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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条家的独生大小姐教养极好,富家子弟的高傲巧妙地揉碎藏在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里,因太零碎而让人无法反感。真田明彦第一次从她手里接过什么,比起那把握在她手里太过格格不入的手枪,他反而更惊讶那张脸。和他搭话时,她始终仰着脸,只是角度微小,虽能感觉到居高临下,却也通情达理。他在心里笑:她似乎也挺惊讶,居然有人不问她是谁。桐条美鹤让他放学后在校门等候,他没回教室,径直去了天台:真次,我刚刚遇见个有趣的家伙。
他的朋友嗯地回了一声,他用手指比着枪指向荒垣真次郎:给我看了这个。
“搞什么,哪里来的恐怖分子?”
“是个女人。你听过的吧,桐条美鹤,和我们同一年级的。”
“才不知道啊……等下,你说桐条?”荒垣姑且还有些社会常识,这个世界上即使只是初三学生也该听过这个姓氏以及冠名的企业,“大小姐出手的方式还真特别。”
“你在说什么,真次?”真田明彦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长椅本来就不宽,荒垣被他挤这一下,也只能从平躺的状况下坐起来。学校的天台很宽阔,因此风很舒服,越过铁丝网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说有想打倒的对象,况且对方不是人类。这不是很有趣吗?”
荒垣哈?了一声。“她是打算雇你当保镖?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正经事吧,最好别扯上关系。”
真田明彦脸上还贴着小块的纱布。荒垣知道他今天有比赛,但已经懒得去看,只要阿明回来,他就知道他又赢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给同等级的家伙的。也正因如此,他一点都不想和这家伙起争执,毕竟光是挨上一拳就要痛得几天吃不了饭了。而此刻明彦正带着不满的表情质问他:“怎么,真次,难道你是要我放弃?难得的机会,能证明我的力量,说不定还能变得更强。再说,我不认为她有什么坏心思。”
“那些训练还不能满足吗?受不了你。”荒垣塌着背坐着,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你都没见过她就说她没有坏心思?真是,别被迷住了。”
“怎么,担心的话就和我一起去啊。”明彦不气反笑,宽慰似地解释:“真次,她说她……和我们经历了一样的‘时间’。所以我才认为她没说谎,毕竟那根本不是人人都能感觉到的东西。你不也同样经历了吗?一切都停止,人变得像棺材一样……”
“你的意思是桐条可能有办法解决?”
“没错。而且无论如何,在那种‘时间’里光靠现在的力量可行不通。她给我看的手枪,说不定就是某种特制的武器。能得到那个的话,也就得到了更多的力量。事实究竟如何,放学之后和她见面就会知道了……你会陪我来的吧,真次。”
别被力量迷惑了心智。荒垣依旧塌着背,看着无言地攥紧拳头的朋友,他不再说下去了。既然没有理由阻止,就只能陪他一同前去。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活下来的,毫无血缘关系、又真的变成了无亲无故的两人,只有在面向过去的无力时会三缄其口,这是他们默认的法则。他长长地吸气,后背向上用力地抻直,手却仍插在兜里。
“没办法,就陪你去吧。”
“就得这样嘛!”
