边上暴出愤怒的十字,说,这可由不得你。
暮色沉沉的土星黄昏,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反射出血的颜色,几位店员轮番擦拭,杀手洪知秀走向他停靠在街边的红色法拉利,步履匆匆,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回去还不来得及看最新的卡戴珊家族第七十季。
尹净汉在医院醒来,睁开眼,白色天花板搭建而成的纯洁无机质天堂。机器人护士光滑的金属脸庞进入视野,机械嗓音发问,尹净汉先生,请问您现在感觉如何?
尹净汉缓慢指挥大脑与这具身体连接,如同第一次使用它一样,神经末端传来崭新的信息反馈。护士把床摇高帮助他坐起,尹净汉得以看到他的病房——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每次总因为刚被唤醒时的接触不良感到认知陌生。
这次他看到一个眼熟的人站在面前,他眨了眨眼睛。对面的医生开口了,尹先生,根据监测您的右臂磨损比较严重,帮您重新替换了。这个戴着眼镜神情淡漠的男人,和这间病房一样散发着无生命的冷感。他抿了下嘴唇,看着神情有些困惑的尹净汉,用一种冷冷的幽默说,但是您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不用担心。
尹净汉说,圆佑?
全圆佑眉毛一跳,说,你认得我?随即他低头,发现胸口别着自己的名牌,给了自己一个解释。他点点头,又重回古井不波的脸,说,是的,我叫全圆佑,全医生。
尹净汉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机器人护士,护士小姐如沐春风的金属笑容关怀备至。全圆佑说,您在这里休息,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有事的话可以联系我。便迈着工整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尹净汉打开电视。太阳系资讯,偷窃大量致梦剂的摩洛哥大盗已落网而赃物下落不明,警方呼吁民众如有线索应立即报警。
换台。宇宙级偶像团体银河系巡演进行中,下一站猎户座,现场还可观看参宿四缓慢寂灭的瞬间,给您肾上腺素飙升的末日体验,速来订购吧,另有成员独家全息影片同步发售中。
换台。朱丽叶伏在呼吸停止的罗密欧身边,她浑身雪白的皮肤在葬礼的灯光下闪烁着钻石光泽,眼睛一眨星星碎屑就流下来,她哭着,罗密欧我真傻,为什么一直瞒着你,我是不会死去的数字生命,而你是不愿上传云端的前人类,难道跨种族的恋爱注定是悲剧收尾,啊罗密欧。她吻着罗密欧冰冷的嘴唇,朱丽叶死过去又活过来,直到嘴唇上的毒液蒸发了,爱的故事才终结。
真煽情,有点恶心。尹净汉把电视关掉,大众娱乐的把戏令人厌倦又无处可逃,很多人选择爱上它,而尹净汉宁愿选择忍受清醒的无尽的厌倦。
他转向病床旁的护士小姐,机械眼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温和的无情绪女声又响起来,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吗?
尹净汉问,你知道多少关于全医生的事情。
护士小姐说,全圆佑,两天前调至本医院,过往档案不明。
尹净汉问,不知道他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护士小姐摇摇头,说,本医院的信息库中没有相关数据。
尹净汉说,那比如说,其实之前他不是人,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护士小姐脸上仍然是可恨的模版微笑,说,抱歉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尹净汉嘴角扬起,倒是心里有了答案的样子。
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感觉对新身体的适应情况不错,也该起身继续上路了。眼神余光扫到全圆佑的白色身影在门口闪过,立刻拔了输液针跳下床,跟上去,护士小姐在身后说祝您一路顺风。
他跟着全圆佑一路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全圆佑抬头看着顶上的楼层数字。尹净汉清清嗓子,全圆佑看了他一眼,说,尹先生,您的嗓子也没有什么问题的。
尹净汉说,全医生,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全圆佑看向他,眼神有些怪异,尹净汉立刻举起双手,说,我的大脑很健康,你应该知道,不用担心这个。
全圆佑说,抱歉,我的记忆被清空过,如果我们之前的认识的话我很抱歉。他迟疑了一下,说,但我确实觉得你很眼熟。
尹净汉笑了,说,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全圆佑也笑了,像火柴擦亮的一瞬间。
尹净汉心情很好,说,那你后天,哦不,明天有空吗?
全圆佑说,怎么了。
尹净汉说,我想邀请你参加我的葬礼。
全圆佑茫然地眨眨眼睛。
尹净汉说,具体时间我会发给你的,来参加吧,就当一个派对,怎么样。他对着他挤眉弄眼,像一个孩子炫耀他的恶作剧。
叮。电梯到了。尹净汉迈出去,转过身朝他挥挥手,说,记得要来哦,圆佑!
尹净汉回到自己被杀死一次的咖啡馆门口,滑动时间轴欣赏了一番自己杜鹃啼血倒在玻璃窗上的倩影,橙色夕阳下显得如同电影画面般缠绵悱恻,随后心满意足地清空了这段存档。他绕楼一圈来到停车的大道,错愕地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于是调出街道的记忆,空中闪烁的投影显示在自己被救护车运走的两个小时内自己的飞行器也被拖走了,违章停车罚款应在一周内付清,电子交警的机械臂伸出屏幕,将罚单贴在他面前。
尹净汉关掉录像,大喊了一声,操!
他绝望地在地上ORZ,捶地中,改造过后的星球土壤随风扬起闪闪发光的冰屑。走投无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这飞行器不是他的,他还要联系崔胜澈去交罚款。一日夫妻百日恩,买卖不在仁义在,崔胜澈念在旧日情谊一定会原谅他的对吧,呵呵。尹净汉一边ORZ一边思考该如何拨通前夫的电话。
飞行器的轰鸣由远及近,土星在夜晚未降临之前是猩红的旷野,璀璨闪耀的游宴人群蛰伏在飞扬尘土之下静静等候沸腾的玫瑰色黄昏,气流在眼前汇聚成一个小型风暴,尹净汉在朦胧中看到属于自己的golden angel降落在面前。天,难道是被这里的血橙太阳晒出幻觉了吗?他意识涣散地想。
舱门打开,形销骨立的一个深蓝人形缓步走至面前,尹净汉眯着眼睛看到他五彩的发型,说你是来自深海的人鱼公主吗?
徐明浩说,不是。他转过头朝舱门里面喊,他好像有点氧中毒,怎么办?
那快抬进来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喂。一边絮叨着一边又跑出来一个人,尹净汉定睛一看,这一脸睡不醒的金发男子,他跳起来,指着他说,是你!
文俊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我,终于追上你了。他转头向徐明浩低语,这不是挺精神的吗?
徐明浩同样用声嘶力竭的气声明目张胆地低语回复他,不知道,好像是一看到你就气精神了。
尹净汉打算先把这个狗男男丢置一边,沉浸在与golden angel号的重逢之中,感动得踹了舱门两脚泄愤。随后面无表情地转向文俊辉,说,你们怎么在这里?
文俊辉说,之前把你的飞行器开走了不好意思,实在是有急事。配上纯真的挠头,连如此厚颜无耻承认偷窃的行径都显得十分合情合理。他接着解释,事情办完了就想找你把车还给你,一路打听着,终于给我追上了。
尹净汉冷笑,没想到你还挺有素质的。
文俊辉像外星友人一般听不懂好赖话的能力触发了,嘿嘿一笑,说道,那确实,从小我就被人夸人热心,一有空就扶老奶奶过马路,不仅扶两条腿的人类老奶奶,还扶四条腿的兽化改造老奶奶,数不清腿的章鱼星老奶奶……
徐明浩听不下去了,抬头望着天说,你们先聊着我进去休息了。
尹净汉说,诶等等,这不是我的飞行器吗,怎么搞得像你们自己家一样。
文俊辉很无辜地眨眼,说,可是我的被你……
尹净汉一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于是隐隐愧疚起来,说,那好吧,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先载你们一程。他说着踏上了舱门,文俊辉跟在他后面。
文俊辉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出租车司机,他是自由艺术家,严格来说我们不需要一个目的地。
舱门合上了,golden angel因主人的归来而欢欣,散发出洁净的花香味。尹净汉心中一动,问,那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我的葬礼,在冥王星一号,就当你们的蜜月旅行?
文俊辉话听到一半恍惚了,只听见结尾的蜜月旅行,竟然可疑地脸颊泛红,尹净汉颇有兴趣地观看一只猫变成一只熟透的猫的全过程,文俊辉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说着,好,好!然后在空中打转两周半,失重一般地飘走了。
尹净汉回到驾驶舱,像冥王星方向自动驾驶。随后回到客舱,躲在一株巨大的孔雀秋海棠后面给权顺荣打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权顺荣面团一样软乎乎的小脸浮现在空气中,此时似乎是喝醉的状态,白色面团变成绯红色,他是喝醉了眼泪就会特别多的体质,因此眼睛也亮晶晶的透着光。
尹净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说,顺荣呀,怎么醉成这样了?
权顺荣鼻子一抽,说,哥,你怎么才打电话来啊?
尹净汉在心里冷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是像熨过一样的柔软,抱歉,中间遇到一些事情……你之前跟我说的事情。
权顺荣醉得晕乎乎,眼睛一翻,眼泪又掉下来了,说,对不起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后面跟一串黏糊糊的哼哼唧唧。
尹净汉听得头隐隐作痛,问他,你确定吗?
权顺荣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太,确定,但是最近总是好容易困、没什么胃口、无精打采的,像思春期一样的,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哥……
尹净汉轻轻地叹气,你现在在哪里呢?
