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权顺荣就是命好。
实在架不住权顺荣第几百次黏黏糊糊的撒娇,勉强递出舞室备份钥匙的舞社老板如是说。
命好吗?权顺荣琢磨。命好的话现在早就是大明星了吧。像Tik Tok上那种发challenge的偶像,舞蹈细节经不起推敲,练习室倒是又大又亮,跳到再晚都没有老板盯着电费账单唠叨,也不用强撑着酸痛的肌肉跪在地上擦地板,或者满头大汗地低头听学生家长发火教训。
然而这个念头在大脑里也停留不了几秒,因为权顺荣最大的优点,除去尚不清楚的是否命好之外,就是他只专注于他在乎的事。
跳舞,家人,还有最近莫名其妙出现的、大概可以称为金主、却因为年龄只差一岁而更像哥哥、而且由于是外国人相处起来完全像亲故般没有架子的、不知为何会对权顺荣有兴趣的洪知秀。
很长的一串定义词,因为依旧想不通是什么样的关系,却无法否认地收到很多好处。衣着比以前时尚很多,偶尔能提回家几个带大牌logo的购物袋,Ins Story里带Tag的场所不再是墙壁画满涂鸦的小吃店,吃的东西也愈发精致,足以满足二十代男性小小的虚荣心。
简单来说,权顺荣单纯享受着这种见面完全由对方买单,回家后账户还会收到零花钱的不单纯关系。
比如今晚约在新开高档商场顶楼的日本餐厅,来往服务员皆是穿着全套和服的年长女性,大概是做梦也无法勾画出的优雅环境。可权顺荣现在就坐在这里,面对着寿司师傅的料理台角落,右手边就是透着大片城市夜景的落地窗。
带他进门的洪知秀正在脱大衣,刚逛街买给他做礼物的ysl纸袋随手放在位置上。权顺荣难得心细地伸手拿开好方便人坐下,洪知秀倒是不慌不忙地,大衣递给等候在旁边的女将,道谢后冲权顺荣挑挑眉,示意他把袋子也给对方收起来。
不知哪里触动到动物般的领地意识,猛然犟住的权顺荣手指隐约用力,下意识抓紧纸袋边缘,一时竟不肯撒手。
“想留着吗?”洪知秀冲他笑,眼睛微微弯着,“那么喜欢的话就放在身边吧。”他说,再次向那位服务员致谢,接着就落座在他身边。
莫名其妙整过那么一出,权顺荣倒是有点尴尬。纸袋不大,可总归占地方。吧台座位前后左右都不方便,扔地上又怕踩到,他狠狠心,想着整晚都抱在怀里不放手算了,眼角余光注意到洪知秀正拎着电脑包往吧台下够,手伸回来时包也消失了。他不动声色地学着往那个方向探,很快发现有小挂钩。
不愧是我。挂好购物袋的权顺荣自得,又闲不住般打量起周围的人群。
是工作日的晚上,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上班族正襟危坐地相对坐着交谈,有衣着得体的夫妻交换着手机里的照片低声交流,还有对年轻情侣,不加掩饰地盯着他们的方向,和权顺荣视线相撞时才稍微收敛了些。
放在平时,权顺荣绝对不是会放过的性格,只是正巧洪知秀调整坐姿,恰如其分地将他和外界隔离开来,挡住那些好奇打量的视线。
“你觉得他们在想什么?”权顺荣凑过去问,有点故意拆穿对方那层岁月静好氛围的意思,“他们会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嗯?”随着他的话,洪知秀面色如常地扫视一圈,仿佛只是在打量餐厅的装潢。“兄弟吧,”他很快回答,又顿住片刻,“如果顺荣是女孩,就会是不一样的想法了。”注意到权顺荣皱起的眉头,年长者勾起嘴角,仿佛在附和他没说出来的想法般:“很不公平吧?”
