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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比旺从未想过在睡梦中会有这样的遭遇。
他要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居然会被如此粗暴地叫醒无数次,当年答应奎刚收安纳金为徒时都会多犹豫一会儿。
十五年前,他亲手为师父托付给他的男孩编上了绝地学徒辫。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抱负和天资都比天高的少年在求学的路上会有无数疑问。绝地训练会增强原力使用者和原力之间的同一性,在夜晚这个精神最放松最平静的时间,原力会与之产生更显著的共鸣。安纳金·天行者是一个原力极强的孩子,拥有如此的天赋和悟性,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在某些晚上,他的师父会被或是兴奋、或是惊恐、又或是好奇的孩子用各种方式叫醒来为他解答疑惑。
可是欧比旺在收安纳金之前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自己做学徒的时候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他总是会耐心地等到第二天,在合理的时间去向师父请教,而不是半夜踢开师父的门、跳上师父的床、把师父从梦中摇醒。
欧比旺怀疑他的徒弟可能不懂什么叫“温和地叫醒我,而不是让我以为科洛桑被攻陷了、我要被绑去做人质”。
不过在安纳金成长的过程中,欧比旺被自己穿着睡衣闯进房间的徒弟摇醒的几率确实在慢慢地降低着。特别是在安纳金被绝地长老会授予了绝地武士的头衔、欧比旺温和地笑着剪下了他的学徒辫之后,安纳金就几乎再也不会莽莽撞撞地冲进来、带着夜晚的些许寒气蹿上他的床粗暴地叫醒他了。欧比旺说不上庆幸也说不上失落,只觉得这曾经令他精疲力尽的男孩似乎真的已经长大了。
所以,在克隆人战争结束之后,欧比旺几乎每晚夜夜酣睡,从来没人来打扰他。
除了今天。
哦,其实除了今天,不到两年前还有一次——那次安纳金几乎是踢烂了欧比旺的房门,焦急万分地大喊了两声“师父”吵醒了他,便拽起他向医疗室跑过去,顺手给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他披上了绝地斗篷。衣冠不整的欧比旺站在医疗室门口一头雾水地听着他前任徒弟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医疗室里传来痛苦的呻吟,才明白原来是帕德梅被推进医疗室生产了。直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看到安纳金手足无措地接过两个皱巴巴的婴儿、一副吓呆了的样子,欧比旺才笑出了声,伸出手轻柔接过卢克,让安纳金看着自己的姿势现学抱孩子。
这次如果他没有更理直气壮的理由,我就把他派去教幼徒。欧比旺这么想着睁开了眼睛,对上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双带着兴奋光彩的蓝眼睛。
“安纳金……十几年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没有注意到我们有绝地通讯器。”
“师父!是卢克!他会用原力了!!”仿佛要尽快帮欧比旺迅速脱离睡梦状态,安纳金很夸张地晃了晃他。
“什么——什么?”
“跟我来!”话音刚落,安纳金就像失去信号的全息图像一样消失在了门口。
欧比旺本来想慢吞吞地洗漱穿衣来报复他一下,但刚才安纳金几乎鼻子贴鼻子跟他说的那个名字让他不敢怠慢,原力也暗示他跟上,便匆匆披上绝地斗篷跟他快步走了出去。
沉默了一小会,欧比旺还是说出了他许多天的疑惑:“安纳金,能不能再试图说服我一下,你到底为什么要带卢克和莱娅到巡洋舰上跟着你一起执行任务,还拉着我和阿索卡帮忙照顾他们,而不是把他们连同我们都安安全全地放在家里?”
“这已经是我第五次回答这个问题了,欧比旺,帕德梅在外环的外交期太长了,你和阿索卡一个是能干的绝地大师、一个是出色的绝地武士,随时可能出任务,我不能冒这个把他们单独留在家里的风险。”
“这也已经是我第五次指出这个问题了,安纳金,我不觉得带两个一岁多的孩子上共和国巡洋舰就是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相反,这比你刚才说的还要危险。”欧比旺微微皱了皱眉。
“好了师父,战争已经结束了,共和国的秩序也早就恢复了,不会有人敢到处开火了。”安纳金自信地笑着,“我不也正像预言说的,毁掉了西斯的阴谋,给原力带来了平衡吗?”