权顺荣渐渐滑下去,倒在地板上,白色的头发散开,像水母一样漂浮在雨林中。他说,我在宿舍,公司的宿舍里,我给你看。他转动摄像头,六叠的罐头房间,堆满闪闪发亮的演出服,墙上贴着那些大明星们的海报,电视节目光彩耀人的歌姬们展露梦幻般的迷人微笑,住在六叠房间里的顺荣,所需要睡觉的地方其实很小,剩下的空间里塞满了他的梦想,孩子在沙滩上堆起的白色城堡,他可以变得很小很小,钻进去,躲在自己的搭建的城堡里,抬头望见的是无尽宽阔的穹顶。
尹净汉突然觉得很抱歉,权顺荣闪亮的眼神和柔软的四肢,天生拒绝被拥抱和亲吻,他的爱应当是雨水、而雨水是不能被拥有的,一小块屏幕锁不住他。尹净汉沉吟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权顺荣闪亮的眼睛说,没关系。
尹净汉说,你有没有验一下。
权顺荣说,我忘记了。
尹净汉说,明天你会来吗,冥王星一号。
权顺荣点点头。
尹净汉说,我会陪着你的。
权顺荣咧开嘴想轻松地笑一下,结果拗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说,哥,我好害怕,如果你真死了怎么办?那种事情不要啊,不要死掉。
尹净汉笑了,说,没关系啊,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去找一个堕胎合法的星球,或者我联系个黑市医生,当然顺荣想要这个孩子也没有问题,不是有那种模拟人的对话AI,到时候想起我的时候就打个电话。真的死掉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不是我一直在期待的东西吗?尹净汉靠在冰冷的舱门上,这么说着,眼神渐渐放下来,变得像飞鸟一样轻。
权顺荣眼睛眨眨,眼角一只闪光的蝴蝶飞过去了,他说,一会儿要练习了,我先挂了。
尹净汉说,嗯。
通讯结束。尹净汉从口袋里掏出烟和火机,点亮,孔雀秋海棠的叶片变换着金属光泽。
在植物附近抽烟小心引起火灾哦。尹净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拨开繁密的叶子,看见徐明浩翘着二郎腿坐着,手里拢着一盏茶。
徐明浩说,抱歉,不是故意偷听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的DNA序列中确实有来自深海鱼类的部分,听觉比较灵敏。
尹净汉耸耸肩,干脆走出来,说,听见也没事,如你所闻我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徐明浩说,我没想到你说的葬礼是认真的。
尹净汉嬉皮笑脸地抽烟,说,其实一开始真没这个计划,比较巧吧,我这个人天生运气比较好。
徐明浩说,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真的可能会死的数字生命。
尹净汉说,数字生命是人类为了满足永生的愿望才发明的生命形式,但其实死亡才应该是正常的不是吗。
徐明浩说,永远稳定不会退化的数字脑,可以更换的身体,永远感受不到病痛和衰老,精力无限的人类将派对开满整个宇宙,生活是无限存档的游戏,现代科技将人的生命拓展到自由的最高形式。
尹净汉说,但是很无聊啊,无限的自由相当于没有自由,一切都是看得到头的。他歪倒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烟气在空中千变万化的形状。
徐明浩说,所以我很好奇人是否真的天生存在自毁倾向。
尹净汉说,你们艺术家思考的问题就是高深。
徐明浩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数字生命不会老不会死,除非完成生育的过程,其中提供基因的一方在新生命诞生之前就会迅速衰老然后熄灭,从政治上讲这是为了维持人口的稳定,保证有足够的内存,但从人类的角度,这是不是说明,生育行为就是人自身的自毁程序?
尹净汉说,新生命的诞生是很伟大的行为,怎么在你心目中这么阴暗?
徐明浩若有所思,说,为什么呢,这就像不生不灭的神存在的唯一的弱点一样,在古老的文献中,总有人把新生儿成为爱的结晶,听起来总像被繁殖欲脑控了才说出来的话。
尹净汉笑了,说,爱啊。
徐明浩也笑了,说,爱。
尹净汉说,可能是爱的证据?
徐明浩说,难道爱还需要证据吗?
尹净汉耸耸肩,说,可能因为记忆是不可靠的,所以才需要什么真实可感的东西去证明吧。
徐明浩说,在这个时代每一条数据都记录在案,就像我们现在的对话,多少年后都可以调取出来确认,这些都是真实可感的。
尹净汉定定地说,反倒是这样才不可靠,人的脑子记不住真实的东西,真实是要靠身体记住的,脆弱的、朝生夕死的人类的身体。
尹净汉说,艺术家,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徐明浩说,好,你等一下。他按下通讯器跟文俊辉说,你快把你那个歌掐了,太吵了。
远处传来的敢问路在何方的音乐声停止了。
徐明浩向他点点头,说,你可以开始了。
尹净汉驾驶golden angel行驶在灿烂星空,自动规划路线至冥王星预计驾驶一周,堪堪开出引力范围,火星在脚下如同一颗瑰丽的玻璃弹珠,他呼唤车载AI,播放电台音乐,音响里传来一首情绪澎湃的悲伤情歌,尹净汉说换一首,下一首则是乡村民谣,泰勒·斯威夫特甜美的嗓音回响在狭窄的驾驶舱里,尹净汉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听广播,旋钮切换频道,音响传出杂音,喂,喂?一个声音在电波丛林里传过来。
这种在宇宙里流窜的骚扰电话不少见,内容涵盖从色情服务推销到环保公益组织因有尽有,尹净汉想都没想就要切。
先、先生,请不要挂,我叫权顺荣,现在应该在,应该在离你不远的人造卫星上,可不可以搭一个顺风车。
尹净汉说,不好意思,不载陌生人,我可以帮你叫个警察。
不要!电话里的声音慌张起来,他说,我是自己跑出来的,好不容易才出来,不想再回去了。
尹净汉已经猜到这多半是个离家出走的麻烦青少年,往往没什么钱、说话神神叨叨,更有甚者会把烦人的外星跳蚤带到车上来,像传染病一样除不尽。他拖长音调说,不好意思——要不你等下一个吧。手指已经按上旋钮。
权顺荣说,golden angel先生!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了!我很听话、帅气、而且任劳任怨,可以帮你洗衣服、做家务!我还会唱歌跳舞!路途这么远,您一定特别无聊吧,我这就给您,给您唱一个!说完他在电话里大声唱起了sorry sorry,根据听筒里的风声,应该确实在进行卖力的舞蹈。尹净汉打了个哈欠,打算切一个频道,这时候,他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喵,的一声。
尹净汉说,你有猫?
权顺荣气喘吁吁,又是一阵颠簸拿到设备说,嗯对,是有一只,这个猫它,很可爱,是奶牛猫……
尹净汉说,你把坐标发过来吧。
飞行器降落在废弃的人造卫星,生锈的信号塔像摇摇欲坠的旗帜,舱门打开,白色头发的男孩抱着黑白相间的猫飘进来,他的眼神远比想象中要羞怯很多。猫在空气中打个滚儿,碧绿眼珠转啊转,足尖轻盈地落在了沙发上。
权顺荣说,我要参加在娱乐公司的舞蹈比赛,如果被选中就可以成为大明星了,成为明星是我的梦想!
尹净汉双手抱臂靠在座椅上,说,成为明星有什么好的,你没看见那些电视节目……
对,电视节目!权顺荣细长的眼睛里跳出十字星,说,我每天晚上都看,特别是每周五的音乐银行,舞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漂亮的小偶像们,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呢。孤儿院每天晚上十点就熄灯,没有电视看的时候我就看星星,想象每一颗星球上面就有一个漂亮小明星,他们正看着我、陪着我,我就感觉到不孤单了,所以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尹净汉像被烫到舌头似的,不说话了。孤儿院的电视只开到晚上十点,所以权顺荣也不会看到十二点的深夜档,过气偶像们的全息影片在幽蓝水晶屏上忧郁地闪烁,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美丽笑脸,玻璃珠子眼神,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悲情的绸缎那样的,在擦拭着什么呢。贩卖爱的幻想,贩卖欲的知觉,无知无觉的青春的脸,像一句说完就忘记的告白,在深夜的雪花信号里消失了。这些话尹净汉是没有办法告诉他的,因为成为明星是纯洁而色情的,此刻无知无畏的权顺荣也是纯洁而色情,他好像是天生的。
猫从他的腿上跨过去了,尹净汉的手擦过它柔软的皮毛,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经过。
权顺荣说,这只猫是我在便利店里认识的。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就打算拿一个三明治来着。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尹净汉的脸色,说,我太饿了嘛,这应该可以理解吧。他接着说,然后在冰柜前,我就看到它了,这只猫,它竟然也在偷三明治,还是最后一块,我最喜欢的,鸡蛋沙拉三明治!
尹净汉转头看到窝在一边的猫,猫懒散地扫了他一眼,喵。
尹净汉心想,我天。
权顺荣说,哦对了,这只猫还有自己的名字,挂在他脖子的上的,叫,全圆佑。
尹净汉沉默了,他说,你编的吧,这名字也太像人了。
权顺荣急了,说,没有啊,不信你问它。
猫喵了一声并点了点头。
尹净汉又心想,我天。
权顺荣问,那你呢?
尹净汉不知所云地看着他,说,什么?
权顺荣说,那golden angel先生是做什么的呢?
尹净汉呛了一口,说,不用这么叫我,那是飞行器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尹净汉。
权顺荣说,净汉哥啊,你是做什么的?你长得这么好看,是明星?模特儿?
尹净汉说,都不是,我没工作。
啊,怎么会?权顺荣呆呆地问。
尹净汉说,哦,因为我刚出狱。
权顺荣愣住,懵懂地坐好。尹净汉心想他终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是,为什么啊?
尹净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因为诈骗。
权顺荣不再提问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惊恐气压中,尹净汉说,你别害怕,你也没钱给我骗。
权顺荣说,没关系的哥,要骗的话,你把我的猫骗走吧!它很聪明的,会指路,会下五子棋,还会做数独!
尹净汉微笑着说,顺荣啊,你是不是困了,可以在沙发上睡一觉,放心我不会把你半路丢下去的。
权顺荣醒过来的时候尹净汉正趴在地板上做数独,对面奶牛猫的尾巴在空气中摇晃,格子里印满小小的梅花爪痕。战况如火如荼,且根据纸上的空白格子数量,距离人类向猫低头的时刻已经不远了,尹净汉急得口中念念有词,仔细一听都是脏话,猫微微一笑,眼珠里闪过镜片般的智慧光芒。
众所周知尹净汉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这种运气保证他在任何时刻都胜券在握。飞船里的警报器突然响了,尹净汉心想,yes!等的就是这个!他跳起来,把报纸一揉,装作不在意地说,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去驾驶舱看看!随后荡漾地离开了战场。全圆佑虽然是一个高智商的猫,但到底败给了人类的阴险,它乱叫了两声以示愤怒,并给了一般通过权顺荣温柔的一拳。
权顺荣心想,同为猫科动物,不跟你计较,哼哼。
权顺荣扒在驾驶舱的门口,探头探脑,说,怎么了哥。
尹净汉盯着这个闪着红光的报警器看了一会儿,他查看了航线,一些正常,应该没问题啊,他说。他按灭了灯,才熄灭了没两秒,报警器又拉起了警报。尹净汉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权顺荣凑过来和他一起研究,尹净汉举起了报警器,果断地摔在了地上。报警器安静了。
权顺荣目瞪口呆。尹净汉说,百分之九十的东西坏了摔一下就好了,这是生活智慧,别怪哥没教你。
权顺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子,用力点了点头。
突然一阵巨响,飞行器遭到了剧烈的冲击,权顺荣崇拜的眼神和他一起跌在了地上。尹净汉踉跄着冲向驾驶面板,图像显示飞船的左翼遭到损伤,左后方不远处,一辆红色法拉利缓慢现形,幽深永夜中犹如一道危险的艳丽口红。
操,尹净汉骂道,看起来是升级隐身系统了,为了杀一个我至于这么下血本吗?