是不公平,可是比起冠冕堂皇的正义想法,或许更多是觉得不甘心。
一个卫衣松松垮垮的男孩,头发剪得那么短,耳饰叮呤哐啷挂了一串,明晃晃招摇着不止一对的耳洞。运动短裤配着厚底运动鞋,白袜拉到小腿肚,怎么看都不该出入这样高档的餐厅。别人眼里的他,肯定和身旁人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吧。
还是叛逆的年纪,差点要为他人旖旎的幻想感到兴奋,可就因为旁边坐的是洪知秀,一切似乎都正直到不行。
因为洪知秀有让一切事物都变得合理的能力。
每次见面时,他头发总是整理得正好,西装的尺寸正好,大衣敞开的幅度也正好。权顺荣自由惯了,太规整的人或事总让他烦躁,但他偏偏挑不出洪知秀的错。
说出来多半显得矫情:他喜欢拉洪知秀去精品店,并不全是要男人为他掏钱。
大概是从第三次起,发现只要是自己挑出来的衣服,洪知秀总愿意去试,显然是使坏的那些款式也是。最夸张的一次,权顺荣选了露肩露背的夜店装,洪知秀也是平静接过,前后打量完冲他挑挑眉毛,嘴角幅度是恰好能表现无语的程度,人还是好脾气走进试衣间,过会儿又原样走出来,衣服还给店员说不合适。
当时几乎要以为这哥在骗他,走近才发现对方向来用发胶固定稳妥的头发正翘起个角——所以还是试过的。至于是否合适,权顺荣不得而知,不过晚上倒是梦见洪知秀穿那件衣服的模样——废话,他权顺荣挑的,怎么可能不合适。
之后就格外喜欢给洪知秀选衣服。既然太过分的洪知秀不会穿给他看,衬衫又和他平时的风格太像,那就专拿毛衣和卫衣。开衫不行,一定要套头的,紧点的领口最好,或者干脆挑高领。衣服是其次,权顺荣更享受用衣服搞乱上班族完美造型的过程。
可惜事与愿违,比如现在正低头点餐的洪知秀,就连那几簇落下的凌乱刘海,在傍晚的高档餐厅灯光里都显得正好。如果权顺荣是文科生,他大概会说碎发是点睛之笔,配着窗外的夕阳,平时不食烟火的精英都多出几分鲜活气息。可你要是问真正的权顺荣,他只会说,淦,洪知秀可真是太该死的好看了。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一个主动提出用钱维持关系的男人,设定年龄不大又出手阔绰,似乎必须要长得面目可憎,以此担当故事里的反派角色。如果这个角色漂亮到洪知秀的程度,那就肯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总之必须要有点阴暗面在,才会成为金主包养无辜的小男孩。
不知是否藏得太好,洪知秀倒是一点尾巴都没露出来过。
权顺荣想法简单,但是不蠢。没人会觉得这种涉及金钱交易的关系正常,他也不至于觉得这是什么染着玫瑰色滤镜的故事开头,比如什么洪知秀对他一见钟情进而展开撒钱式宠溺同时不要求任何回报的一次元网络小说。太傻了,他都初中毕业十多年了。
当然,现实确实是洪知秀什么都没向他要求过。短信约完时间就是逛街吃饭买单的一条龙付款行为,还确保会在末班车前结束活动,连送人回家都没说过——简直是大方之余格外恪守界限的守法消费者。偶尔也会对着收到的转账数目咂舌,好奇仅仅是两个人出去玩的时间就那么值钱吗?权顺荣到底有哪点如此吸引他?
说实话,洪知秀不捅破意图其实很好,这样权顺荣可以不用付出地享受下去。或许他是付出了不少时间,可在那些时间里他都没有给予任何值钱或是违心的东西作为交换。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讨好洪知秀,因为洪知秀是那么好相处,像是单纯交了个出手阔绰又待人温柔的朋友那样。
可真要单纯当作交了个朋友吧,偶尔又会想到Netflix热播复仇剧里的台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善良吗?很有恶意的问题,像是猛地解开光鲜幕布后的丑陋现实,但权顺荣无法辩驳,因为确实就是这样的。每次道别后听到转账的提示音,无论之前相处得多么高兴,心都会当即沉进冰水里——因为他和洪知秀只是交易的关系。
果然第一次收到钱时就该拒绝的——当时刹那间闪过千思万绪,大部分都是想拒绝的。偏偏洪知秀抬眼望过来的模样太好看——那双带笑的眼睛啪嗒啪嗒眨过几个来回,权顺荣大脑直接噼里啪啦短了路,话都说不出来。事后感想是幸好这哥有份正经工作,不然搞金融诈骗绝对百战百胜危害社会。
完全摊开讲,权顺荣其实满需要钱的。二十后半的他在首尔工作,却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一年前靠出色的业务能力算小火一把,业界地位上涨后不假思索地替父母买回原先不得不抵押掉的童年住房。从此背起南扬州的房贷,再在城市里租房总觉得怪怪的,收入大概也撑不住。当时以为会越来越好,却在前后辈关系严苛的舞蹈界被卡得不上不下,反正是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阶段。
结果就被包养了——再难听也要说,这就是被包养吧。在拮据的事业瓶颈期,被过于年轻过于好看过于没要求的洪知秀包养了,对方甚至只比他大六个月还不到。ㅅㅂ,洪知秀到底看上权顺荣什么,真是抓耳挠腮都想知道。他是有很多魅力点啦,可这哥无欲无求的样子真是铁板一块,撞破南墙都想不通。
所以,尽管好处都是权顺荣的,他还是要撕碎洪知秀完美无缺的伪装。装不下去了,忍无可忍了,他必须看到真实的洪知秀是怎么样的,知道那点阴暗面到底在哪里,明白这个人求的到底是什么。拜托,这可是洪知秀,怎么看他又不会亏。
“所以啊,”是很容易被热情左右的类型,权顺荣低着头不着边际地开口。等吸引洪知秀的注意力,再学着电视剧里充满魅力的男性角色,直直望进对方眼睛里:“哥今晚也不和我睡吗?”