欧比旺几乎是翻了个白眼:“如果你还要每说一句话都要提一下杀掉西迪厄斯的事的话,我保证你会被我撤掉大师头衔。”
两人这时已经走到了孩子们的休息室,欧比旺已经感受到了房间内原力的扰动,不过原力告诉他没什么可担心的。安纳金在开门时笑嘻嘻地最后说了一句:“我不在乎了,师父,我现在已经够满足了。”
欧比旺无奈地笑着摇头,转身走进了房间。不过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卢克和莱娅正在同时飘在半空中,一个在咯咯傻笑、另一个咬着手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哥哥。
欧比旺这次没有听从原力的指引,而遵从了自己的本能。他惊呼一句“原力在上”,一大步迈过去,把悬浮状态的卢克抱进了怀里,跟在身后的安纳金也吓了一跳、冲上去抱住了女儿。
欧比旺质问的目光认出了安纳金眼里的惊诧和心虚。
“解释一下?”
“我发誓我去找你之前卢克只是让他的玩具飘起来了,莱娅也还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安纳金调整着他怪异的抱女儿姿势。
“然后他们两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都学会了飞。干得漂亮,不愧是天行者们。”
还没等安纳金反驳一句,卢克倒是先他一步堵住了欧比旺的嘴——他伸出了手,开始玩欧比旺的胡子。
欧比旺在安纳金爽朗的笑声中无奈着低头看着他——没错,躺在欧比旺的怀里向上伸手玩他的胡子是这小子最喜欢的娱乐了。小卢克好像很喜欢这种手感似的,每次只要到了欧比旺的怀抱里,手就不会离开他的下巴,就连安纳金来抱都要闹着回去。有一次安纳金指着自己和欧比旺故作生气地教训他说:“听着,卢克·天行者,我是你爸爸,安纳金·天行者;他姓克诺比,不是你爸爸!”当时卢克就被亲爹吓哭了,最后还是欧比旺抱着安慰下来的。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身为一个绝地大师,欧比旺对原力强的孩子都会有感应——感谢原力。但他对卢克和莱娅的感应远远不同,这两个孩子是他徒弟的亲生孩子,他们之间有些像欧比旺和阿索卡——师祖和徒孙之间那种师徒链的延伸;而感谢那个毛毛躁躁的爹,欧比旺之于他们又几乎就算半个父亲。这就是让欧比旺很头疼的地方——这意味着他对这两个孩子有着无限制的宠溺和纵容。所以每次卢克用软绵绵的小手在他下巴上胡乱摸着,咿咿呀呀口舌不清地叫着“欧比!欧比!”的时候,都可以让他停止正在做的任何事情去看他,也会原谅卢克做错的任何事,任何事。
欧比旺又气恼又好笑地抬头看向安纳金:“真是你的亲儿子。”
“得了吧,我用原力让东西飘起来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呢。而且我以前可没有摸着你胡子跟你撒娇。”
“没揪我的胡子,的确。没撒娇吗……那可不一定。”
“真的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阿索卡用很夸张的语气问道。
“哈哈,真有趣。”安纳金翻了个白眼。
“我是来告诉你我们就要到科洛桑了的,师父。”阿索卡带着戏谑的表情看着安纳金,他对此的回应是冷哼一声,带头往舰桥走去。
欧比旺躲着卢克的张牙舞爪:“天行者似乎总有办法让克诺比对着自己没法生气。”
“幸运的是,塔诺似乎总是有办法对付天行者。”阿索卡走到欧比旺面前,低下头对卢克说:“卢克,刚才那是很危险的,知道吗?在你成为绝地幼徒之前不许再那么做了,我知道你能听得懂。”
卢克看着阿索卡认真严肃的眼神,安静了片刻,转身一头扎回了欧比旺怀里。
“那就是“是”的意思了。”阿索卡满意地笑起来。
安纳金略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和徒弟:“嘿,你们俩既然这么会带孩子,要不要新收个徒弟?”
阿索卡和欧比旺齐齐转头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不要!”欧比旺一边轻轻拍着卢克的背,一边斜眼瞥着他:“三个天行者已经够我们受的了。”阿索卡则在一旁配合地抱着胳膊摇头。
于是最年长的天行者拎起手里的女儿反驳起来:“嘿,知道吗?他们俩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你们的。”
“还是不用了,谢谢。”
巡洋舰倏地跳出超空间,恒星照射下的科洛桑赫然出现,闪着宁静的光。曾经在战火中唯一得以喘息的安宁处已不再仅有,和平自这里蔓延了出去,生生不息的人们正在将之燃向宇宙的尽头。
“事实证明,安纳金确实是天选之子,他做出的预言非常准。”
十年后的一天,在绝地会议上被分配到了莱娅做学徒的阿索卡这样感慨道。
“是啊。不敢相信咱们两个在自己的绝地训练生涯里要跟两个天行者形影不离地打交道。”被分配到了卢克的欧比旺附和。
两人身后传来得意洋洋的声音:“这是尤达大师做的决定,可不是我。”
“咦,安纳金,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和你是同一个师父?”