尹净汉侵入到洪知秀的电波频道,向他喊,别打我的飞行器,车上有别人,别伤及无辜。
过一会儿,洪知秀的声音回复,抱歉。
尹净汉略带欣慰地想,这个杀手还是雇得好,素质比较高。
权顺荣乖乖地回到客舱,蜷缩在沙发上抱着猫默默祈祷,飞船颠得他想把胃呕出来,于是闭上眼睛试图催眠自己,在漆黑的想象中他回到孤儿院的上下铺,天窗里无限高耸的天空,遥远的星辰,那是一个事不关己的世界,就那么大,除了他和他自己脑子里的幻梦再塞不下别的东西了,因此他觉得幸福,一种无知的耳聋般的幸福。
再睁开眼是尹净汉瘫倒在沙发上抽烟,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介于心情愉快和忍受一切之间的、没什么所谓的神情,就好像他得有一张美丽的皮包裹着,否则内里的东西就会溢出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未必会让人开心,因此他到哪里都裹着这张美丽的皮。
尹净汉挑挑眉毛,说,你醒啦?
权顺荣揉揉眼睛做起来,说,嗯,我们逃脱了吗?
尹净汉说,嗯。
他邪恶又璀璨地一笑,说,但也可能是我被杀了又活过来一次。
权顺荣说,那很痛吧。
尹净汉愣了一下,他说,还好。
权顺荣问,飞船停了吗?
尹净汉说,对,迫降了,左翼受伤,需要修理一下,今晚不能住这里了。
权顺荣说,那我们去哪里?
尹净汉站起来,说,走吧,你没来过金星吧,这里产最好的苦艾酒。
权顺荣不能喝酒,这是尹净汉之前不知道的事情,当然他也非常后悔知道了这件事,当权顺荣把他拉上桌子并试图强吻他的时候,尹净汉想,我天,怎么有人把这里当gay吧啊。后来权顺荣也强吻了酒吧里的很多人、男人、女人、非人,欢快且低俗的honky tonk声中大家欢快且低俗地群交一场,他柔软的四肢甚至能和巨大的章鱼星人跳慢四,幽蓝粘液在酒吧灯光下晦暗得异常色情。
金星是内行星中的交通枢纽,天气催化躁动沤烂的狂热基因,来自高温地区的犯罪分子藏匿于任何可能的角落伺机而动,在这里你能见到各种奇特生物疯狂地吸食热带植物。尹净汉坐在吧台上喝酒,他没打算让自己真的喝醉,对于他这样的人,能不能喝醉取决于他是否有放任自己的勇气。
酒保拥有令人安心的亚洲面孔,雪白的一张脸,将高脚杯里的金色液体推到他的面前,能在这里当班不会是平庸的人,足以敏锐地察觉到一切,他说,别担心先生,本店的安保很好。
尹净汉抬头看着酒吧头顶的电视机,那上面播放着一则赏金广告,大批实验室研发的致梦剂失窃,据悉,此类药物仍在研发过程中,无关人士使用可能会产生严重后果,甚至导致脑死亡,如有线索请立刻联系……
尹净汉说,只是可以让人做梦的药剂吗?
酒保神秘地笑了,说,有人说服用它能看到真实的世界。
尹净汉说,前人类会做梦,将大脑上传到云端过后,数字生命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这样的说法无异于在说,只有前人类的生命是真实的。
酒保说,确实有很多哲学家们抛出过这样的观点。
尹净汉说,告诉你个秘密,我进入过前人类的梦境。
酒保点了点头,说,那我还能见到你说明你运气不错。
尹净汉笑了,说,我确实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酒保说,那在梦境中你看到了什么?
尹净汉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真实的世界。
他说,你知道吗,真实的世界,和记忆不一样的地方是,真实是有气味的,它并不总是美丽,有时候有些难闻,泥土的味道、血腥味、腐烂的味道,还有感受,羽毛落在身上的痒,骨头碎掉的疼痛,这些在记忆中都会变得扁平、生硬,而真实,真实就像平躺在铁轨上,火车和风从身上碾过去。
酒保说,那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呢,是一个值得活一次的世界吗?
尹净汉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这是一个值得死一次的世界。
酒保脸上仍然挂着讳莫如深的笑,为他斟上新的酒,说,送你的特调,取个名字吧。
尹净汉想了一下,说,hello world。
酒保说,好名字。
尹净汉说,我叫尹净汉,你呢?
酒保说,李知勋。
尹净汉说,我要给自己举办一个葬礼,你来不来参加?
李知勋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尹净汉看着他,说,我想我们会是朋友。
李知勋说,欢迎常来。
尹净汉狡黠地说,这儿不太安全。
李知勋说,我说过,这里安保很好。
他一伸手,从虚空中摸出一把枪。
尹净汉说,我天,魔术。
李知勋微笑,将枪往空气中一抛,银亮的一管枪口又消失在空气中。
尹净汉说,我操,牛逼。
李知勋说,这很好解释,这是来自高维空间的武器,它没有消失,只是出现在我想要它出现的时刻。你看。他摊开手心,那把枪又显影在目光聚集的地方。
尹净汉说,我记住你了,李知勋,你是一个魔术师。
李知勋说,你不相信我?
尹净汉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知勋握枪,抬手向天花板开了一枪,没有想象中的暴鸣,子弹消失了。
尹净汉抬头望着完好无损的天花板,眼睛眨啊眨,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知勋说,很简单,我让它出现在一百年后了,未来发生的事情谁知道呢。
尹净汉说,要是不小心打到一百年以后的人怎么办?
李知勋笑了,说,那就算他倒霉咯。
尹净汉也跟着笑起来,说,你真有意思。
李知勋说,你还是不信?
尹净汉摇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
李知勋用枪抵着他的眉心,说,你不害怕?
尹净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挑眉。
李知勋说,你想让它在什么时候降临?
尹净汉说,一个不可能的时刻。
李知勋说,在那个时刻,你的敌人会爱上你,你的爱人会想杀死你。
尹净汉说,好,你开枪吧。
李知勋按下扳机,尹净汉闭上眼睛,睫毛颤抖,但没有任何疼痛发生。
他睁开眼睛,笑了,李知勋在擦他的枪,尹净汉说,我怀疑你的枪是空枪。
李知勋笑着说,它永远不会是。
宿醉醒来首先迎接的是一个旋转的天花板,尹净汉睁开眼睛,看到金色浮雕的老旧墙纸,记忆缓慢复苏,昨晚自己带着烂醉的权顺荣找到了这家汽车旅馆。他想起身,整个人被权顺荣的手脚五花大绑,这个白色头发的孩子把他当一个人形的玩偶那样抱着。尹净汉冷静地把他的手臂他的腿从自己身上拆下来,晕晕乎乎地站起来,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漂亮的分明的,像擦掉雾气的玻璃后面会出现的那样的脸,尹净汉垂下眼睛,流水声音盖过一切。
他叼着牙刷晃悠到门外,靠着栏杆看外面雾气朦胧的绛紫色天空,地面上繁茂的杂草和田地,腥甜气味的白色芦苇花,牛和羊和稻草人,非常复古风格的田园牧歌式,人造彩虹矗立在游乐园上空,摩天轮和城堡漆成童话一般的浅粉色,失去了梦境之后人们想方设法地造梦,主题乐园林立在非自然的地面上,挽歌唱得再动人也像流脓的伤口流出梦幻颜色的血浆。
所幸活下来的人已经学会如何麻木地生活,尹净汉哼着歌吧,看到下面扮演农场主的机器人开始劳作了,正常的生活是一种人人乐意参加的共演真人秀。一道红色的光影从视线右下方进入面前的温馨田园画面中,尹净汉的眼睛先接收这一信息再由大脑迟缓地处理。
操!他一下清醒过来,冲回去把满嘴的泡沫吐掉,把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权顺荣推醒,埋头在地上收拾东西,权顺荣懵懵的一张小脸揉着眼睛看他,声音还是黏糊糊的,说怎么了。
尹净汉说,洪知秀追上来了。
权顺荣从床上跳起来,也开始满地给自己找衣服,场面看起来非常混乱以及容易让人误会。
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个人就那样定在原地,笃笃笃,停了三秒,又开始响起来,权顺荣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了,他看着尹净汉,尹净汉看向房间的窗户。
下面是摇摇欲坠的梯子,锈红色像爬藤类植物蔓延着,尹净汉说,没办法了,跳吧。硬着头皮爬下去,脚下隔壁楼房低矮的平台顶,看着很近实际上很远,手上沾满了铁的腥味,如果是血的话也分辨不出来。房间里传来门锁破碎的声音,抬头看到杀手先生美艳的脸,白色薄纱的窗帘在空中飞啊飞,他开枪,金属共振的轰鸣让他觉得耳朵听不见了,果断地松手,身体像乌鸦那样下坠,杀手先生唇红齿白的笑脸漂浮在紫色的薄雾中,这时候听到权顺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说,手给我。
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握住了,风换了一个方向,如同某种温顺的乐章,尹净汉睁开眼发现自己怎么好像在飞啊。权顺荣扭过头来朝他灿烂地一笑,说,跟着我,跳!于是落地、又飞起来,在楼宇间,无数梦幻颜色的童话世界里,轻盈地起伏。脚下那种平静的表演式的生活,像微缩模型玩具一样,那辆红色的车也在地面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如同一出永不停止的追逐战,时不时有子弹飞过来,权顺荣手上一用力,像跳舞似的将舞伴拉过来,转一个漂亮的圈儿。
权顺荣说,我感觉自己像宿醉还没醒。
人在风里说话像呼喊,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是从胸口,从心里,于是说什么都想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尹净汉说,我天,你怎么会飞啊。
权顺荣说,因为我是老虎啊!
尹净汉说,真的吗?
权顺荣说,我有老虎的基因,我像老虎一样勇敢!
尹净汉说,你真有意思!