明彦捶了下他的肩膀。不出什么问题就好,荒垣想。不知为何,也许是被明彦传染,他隐约地觉得今天放学后的赴约,会让他们的人生截然不同。
『……不过那时有一点我能理解,那就是对方打心眼里憎恨我,黑魆魆的冰山般的憎恨,谁都无药可医的憎恨。这点在我是可以理解的。
我在那里呆愣愣地伫立好一阵子。烟从指间滑到地上。镜中的烟也掉在地上。我们同样盯视着对方。我的身体像被铁丝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又过了一会儿,那家伙的手开始动了。右手指慢慢触摸下颌,继而活像虫子蠕动似的一点点往脸上爬。意识到时,我也如法炮制。简直就像我是镜中的形象。就是说,那家伙企图支配我……』
她读到这里就停下,宿舍的门开了。“欢迎回来。”她说。
“……哦。”
荒垣对着她扫视一眼、挤出一个音节来,就是回答。她倒是不介意,头又转回去,静静地读着目前来说进度超前的国文课本。她听着他走上楼,地毯吸音效果极好,走到第四阶就基本听不到声音了,但过了一会又有远远的关上门的声音。她没放过他脸上异样的肿块,在右边脸颊——左撇子出拳必定会打到的位置。短暂思忖过后,她决定先读完课本。
对桐条家的人来说,时间是很宝贵的。早在她四岁时,就已经学习了小学会教的知识;刚升上初中,就已经学完了整个初中三年级的课程;到了高中亦是如此。时间很宝贵,一天的二十四小时简直不够用,更别提还要在第二十五个小时内监视整个人工岛区域,若有必要,还要出门战斗。好在她天资聪颖、好在她气度过人。好在她是桐条美鹤,从她心中诞生的彭忒西勒亚印证她持有这样的资质、流着强韧的血液。
辅导学习资料列在课本旁,她的眼睛从这边扫到那边,就把概要记下。没看几页,她便停下,宿舍的门又开了。“欢迎回来。”她说,“又打架了?”
真田明彦有点烦躁地皱着脸,但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嘛,差不多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不这么做。”她把视线转回辅导书上,“医药箱在登记处里面。”
“我可没受伤。”
“是吗。那就当我做了无用的关心吧。”
美鹤不再注意他做什么了。明彦同样也上楼去,她听到清脆的关门声,过了一会,宿舍楼的水管隐隐发出响声,因为是连通的中央管道,在一楼也能听到。她看完了这一课的所有内容,带着课本回了房间,又下到二楼,伸手敲荒垣的房门。
“干嘛?”
“我是桐条。”
传来了叹气声,然后是走路声。随后门打开了,荒垣穿着校服,连那针织帽都没摘,美鹤看着他,右脸颊上的红肿依旧存在,依旧显眼。她两手空空,抱在胸前,语气温和。“我有些事要回宗家处理,今晚便不回来了,麻烦你通知一下明彦。”
“哈?”荒垣眯起眼睛,“这个时间了,你一个人出门?”
“嗯,不必担心。那么我就走了。”
桐条美鹤并不擅长说谎。她确实有事要处理,但并非紧急到必须今晚前去。只不过是一些定期报告事项……但不是今晚就不行。她站在宿舍大门外的台阶上,等着前来迎接的车,自言自语地背诵着刚刚读过的课文:是的,的确干了种种样样的事,险事也干了几桩。年轻气盛的缘故吧。不过如今想来,倒是蛮有趣的日子。假如人生能重来一次,恐怕也还会干同样的勾当,就这么回事。……断章取义了呢。人格面具也是自身的镜子:这是基础。她清楚,人格面具互为双胞胎的两人到了明日就会恢复原状,她无法不去羡慕这种关系的紧密程度。
车来了。她坐了上去。
确实有过这事,不如说是常有的事。荒垣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偶尔也想叙叙旧。