身后的笑声瞬间停了。
阿索卡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咦,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是你徒弟的徒弟,师父?”
仿佛刚注意到这个事实似的,欧比旺吃惊地说道:“孪生兄妹之间差了两代绝地?哦天哪。”
安纳金扬起了眉毛:“就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吧,你们两个,用这个可悲的念头支撑过卢克和莱娅的训练期。在你们濒临崩溃时,他们会定期带来我友好的问候。”
欧比旺撇撇嘴:“我有过更糟糕的徒弟。”
阿索卡耸了耸肩:“糟糕的徒弟总比糟糕的师父好。”
安纳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会拜托他们两个好好折磨你们的。”
这时卢克自走廊拐角处出现,看到并排走着的三个人,小孩兴奋地狂奔了过来——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安纳金迎了上去,接住并抱起了他的儿子。
欧比旺笑眯眯地看着面前几个人打闹——他有幸参与了面前这三个孩子的成长。夕阳斜下,余晖照进圣殿大厅,几人在其中有说有笑,卢克兴奋地讲述着今天在幼徒训练中的见闻,安纳金充满爱意地盯着他,阿索卡时不时插几句话跟父子俩斗着嘴。
这幸福美好又恍惚,仿佛只应是梦中之景。
欧比旺从未想过在安纳金之后,他的儿子居然也会这样把他叫醒。
“师父!师父!”
他那规规矩矩的儿子好歹是没有跳上他的床。欧比旺打着哈欠坐起来,看向站在他床边兴高采烈眨着眼的卢克,“怎么了,卢克?”
“刚才莱娅告诉我,她后天就可以去学习造光剑了!”
欧比旺叹了一口气:“哦,该死。她被剧透了。”
见到师父的反应变得更兴奋的卢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呢?师父?我可以去学吗?”
欧比旺看着面前的学徒,与二十年前的蓝眼少年如出一辙。他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卢克的头发:“没错。我本应该明天告诉你的。”
少年欢呼雀跃起来,甚至扑上来抱了他的师父。
欧比旺大笑着拍了拍年轻的天行者,把他从怀里拽出来:“我不该扫你的兴,但是你现在真的应该回去睡觉了。哦——也不要告诉其他人,起码我们还要给他们留着这个惊喜。”
“好的!没问题!师父晚安!”笑到合不拢嘴的少年这么说道,冲他鞠了个躬便转身向门口跑去。关门的时候还留恋地看了一眼欧比旺放在床头的光剑。
他必定不会乖乖睡觉的。欧比旺注意到了卢克的小动作,摇着头笑了起来。
睡意被驱散了许多,他忽然被窗外的光亮吸引了注意,便掀起被子披上斗篷走到窗前。夜晚的科洛桑依然繁忙,璀璨星河下的楼厦永远灯火通明,车辆在机械化城市中川流不息,这是在任何别的星球都看不到的风景。他恍惚间产生了一丝陌生的感觉,仿佛已经久违了这繁华。欧比旺想起上一次失眠站在窗前看科洛桑,彼时他刚带着军队从尤特帕回来,听说了安纳金和温杜大师联手杀死了帕尔帕廷议长——不,是达斯·西迪厄斯,他不敢相信共和国的命运竟然被一个西斯尊主玩弄股掌之中了这么久。那晚他彻夜无眠,心中充斥了太多的情绪,后怕的寒意、被背叛的愤怒,对安纳金完成预言的欣慰、对战争戛然而止的担忧、还有对和平年代到来的憧憬,站在科洛桑的夜色中冥想了许久。
而今他已身处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梦中,别无他求。
可突然一股无可抑制的悲伤袭上他的心头、又转瞬即逝。欧比旺并没有在意,转身回到了床上——他明天可有不少有意思的训练准备给卢克呢。
欧比旺温和地冲卢克笑着,郑重地将手中刚刚替他剪下的绝地学徒辫交到它的主人手里。
“卢克·天行者,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一名学徒了,你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绝地武士。”
卢克几乎是有些敬畏地看着这条辫子:“谢谢……师父……”
“好了,其他的话刚才毕业会上已经都说过了。这个对一名绝地武士来说意味着很多,慎重地对待它。”欧比旺继续微笑着。
“师父,我听爸爸说……您的学徒辫是随着奎刚·金大师一起烧了?”卢克的目光有些谨慎而躲闪,生怕刺到欧比旺的痛处。
然而欧比旺只是释怀地笑笑:“不错。他是一个智慧的导师,一个真心的朋友,也是一个包容的大哥。”欧比旺的目光投向远方,学徒时期太过遥远,那时的疤竟已跨过半生悄然自愈,“我并没来得及完成他给我的训练——至少我这么觉得。不过以杀死一个西斯尊主来提前结束他的训练,也不算是有什么遗憾了吧。”他顿了顿,“但这代价太大了。既然他没有机会亲手剪下我的学徒辫,我只好自己剪下来,随他的尸体一起烧掉去纪念他。”