权顺荣说,你抬头看,你看天上,好多星星在飞,绿色的苦艾酒精灵,好漂亮。
明亮的星屑围绕着,宁芙银铃般的笑声纷纷地摇落,他们已经来到了游乐园上空,摩天轮格子里的小人向他们挥手,郁金香烟花在空中开放了,权顺荣在空中翻个跟头,说,你看他们把我们当成游乐园里的演员了!巨型金鱼的3D投影在天空中缓慢地游过,金色眼珠盯着他们的轨迹、转动,在8bit的世界里闪烁着。
红色的车被甩掉了,尹净汉说,我们停下来吧,休息一会儿。
权顺荣降落在一座天台上,他喘着气,倒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打滚,说着好开心好开心,明明是在逃亡怎么这么开心呢。他转过头,看见尹净汉慢慢地靠在栏杆上,滑下去,地上开了一串血红三角梅。尹净汉捂着侧腹,给了他一个苍白的笑。
权顺荣手忙脚乱跑过去想替他止血,说话结结巴巴,一会问,什么时候中枪的,一会儿又问,怎么办啊要不要去看医生。
尹净汉摇摇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声音像在飘,说,没事,很快就会活过来的。
权顺荣替他按着伤口,暗红的血还是涌出来,像坏掉的程序一样,明明按了暂停键,怎么还是在不停地播放啊,快停下快停下。眼泪融进血里一起止不住地流,权顺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要死,哥,不要死。尹净汉努力抬起手臂,揉揉他软绵绵的头发。
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死是灵魂离开身体的过程,旁观一切,觉得所有感受都变得遥远了。他抬头看着天空,忧郁的蓝紫色,像一片无法治愈的皮疹,扩散着。死不痛苦,痛苦的是还要醒过来,痛苦的是你知道这件事还会发生很多次。
尹净汉失去意识的时候,权顺荣缩在他的身边,像一只温顺的动物,他的脑袋凑过来蹭蹭,温暖的人的体温,头发上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尹净汉又活过来了,重生次数+1。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golden angel温暖的臂弯里,多首善感的飞行器为他播放悠扬的萨克斯音乐欢迎他回家。他神思恍惚地坐起来,看到权顺荣叼着一个三明治走过来,说,哥你醒了啊。
尹净汉问,我们已经,回来了?
权顺荣说,嗯,猫开飞船来接我们了,现在已经重回航线了。
尹净汉说,啊?
碧绿眼睛的奶牛猫幽幽地飘过来,喵了一声。
尹净汉说,我操这猫太智能了,我操这是人变得吧。
猫说,甚至你数独比不过我。
尹净汉愣了一秒,看向权顺荣,说,你说话了?
权顺荣看向猫,说,你说话了?
猫说,没错,我会说话。
尹净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权顺荣把猫拽进怀里,一通揉捏,戳戳脸捏捏耳朵,说,哇好好玩,你究竟是什么!
猫说,我有名字,我叫全圆佑,别一天到晚猫啊猫地叫我。
尹净汉冷静地想,这个世界的荒诞程度还是超乎我的想象了。
全圆佑从权顺荣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说,之前我只是在保持神秘。
尹净汉说,其实你也很享受做猫的待遇吧!
全圆佑微微一笑,说,还行吧。
尹净汉不寒而栗,心想猫的脸上出现人的表情实在是太诡异了。
全圆佑说,其实我是装载了人类智慧的猫型机器人,一开始被创造出来是为了给养老院的老人们提供陪伴的,所以能上完全不输正常人,还配备了完备的医学知识,在养老院里取代一般医生完全没有问题。你那个枪伤的弹壳还是我取出来的。
尹净汉说,我操。
尹净汉说,可是养老院不是基本上都消失了吗,老人们要么上传数据追求永生了,要么作为有限生命的前人类差不多都灭绝了。
全圆佑说,没错,所以我被遗弃了,不得不以流浪猫的身份生存。
权顺荣说,然后就被我捡到了!
全圆佑说,大哥你那算绑架。
尹净汉和权顺荣将全圆佑团团围住,权顺荣发出不明所以的自言自语的音节并把全圆佑搓来搓去,全圆佑半合着眼,爱搭不理地任由权顺荣摆弄自己,尹净汉看着人的大脑猫的身体的全圆佑陷入沉思。
尹净汉问,圆佑啊,你想不想变成人。
全圆佑说,不是很想,我觉得这个世界到最后会是属于我们猫的。
尹净汉说,我可以给你打造一具幻觉身体,就像戏服一样,穿上它就变成人,脱掉它又变回猫,怎么样?
全圆佑好奇地看着他,说,怎么做?
尹净汉笑嘻嘻地说,你等一下。
中场休息帷幕暂时拉下,暗红丝绒背后工作人员正在转场,三二一,帷幕升起,尹净汉换上白大褂和透明护目镜,这一场他的角色是科学怪人。权顺荣在一旁目瞪口呆地鼓掌,哇,好厉害。
尹净汉对着台下笑靥如花的一个过场,说了声谢谢。
全圆佑被按在了凭空出现的手术台上,问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尹净汉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还不忘回答他的问题,说,其实很简单,我之前的工作是剧场的幻术师,给观众逼真的幻觉体验,以为能看见、能触摸、能感受,其实都是特效,如果大脑的信息是数据和代码,那任何体验都可以通过接入应用程序实现,做到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全圆佑说,那我自己还能感觉到原来的身体吗?
尹净汉说,这取决于你想不想骗过自己。他已经开始改造全圆佑的身体,四肢和器官像拼图一样拿过来拿过去。
权顺荣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跟他妈看cult片似的。
尹净汉眨眨眼睛,说,如果想要更刺激来点血浆特效也可以。
权顺荣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有点对血浆ptsd了。
全圆佑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着尹净汉就这样拼接和重塑他的身体,不一会儿一具优雅的幻身便新鲜出炉,尹净汉双手呈上镜子,问他觉得这张脸怎么样?
全圆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确实是非常完美的一张冷面帅哥的容颜,他点点头,说,谢谢,我很喜欢。
尹净汉打个响指,一瞬间什么手术台白大褂舞台灯光都消失了,原来他们就在golden angel的客舱里哪也没去。
全圆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看到自己驱动一个两条腿走路的身体还是觉得有点诧异。
尹净汉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说,这回看你说话就感觉没那么奇怪了。
全圆佑说,我还得练习练习。
尹净汉说,来,你来说点什么,让我全方位地感受一下作为人类的全圆佑。
全圆佑思考了一下,张口念道,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
尹净汉说,好,可以了,谢谢。
平稳的航行中,报警器再度拉响,尹净汉绝望地闭上眼睛,说,不是吧,又来?
全圆佑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说,这次好像不是洪知秀。
尹净汉来到驾驶面板前一看,飞行器后面跟着一群非常明目张胆的海盗,船上挂满了骷髅啊鱼骨啊之类的装饰品,十足的加勒比风格,玻璃甲板上徐徐升起一个八足章鱼,举着喇叭说了一通叽里咕噜的外星话。
尹净汉说,不是吧,我们什么时候又招惹到外星人了?
全圆佑调动翻译器,皱着眉头听了个大概,说,好像是卷入什么帮派内部的纠纷了,类似于章鱼小弟睡了章鱼大哥的女人之类的,你还有这种癖好?
尹净汉说,什么跟什么啊?
权顺荣在空中滚来滚去,揉着眼睛说,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我被吵醒了。
尹净汉眼睛一转,指着权顺荣说,会不会是他,我觉得他应该挺热情奔放的!
权顺荣说,啊?
全圆佑正忙着规划路线想着怎么把这群粗鲁的野蛮外星人甩掉,百忙之中抽了一只手出来把权顺荣拽过来。
权顺荣状况外中,诶?
全圆佑把他浑身扫描了一通,心情是一串省略号,他把权顺荣的头发拨开,说,你被装跟踪器了。
权顺荣脖子后面静静粘着一只章鱼眼球。
尹净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
权顺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拿掉快拿掉!
尹净汉:它怎么还在动啊啊啊啊啊啊!
全圆佑再度百忙之中抽了一只手过来把这个跟踪器扔到地上踩碎了,荧光碎片变成一串气泡消失在空气中。
全圆佑什么都没说,但是尹净汉和权顺荣冥冥中听到空中飘来一句:看你们俩这没出息的。
为了甩掉那群海盗强行提了航速,飞船降落在木卫二上加油,全圆佑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看到尹净汉和权顺荣分别双手抱臂,背对背而坐。
他说,怎么了,吵架了?
尹净汉说,没有!
权顺荣说,怎么什么事都怪我,那时候我不是喝醉了吗!
尹净汉说,谁让你喝成那样的,你知道拖你回去的路上你吐了我一身吗,那可是圣罗兰!
权顺荣涨得脸都红了,说,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尹净汉说,我小心眼我还给你搭车?
权顺荣从沙发上跳起来,给自己收拾行李,说着,那这车我不搭就是了,我走!
尹净汉说,行,走了你就别回来!
全圆佑看着他们在面前上演一出精彩纷呈的打情骂俏,权顺荣气呼呼地背上背包,向全圆佑恶狠狠地说了句,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哐一声,舱门合上得很用力。
尹净汉头上蹦出三个十字纹,同样恶狠狠地跟全圆佑说,我们接着出发,别管他!
全圆佑心想你们吵架为什么对我恶狠狠,全世界脾气最好的猫全圆佑一面腹诽一面默默地飘进驾驶舱里启动了航行。
golden angel在无尽幽深的宇宙中航行,白金的机身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犹如一颗闪烁的眼泪,在彻底蒸发之前没人知道它会驶向何处。
尹净汉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每天宇宙中都有无数事情发生,又在下一份报纸印刷的字迹间更迭,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任何一颗恒星也是这样,万事万物消亡的规律都令人厌倦。
全圆佑端着一杯咖啡从他身后路过,尹净汉给自己点一根香烟,以一种非常惬意的姿势躺着。全圆佑再度端着一杯咖啡从他身后路过并发出干咳一声,尹净汉抬头看他一眼。全圆佑再再度……
尹净汉说,你有事说事。
全圆佑说,我觉得你这样把权顺荣一个人丢下去不太好。
尹净汉说,他可厉害了,一个人也能活挺好啊,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全圆佑说,他毕竟生存经验不足……
尹净汉挥挥手说,无事退朝。
全圆佑说,好吧他好像遇上麻烦了。
尹净汉说,你怎么知道的?