洪知秀缓慢眨眨眼,睫毛上下扫过个来回。“需要睡觉的地方吗?”他问,瞳孔如小鹿般纯净。
差点漏掉,洪知秀整个人向外发散的无限合理性,不止来源于精致的样貌和永远合适的打扮:无论多锐利的刀锋刺过去,他似乎都能妥当接住,仔细包裹住尖刃再递回给你,期间态度平静得,再露骨的话题仿佛都只是在谈论天气。
看来这哥也是啊,权顺荣失笑。装作一无所知来自觉善良的人。
真的能就这样忽视掉吗?肮脏金钱交易背景里矫枉过正的纯洁关系,还有,无言对视时令人口干舌燥的张力。
于是干脆顺应直觉,视线短暂越过面前的人,挑衅般冲那对依旧在打量的情侣挑起眉毛,随即身体前倾,侧头凑近吻住了洪知秀。
温热的舌尖刚掠过唇缝,意识到对方想退开的权顺荣睁开眼,“啧”过一声便不依不饶地追过去,齿关轻咬住洪知秀的下唇,惩罚般磨过个来回才肯乖乖退开。
成功了,他盯着那双睁得格外大的眼睛想。远处的情侣终于学会非礼勿视,权顺荣则忙着庆祝更伟大的胜利。
他终于成功扰乱了洪知秀主导的步调,从罕见的慌乱中窥见点真实感情。
如此心想事成,怎么能不算作命好呢。
02
洪知秀喜欢简单的人和事。
“不过这家伙对简单的定义比较奇怪。”和他同期外派到韩国的同事抱着手臂评价,末了食指点点太阳穴:“侨胞嘛,思路总归不太一样。”
翻译问题,洪知秀会说。他的意思是straightforward,不完全等于simple,更偏向unambiguous。不需要很浅显,只是最好逻辑清楚直接,不要有太多繁琐又无意义的步骤。
说到底,不要浪费时间。
所以从高中就是读的商学预科,这样大学可以跳过基础课。周围同学们目标学校不是Berkeley就是UCLA,偶尔几个申请东岸的算是异类——如果已经知道自己大学毕业后要做什么,读哪所学校有什么区别呢?
“算是种体验吧,去不熟悉的地区,过过没那么容易预料到的生活。”朋友撑着下巴回答。当时洪知秀正全神贯注地写他的大学申请论文,闻言手指微微停住两秒,随即更快地敲打起来。周末结束前他还有两场quiz要准备,房间角落里的吉他早已覆着薄灰。
重温人生至今的履历,他大概是最典型的高效商科人。会计专业出身,入职公司几年便调换部门改做咨询,又因为侨胞身份得到韩国的外派机会,拿的是Global Pay,公寓也有公司付租金,总之运气不错,足以在首尔过着优越的生活。
然而,太过追求效率,应该也是有弊端的。
别误会,洪知秀活得很好。工作日竭尽全力的同时也会健身,周末买菜清扫骑车散步,和背景相近的商科朋友聚会,只是充实得塞不进段亲密关系。加上外派不知道几年结束,干脆不谈恋爱,因为很麻烦;也不想约炮,因为不干净——到底要在哪步让对方给出体检证明,是很令人困扰的议题。
反正一个人过得足够舒适,对理想型也没有具体标准,偶尔会觉得或许他更适合电影里那种先结婚后恋爱的剧情,但也只是想想,不是每个人都有主角们的好运气。
直到他遇到权顺荣,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很难定义。
那天周五同事下班喊人去Happy Hour,进门直接往角落里已经坐着人的桌子走。洪知秀快走几步赶上去,压下眉毛确认怎么回事,同事大方承认看上个艺术生,今天招呼两边朋友组局,他也多个机会接近。
联谊,洪知秀了然。毕竟对方乃典型Finance Bro,大学兄弟会遍地是的那种,即使工作几年也在不停散发雄性荷尔蒙,很呛。
接着就是一阵忙碌的点单和自我介绍,有意图的都主动开始攀谈。洪知秀向来惹眼,可没人架得住那股彬彬有礼的疏离感——他故意的。喝完这杯就离开,应该能赶上汉江边的日落。
再次礼貌地向对面不断打量的视线笑笑,他转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很典型的南法风格,音响放着快节奏的古典吉他。他手指伴随节奏轻敲杯沿,随即注意到身旁状似低头出神的男生正做着类似动作,甚至幅度还要大些,偶尔连带手脚律动,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像是深色宝石,低调却闪闪发光。
很神奇,因为之前这个男生的存在感并不高。洪知秀在落座时曾和他点头示意,而对方很快就转开视线,专注研究起某块桌面。即使全身都是时髦的街头打扮,也能看出是很认生的类型。当时洪知秀乐得安静,也没再主动和他搭话,现在倒是生出几分好奇。
“你节奏感很好。”在对方又做出一个手臂wave后,他由衷称赞。
“啊,”男生过于明显地僵住,转头冲他腼腆地笑笑,“被发现了?我是跳舞的,所以经常忍不住这样。”
显而易见的答案,洪知秀点点头:“还在读书?”
