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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橙最后一个离开的工位。写字楼到了中午中央空调会停，留在办公室几乎等于桑拿，同事都是下班掐点走的。她要等人，就借着笔记本的电池还有些余量，做了些整理的简单工作，等到手机响了起来，她把电脑一合，直接接上电话就走了出去。
“在下来了，”她把办公室的门带上，走到楼道里摁了电梯，“一会儿信号不好，我先挂了，你在大厅沙发上等我就好！”
到了一楼远远地就看见楚云秀坐在正对着她的那个位置。苏沐橙快步走过去，正好楚云秀抬头，顺着视线就笑了起来，拎起包包也迎着她走过来。苏沐橙今天穿的平底鞋，楚云秀穿了个细高跟，一走到跟前都得抬头看她：“恭喜你啦！”
“谢谢！”楚云秀笑得眯了眯眼睛。“叶修呢？”
“他先去店里等着，”苏沐橙左手自然地伸过去挽楚云秀的手，右手在手机上发着消息，没注意到挽手时楚云秀脚步短暂的僵硬，“应该让他过来等你，给你拎包，怎么整得自己跟主角似的！”
楚云秀一个月前升职，刚毕业两年就做到这个位置属实不易，苏沐橙说想恭喜下她约个饭，结果升职了要应付的麻烦事也多了一倍，好不容易今天中午腾出个空急急忙忙定了位置。去到餐厅时叶修已经坐那抽上了——跟这俩人一起吃饭还得找吸烟席，难上加难。叶修抬头摆摆手就算打了个招呼，苏沐橙还以为他就打算一直坐着，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她的眼神，叶修把手上还剩小半的烟摁在烟灰缸，起来给二位女士拉开椅子，伺候坐下了。
“云秀前程似锦啊。”坐下来就熟悉了，他们三个人大学时期便这么凑过一年的饭，那时候叶修大四，楚云秀大二，苏沐橙刚大一。叶修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换了一包薄荷烟，拿一支重新点了起来，给楚云秀恭恭敬敬双手递了过去。楚云秀笑得差点烟都拿不住，“那你记得给我留意好位置了，”她边笑边吸了一口，“现在这老板不行。我觉着他们家族企业，过两年就得有哪个贵公子过来接他的班，等到了那时候我立马跳槽去你公司。”
服务生看到桌子来人了之后便凑了过来，询问是否可以起菜。叶修应了，转头问她俩：“有个清蒸鲈鱼还没选鱼，你们要不要去挑挑？”
沐橙去吧，楚云秀挥挥烟，“挑小点的，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开个小会，不一定吃到几点。”
苏沐橙应声去了。叶修也拿了根薄荷烟点着，两个人坐桌子前烟雾缭绕了起来。“你可别太拼命了，”叶修抖抖烟灰，“很多事自己大包大揽没什么好结果，学着让手下人去做。”
“按理我该谢谢你的忠告”楚云秀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眼神看向叶修，“但是你这话是出于关心我的立场，还是出于关心沐橙朋友的立场？”
真过分，叶修批评她，“谁不都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作为朋友给你点建议你还不乐意了。”
其实叶修也就是打个哈哈。相处这么些年下来，苏沐橙纯直女这事瞒不了，她对叶修的态度不同这点也瞒不了。楚云秀不是没想过直接跟苏沐橙摊牌，但是苏沐橙其实也看得清楚云秀对她的行动，两个人知根知底，互相都知道这关系没戏，也就被苏沐橙的朋友态度这么马虎过去了。
“我不是第一次说这事，叶修。”楚云秀收起面上的嬉笑，“现在我升了，我也不打算就停留在这个位置，以后跟你们的接触机会只会少不会多。我知道你俩没有那么简单能过得去坎，但是以我的立场，我是不愿意沐橙这么一直被吊着。”叶修没应她，烟一直叼在嘴里，楚云秀拇指指甲在滤嘴上磕了磕，“我当然不愿意干涉你们的关系，但是我也不想看见她伤心。”
抬头苏沐橙已经回来了，在午市的粤菜餐厅大堂穿过一堆桌椅真是个困难事，还好她身形瘦削，坐着的人稍微往前让让她就绕了过来，一边回头跟人家道谢一边拉开自己的椅子，“我挑了条一斤的，”她坐下来喝了口菊花茶，“应该咱们吃得完。”说着旁边服务生已经走过来上菜，凉拌海蜇和拍黄瓜两个凉菜，叶修把烟往边上一架，拿公筷给两人碗里都夹了些。“我知道。嗯……需要一些时间。”