全圆佑举起双眼投降状,说,好吧,我在他身上装定位了,从刚才开始他的轨迹就是一团极速运动的乱线。
尹净汉说,哦,随便,反正死不了。
全圆佑沉默。
尹净汉说,那他在哪儿呢?
全圆佑说,皇后赌场。
尹净汉把报纸一合,说,我们十分钟能到那里吧。
主要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小子要是欠了一屁股债到时候警察调查他,追债追到我们头上就不太好了。尹净汉满脸烦躁的神情这么说着。
全圆佑嗯嗯两声点头附和,其实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就不多赘述了。
权顺荣在无数张金碧辉煌的赌桌间狂奔,头顶的水晶灯像碎石一样随时可能掉下来,锋利的剑那样把自己钉在金砖铺就的地面,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宫殿里,命运的手每时每刻叩响那面俄罗斯轮盘,子弹落到谁头上谁就会被从山顶扔下去,有人认为自己是猎手,有人认为自己是猎人,谁说得准呢。
权顺荣被丢在加油站里之后从身上所有口袋里掏出来不到一顿饭钱,他问加油站店员哪里可以赚钱,短期内赚到很多很多钱的那种,店员说你出门左转坐电车到皇后赌场,于是权顺荣出现在这里。权顺荣不懂赌博的技巧,更不擅长骗人,但他有样学样,老虎的眼睛在场上一转,便学会了跟着那么几个人下注,他确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这双敏锐的眼睛偶尔也给他坏运气,他一抬头发现人群中那个蠕动的荧光蓝外星人好眼熟,后脑勺条件反射地发毛了,权顺荣想,就是这个家伙趁我喝醉了把追踪器蹭我身上了!鲁莽的老虎基因在此刻发作,他三两步冲上去找茬,九个大脑的狡诈外星人立刻开始装蒜,极其无辜地呼叫了保安,于是局势瞬间扭转,权顺荣抱头鼠窜在珠光宝气的时间轴每个角落,期间撞倒华服者或是流浪汉,无数的人影在空间里重叠成同一个。
眼看前面就没路了,权顺荣大惊失色,突然被一双手捞进暗巷里,他正要大叫,嘴巴被一双手捂住了,洁净的花香味散发出来,尹净汉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另一只食指在嘴巴前比一个嘘。好一个从天而降英雄救美,权顺荣感动得快哭了,尹净汉压低声音说,先别说话,跟我来。
赌场是环绕的圆形悬浮在山崖上,向下看枝繁叶茂的热带雨林和半空中透明的LED招牌广告,如同风暴眼般的甜美深渊,尹净汉说,跟我往里面走,拨开那些散发着异香的绮丽植物和喷泉造景,尹净汉在红色岩壁的尽头摸出一扇门,打开之后在无尽旋转的楼梯上奔跑,最终到达地下停车场。权顺荣说,天,你怎么来了。
尹净汉咬牙切齿地说,虽然不会死人,但是大脑被打散重组的感觉还是很难受的,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
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停车场,尹净汉拉着他跑,多次被追杀的经验告诉他在回到彻底安全的空间之前千万不能松懈。尹净汉说,你不该谢谢我吗?
权顺荣一边擦不存在的眼泪一边说,谢谢你哥,我以后再也不说……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面前的道路被昏黄的车灯隐秘地照亮了,尹净汉脸色一变,说,不好,他们追上来了!
权顺荣说那怎么办!
尹净汉四处打量一圈。
文俊辉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每天的工作是送不同的客人去不同的地点,在每段长长短短的车程中,有时听故事,有时讲故事。正如每一个寻常的出租车司机那样,他也有一个梦想,就是有一天一个行色匆匆的客人拦下他的车,指着前面某辆车说,跟着他,快!
文俊辉没想到真实情况是这样,尹净汉拉开他的车门,说,到后面去,快!文俊辉跟小鸡仔似的呆呆地看着他,尹净汉说,请您!文俊辉立刻唯唯诺诺地爬到了后座。权顺荣拉开门上了副驾,尹净汉手忙脚乱,说,这手动挡怎么开的啊!
文俊辉从后面探半个脑袋出来指导,说,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尹净汉说,你别管。
文俊辉说,得嘞!
尹净汉还没驶出停车场的大门就先撞柱子了。
文俊辉龇牙咧嘴,但还是说,没事……
尹净汉毫无愧疚地继续一路乱撞。
文俊辉说,诶哥,你第一次?
尹净汉说,被追杀倒不是第一次了。
文俊辉说,怎么是被追杀的啊,我的梦想是做正义的伙伴啊!
尹净汉回过头朝他飞了一个媚眼,说,你放心,这个故事里我是主角,你确实是正义的伙伴。
文俊辉听得一时十分激动,在后座为自己排练起了获奖感言。
车还没开上大路已经连中好几枪,挡风玻璃碎成一片,尹净汉看着前方的棕榈树大道一览无余,意味着一旦上路要是甩不掉后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尹净汉一咬牙,跟权顺荣说,不行了,我们下车。
车往边上一停两个人就滚了下去,文俊辉在窗户边上喊,诶,那我怎么办!
尹净汉丢下一句,你这车有保险吧!然后一骨碌消失在文俊辉视线之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文俊辉叫什么名字,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在那个时候就会问他,这个幽默的小伙子,愿不愿意来参加他的葬礼。
赌场后面是同样金碧辉煌的豪华酒店,珠光宝气的新人们在花园里举行浪漫婚礼,尹净汉拉着权顺荣企图混进宾客里,两人各拿一杯香槟装模作样,在其中东张西望的样子特别像两个可疑的小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权顺荣晃着他的手说,好想追上来了!尹净汉说,你先别急!
他在这群脸上荡漾着或虚假或幸福的笑容的人们脸上给自己找活路,突然之间看到一辆洁白的摩托车徐徐从空中驶来——
Surprise!Cupid Express!探测到爱神降临的瞬间,我们的星际派送员将会贴心地为您送上应急玫瑰花,人生漫长,享受短暂的爱情吧!
尹净汉和权顺荣对视一眼,冲上去把正在熄火的星际派送员抢劫了。
Vernon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两个人一人一边按住他的肩膀,说,你们在做什么?
尹净汉说,不好意思啊兄弟,摩托车借我们两个开开。
Vernon说,可以啊,但是你们应该开不了,这个车其实是我的翅膀,只有我能指挥这样子。
权顺荣说,那就把你翅膀拆了!
尹净汉说,诶不要这么粗鲁……
Vernon说,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尹净汉快感动哭了,每个绑匪人生中都应该遇到一次这样一位乐于配合甘于奉献的人质。
尹净汉说,都行,只要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呃,很抱歉告诉你,我们正在被追捕。
Vernon安慰他说,没关系,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么一两次的,放轻松,我们起飞了!
很明显这辆摩托车一生还有承受过这么多的重量,升到半空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声。权顺荣胆战心惊地问,真没事吗?
Vernon摇头晃脑地说,没关系,只要减轻点重量就行。他按开摩托车的储物箱,一瞬间无数朵鲜艳玫瑰从空中落下,一场绯红色的玫瑰雨水。天空之下,举行婚礼的人群纷纷抬头观看这场神迹般的气象异景,幸福的新人在玫瑰花瓣中拥吻,人群欢呼雀跃。
摩托车在空中划出一道飞跃的曲线,瑰丽夕阳如同血红的梦境,权顺荣张开双臂在高空大喊,终于在劫后余生的放松氛围里,尹净汉在如此干燥明亮的景色中笑出声来。
Vernon看着他们也感到很开心,说,你们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摩托车在空中灵活地漂移侧翻,如过山车般上下翻飞,在逐渐入夜的星球上空,闪亮的车灯如烟花拖出长长的痕迹。
当晚气象台报告,木星于傍晚时分天空中突然出现不明彗星轨迹,据目击者称,竟然最终组成是“LOVE”的形状,气象学家宣布,这不是任何已知或探测到的星座,结合当日下午局部区域突发玫瑰降雨,极有可能是爱神显灵的征兆!
Vernon最终将他们送到附近的百花招待所,这位连长相都酷似丘比特的男孩,在临分开前从胸口掏出一朵玫瑰花,他说,虽然是分发爱的使者,但是工作让我总是在天上飞,都好久没有遇上朋友了,为了谢谢你们跟我说话,这是我身上最后一朵玫瑰,就送给你们吧!
尹净汉用纸杯接了水,将这朵玫瑰盛进去,看着它发呆。玫瑰会说话吗,爱神有发言人吗,如果宇宙中真有那么一张嘴,他好想听它好好地讲一讲爱,不是那种宗教式的神爱世人,不是偶像剧里要死要活的爱,也不是蹲下身去抚摩宠物的爱,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把爱挂在嘴边,无尽漫长无限厌倦的生命里,爱有什么意义呢?
诶,这里面都是什么!权顺荣打开他的背包,从里面抖出来一堆针管药剂,他拿起一管,对光看看,里面流淌着炫彩的鱼鳞光泽。尹净汉看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凑过来,看着这一堆东西,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眼熟。
权顺荣说,这里面不应该是我的行李吗,怎么回事!
尹净汉歪着头研究了一会儿,说,你仔细看看,这还是你的包吗?
权顺荣把袋子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没有找到他的老虎刺绣。完蛋了!应该是在赌场里撞到人的时候撞掉了然后又拿错了!
权顺荣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哀嚎他珍藏版虎纹T恤虎纹袜子和虎纹内裤啊啊啊啊。
尹净汉说拿起被他丢在地上的那管液体,自言自语,这个东西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好像还是什么比较危险的东西……
权顺荣从地上爬过来,和他一起盯着看,凑近嗅一嗅,说,这是什么,能吃么?