影时间过了,风恢复秩序,从铁架和卷发的缝隙里穿过。第一次见那头卷得过分的头发的时候,还有一个发卡规束着,现在则变成随意披下来,遮住一边眼睛。荒垣真次郎看了便觉得不爽:她一向如此,总是遮着什么,看不透的家伙。他倒是认可人都会有秘密,只是桐条美鹤身上藏着的比起秘密更像是负担,不明不白地、从不让他们看清楚。大小姐站在他对面,还是一如既往笔直的站姿、手像长在腰间一样叉着,架势像是在审问他。
他手里的易拉罐已经空了,连瓶口的残余汁水都快风干。罐子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只要用力就能捏瘪,桐条美鹤也是如此,只要开口就能赶她回去。但是。他的指尖又用力压了压罐子:她和阿明不一样。
……我不会回去的,跟阿明也说过了。
如果他是这样就能被说服的人就好了。
桐条美鹤竟然在笑。荒垣最不爽的就是她这态度,所以他干脆地捏扁了罐子。
“我的适应性也就那样,你也看到了。不如说当时还是我厚着脸皮让你给我召唤器,现在还给你,你也应该觉得舒心多了吧。”
当啷一声,打断美鹤想开口说的话。她张开的嘴在夜风里合上,又抿起来,等垃圾桶的余响停息。“决定把召唤器交给你的是我自己,至于这起事故,”她不经意地放轻了声音:“那是我们共同的错误。”
“别随便拉自己下水。”
不知为何,荒垣的语气变得轻柔了,像是突然疲惫了一样。桐条美鹤转头看着他,他的头扭向天上毫无知觉的月亮,梦呓一般、从胸腔里泵出一声苦笑:“这种事不是承担责任就能了结的,你清楚得很。不管别人怎么说,事实都没法改变。我杀了人,就这样。”
美鹤看着自己手里的易拉罐。她很少喝这种饮料,从自贩机里滚出来的小罐的能量,如一块又一块电池,填充现代社会的人类。她同样也极少在夜间出门散步,更是屈指可数地说不擅長的谎。荒垣的本性温柔,他盯着她前来,转身就走,却走向自动贩卖机,抛给她一瓶加热的玉米汤。再怎样不兼容的同伴关系,也有着独特的蹩脚让步。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呢?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无力。她太擅长承担责任了,又太擅长掩饰自己,荒垣真次郎是一块不稳定的砖,突然从她的蓝图里掉出去,摔得粉碎再砌不回来。这种时候她该说什么?如果是明彦会说什么?荒垣想要听到的是什么?她喃喃地说:不是这样的,荒垣。因为……因为什么?然后呢?她的手在易拉罐上交叠,最后一点暖意也散去了。
她只听到长长的叹气。他什么也不说,却什么也说了:别再说了,回去吧。
美鹤手里仍握着那罐玉米汤。风又吹来了,远远地有什么动物嗥叫的声音。她又慢慢地喝了一口,里面混杂的玉米粒需要花时间咀嚼。荒垣把头转了回来,无言地看着她,随后开口:“不喜欢的话扔了就行,不用顾忌我。”
“并不是不喜欢,”她轻轻地呼气,甜香味萦绕着鼻腔,“习惯这样而已。我会带回去慢慢品尝的。”
“……随你。别再来了。”
荒垣转身离开。他知道她真的不会再来了,但也称不上不舍,不过是本该有界限的人重新回到了自己世界里而已。在身后,长靴的鞋跟叩着地面远去,他稍稍侧了侧头。
易拉罐仍在她手里。
真田明彦因一些声音醒来。他们的睡眠都不深,有影时间的一半功劳。他穿好衣服出了房门,爬过两层,敲了作战室的门。
“明彦?进来吧。”
他推开门。作战室的门为了隔音做得厚重,要想开关必然发出声响。门关上,随之而来的就是美鹤的声音:“抱歉,吵醒你了。”
“没有。”他简短地答,“有什么情况吗?”
监视用的大屏幕上安静地播着画面,宁静的街道,漂着路灯黄光的城市夜晚。他又看向美鹤,她撑着头,头发随意地散着,垂在胳膊上。“只是睡不着,没什么情况。”她这么说,膝盖上摊着的书却一页也没翻。
“别太操劳,我们俩无论谁倒下,都会出大事的。”
“啊,确实是这样。”
美鹤很聪明,这些道理自然是明白的。他想他的安慰很苍白,因为美鹤的脸上泛起了苦笑。但是让他对此袖手旁观,留她一人在作战室里静默到天亮,他还是做不到。
“为什么非要是桐条呢?”