“已经在舞社里了,”似乎意识到外行人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又赶紧补充,“是工作,平时基本在教课,也会帮人编舞。”
反正现在还早,酒也有半杯余量,洪知秀主动找起话题:“有跳舞的视频吗?”
不是多刁钻的询问,对方倒是在手机里翻找半天,全程抿着嘴唇,鼻子都皱起来。如果不是根本没录过视频,那肯定就是在纠结要给他看哪个才好。
没必要。洪知秀当时想,但也没有催促,反正本来就只是消磨时间而已。
终于收到手机,视频开场就很出乎意料。这个人是很少年气的长相,舞蹈却不是可爱清凉的风格。刚才还像仓鼠那样缩成小小的一团,跳起舞来倒像是变异成百兽之王。四肢张合有度,表情张扬强烈,总之是很有压迫性和Charisma的存在。
原来是很有趣的人,洪知秀想,由此变得兴味盎然。
真心夸奖过一阵,他随口问:“有社交账号吗?”
“啊,有的。”大概是聊到有自信的事,男孩整个人都放松不少,“但我和智能手机不太合得来,一般就发发跳舞的视频。”
两个人交换完账号,洪知秀快速扫过主页和简介。点开最新的视频,又是和现实还有刚才视频都不同的风格。“哇哦,还会跳News Jeans的OMG呢。” 他翘起嘴角调侃,“名字是Hoshi吗?”
“啊,那是学员吵着要做的challenge。”应该是忘记还发过这个,用户名是Hoshi的男生脸瞬间涨得通红,“Hoshi是舞社里用的称呼啦。忘记自我介绍,我叫权顺荣,96年的。”
“无论什么风格都跳得很好啊,看来每个视频得认真观摩才行。”发现逗小孩很有趣的洪知秀晓笑眼弯弯,“Joshua洪知秀,比你大一岁。”
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这次内向的权顺荣倒是主动开口,也算是懂得社交场合的礼尚往来:“所以哥是做什么的呢?”
“咨询顾问,”洪知秀脱口而出,和权顺荣对视着,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很难形容他当时的感受,仿佛脑内有盏小灯泡“滋滋”通电,点亮某种对于人生的顿悟。
如果跳出熟悉这套话术的商业社交圈,面对和他截然不同的人,他该如何解释这份工作,以及他围绕这份工作的生活?很难办,因为不是舞蹈家那样个体本身就具有价值的存在。明明平时是很有自信的角色,面对这样具有生命力的人,一时竟觉得自身苍白。
总之是努力解释过,懂礼貌的弟弟也睁大眼睛认真在听。可惜需要理解的专业名词太多,后期看起来不怎么上节奏,也还是有发出敬佩的赞叹:“哥很厉害啊,听起来就是很用脑子的工作。”
浅笑着摇摇头,洪知秀盯着酒杯底部薄薄一层液体出神。难得适合的天气和时间,他果然还是想去看日落。于是按照原计划收拾东西,不过起身前想起对方跳舞的样子,临时多加了句话:“有空的话,要出来一起吃饭吗?”
第一次是在权顺荣舞社附近的咖啡店。小孩硬是要坚持买单,洪知秀也不推脱,喝完饮料直接就用Kakao Pay转去笔钱。
权顺荣刚大大咧咧地点开手机,不解的视线就直直扫过来:“不是,就算哥坚持要AA,这也给的太多了。”
“就当是我买顺荣的时间?”手机抵着侧脸,洪知秀并没怎么多想,“出来玩很开心。”
这里的逻辑同样简单直接:既然他喜欢和权顺荣相处,又不确定和自己相处能为权顺荣创造怎么样的价值,那么用金钱交易就是最简单的方法,能够保证权顺荣不受损失。
“不是,就出来喝个咖啡哪需要哥给钱啊…”紧皱着眉毛的权顺荣开始低头操作手机,应该是想再给他转回去。
“如果我坚持呢?”洪知秀抽出他的手机,态度依旧温和:“你的工作,是那种投入时间越多回报就会越多的吧?感觉顺荣会是很拼命的类型,所以我叫你出来玩就等于占用你工作的时间吧。”
“那也不用…”对方声音低下去,视线却逐渐严肃。
“快点答应吧,这样我才能继续没有负担地约顺荣出来啊。”由于大脑里画着非常公平合理的交换等式,洪知秀毫不退缩地回望过去,姿态放得很低:“聊严肃的话题好累。这里离你舞社很近?想去现场看顺荣跳舞。”
果然成功了,毕竟洪知秀是很擅长谈判的人。
是种体验吧。因为和权顺荣频繁的见面,他最近经常想起高中同学的这句话。
权顺荣有洪知秀喜欢的那种简单。他会因为高级的氛围在走进高档餐厅时步履轻快,会因为别出心裁地的摆盘在服务员上菜时小幅度鼓掌,还会因为收到礼物整个人瞬间开心起来。对于见惯格子间单调色彩的洪知秀,这个人举手投足都是鲜活的,有从茫茫人海里跳脱出来的巨大能量,每次见面都能给疲惫的年长者充满电量。
