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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政府在法律层面上禁止了，但哥你也知道，有需求、就有市场……”
一哥压低声音，把衣服稍稍撇开一个角，里面露出一张被折得看不清字迹的海报，像地下城里随处可见的贩卖违禁品的妓女与走私贩一样，尽职尽责地推销着自己搞来的新玩意，开出三万信用点的高价。
刘启没动，他知道这东西就像当初那两套防护服一样来路不正，但一哥非要跟他介绍，一边说着“绝对不让咱启哥吃亏”，一边鬼鬼祟祟地掏出那个包过浆一样的硬盘，硬要往刘启兜里塞。
刘启侧了侧头，一哥以为刘启终于对他的新生意感兴趣了，连忙把硬盘递到刘启眼前。“哥，咱都是兄弟，你也知道小弟做这行不容易，都是干的和治安官玩儿命的活…”然而刘启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防护服时间，就又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盯着前方出勤人员的队伍。眼看队伍就要行进到电梯入口处，一哥连忙硬着头皮贴到刘启耳朵根上，尽管这一举动引起了刘启不满的咂舌，但他抬高音量继续说下去：
“哥，我知道您觉得这货不干净，您堂堂地球英雄肯定也不屑于弄那些有钱人玩的VR数字美女。三万信用点，是不便宜，这我知道！”
刘启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前面的人走快点，但一哥知道，这单生意他必须拿下。
于是他说：“哥，特意为你留的。这是刘中校的数字生命卡。”
一哥有拿下这单生意的自信。他看到了，哪怕只有一刻，刘启的脚步停滞了。
“喂，我说刘启，你不会真对数字美女动心了吧？看这玩意儿看了半个月了！”Tim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刘启，刘启直接对着Tim的屁股来了一脚，“不是刘启，你要是想要，你用哥们儿的啊！哥们儿也不是小气的人，你挑个周倩不在的时候来我家，或者我挑个朵朵不在的时候送…刘启！你有没有素质！还踹我！”“滚！哥烦着呢！”刘启看着Tim揉着屁股跳开，又回过头来看墙上的海报。和那天一哥怀里的海报一样，破旧、充满折痕、日期落款看不清，但年份是二零三几年，算半个老古董了。但海报明显被人精心誊抄修改过，关键信息例如单位、负责人姓名都被盖住了，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联系电话用记号笔写在上面，刘启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哥走私用的号码。
但这些都不重要，地下城到处是这种劣质广告。真正让刘启驻足的，是那行模糊却硕大的标题：
数字生命计划。让您与您的爱人，在另一个世界永生。
“特意为你留的。刘中校的数字生命卡。”
刘启看了一会，把海报撕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数字生命计划，只作为流浪地球计划的反面典型存在于教科书上，在刘启出生时就已经是过去时。刘启上小学的时候还有新闻，原数字生命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私自将自己女儿的数字生命盘上传了550W，被判处取消地下城居住资格和无期徒刑。刘启当时觉得这人真傻，为了自己女儿连命都不要了；紧接着是无缘由的恨，恨刘培强把自己抛下了，刘启巴不得自己也早早地死了，和妈妈存进一个硬盘里，刘培强只能在空间站干瞪眼，什么也做不了。
刘启做过这样的梦。梦见刘培强抱着年幼的自己，在海滩上奔跑，梦见妈妈在远远的地方笑着看着父子俩嬉戏。刘培强放下小刘启，朝自己的妻子走过去，小刘启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刘启在梦里抬头，头顶没有星空，只有木星那只猩红的眼睛。刘启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哭喊，让刘培强回来，让小刘启追上自己的父亲，然而没有人给他回应，宁静美好的海滩上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没有刘启的存在。刘培强握着韩朵朵的手，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夫妻二人在海的另一边团聚了，只有小刘启还在木星的阴影下怔怔地看着并不存在的星空。
现实中的刘启被朵朵叫醒，她说刘启在梦里抽搐大叫。刘启想不起来梦里刘培强的表情，身体没有知觉，像泡在海水里一样冷。他感到自己是那只被冻住的鲸鱼，被冰封在回家的路上，什么都做不了的一直是自己。
这次，刘启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时间是无情的风沙，把地表的记忆都掩埋掉，任刘启如何挣扎，时间已经夺走了刘启对母亲音容笑貌的记忆，海滩上的玫瑰被风吹散，刘启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现在时间连刘培强都要一并夺走。刘启没开灯，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留下冻伤的右手，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谁也没留下一座坟，谁也没让他抓住过什么。
但刘培强留下了点别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那个失眠的晚上，刘启都想了些什么。最后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桌上的工作电脑看了很久，那里滚动着暗网里数字生命的遗留代码。
刘启的右手没有知觉，他决定去找一趟一哥。
刘启向来是绝对的行动派，这是军人出身的周倩都称赞的。周倩说他是个刺儿头，入伍的话一定会挨骂，但战士们喜欢刘启这样的性格。