“需要什么时间？”苏沐橙疑惑地看着他俩，楚云秀失笑：“叶老板在准备裁员，给我腾位置。”
什么东西，苏沐橙一听就知道她在胡扯，跟着笑了起来。
楚云秀确实忙，清蒸鲈鱼上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楼层经理，”她指指亮起来的微信提示，一脸的不耐烦，“现在领导那边的人，得回去应付一下。”
苏沐橙虽然遗憾但也没法留她，朝对面的叶修挥挥手，让他把一早准备好放在边上的礼物袋拿过来。“我俩给你凑的升职贺礼，”她递到楚云秀手上，“祝你再接再厉，平步青云！”
楚云秀笑着，还是伸手摸了摸苏沐橙的头发。“走了！”把包挎上，两人看着她的长卷发一甩一甩，背影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
叶修给苏沐橙夹了块鲈鱼。苏沐橙不爱吃鱼腩，今天挑的鲈鱼有点肥，腩的部位有鱼油，叶修就干脆拆了一块背上的肉，蘸了蘸盆底的豉油给她放碗里。
“今天要不要加班？”叶修扒了两口白饭，抽空问了她一句。
“应该没事。”苏沐橙把鱼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项目收尾了，新的项目还没下来，最后的那点事不归我们部门管。”
“那要不要今晚在家做饭？”
苏沐橙抬头看了看叶修。“你家我家？”
“你家。”叶修低头挑着鱼尾巴上的小刺，“你不是说想做罗宋汤么？我妈之前网购了牛腩，说好吃，前两天给我带了过来，五斤一块，一共五块……我一个人是怎么才能吃掉这么多。”
行啊，苏沐橙喝着菊花茶，“那你下班要先回去拿一下？”
“嗯，”叶修把鱼尾上散开不好夹的碎肉往碗里拨了，“拿三块给你放家里吧，回头咱们多吃几次应该能消化完。晚上你在大堂等我。”
叶修其实这两天也算不上清闲。楚云秀是跟他俩关系好才知道他们不会介意什么家族企业公子哥的话满嘴跑火车，他接手家里的产业，手底下人的碎嘴也直接间接地进了耳朵不少。叶修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别的人不在意，叶家老爷子还没发话，他那双胞胎弟弟就找了个机会到办公室里晃荡了一圈间接地给大家都敲敲打打了一顿，整得这两天他回个公司都被前台小妹的眼神闪躲搞得有些无语。到办公室屁股刚坐下，有人敲敲门，也没听叶修回话声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方锐拿着两个公文夹往叶修桌上一甩：“你要的报告。”
“辛苦”叶修从兜里抽了根烟丢过去，方锐接了一看：“这什么，我不抽薄荷烟。”
哎哟，叶修这才发现自己揣错裤兜，又重新拿了根卷烟递给他。方锐伸手把薄荷烟放回桌上，“你中午去跟你那个妹妹吃饭了？”
“嗯”叶修打开报告，随意地应着。“我就知道，”方锐虚着眼睛看他，“你平时压根不抽薄荷的，还不是她不喜欢卷烟的味道。”
“沐橙无所谓，是我自己在意而已。”叶修把文件夹放桌上，抬头看他：“你今天几点下班？”
“干啥”
“家里给我送了点肉。”叶修也虚着眼睛看他，“你要真这么闲，下班跟我过去帮我搬到车上。”
靠，方锐转身就走，“合着给我派烟是为了找我做苦力，垃圾老板。”
结果到了晚上苏沐橙正准备上车时发现副驾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稍稍吓了一跳。
“你好你好。”对面倒是挺热情地打着招呼，“我是方锐。”
噢！苏沐橙这下就知道了，她拉开后座门坐了进去，方锐从前面转过头跟她挥挥手打招呼。两人属于是互相知道但是没有见过面的那种神交，高中那几年叶修还在鬼混的时候方锐就有听说过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家有个“妹妹”，而他又是叶修当时被安排来现在的位置的时候从之前公司跟着跳槽来的，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是一些生死之交。苏沐橙一坐下，方锐就跟她抱歉上了：“哎呀沐橙妹子不好意思啊，叶修他让我搬点东西，我一会儿过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就下车。”