尹净汉沉思着摇摇头。
权顺荣一把夺过来,往地上一扔。玻璃壳子碎了,梦幻光泽在空气中蒸腾弥散。
在时间暂停的那一刻,尹净汉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说,你在干什么!权顺荣说,百分之九十的东西坏了摔一下就好了啊!尹净汉说,这就是那百分之十!!这是……
腥甜气息入侵神经系统,沉入无限下坠的晕眩梦境,下坠,下坠。
那已经不算是什么新奇的体验了,每死掉一次,灵魂都会来到这儿,不是么。死是一个游戏,你发觉了它的破绽,这是一切的真实,真实的后台,演员们候场的化妆室,低下头,看见人的身体,反复覆上又摊开的掌心,每一道疤都那样清晰地,陈列着,你的身体是你的博物馆。在那片嫩绿的泥土味道的草坪上,有人呼喊你的名字,他们的嘴型是那样的,在溺水一样真空的无声中,皱着眉头辨别,于是知道了,你是一个男孩的梦,男孩在梦里成了你。
在死后的世界里来过太多次,对于人短暂的一生也了然,就这样平躺下去,阳光的重量压在身上,原来光也是有体积的,任何的事物,去感受它们,都会发觉和想象中不一样,人的灵魂会那样清白的眼神,看着自己缓慢地天人五衰,鼻尖闻到青草的味道,果核腐烂的味道,血和肉的淡淡的酸味,远处面目模糊的父母柔情地呼唤你,在一个幸福之家,应该养一条舌头柔软的狗,在开满白色小花的草地上打滚。
这是美好的真实,也有不美好的真实,从鼻腔里插进去的管子,一直通到身体的很深里面,腥臭的脓血从口鼻里溢出来,再吞下去,能感觉到那种条件反射似的痉挛,但不会有任何东西进去或者出来,习惯了那种疼痛,反而会觉得好笑呢,身体怎么自顾自地在哭呢。
你知道那些都是些彩云易散琉璃碎的东西。在梦境的更深处,是更错乱的梦境,因为太痛苦了,所以需要一点东西麻醉自己吧,于是向通道更里面的地方走过去,周围记忆的画面都被拉伸扭曲,那前面好像是谁的背影,好熟悉的,有温暖的感觉,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转过头来又是一张看不清的脸。
尹净汉睁开眼,头隐隐作痛,撑着身体坐起来,还能感觉到幻觉过后漂浮的感觉。权顺荣靠在他身上,朦胧的一双细眼睛,看什么瞳孔都是散的,柔软的好闻的白色短发,蹭在皮肤上细密的一连串痒。可能是被吵醒的,他说话声音也很黏糊,慢悠悠地讲他的梦,我梦到自己变成了老虎,光滑油亮的皮毛,行走的时候,凸起的野心的骨头,我是在钻石丛林中狩猎的老虎,遇到任何敌人都会被我吃掉,于是前路那么旷阔、空荡、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啊走啊,我想,我应该到哪里去呢?
尹净汉轻轻地、轻轻地摸他的头发,跳舞跳得轻盈漂亮的权顺荣,连身体都是柔软的,柔软的皮,灯光下看起来好像透明的,可以透过那层软玻璃看到里面雪白的肋骨和红宝石一样、跳动的心,尹净汉低头,看着自己,想我也是这样的一副博物馆似的身体吗。
权顺荣模模糊糊的声音说,在无尽的旷野上,我该给自己找一个主人吗?
在一本古老的童话书上,爱是驯服的意思。那是古典主义的爱,邪恶的爱,霸道的爱,让一个人的意志向另一种颠倒的规则屈服,在如今一个摩登的时代,人难道不应该是自由的吗。自由地生,自由地死,自由地像一颗尘埃一样在宇宙里晃来晃去。好奇怪,总是会想起那天在混沌忧郁的天台,权顺荣那样伏在他的身边,说,不要死。
明明知道死只是一个游戏,但是权顺荣告诉他,不要死。
接吻、拥抱、抚摩的时候,人和人靠得很近,竟然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在一个美术风格如此完美的游戏中,爱欲产生的业力让他们穿模了,谬误地停在那里。在一个科技足够发达的未来世界,使用某种联通大脑的设备就可以达到比高潮强劲一百倍的刺激,红男绿女轮流进入虚幻的电波中吱嘎乱叫,还有谁会愿意冒着那些风险和羞耻念头,做爱呢,到那时候,做爱这件事就像,搬进爱人的家里,留下自己的行李,如此麻烦的事故。
蓝灰色的风暴在云层后面滚动,低低地压过来,几十颗月亮在空中,将这个星球上横生的建筑笼罩在一片冷白的铁色中。权顺荣的意识仍然有些处于半梦半醒的惯性之中,他看着自己韧性的身体,感到轻微的失控,就好像虚空之中的神明将手指指向他,携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神谕,人的秘密,世界的秘密,爱的谜底。尹净汉帮他把衣服的扣子扣起来,他轻柔的手,脸上轻微烦躁的克制的神情,他甚至有些委屈的叹息。尹净汉说,以后还是不要乱摔东西了。
那堆危险的药剂重新装回了背包里,尹净汉比一个back off的手势,意思是以后这种危险物品还是我来保管。
两人携带赃物打算回去把自己的飞行器找回来,权顺荣在赌场赚得盆满钵满的那些赃款统统在上一个背包里不知所踪,这地方最近的电车站都有五公里,尹净汉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举起大拇指,路过车辆飞一般地经过这两个狼狈的流浪汉。
权顺荣蹲在地上哀嚎,说,要不我们叫警察吧!
尹净汉说,你疯啦?我不想再进去一次了!
权顺荣说,那怎么办,还有这些东西。他手指着尹净汉背上那个,说,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吧。
尹净汉思考了一下,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把它卖掉。
权顺荣说,我天,改行做毒枭啊。
尹净汉说,话不要说这么难听,这叫收回成本。
在路边吃了一阵子灰,尹净汉拍拍权顺荣说,别等了,我们先走吧。于是两个人在荒郊野岭的外星开始徒步。
路上尹净汉手机响了,他抬起手臂,权顺荣反应过来,说,我们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尹净汉说,打给谁?
权顺荣说,全圆佑啊,叫他把车开过来。
尹净汉说,诶呀一不小心把他给忘了!等下我先接个电话。他低头看着这串陌生号码,这是谁啊没见过。
接通,空中跳出一张陌生人脸,严肃的中年男人.jpg,嘴巴动了起来,您好,请问是尹净汉先生吗?
尹净汉说,是的,您是?
对面说,这里是警局。
尹净汉冷汗都下来了,权顺荣一下跪在了地上。他尽量维持一个镇定的表情,同时这个镇定里又夹杂了一点谄媚,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警官?
对面说,你的飞行器涉嫌超速驾驶,罚款一个星期内缴清。
尹净汉说,呃呃,啊?
对面说,木卫三是交通中转站,上空限速不知道吗?他点开一段录像并放大,上面显示24小时前的这个时候golden angel正与不明飞行物进行追逐战,在太空中飞出一连串波动的残影。
尹净汉说,不是,我这是被海盗打劫了,你们警察不管管吗?
对面说,那你报警吧。通知已传达,警官先生即将按下结束通话,在对话框熄灭之前,他皱着眉头说,你这个飞船名字,好娘。
尹净汉额头青筋乱跳,娘炮是男人最好的嫁妆,懂什么!
权顺荣从地上爬起来,说,怎么办,问题不大吧?
尹净汉说,看来我们得快点找个地方销赃了,太吓人了。
权顺荣说,那我们去那里怎么样。
他伸手向地平线的方向一指,尹净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灰蓝天空下徐徐升起一座摩天大楼,雕花飞檐盘金龙蟒,周身环绕亭台水榭,瀑布沿青松翠柏临空而下,红蓝灯光照亮它充满机械感的外壳,罗马柱上爬满紫藤花,白玉墙面上闪烁着无数荧光招牌,最大的那一面写着明珠大酒店,在宇宙中不定航行的楼宇,传说中四处流窜着逃犯与杀手的地方,也有人说,这是银河系里最大的黑社会聚集地,洗钱的销金窟,战争贩子的老巢。
巨大的影子淹没暗红色公路,尹净汉抬头看着浮现的罪恶之都,感叹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
权顺荣说,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尹净汉转头问他,你饿吗,要不我们先进去吃点东西。
权顺荣坐在那间日式的包间里,四曲画着龙凤花鸟的描金屏风,流水潺潺的苔藓盆景放在那里,透明热带鱼游来游去。这种需要跪坐的传统榻榻米让他坐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地把玩着桌上的金银小摆件转移注意力。不一会儿尹净汉从推门走了进来,肩上的包已经不见了,他哼着小曲儿在对面坐下了,打个响指,空中就悬浮出一个银簪戴花的艺妓美人形象,她张开机械嘴巴,甜美的声音流淌出来,请问您要点什么?
尹净汉说,随便点,我们有钱。
权顺荣的眼睛盯着空中的字母一排排,没几个他认识的菜式,什么炭烤鼠妇软糖之类的,听着不像人该吃的东西。
权顺荣指着一行字,问,这个萌え萌えキュン蛋包饭是什么?
艺妓微笑着回答,这是本店的特色,随套餐附赠一个巨乳女仆陪伴服务。
尹净汉眯起眼睛若有所思,这么刺激啊。
权顺荣举手,那就这个了,来一个,双人份谢谢!
尹净汉喝水,说,我没说要这个啊。
权顺荣搂着他的肩膀前后摇晃,说,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嘛,我知道其实哥也很想见识见识对吧!
很快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白色的障子门上隐隐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权顺荣一愣,心想这个怎么好像不对啊。
只见一个身穿女仆装的一米八八的英俊男子走了进来。
尹净汉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这位英俊男子调整了一下头发上戴的狗耳朵纯白花边发箍,深色的皮肤上飞上两朵红晕,就这样做扭捏状,笑出两枚尖尖的虎牙,向面前的两位打了个招呼,两位客人好,我就是你们点的本店特色狗女仆。目瞪口呆的两人视线从狗女仆的脸部逐渐下滑到蕾丝低龄的胸口,虽然别的跟想象中的差别有点大,但这个巨乳确实是货真价实的……
权顺荣说,不是你们这是黑店吧QAQ
狗女仆元气满满的脸上竟然飘上一丝忧郁,他看着不存在的窗口说,确实。
尹净汉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给自己重新倒上茶水,毕竟是不义之财,在黑店里消费也不心疼。
狗女仆做出一个极其卡哇伊的wink表情,说,我叫金珉奎,两位客人可以叫我的艺名,mingyuyu哦。
尹净汉说,我天你正常点。
金珉奎将两盘蛋包饭端上来,说,等一下,我还要为你们施展一个让蛋包饭变美味的魔法!
只见他清清嗓子,坐直身子,一瞬间背景中充满了粉色泡泡与飞扬闪亮的十字星,珉奎的头发在空中飞舞着旋转着,他睁大双眼,说着,萌え萌え!随后转了一圈,女仆装的裙摆蓬松,ドキドキ!他食指在空中比划一个爱心,向空中发射,蛋包饭!一时无数缤纷的爱心在空中炸开,齐齐飞向盘子里的蛋包饭,变美味吧!
权顺荣看呆了,缓缓地鼓起掌。尹净汉闭上眼睛,扶额。
金珉奎又安静地坐下,将蛋包饭推到他们面前,说,请开始享用吧!