也许是年纪小些的缘故,权顺荣还会发很多ins story,理直气壮地向洪知秀分享生活。最早他会在出去玩时大大咧咧地tag洪知秀的账号,不知道哪天通了心窍,学会把字变成和背景同样的颜色,这样可以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同时确保洪知秀依旧能收到提醒。给他展示这个技巧时,小孩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情,烘得洪知秀心口发烫。
如果要洪知秀冷静地做SWOT分析,他也会客观地承认权顺荣并不完美:比如充满热情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人格不是唯一状态——或许就是因为这种状态太耗电量,权顺荣偶尔会露出阴沉严肃的表情,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可无论是什么状态,权顺荣在和洪知秀接触时总是柔软的,像很乖巧的小动物那样,会拖着尾音和洪知秀撒娇,也会在洪知秀恶作剧时顺从又无奈地笑。洪知秀喜欢被兴致高昂的权顺荣牵着手一起在街边跑跑跳跳,同样喜欢疲惫到低沉的权顺荣无言依偎向他肩膀。
他和洪知秀世界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自觉在这段关系里得到的更多,洪知秀在给予物质之外,对其他要求也几乎有求必应。
或许因为权顺荣是家中幼子,性格里有些骄纵的部分在,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推销出去,比如会向洪知秀推荐喜欢的电视剧。
洪知秀本来是尽量不看剧集的,觉得太长太麻烦,他又偏偏是要一口气看完的类型,每每都能在沙发上近十个小时不动弹。不过因为是权顺荣,最后依旧熬夜看了,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还被同事调侃春宵苦短。
同事显然有听说他和权顺荣的事,分享起对待艺术生的恶劣事迹也不再遮掩:“话说我那个之前不愿意嘛,我就使劲用钱砸,结果临近上床还给我开不一样的价钱。一看就知道高的那个是他不愿意做的,但我还是会选高的那个,又不是付不起。”
这样很不好。努力表情管理的洪知秀只是听,心里早已画起大大的叉。
像他和权顺荣那样用钱换时间是最清楚的,一旦牵扯进肢体或是情感纠缠,都会很难处理,而且仿佛是羞辱般很过分。洪知秀只想保护好权顺荣,让他继续那么简单地快乐下去。
这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自己。有时也会在和权顺荣道别时那么想,毕竟理智的交易总能很好地遮掩真心。
只要有金钱关系在,洪知秀和权顺荣就是平等交易的个体,买卖双方各取所需。洪知秀不会用金钱要求更多,也不知道如何不用金钱要求更多。
“所以,”同事忽地话风一转,“你给那个hoshi也花了不少钱吧?那天还看到他ins炫耀来着,真是难得你铁树开花。”
那一样吗?洪知秀皱起眉头,下意识要张嘴反驳,却一时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
结果仿佛预言应验般,当晚就被年下直进着接吻了,大庭广众的。
或许这向来荒唐的同事有件事是对的:
洪知秀对于简单关系的定义,确实有点问题。
03
权顺荣已经三天没见到洪知秀了,自从那天吵架以后。
可那真的算吵架吗?权顺荣有点委屈。他当时完全是气血上涌的状态,狠着心说了那哥几句,结果洪知秀仿佛直接大脑短路了整个后半场,整个人懵懵的,连鳗鱼饭的盖子都是权顺荣帮他打开的。
纵然全程完全是种“完蛋,搞砸了”的心情,他仍然清晰记得洪知秀当时的表情:如果权顺荣和他搭话,会得到礼貌性的简短回答,不过其余时间双唇都是紧紧闭着,熟络后最近总是露出的调皮样子消失了。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哥,结果那天才发现他嘴角其实是天然朝下的,因为不再对他笑了。
保持着沉默吃完晚饭,最后仍然是洪知秀买单。道别后几乎要以为再也没交集,到家打开手机发现又收到转账。照例是每小时十万,雷打不动的准确。
或许当时就应该装可怜。尽管早上刚拿到舞社钥匙,还是要说南扬州往返车票太贵,自己无家可归,骗洪知秀捡自己回去再从长计议——现在那么做还来得及吗?