“太客气啦！”苏沐橙笑眯眯地从包包里拿了一颗薄荷糖递给了方锐，“肯定是他没事使唤你，平时也多亏你照顾他。”
咳咳，叶修打着方向盘也不忘插嘴，“有偿的好吗，你自己看看自己脚底下，当我拿这十斤肉是贿赂你？”
“给我的？”方锐瞪大眼睛，“我以为你给我派那支烟就准备打发我了。”
“给你和你家属啊，”叶修看看后视镜亮了转向灯，往路边的车道上靠，“二位是得多补补，十斤应该够吃吧？你这个月迟到几次了，早上如果经常起不来多考虑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别到时候工资条下来了跑过来跟我哭。”
操，方锐没接上话，愤愤地把苏沐橙递给他的薄荷糖撕开糖纸丢嘴里了。叶修找到个位置把车靠了进去，方锐看了看前后没有自行车，回头跟苏沐橙打了个招呼，便拎着十斤的肉拉开车门下车，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大家都在这片上班，但住的是一个比一个远，白天在写字楼间穿梭踩着光亮皮鞋，到了晚上不还是得挤那个高峰地铁，那时候谁管你是人字拖还是什么，一视同仁。苏沐橙现在租的房子也有点距离，开车要是通顺的话20分钟能到，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基本不堵个40分钟没戏，她干脆就也下车，把包留在后座，人换到副驾上，手机点了个这两天更新的电视剧，架在空调出风口的手机支架上播了起来。
“家属是？”她转头问叶修，把手上另一颗薄荷糖递了过去。
“他对象，”叶修开着车没法动手，直接张嘴让苏沐橙丢了进去。“之前那个单位的同事，带他入门的直属上司。开始谈了之后觉得还是不太方便，正好那时候我准备回来，他就拜托我帮忙，过来这边了。……这电视剧前两天演到哪了？”
“男女主闹分手。”苏沐橙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我看看……在这，女主的哥哥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男主说要带女主回家，路上被哥哥截住，吵了个大架。”
真俗，叶修点评。苏沐橙不置可否：“这两年伦理剧也就这样了，审得严，剧本没法写。”
车子慢慢汇入主干道，明显车流已经开始停滞了起来，苏沐橙从副驾位的置物柜里掏出半包瓜子磕着，叶修一半漫不经心地跟着前车挪动，眼睛时不时扫一眼手机里的剧情。虽然矛盾冲突被设置得烂大街，但是演员表演十分到位，女主角的哥哥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站在两人面前压抑着音量对男主角吼着：“现在的你凭什么跟小婉在一起？就凭你所谓的陪她陪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面有多少是你照顾她，有多少是她照顾你，你自己心里没有个数吗？”
叶修忽然插了句嘴：“听着像是沐秋会说的话。”
苏沐橙眨了眨眼睛，把瓜子皮丢到垃圾袋里。“有可能哦。”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里的剧情，“初二的时候有个同学给我递了小纸条，第二天就被我哥堵在放学路上了。”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叶修疑惑看她。
“初二刚开学，那时你还没来我们家呢。”
“噢。”
车子终于过了最塞的红绿灯路口，叶修把头转回来专心开车。“但是你照顾了我很久是真的。”
苏沐橙转头看他，叶修眼睛里只有前车尾灯和路灯的光斑交杂。
到了楼下找了个路边停车位把车放下了。苏沐橙先拿着后尾箱放的肉去开楼下门禁，叶修折腾了半天自助付款，今天那栋楼划分的停车位一个空竟然都没有，只能在路边这么放着。付完款往楼下走过去时，远远地就看着门厅的暖黄光下苏沐橙的头发像是在发光，这两天天气开始回暖，她里面内搭了个小v领的打底，外面随便套了个针织外套，灯光下整个人看着毛茸茸的。两人爬了四层楼好不容易把15斤肉和一些别的杂物扛了上去，苏沐橙先去洗澡，叶修瘫在沙发上喘了一会气，撑着爬起来捡了一块肉丢进微波炉解冻，剩下两块给塞冷冻柜里。