卢克认真听着这段他未曾了解的故事。
“不过在我收了那个他从塔图因荒漠中带回来的小男孩为徒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他笑起来,“你爸爸远远不止我的学徒,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没有任何事是我们不会为对方做的。我爱他,我知道他也爱我。常规来说,每个绝地武士的师徒链都牢牢连着师父和徒弟两个方向,但在那随时可能生死相隔的战场上,我的师徒链连着的所有,只有安纳金一个人。我不认为还会有任何一对师徒——或者兄弟、搭档,会有我们两个这样紧密的联系和默契了。我恐怕,年轻的卢克,你也不行。”
卢克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我猜也是。”
欧比旺笑着拍了拍卢克的肩膀:“好好收起来你的学徒辫吧,它对你的意义可能会超过你这一生会拥有的任何东西。”
卢克听了愣了愣,握紧了手中的学徒辫,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它放回了欧比旺的手里:“师父,送给你。”
这一举动完全超乎欧比旺的预料,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目瞪口呆。
卢克见到师父的反应,显得有些局促:“在我有记忆之前,你就存在在我生命里了,师父,我非常感激您这些年给我的教导和知识,我无以为报。但是如果您说这条辫子对我有那么大的意义,那我想它对于您的意义可能会更大。所以……就当作是我送给您的第一件贵重的礼物,感谢您把我抚养长大,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欧比旺没能做出回应——此时他的喉咙已经哽咽到无法发声,而他却不知道心里代替本应有的感动的沉痛酸楚是为何。
卢克显然是注意到了,有些局促:“那么……如果师父您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回家去把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我爸爸了。师父,再见!”没等欧比旺点头,卢克就顺着走廊跑走了。
欧比旺透过泪水模糊地看着这条暗金色的辫子,摇着头笑个不停。天行者啊,总是能出乎克诺比的预料。
欧比旺从未想过会这样醒来。
他突然清醒,一瞬间想不起任何事。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黑暗中盯着屋顶,泪流了满脸。他怅然若失地擦了擦脸上冰冷的泪水,终于回忆起了梦中的事。
……在那个梦中的世界,阿索卡被安纳金及时解救、留在了绝地武士团,安纳金在阿索卡的帮助下成功根据ARC士兵“五号”的线索发现了66号令的存在,知道了幕后黑手是杜库伯爵,顺藤摸瓜又发现了隐藏在他们身边已久的西迪厄斯,与温杜大师联手彻底消灭了西斯,完成了多年前的预言,因这项功劳被授予了“大师”的头衔、位列长老会。爱也不再是绝地信条的禁忌、而是一种力量;他和他的家幸福地生活着,亲手养大了自己的儿女,看着他们拜师、训练、进入绝地武士团、成为一名真正的绝地武士……
但那并不是欧比旺的世界,永远不会是了。
在他的世界,阿索卡绝望地离开了武士团、安纳金和欧比旺对此丝毫无能为力;66号令被执行、绝地覆灭;安纳金被引诱到黑暗面、成为达斯·维达,成为银河帝国皇帝最强大的臂膀,银河系从此被黑暗笼罩。
而眼下欧比旺正蜷缩在塔图因荒漠中简陋小屋的黑暗里,听着房外的狂风,渴望着那个只存在于梦中的世界。
他坐起来冥想、试图平静下来,却心乱如麻,连注意力都集中不能。不甘和愤恨在他心头扎根,他无法将之驱逐。
比起误以为安纳金死于66号令的痛苦,在穆斯塔法及之后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更绝望。
师徒链的那一端空荡荡的,已经沉寂多年。欧比旺不是没有去探索的欲望,只是他不敢——他怕那端早已成为达斯·维达的人会发现幸存的绝地和天行者,更不敢去窥探他那亲手砍断了手脚的徒弟的内心,他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他没有勇气面对被抛弃之人的暴怒和仇恨。
很多时候欧比旺都会自责,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接受长老会给的命令,如果他没有去尤特帕追杀格里弗斯,如果他没有离开安纳金,这一些可怕的事情还会发生吗?如果他那时候坚持留下来,陪着安纳金——他明明早已察觉安纳金内心的困惑和挣扎了,他明知道安纳金需要自己——为什么他没有选择留下来呢?