KKT已经很久没收到新的邀约消息,ins story的阅览记录成为唯一能确保洪知秀还在关注他的方式。提起又要来气,要不是舞社同事顺藤摸瓜发现洪知秀账号还开过分的成人玩笑,权顺荣才不需要偷偷摸摸tag对方。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原来被冷处理是那么棘手的事情。洪知秀真够狠心的,明明是他先来向自己搭话的不是吗?这哥其实是胆小鬼啊,亲过一次就会跑掉,意外挺纯情的,总不会是初吻吧?早知道会这样,果然应该在道别时再多亲几次的。
乱七八糟的想法太多,他只能发疯般练舞转移注意力。汗水浸得地板打滑,运动产生的热量给镜子都蒙上雾,权顺荣还是在想洪知秀。
本来不就容易被人当成混混嘛。他盯着镜子里擦汗的自己,忽然嗤笑一声。那干脆开启变态模式好了。
苍天在上,权顺荣一生遵纪守法,只是偶尔冲动,因此根据洪知秀同事Ins定位跑到餐厅什么的完全是初犯,甚至蹲在门口期间良心都还不断受到煎熬。如果被抓的话——权顺荣在心里第三十五遍顺过要和警察交代的前因后果——希望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差不多等到腿都要发麻,洪知秀才走出来,依旧是垂坠感极佳的大衣,头发整齐到无可挑剔。果然没有权顺荣,这哥也会生活得很好。
有好好确认到这点,其实并没想做什么的权顺荣叹口气,站起身正打算离开,敏锐的直觉突然催促着他转头,这才注意到那哥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没走几步就略微踉跄地,被某个衣着不似商界人士的可疑男子拉住,一路搀扶到台车边。
从权顺荣的视角,洪知秀几乎像是被塞进副驾驶座,而那个男人又接着绕去打开驾驶座的门。
怎么看都不正常吧,他心中的正义之魂熊熊燃烧。顺荣呐,你果然是世界的主角,随便就能遇到英雄救美的时刻。接受召唤吧少年,届时对方绝对会芳心暗许的。
想着都热血沸腾,于是直接冲过去,也不管是多贵的车,抬手就狠狠砸向驾驶座的窗。尾戒磕在玻璃上,又“吱——”得滑下去。
这该死的豪车私密性,权顺荣暗骂,怎么半点透不出车内情形。
“呀,你给我出来,”几乎要被想象逼得发疯,权顺荣紧紧盯着玻璃,心中再次火起,扬手又要拍过去。
“那个,不好意思,”玻璃在此时降下,驾驶座里眼角满是皱纹的大叔向他打招呼,“请问是有什么误会吗?”
什么啊,匆匆收势的权顺荣瞪过去,随即注意到对方制服左胸口上的标志,是即使没有车也见过洗脑广告的代驾公司。
短暂晃过神,权顺荣越过大叔,视线投向副驾驶的洪知秀。后者大概醉得不清,右手架在扶手处,略后仰着头斜靠椅背,脸颊粉红。和他对视的眼睛潋滟,不似平时弯弯的笑眼,平静却透着朦胧的温柔。
很快他就没有精力去分析洪知秀眼里的内容了。因为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隔着那位仍然不明所以的大叔,洪知秀仍垂下眼,目光精准落在权顺荣的唇上,随即右手食指点在左唇角,指腹徐徐顺着下唇线划向另一边。
沿着那晚权顺荣舌尖的动线。
是想起我们的吻了吗?权顺荣几乎可以肯定,即使这想法是如此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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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知秀确实是在回忆那个吻。
那刻完全没有厌恶的意思,只是心脏跳得太快,下意识就想躲开。唇间湿漉漉的潮气还没散开,权顺荣就带着野兽狩猎般的狠劲追过来。被咬时脊柱麻得仿佛接通电流,他完全招架不住。
刚分开几秒,正巧服务员踏着木屐走过来,柔声介绍起本轮新上来的各式菜品。两个人沉默地听完,又沉默地拿起筷子——权顺荣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拍照。
“哥,”戳着盘子里摆放精美的装饰花,权顺荣声音闷闷的,似乎很不理解,但不排除是在装可怜,“所以哥到底为什么总是约我出来?”
“因为,”洪知秀斟酌着语句,“比较在意吧。”
注意到权顺荣瞬间闪闪发亮的眼睛,他深吸口气,过于诚实地揭露想法:“顺荣其实是,比较自我的人不是吗?没有贬义的意思,是好的事情:因为自我世界很丰富,表现得像只在意自己。大家也常说我是比较有距离感的人,但和顺荣在一起不用顾虑这点,因为你不大会、注意到我?这样就可以简单自然地亲近起来,我也有时间跨过心理上的距离感,可以——比较好的放松下来?”
眼睛暗掉一点的权顺荣似乎想说什么,洪知秀却难得没有转交话语权。尽管太阳穴不详般砰砰直跳,他还是接着继续:“也确实是这样不是吗?一起度过了很好的时间对吧。不想在我轻松的时候让你觉得那样的时间是浪费,所以选择用交易的方式——但如果像今天这样的话…”想起早些时候和同事的对话,他不免沉默下来。
或许是说得太坦诚,连权顺荣都忍不住打断他。
“哥很自私。”他说,皱起的眉间带着点狠戾:“哥就不自我吗?自以为是地说是两全其美,可是接近我的时候,不问我的意见,只是因为简单就选择用钱处理这段关系的时候,把我心情搞得乱七八糟的时候,究竟想的是什么呢?哥?嗯?洪知秀?”