她低声呓语。“如果祖父没做过那些事,就不会让你们也跟着一起承担这些。”
“我从来没觉得是负担。”明彦一向很直接:“再说就算在这里长吁短叹,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美鹤无奈地笑,皱着的眉间也舒展开来。这代表他说的话很有效:虽然她很聪明,但是她还是需要有人对她说这些。真田明彦很清楚自己就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而桐条美鹤也期待着他能站在这一位置。这些事在他第一次见到美鹤、看到她朝自己递过枪来时就隐约明白。放学后他坐上桐条家的车,在环形的沙发座椅中她如一个精致的雕像,卷发整齐得像假的,堆叠在这个让人压抑的空间里,真次在旁边咂舌,他反而觉得新奇。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作战室的灯光没那么强,因此她细长的眼睛显得朦胧。她现在有些不像桐条美鹤,家世和教养堆叠起来的仪态有略略滑颓之势。无所谓,他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由于常年练拳击,他的背总是有一点向前弓。她突然笑出来:难得见你没戴着手套。
没有必要戴着。没有紧急情况的深夜里,戴着为了保护关节的手套来和朋友谈话也未免太奇怪了点。美鹤合上了书,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时不时眨一下,依旧若有所思地看着关着的大门。那本书合着放在桌面,明彦伸了下手就能碰到。又是那类心理学书籍,看样子原本放在旁边的书架上,好在这本是用日语写的。他简略翻了翻,都是没什么意思的内容。
“很无聊吧。心理学想必不是你感兴趣的内容。”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翻页。
“写书的家伙倒是挺无聊,没一样东西讲清楚了的。”
“嘛,各人总会有不同的思维方式。”她放松了些似地阖眼,“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饮料也有各自的独特风味。”
“你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东西还真是难以想象。”
“这样吗。但是人总是要勇于尝试新东西的,就算我也一样。”
“怎么,既然这么说,那下次别只到店门口,你也进怀老鸭点餐试试吧。”
“有机会的话。”
监视屏幕滴地响了一声,明彦抬眼看去,发现只是在报时。城市的夜晚依旧平静,暗影如一个谎言,在只有他们看得见的缺口里涌动。美鹤睁开了眼,也扭头看着屏幕。静静地、时间就这样前进,就这样盯着屏幕简直是做无用功。明彦什么也没说,他又感觉到平时的桐条美鹤回到眼前,那一直紧紧绷着的、和高级轿车的座椅皮面一样漆黑平整的弦又拧上了发条。
并不是什么人干涉就能改变的东西,所以她才是桐条美鹤。但也总有转机,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前,紧绷的弦时常会符合年龄地松弛下来,而他也能干脆地承认:发挥自己的得到的力量,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一夜又一夜的暗影狩猎中如今还存留着的只有不太符合身份的战斗方式:明明拿着刺剑,却会像街头混混一样伸腿踢击。不是在这种情景下的话,就会被评为学坏了吧——她本人却毫不在乎,也是桐条美鹤的一部分。
而要将失去了一角的平衡重新扶正,是只有真田明彦才能做到的。在善于揽责任这点上,他们两人终于出奇地一致。
时至今日她仍做着这样的梦,梦中的洪水呼啸而来,席卷到身边又冻结成冰,她想呼救却张不开口,想求援却抓不到任何依靠物。只是到了最后她都会勉强地站稳,等待周身的冰一点一点融化,水在皮肤上流动的触感十分真实。很难说这是不是噩梦,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醒来时周身冰凉,汗却汩汩地止不住。阿尔特米西亚从镜子里沉默地凝视她,不一会就被浴室的雾气笼罩,她从镜子上移开眼,淋浴的水声盖去叹息。
出了房间,外面已有女仆在等候。她问:艾癸斯的报告来了吗?女仆答:就在刚刚传来了,新的武器模块已经调试得没有错误。她嗯了一声,又问:国安局的答复呢?女仆又答:他们同意派遣一支小队进行护送行动。以及还有几家分社的本季度账目也送来了,宗家的财务部已经审查过,您还要亲自过目吗?她只思考了半秒,便答:财务部没有特别报告事项的话就不必了。时间不多,麻烦你去准备车,可以的话十分钟后就出发。一问一答之间,女仆已跟着她走到了走廊拐角,她走向自己的更衣室,而女仆则走向另一端,为她准备外出的车辆和在车上用的早餐。