尹净汉礼貌地点点头,说谢谢。
权顺荣吃了一口,突然之间双眼睁大得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双眼皮,他说,我天我天,真的好好吃。
尹净汉将信将疑,说,真的吗?他也吃了一口,也瞬间睁大了眼睛,我天我天,是真的好好的!
金珉奎脸上浮现出一个幸福的微笑,说,谢谢,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尹净汉说,这是你做的?
金珉奎说,是啊,不出台,哦不,不扮女仆的时候我其实还是主厨来着。
权顺荣说,一个人打两份工啊,天呐,黑心的资本家。
金珉奎又出现了淡淡的忧郁神情,他说,我要快点攒钱给自己赎身。
尹净汉说,你做饭这么好吃,为什么还要出台,哦不,扮女仆啊,如果专职做厨师赚得只会更多吧。
金珉奎憨厚地一笑,说,这个是爱好啦。
而且,他眨眼,有客人喜欢的话就会打扮成这样。
尹净汉说,是挺萌的。但是,重要的不是别人喜欢什么吧,你呢,你喜欢什么?
金珉奎想了想,说,我喜欢被人喜欢的感觉!
尹净汉噗嗤一声笑了。
金珉奎皱着眉头,说,哥是在嘲笑我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是依靠别人的喜欢活下去的类型,喜欢让别人开心,喜欢呆在开心的人周围,这又有什么呢?
尹净汉说,不知道呢,感觉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性格。他笑眯眯的,倒也不像是受了冒犯的样子。
金珉奎说,哥不在乎别人的喜欢吗?还是装作不在乎?他歪着头,用那种有点纯真、又有些坏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露出小小的虎牙。
尹净汉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说,看起来珉奎很适合在这里工作。
金珉奎看他杯子空了,替他把茶斟上,说,我也不是自愿来这里的,虽然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但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做,好多地方想去,要是能自由点就好了。
尹净汉问,你想去哪里呢?
金珉奎说,我想去,我想去参宿四,听说那颗恒星很快就要消亡了,我想看看恒星生命终结的时刻,我想去地球,虽然那里几乎只剩下废墟和辐射过后的变异生物,但我想去那里看看人类文明起源的地方,我还想去黑洞探险,去室女座超星系团的尽头,认识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和它们交朋友,学会它们的语言,我觉得这个宇宙这么大,一定有非常非常多好玩的地方。
尹净汉说,你真的好有活力,不会感到很厌倦吗,其实每个地方都是差不多的。
金珉奎说,我只是有很多很多好奇心,很多很多爱!厌倦这件事,等到厌倦的那一刻再说吧!
尹净汉说,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么多地方你替我去看看吧。
金珉奎说,那么哥是要和我做朋友吗,尽管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
尹净汉说,如果每个选项都是相反的那个的话,说是镜子里的自己也可以吧,哈哈哈。
金珉奎说,哈哈哈好啊,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还点我哦。
尹净汉神秘地笑了,说,下次没机会了。
金珉奎说,嗯?
尹净汉和权顺荣对视一眼,说,我要给你赎身。
金珉奎说,诶,诶?诶!
尹净汉晃着头,说,毕竟是不义之财,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如做点好事。
金珉奎热泪盈眶,说,真的吗?哥,撒浪嗨。说话间双手比出两个极其韩式的爱心。
尹净汉说,真的,我想知道,镜子里的我会怎么生活。
金珉奎说,哥,你把我带走吧,你们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还可以在路上给你们做饭、做家务!
尹净汉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他的golden angel好像没内存升级装厨房了,他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珉奎。
金珉奎一双狗狗眼里飙出两道宽面条泪。
尹净汉说,对了,但是,我打算给自己办一个葬礼,你有没有时间来参加?
挥别了金珉奎,尹净汉和权顺荣变成了两个穷光蛋,但是是两个一身轻的穷光蛋,所以心情还不错。
权顺荣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尹净汉说,去找回我的飞行器,然后继续上路。
两人愉快地将降落点定在皇后赌场的停车场,尹净汉思索了一下之前泊车的方位,指了一个方向,说,应该就是那里!
就在他手指的方向,尹净汉愉快地看见属于自己的golden angel如一颗白金的泪滴划过天空飞走了。尹净汉大惊失色,权顺荣茫然无措。
此时文俊辉跳出来说,对于偷车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尹净汉说,你不要中途打断我!
文俊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就一分钟。不好意思啊,那个时候正好有急事,我的飞行器又被保险公司拉走了,所以就,顺便开走了,反正你们那辆也停那里蛮久了,我还以为你们被抓走了。
尹净汉说,有什么急事非得开车!
文俊辉的脸颊又可疑地泛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明浩约我看露天汽车电影。
尹净汉咬牙切齿道,你们文青就是事多。
他又问,对了,那圆佑呢,那个时候他还在我车上呢!
文俊辉说,哦,他说他不太想做人了,就叫我把他送到银河系动物保护协会了。
尹净汉说,遗憾,看来动保组织最后还是发配他去做人了。
文俊辉说,什么?
尹净汉说,没什么,那我接下来继续讲。
飞行器升空的气流一波一波吹拂过他们,权顺荣望着golden angel消失的方位,转头问尹净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尹净汉45度望天惆怅,说,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权顺荣说,是谁,这就打电话?
尹净汉忧郁地点燃一根香烟,说,我不太想联系他。
崔胜澈驾驶他的rocket raccoon降落在地表,人没下来,舱门已经打开,爱马仕H24的清香向他们致意,尹净汉拍了拍权顺荣的肩膀,说,走吧,我们上去。
若干年以前,在尹净汉和崔胜澈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曾经向量子算命机询问过彼此婚姻的命运,量子算命机为两人的相性打出了99.9的高分,击败了全宇宙各星系100%的父母爱情,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配。
决定离婚那天,尹净汉白天刚从监狱里出来,崔胜澈去接他,给他带了外衣披上,尹净汉站在门口抽烟,白瓷指节在风里冻得粉红,他朝崔胜澈点点头,崔胜澈也点头回应他,两个人回去的路上什么都没有说。尹净汉提出离婚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家里的餐桌前,中央那朵漂亮的重瓣百合在玻璃花瓶里低垂着。
崔胜澈问他,为什么?
尹净汉说,中年危机了,每个男人都会有这么一段时间你知道吧,需要一个寻找自我的时候。
崔胜澈说,你少来,连我也不能说?
尹净汉说,等我想明白了会告诉你。
崔胜澈说,那好吧,我尊重你。他低头在协议书上签字,尹净汉上面给自己安排了非常体面的净身出户。
尹净汉说,但你确实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人,我会邀请你参加我的葬礼的。
崔胜澈沉默了一会,说,你有病吧。
尹净汉再见到崔胜澈,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是一个非常随意的气定神闲的形象,但尹净汉都不用凑过去看就知道,这个人的手柄十有八九是拿反的。装的,定论。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挥手说,哈啰,前夫!
权顺荣跟在后面也跟着打招呼,哈啰,前,呃……
崔胜澈善解人意地微笑,说,我叫崔胜澈。
权顺荣说,我叫权顺荣!
崔胜澈看向尹净汉,说,我还以为下次见到你是在你的葬礼上。
尹净汉尴尬地一笑,说,别着急,快了。
崔胜澈说,你车怎么回事?
尹净汉忧伤地说,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走了。
崔胜澈说,报案没?
尹净汉糊弄了两声自己找地方摊下了,说,再说吧,你不用那么操心啦。
崔胜澈说,要去冥王星一号是吧。
尹净汉说,你把我们放到空间们就可以了,我们自己找班车过去。
崔胜澈说,顺荣要去哪里?
尹净汉大叹气,说,你好啰嗦啊,真的不用那么麻烦。
崔胜澈说,好吧好吧。
尹净汉在沙发上躺下了,说,我先睡一会儿,到地方了再叫我。
崔胜澈看他把自己埋进外套里的样子,丢了一幅眼罩给他,尹净汉什么都没说,接下了。
权顺荣本来在地上趴着玩游戏机的,崔胜澈从驾驶舱里出来,去了吸烟区,他看见了,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跟着过去了。
崔胜澈问他,你也要抽烟?
权顺荣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说,不,我要做明星,唱歌来着,不能抽烟。
崔胜澈说,哦哦好的。
权顺荣问,你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崔胜澈转着眼珠数了一会儿,说,是挺久了,小时候就认识了吧。
权顺荣说,那你们为什么离婚啊?
崔胜澈耸耸肩,说,不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吧,他就是想法多,一开始我会试着去理解、去猜,但后来就觉得,尊重他的那部分吧,不是什么事情都要知道的那么清楚的,最重要的还是去相信吧,相信他。
权顺荣说,啊,是净汉哥提的啊?
崔胜澈冷笑了一下,隐秘地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权顺荣说,那可能,可能毕竟,有案底怕影响到伴侣,毕竟诈骗不是什么好的罪名,还会有寻仇什么的,对了,一路上就一直有人追杀他……
崔胜澈说,什么诈骗?
权顺荣说,就是,就是因为诈骗进了监狱啊。
崔胜澈捂着脸笑了,说,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啊?
权顺荣不明所以,只是点头。
崔胜澈说,不是的,他虽然看着很会骗人的样子,但不会去伤害别人的。他是一个喜欢演坏人的好人。
权顺荣说,啊……
崔胜澈说,他犯的罪是,他企图未经允许地私自将人类大脑数据上传云端,那个孩子是他的朋友,我不太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来自一个传统的前人类家族,有某种宗教信仰吧,坚持用那种原始的方式生活,短暂的生命,如果染上什么疾病很容易就会死的脆弱身体。一开始好像是在直播聊天室之类的网站认识的,那个孩子会上传自己的影片,我也见过,是一个很爱笑的像云一样的男孩,后来,他好像生病了,治不好的病,净汉应该是为了让他活下去才试图将他上载的,但是没有成功。就是这样。
权顺荣说,没想到净汉哥其实是想救人诶。
崔胜澈挑挑眉说,但是这样不是很圣母吗,如果当事人都没有说话的话,一厢情愿地做所谓为他好的事情?还把自己搞进去了。
权顺荣说,但是哥也是站在为了净汉哥好的角度才这么说的对吧,因为希望他能顺利地生活,不要给自己惹上麻烦,所以希望他过得更自私一点?其实你们都差不多!
崔胜澈思考了一下这番话,拍了一下他的头说,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歪理!听不懂!