是这样的。洪知秀当场大脑宕机,因为无论他如何包装,这种行为都显得太自私。
这段关系本可以用常规模式发展,是他硬要从开始就套上交易的名号,好找到名正言顺见面的借口,同时掩盖他对于和权顺荣相处的不安。
不是没有向亲密关系发展的意图,或者说,不是没有注意到这样发展的可能性,但他至少应该制定好详细的应对方案,而不是这样被质问到丢盔卸甲——这实在让他慌乱。
话说回来,权顺荣就没考虑过洪知秀这么做的动机吗?果然依旧是很自我的人,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才会在这种场合唐突地逼问真心。
如果是懂事的孩子,难道不该装作没发生那样吗?像吃饭前的洪知秀那样:注意到权顺荣抱着购物袋的尴尬样子,就主动留着电脑包以向他演示吧台挂钩。他们是那样的关系该多好,不动声色却心知肚明的,可以随着时间水到渠成的。
不过悖论就在这里。如果是那样懂事的孩子,他或许会变得像洪知秀世界里的其他人那样平平无奇——权顺荣就不是令洪知秀在意又心动的权顺荣了。
结论是果然就不该招惹艺术生。比起精准的逻辑或是丰富的感性,这群人似乎总是凭着直觉做事,充满不可预判性,是洪知秀应对起来很棘手的类型。
包括几天不见就追车敲窗这种事,实在太过漫画情节,洪知秀一度以为是自己醉到做梦,可权顺荣就真做得出来。用了将近一分钟才回过神来,和代驾大叔道声抱歉,应酬得昏昏沉沉的社畜还得强打精神下车处理场面。
For god’s sake,他是如此努力地维持着风度,结果这小子倒一点不遮掩,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双手插在后袋,身子前倾着,完全是和那天晚餐同款跃跃欲试的状态。
这一整套暗示太过直接,很难不self-conscious的洪知秀开口就想让人get it together,话到嘴边想起他现在得说韩语,干脆轻咳一声,算是提醒小朋友收敛,顺带维持他高冷的保护色。
“哥,”权顺荣撇嘴,目光终于上抬到正常对视的位置,“别不理我了。”
他总是懂怎么样看起来最可怜,洪知秀想。
大脑热得异常,偏偏春天的晚风足够凉,仅一阵就能吹散大半酒劲和绮思。
“让我再整理段时间好吗,”他最后只是说,“再给我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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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只有一次的人生永远不该交出主动权。
又是没收到洪知秀任何消息的三天。独自坐在公园长椅的权顺荣双手抱胸,故作深沉地对着汉江长吁短叹。
其实来户外找编舞灵感的,不过思考人生哲理总是很好的拖延借口,尤其对着他和洪知秀漫步过的观景大道。
需要时间整理到底是什么意思,权顺荣想不通。他一直是想做就做的类型,于是又开始用影视角色作分析。是不是有点像那部复仇剧里的男二,喜欢掌握主动权那种,就算发现女主的秘密也要过几天再联系,因为需要整理好想法,计划好每步再落子。
这样感觉会很头痛。有点心疼洪知秀大脑过度运转,权顺荣鼓着嘴低头。
膝盖上正摊着历史悠久的笔记本,里面全是只有他看得懂的抽象线条。手里的笔转过几圈,草草勾出几条动线,他伴随想象出的阵型移动深深吸气,蓦地从春风中捕捉到股熟悉的香气。
轻盈柔软的、漫着凉雾的甜——是他故意学着美式风格用拥抱和洪知秀打招呼时,会与心动同频扑来的味道。
不假思索地,权顺荣抬头,正巧熟悉的人从他面前跑过。感谢父母给的动态视力,他没错过对方额角滑落的那滴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末见到洪知秀。平时总是裹在商务套装里的洪知秀,原来也会穿着成套的运动服大汗淋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慢跑都喷着香水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权顺荣通过现实接触了解到部分的洪知秀,又通过想象勾勒出完整的洪知秀。他以为心里那个洪知秀已经足够完美,直到真正的洪知秀闯进来,“嗨”地打过声招呼,自动填补起本来缺失的部分。权顺荣束手无策地任他张罗,末了重新评估,竟能比权顺荣想象的更完美。
随手卷起本子塞进口袋,他当即站起身,这次倒是学会保持礼貌的距离,安静地跟着小跑。权顺荣其实没怎么见过洪知秀的背影,因为后者是如此细心的人——可能是考虑到本就已经有点奇怪的金钱关系,他总会确保他们并肩而行,说话时上半身也总完全转向权顺荣,保持水平的视线望进他眼睛里。
比起初见的那天,洪知秀头发长了不少,松松堆在后颈,很有节奏感地伴随律动起伏。汗水打得发尾有点湿,煽动着权顺荣跑到他跟前去,看看他的刘海是否也正胡乱粘在额前——权顺荣最爱搞乱的刘海。
之前权顺荣总觉得洪知秀有两面:有距离感的、也许是因为身处异国他乡才诞生的疏离一面;还有活泼自如的、会在权顺荣身边调皮胡闹和放声大笑的一面。他总想逼洪知秀露出后面那面,可如今他意识到后面那个才是真正的洪知秀——或许这就是洪知秀想用奇怪方式拉近距离的原因,否则可能真的要用上很多年,而权顺荣是很急性子的人。
好像突然就能原谅之前的一切了,因为理解了这个人的心情: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大概可以称为金主、却因为年龄只差一岁而更像哥哥、而且由于是外国人相处起来完全像亲故般没有架子的、不知为何会对权顺荣有兴趣的洪知秀。