欧比旺内心深处是知道答案的:二十年前奎刚确实已经把他所掌握的知识都教给他了,唯独剩下一个还没来得及:在必要时反对长老会命令的勇气。
如果说有谁应该对这一切负责,那么就是我了。我所需要做的所有,只是找安纳金谈一谈,好好地倾听,而不是把他推向远处。
我没能做好他称职的师父。我亲手把他推向了黑暗面。是我砍下了他所有生的希望,留他在熔岩旁,在痛苦和绝望里等死。
欧比旺闭上眼睛,试图阻止泪水不断涌出眼眶。可他却无端地想起了梦中的一些细节——
比如梦中那些毫无来由的悲伤。再比如他对莱娅的面容没有丝毫印象,因为自她出生后欧比旺便再也没见过她。
再比如他见到的卢克都是他偶尔在靠近拉尔斯家时远远看到的样子——他送他去拉尔斯家的路上,卢克在他怀里伸手抓他的胡子,那不是他从小到大都有的什么习惯;他在远处看着欧文让卢克骑着他的脖子,而不是卢克把自己抬到了空中;卢克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飞起来的欧比旺近处的石头,不是他的孪生妹妹;三个人在午餐后的时间在后院玩儿着,卢克开心地从远处跑来被婶婶抱了起来,而不是扑进了安纳金的怀里;就在今天的早些时候,在市中的集市,他眼巴巴地看着零件铺,小心翼翼地求着叔叔给自己买几个零件来造一个机器人,而不是问他自己能不能去学如何打造光剑……
——还有,那把剪下的学徒辫送给了自己的卢克,在梦中有着和安纳金一模一样的脸。
而安纳金确确实实送给自己过一根学徒辫。
那是两人在执行卧底人物时迫不得已的变装,安纳金不得不剃下自己的头发,却把自己还不够长的学徒辫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欧比旺。
“师父,我非常感激您这些年给我的教导和知识,我无以为报。您曾经跟我说这条绝地学徒辫对每个绝地都有很大的意义,可我觉得它对于您的意义可能会更大。所以……当作送给您的第一件礼物,感谢您把我抚养长大,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天选之子眼里闪着坚定的自信,做出的许诺比宇宙还要宽阔无边。欧比旺红着眼眶抓住安纳金的肩膀,说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说等到他正式成为了绝地武士,他会再次亲手给他剪下来,会亲自授他“大师”头衔。
可如今那条辫子和他的光剑葬在一起,安全地躺在被精心呵护的盒子中。它们的主人却早已背弃了它们存在的理由,背弃了他前半生坚守的一切信条,背弃了师父和他自己。
“安纳金……”
事到如今,光是启唇轻念这三个音节,岩浆上的烈烈热气就突破回忆、带着飞溅的火星和切肤之痛滚滚灼来。十年过去,心口的钝痛也不曾缓解,梦魇里总充斥着那人身陷火焰中凄厉的惨叫。那时安纳金说恨他,他当然应该恨他,他辜负了那骄傲的徒弟,更辜负了奎刚的信任和绝地的期待。他如此懦弱,总觉得事情一定还会有转机,于是就一次次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该伸的双手收了回来,总是这样背过身去留下一个缄默的背影。无能的加害者,如此一步步亲手葬送了一切,最后连给他心爱的徒弟一个痛快的解脱都做不到。
可是安纳金,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坦白过。
绝地信条里的“不能有依恋”那一条,我像你一样,从来都不理解,也没能掌握。
在穆斯塔法,我也骗了你……
那句I loved you,我撒谎了。
我满心愧疚,不知道如何怨恨你,更停不下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