权顺荣捂着头滚来滚去。
驾驶面板突然传来提示,已到达目的地空间门。
权顺荣站起来,说,到了吗,那我去把净汉哥叫起来。
崔胜澈说,诶不用了,让他再睡会儿,这车你们先开吧,我下去搭班车回家就行了。
权顺荣说,这,可以吗?
崔胜澈不耐烦地说,客气什么,他知道该把飞行器还到哪里。诶,那我走了啊。
他开启舱门,一个人踏入了明亮的空气中,权顺荣目光跟着他,崔胜澈转过身朝他挥挥手,向前走去。舱门关上了。
权顺荣回到舱体,尹净汉已经在沙发上滚了一圈,他本来想继续玩游戏机,脸上还盖着眼罩的尹净汉说话了,他说,他走了?
权顺荣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说,胜澈哥啊,嗯。
尹净汉摘掉眼罩,露出皱起的眉心,说,这家伙,怎么什么事都跟你说。
权顺荣说,哥你没睡觉,都听到了啊?
尹净汉一翻身坐起来,说,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权顺荣说,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啊,我只是,好奇嘛。
尹净汉说,李硕珉,那个孩子的名字,叫李硕珉,我一直记得。
权顺荣说,哥要是不想被知道可以不用告诉我啊。
尹净汉说,生病到后来,他几乎只能躺在病床上,浑身都不能动,一动就痛得要命,但他还是很爱笑,他会笑着告诉你,其实也没有很痛嘛,我今天又活过来一次哦,这样的话,明明躺在那里痛得快死了的人是他,但是一直讲笑话想逗别人开心的也是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孩子呢。我从来没见过他,一直是通过网络,我还不知道他生病的时候,我跟他说我是不会死的吸血鬼,还会飞,我给他表演把头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戏法,他看起来信得不得了,说我长得就像小说电影里的吸血鬼那样,很漂亮。后来有一天,他在病床上跟我聊天,说,哥,如果你真是吸血鬼的话,能不能也把我变成吸血鬼,这样我就不会再痛了。
尹净汉低垂的睫毛,他停顿了一会儿,给自己点火。
可是我问过他,你知道世界上有一门技术可以让你拥有永恒的生命,你回去做吗,他总是说,再想想吧,再想想吧。渐渐地,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可能一天只有那么一两个小时会是清醒的,我想如果我能救他就好了。通过网络,通过他头上连的那么多管子,我试着进入他的大脑,你知道吧,大脑的信息可以是数据和代码,但我没想到人的记忆是那样的,那么复杂,比世界上最复杂的幻术还要精巧,我看到、闻到、感受到很多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我在那个世界里迷路了,那时候我意识到,可能真是因为人、短暂的生命、脆弱的身体,所以活着才是活着,生活可以是那么珍贵的,碎玻璃一样的、闪闪发光的钻石。
我总是不停地、不停地想起他,想起那个他的世界。
尹净汉叼着烟,烟灰落了长长的一节,他笑了笑,把烟掐掉了,身体前倾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从他脸颊上掉了下来。
他转头对权顺荣说,你也会来参加我的葬礼的,对吧?
飞船停泊在那家名叫摩登时代的娱乐公司上空,金色流光的曼陀罗在绛紫色天幕背后开放,衣香鬓影流苏亮片的女郎们鱼贯而入,各自言笑晏晏烟视媚行地身姿摇曳着。
尹净汉说,就把你送到这儿了?
权顺荣点点头,说,嗯,谢谢你,再见啦哥。
他向他挥挥手,向后倒去,拉下抽绳,降落伞砰地一声打开了,在空中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那样旋转着、旋转着。
尹净汉看着看着权顺荣走进他的梦想之门,走进那些永恒不夜的幻觉中。宇宙中的花车巡游开始了,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们经过他的飞船,隔着窗户向他挥手致意。
尹净汉仍然在前往他葬礼的路上,他飞过土星环下的车祸现场,泛着冷光的金属残骸碎片在虚空中漂浮,如同一片片被遗忘的暗淡蛛网。在到底最终的目的地之前,他想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欣赏这个热闹的荒唐的自负的文明入夜前的时刻,这个供人观赏的大剧院,所有的演员都已经就位。他感到心情轻盈地飘起来,坐在咖啡店里时候甚至还同那个长得像春日小熊的服务员聊了点无所谓的天。
这时候,他看见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玻璃窗前,那个属于他的杀手,朝他走过来。
尹净汉长舒了一口气,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长久地没有人说话,连文俊辉都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样子。他慢慢地开口,我天,这可真是,好混乱的一个故事啊。
徐明浩说,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尹净汉说,你问吧。
徐明浩犹豫着开口,为什么这个杀手要杀你呢,他是谁,这是一个隐喻吗?
尹净汉哈哈笑了,他说,其实也没什么,洪知秀是我自己雇的,没错,我雇了一个杀手来杀自己。
徐明浩问,这是为什么呢?
尹净汉撇了撇嘴,说,嗯,也许是因为太无聊,想找一个人一起玩,也许是因为觉得这样会很好玩,在一个没有人会死的世界里,雇一个杀手,听起来太好笑了。
徐明浩说,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尹净汉说,嗯,你说?
徐明浩说,或许,这样至少会有一个人一直记得你,也或许,你在期待这个杀手能给你什么或者拯救你什么,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他也还没有发觉。
尹净汉说,你们艺术家思考的问题就是高深。
徐明浩笑了笑,说,可能我想的太多了吧。
他又说,我还有一个问题。大家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办葬礼啊?
尹净汉又挂上那副深不可测的神秘微笑,说,你不好奇人们会如何出席你的葬礼吗,那些因为知道你永远听不到了才会说的话,那些复杂隐秘最终因为无法追回而浮现的感情,那些人的秘密、世界的秘密、爱的谜底,我想知道那些。我想有些话只有在葬礼上能听到,但我不想让它们成为后悔的事。
文俊辉说,我知道了,你想听到人们对你说我爱你,就像偶像剧那种,罗密欧与朱丽叶,葬礼上的告白!
尹净汉说,好吧,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好吧。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世界上可能会有那样一个东西,小小的,暗红的果核,像新娘婚纱上的胸花,艳丽到沤烂、甜蜜到腥气。倘若按照那个说法,爱的结晶,他果真想到矿石结晶的过程,缓慢生长的闪亮的死物。那么爱的意志,暴烈地凌驾于万物之上,驾驭一切理性、神性、兽性,令贪恋永生的最软弱的动物都凭空诞生赴死的决心。那种新生,不是化茧成蝶,是借尸还魂,就如同妊娠的过程中将会诞生一对双生子,一枚是生的欲念,一枚是爱的死胎。
他在厕所的镜子前抽烟,一尘不染的镜子,他看见里面的自己,仍然是非常漂亮的皮,那样吝啬地贴着骨头生长,连眼底的乌青都不留余地地呈现了,但依旧无情地美丽。他突然对这张脸产生了陌生的感觉,就好像见识到另一个人的皮,里面填的骨头、血肉,像棉花似的,不是他的,而是来自于。来自于某种包装成爱的殖民主义。
四肢柔软的男孩轻巧地翻上大理石台面,细脚踝悬在空中荡来荡去,他好像是那么不在乎的,他可以是那么不在乎的,像空中飞过的小鸟,拥有轻盈的骨骼,偶尔落下一两片羽毛。
他们就在那儿等待着,读秒,等待浮现的红线,等待命运的宣判。
权顺荣举起那根塑料棒,端详上面的,清晰的一根红线,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感觉自己被拥抱了一下,他是喜欢skinship的类型,但这个拥抱让他有些轻微的慌张,那里面包含的无法言喻的柔情,像抽空了空气那样让他短暂地缺氧了。但那是个很短促的拥抱,尹净汉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笑,就像划破皮囊让身体里的液体流出来的时刻,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搂了搂权顺荣的肩膀,说,太好了。
至于好的是什么,他没有说清楚,但对于这个故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尹净汉走在通向自己葬礼的路上,演员即将就位,完成最后的演出。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在空旷的草坪上,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这条漫长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他睁开眼,发现洪知秀站在他的对面。
尹净汉痛苦地开口,说,不是吧,在这个时候。
洪知秀也有轻微的诧异,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尹净汉说,这个问题不是应该我问你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葬礼上?
尹净汉想的是,在我的葬礼上,会有很多我的朋友出现,爱我的,不再爱我的,无法确认是否爱我的,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纯洁的花,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笑,有的人走上来吻我的嘴唇,有的人为我写长长的信。但他从没想过,洪知秀会出现在这里。洪知秀不会是爱他的人,他只会是杀死他的那个人。
洪知秀说,为什么我不能出现在这里呢?人都要躺进棺材里了,怎么还管谁来参加你的葬礼啊?
洪知秀想的是,要杀死一个人,要跟踪他的足迹,进入他的生活,了解他的弱点,要杀死一个人,其实就是要爱上他。反反复复地杀一个人,反反复复地爱上他,这就像一种无可救药的惯性。像洪知秀这样,笨拙而仁慈的圣子,面对无解的对峙,无法放下的枪口,必须做出残忍的选择,要么仇恨自己的命运、要么爱上自己的敌人。
尹净汉大惊失色,说,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洪知秀脸色一变,说,你!
尹净汉说,你最好别说话!
洪知秀说,你去死吧!
瞬间子弹进入眉心,尹净汉想说,你他妈,不对,我他妈,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向后倒去。
灵魂缓慢飘离身体,上空浮动红色的光,他走进去,再度来到这场游戏的后台。这次竟然不再是来自硕珉的记忆迷宫,他来到一扇深褐的门前,推开门,左轮手枪扣下扳机,他看到无数次死掉的自己,在医院、天台、咖啡馆、失重的宇宙里,推开门,左轮手枪扣下扳机,那颗子弹究竟在哪一个弹槽里。
推开门,他看到那间昏暗的酒吧,沉木香里飘荡着忧郁的节奏布鲁斯,室内空无一人,没有外星人也没有跳舞的男孩,酒保在吧台上擦杯子,朝推门而入的他点头微笑。
你来了?李知勋说。
尹净汉问,这是哪一个时空?
李知勋说,这不重要。
尹净汉说,那请给我一杯酒。
李知勋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只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故事。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被爱了一百万次的猫,他在等待着某天被自己所爱的人杀死。
尹净汉躺在铺满白百合与水仙花的棺木里,情人们一一上前,可惜他听不到他们的告白了。
但他决定,在睁开眼的时候,他要去爱上谁,无论如何,去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