现在的他在听什么样的歌,又在想什么。权顺荣忍不住好奇。那些纠葛缥缈的万千思绪,是否有一丝和权顺荣相关。
权顺荣自觉并不是个浪漫的人,却在那刻这点不着边际的想法感到幸福,尽管他只是在想象洪知秀的心情。如果连幻想都能让人微笑的话,真正表达出来又会有多大的威力——几乎迫不及待地,在洪知秀停下来靠着栏杆远眺休息的那刻,权顺荣就从口袋里摸出已经皱巴巴的纸,抓着笔就匆匆写起来。
如果上帝正注视着这幕,他一定会忍不住微笑,因为洪知秀确实在想着权顺荣。
想着他依旧剃得很短的头发,想着他小腿上经常由于练舞出现的淤青,还有,想着他怎么还不追上来。
差不多在距离五百米的时候就认出来长凳上那个身影,尽管有点模糊,但完全可以想象出他撑着下巴苦思冥想的样子。于是特地从他面前跑过去,再依靠转弯小心翼翼地确定他有跟在身后,最后故意装作完成锻炼般驻足,就等着傻乎乎的小孩上钩。
当然,先前并不知道权顺荣会出现在这里,不然一定会避开。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仍然没有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该表白吗?他们会恋爱吗?恋爱后会同居吗?之后住在韩国还是美国?
那么多繁复的问题,个个关乎遥远的未来,或许确实是为了逃避最关键的部分:权顺荣喜欢他吗?
即使优秀如普世价值里最典型的精英形象,洪知秀内心深处也有些不能自洽的东西。习惯客观量化的商业评估和直来直往的等价交易,难免对抽象情感的价值左右为难。
偶尔洪知秀确实觉得人不该有太多思考时间。
最好还是像初遇那天,顺从冲动直接了当地约人出来才好。所以,不如就直接转身,正面迎击权顺荣——那瞬间决心下得太坚定,拳头都握起来,意识回归的洪知秀自己都觉得有趣。
身子刚转过半边,就发现人其实正向他走来。小朋友表情绷得严肃,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塞进个东西,随即就靠着洪知秀旁边的栏杆看起风景,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好老套的搭讪手法。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洪知秀沉默片刻,扑哧就笑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不少,本来纠结的各式忧虑瞬间烟消云散。他瞟向还在旁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权顺荣,大概是因为心里慌张,手掌正捂住染着红霞的半张脸,投向江面的眼神宛如赴死般决绝。
“这么重要的纸啊,可得好好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觉得对方害羞的样子可爱,洪知秀故意出声逗弄。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比如重新认识从头开始的那种戏码,也有为每种可能做好的应对预案,可等真正打开那张纸,竟还是说不出话来。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戏剧化的情节,也没有看不见真心的推拉,只有直白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非常权顺荣,比洪知秀所有设想都还要好的权顺荣。
像是终于能够松开手里攥紧的那颗气球,洪知秀心脏“噗”地柔软下来。学着权顺荣的姿势,他双臂撑在围栏上,手肘和对方的抵在一起。
“我说啊,”裹着水汽的柔风很舒适,吹得他略微失神,于是他又一次凭直觉做事,“不觉得现在很适合接吻吗?”
“什么啊哥,”还盯着江面的权顺荣笑起来,转头全身贯注地望着他。没有直接答应,似乎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应该是缺少了哪个必要的环节。洪知秀琢磨着小朋友的表情,难道还是要商量价钱吗?
如果让权顺荣开价,或许会有两个选项。洪知秀回忆着他和同事的对话:价格高的是他不愿意做的,所以洪知秀要选价格低的那个。
下意识就想掏手机,手腕却被摁住,下一秒就被权顺荣抓着环上他的腰。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唇间落上个春风般的吻。
“哥还没表白呢,”很快拉开距离,权顺荣提醒的声音有点委屈,或许又是装出来的,谁叫洪知秀就吃这套。
终于明白小朋友意图的洪知秀轻笑,缓慢收紧手臂,给予对方一个坚定的拥抱。
“我也喜欢你,”他在权顺荣的耳边说,腰间的手臂顿时更紧了些。
“那,”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权顺荣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之后哥就不许给我打钱了。”
“好,”洪知秀承诺,重新拉开距离去寻那双略微躲闪的眼睛。他用手掌贴着权顺荣的脖颈,缓慢摩挲着安抚。“之前很抱歉,”他说。
抱歉他曾用物质来处理真心。
他们就这样拥抱对视了很久。在确认年下者那点不安消散后,这次换洪知秀主动贴吻过去,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足以忘却时间的甜蜜。
原来爱是无价的。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