他没有等到天亮，轻手轻脚的绕过朵朵的房门，直奔一哥的走私场。一哥正翘着二郎腿吃烤串，刘启突然出现在黑市门口，以为这祖宗过了半个月终于想通了，要来赎回他的数字亲爹，于是殷勤地凑上前来，“哥，想通啦，这么晚还来？这些天好多人来问刘中校的数字生命卡，我都没同意，我想启哥还没来拿，我就不能卖！”
刘启问：“有人来买刘培强的卡？”
一哥连忙回答：“是，是，”他犹豫了一下，“启哥，我和你实话实说，先说好你不能生气。”
刘启看着他，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哥，刘中校是地球英雄，要是没他，我们都早死了。我是敬仰刘中校的，也佩服哥你，要不我也不叫你个哥了，但是哥你知道现在的人，呃，有脑子不正常的…”
“说重点。”刘启打断一哥。他其实猜到一哥要说什么了，但还是在等待这个事实被揭开。他的父亲，端正、优秀，为了拯救地球化成了宇宙尘埃，放在黄金时代是要在烈士陵园受人祭拜的英雄。但现在是流浪的年代，在藏污纳垢的地下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花钱买刺激的瘾君子。至于这份刺激是什么，电子屏里滚动播放的数字美女已经给出了答案。
一哥深吸一口气，说：“…想买了生命卡去干色情买卖。也有想买给自己用的。数字美女那些玩意儿是妓女自己上传拿出来卖的，但这个，是有人从政府要销毁的数据里用手段弄出来的。”一哥颠了颠自己手里的数字生命卡。他自认为自己还不算把人性卖给钱的那类人，所以他想办法为刘启留下了这张卡。“数据不一定全，但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刘中校。我这里现在有550A的复制机，迭代个两周，能有个一分多钟，启哥你……”一哥打住不再说了，他知道刘启是聪明人，剩下的话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刘启沉默了一会，在嘈杂的黑市里，刘启沉默的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哥开始心里打鼓时，刘启开口了：
“这张卡，我拿走了。给我介绍介绍你们的技术吧。”
其实周倩对刘启的评价还有另外半句：“但我真怕你认准了一件…不那么好的事，然后一条路走到黑。“
刘启突然想起来这句话，手里攥着刘培强的数字生命卡。这东西来路不正，而且很可能含有政府机密，像防护服一样，他刘启抢一个、一万个，只要他敢，一哥就只能吃哑巴亏。但刘启还是付了钱，是为一哥帮他留下了这张生命卡，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刘培强哪怕死了，化成灰了，他的每一粒骨灰也都该是我刘启的，就算是一串代码，也只能是我刘启来改写。刘启知道，这是潘多拉的魔盒，他一旦开启，他的父亲就会像过去十七年里无数个夜晚那样，再一次成为他无尽甜蜜的噩梦，像木星的巨眼一样日日夜夜注视着自己。
但自己没得选。是自己亲手把所有活路都堵上了，刘启痛苦且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的脚步为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死人停滞了，越来越慢，直到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发现他把自己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往前走，一半从没离开过原地。
刘启活着，但有一部分永远的被带走了。刘启的呼吸变得亢奋且焦灼，因为一串死了的代码。太可笑了，刘启。你恨了他十七年，却无法接受他的一串代码被人亵渎。而现在你要自己去干这件事了。
刘启的右手有点发抖，可能是还没有从麻木中彻底恢复，他按错了几次号码，最后拨通了李一一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李一一还在睡梦中，声音懵懵的，问刘启什么事大半夜三点钟打电话。刘启说，李一一，我求你个事。
李一一没睡醒，说，什么事。
你能不能给我搞台量子计算机。
你想干啥啊，你自己没有…
李一一突然清醒了，作为技术人员的敏感和人在凌晨三点的异常感，他意识到刘启不对劲。他问刘启：“你想干什么，你自己的电脑不够用，要我搞量子计算机？”
刘启冷静地回答：“算我欠你个人情，你能不能帮我搞来现在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
李一一说，量子计算机是联合政府财产，我不可能给你搞来。
刘启听不清李一一在说什么了，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耳膜随心跳振颤着，那声音更像心肌在抽搐，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颤抖起来，刘启感到自己在嘶吼，但实际上声音甚至没穿透黑市的disco。他忘了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一定是向李一一和盘托出了，像是瘾君子跪在警察面前，还在喃喃着想要被施舍一点毒品。
一分钟，一分钟远远不够，他要刘培强看着自己成熟再老去，他要两个人完整的一生。
“你这是在犯罪。”李一一说，不是在恐吓，是作为朋友的痛心。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李一一听见的只有电话那头迪厅刺耳的声音。
最终李一一开口了，刘启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颤抖：“……550C的原型机，在人工智能博物馆，我没法把它运出来。”
刘启说，那我进去。
李一一说，你真的疯了。
刘启没说什么，挂断了电话，把数字生命卡放进胸前的口袋。他在笑，如果黑市周边还有别人，会看到这位地球英雄脸上不自然的抽搐。
这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刘启想。我就要见到你了，刘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