苏沐橙忽然从浴室探出个头：“帮我拿下浴巾，忘记了”
叶修从厨房抬头：“你放哪了？”
“阳台挂着。”苏沐橙伸出只手臂朝阳台方向指了指，叶修去拿了递进浴室，里面传来一句“谢谢”，然后马上把开的一条缝关上了。
女生晚上洗澡基本都像打仗，特别今天跟楚云秀约饭，早上出门前苏沐橙还化了个妆，一套流程走下来时叶修刚把牛腩从压力锅里取出来，正在烫砧板准备切块。苏沐橙头发还湿着，正想搭把手，被叶修把提前准备好的吹风机递了过去，“先吹头发。”
苏沐橙直接就把吹风机插在了烧水壶原本占着的插座，站厨房门口吹了起来，房间里洇出了些许她刚用的发膜的味道。叶修把牛腩切好，丢回牛肉汤里，又把提前切配好的土豆和胡萝卜一起放了进去打上大火，转头看苏沐橙正一边用手拨拉着头发一边盯着他：“怎么吹个头还监视我做菜”
“怕你再炸一次厨房。”苏沐橙满脸认真，叶修尴尬：“这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好歹也是能做点简单饭菜的人。”这事情发生在叶修刚搬出苏沐秋和苏沐橙原来住的地方的时候，那时苏沐橙考研刚考上，学校在别的城市，原来的房子得安排退租了，叶修也就趁此机会搬到离公司近些的地方。结果苏沐橙刚开学第一天就接到原来房东的投诉电话，说你男朋友走也不安稳走，他拿我的高压锅煮粥，给我厨房里现在炸得到处都是，苏沐橙一边给房东道歉一边转头就给叶修下单了个智能机，并且强制性地安装了好几个菜谱app。——在此之前叶修甚至没有手机，离家出走的公子哥躲得这么彻底也是一种厉害。
苏沐橙现在基本是自己做饭，冰箱里林林总总的都是备好的菜，罗宋汤炖着，把备菜拿出来稍微处理处理就能上桌。翻翻门廊刚才叶修扛上来的杂物袋子，苏沐橙还找着一瓶红酒，端着过去问叶修：“咦，你什么时候买的吗？”
叶修那边看着火，回头看了一眼。“之前客户送的，我喝不了么，带来给你。”
——对，他还喝不了酒。苏沐橙心里吐槽着，从柜子里找出来两个酒杯放在餐桌上，还是意思意思给叶修的杯子里也倒了浅浅一层。
晚饭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吃完了。叶修端着菜出来看见苏沐橙给他倒了酒也没说啥，照常吃了喝了，酒足饭饱后跑去房间里放他的备用物品的地方，找了衣服去洗澡。苏沐橙把客厅大灯关了留着夜间灯，窝在沙发上盖了个小毯子抹水乳，电视里放着车上看的那个剧的后续。
“我有点累了……”女主角疲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最开始和你在一起，我是想知道我这十年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你的身边。你答应我，我很开心，但是我渐渐也就没那么开心了，你太习惯身边有我。”
女主角终于哽咽着眼泪落了下来，“之前是别人照顾你，这十年是我照顾你，我没有后悔过，但是我想要的东西，你可能现在也搞不明白是什么。”
苏沐橙的眼神在半明不暗的房间里有些闪躲。“这什么剧……换一个。”
叶修擦着头发从浴室那边走来，正好看到苏沐橙用指尖试图在不把水乳蹭到遥控器的情况下切频道，他走过去弯身直接把遥控器拿了起来：“要换哪个？”
“直接退出吧。”苏沐橙不看他，胡乱把剩的水乳往手臂上一擦，披上毯子站起来往房间走去。“该睡觉了，早知道不留你在这边，明早你还得开车过去。”
“沐橙。”
叶修拿着遥控器没动，看她趿拉着拖鞋往房间走。
“今晚我和你睡一起，可以吗。”
拖鞋停在了原地，然后苏沐橙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转过了身，但是客厅里没有多少光，她看不见叶修的脸。好在叶修马上就把电视关了，最后一点杂音消失，苏沐橙开始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在房间里太过刺耳，叶修把遥控器往桌子上放下，一样趿拉着拖鞋走到她的面前，伸手隔着毯子把她搂了进来。
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拥抱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