她几乎没怎么吃早餐。车子在清晨几乎无人的市区内行驶,最后停在远离喧闹的小路上。好在车子不显眼,况且不会停留太久。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短外套和长裤,类似高中时代的便服。她忽然又觉得怀念了,也许是清晨的冷雾和影时间内粘稠的空气质感近似。花束还新鲜,她弓身将碑上露水和灰尘冲洗干净,黑色的包装纸才落在已冷透的石台上。
桐条美鹤向来没有信仰,因为世间如果真有天罚,桐条便不该存续至今。但这不影响她相信朋友的灵魂会在别的世界存在,种种毫无必要的自我说服和清晨粘稠的空气让她闭眼合掌,碑上的名字隔绝在眼皮之外,却烙在眼皮之内。五分钟,五分钟就好。蹲在荒垣真次郎的墓碑前,她就此隐没于林立的石碑丛中。
对荒垣的报告也如公事公办,只是语气温和,这也如她的高中时代——甚至更早时:各人的情况、影时间和暗影的对应进程、岩户台和人工岛的发展状况;当然,进一步的内容就是明彦的近况,不过……她想,这并不需要她来特意传达。
身后有脚步声飞快地靠近,然后是略微凌乱的呼吸声。一如既往跑着前来的锻炼狂魔……她转过头,就看到真田明彦本人停在旁边,正舒展胸腔调整呼吸,还不忘和她打招呼:“你总是快我一步,美鹤。”
“并不是所有事都这样。”她仍旧蹲着,黄白相间的花束在晨雾的浸润里竟也凝结了些许水珠,她静静地垂着眼,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卷发也因为湿度而变得粘稠。明彦也蹲了下来,他放下——放下一份打包的牛肉饭,然后预料之中的叹气传来。
“至少带点营养均衡的东西来吧。”
“牛肉饭不就很好,真次也喜欢。”
不是蛋白粉也许已经算是有常识了。她沉默地想。随后她又想,五分钟已经过了,但是明彦来了,她便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们最初的共同的朋友长眠于这个人造的窄穴里,美鹤眨了眨眼,眼角染上朝露般的湿润:堆砌起来的这些东西究竟算什么呢,对于已经失去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生者给自己的交代。他们都失去了太多,未来某时他们也一定会死去,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她也能像荒垣真次郎一样说出“这就够了”吗?荒垣此人对早早就在人心的交际场里浸泡的她来说实在是过于好懂,正因如此才向他也递出了召唤器,正因如此才让他们过早地分道扬镳直至再也不能相见。不知不觉间她已形成了皱眉的习惯,究竟从哪件事开始的无从追溯,这也许是对父亲的无意识模仿。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眉间皱得那么紧、几乎连额头的肌肉都酸了。明彦仍在向荒垣说着什么,她注视刻进石板里的名字,眼角的湿润不再明显了。
站起来时,她感觉到一阵眩晕,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再平整,但她的意志力惊人,也只是身体摇晃了。明彦显然察觉到,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却身体前倾,为了支撑身体的手搭在了面前的石碑上。潮了的长发顺着肩膀的流线滑下来,遮住了两侧的视野,她低着头,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碑上的名字和两人带来的慰问品。这是没吃早餐的缘故吧,也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吧,是气压太低的缘故吧。她努力说服着,克制着,这些她太擅长了。片刻之后她慢慢地把湿润的冷手心贴在明彦的手背上,示意他自己已经可以站稳了。
那手背是非常温暖的。
“你要去大学?”她把头发撩回脑后,“我送你吧。”
明彦会拒绝还是会同意,她都不觉得奇怪。可能是担心她昏倒,他这次没有拒绝。坐上车后她无言地看向缀满了雾气的窗户,细密的水珠逆着车子前进的方向流动,划出许多条清晰却又太小的口子。在密密的口子里她看到外面逐渐醒来的街景,有高中生跑过不远处的人行横道,书包跟着裙摆同步摆动。明彦提醒她先把早饭吃完,她应了一声,眼睛却闭上,假寐着将这个过于湿润的“现在”吞下消化。红茶还热着,这让她的手慢慢回温。再睁开眼睛时,车子已经平缓地开动,而人行横道已离开视线范围内,连车窗上的水珠也重新凝结,再看不清什么了。
明彦等她吃完早餐后才说,打算去周游各地进行武者修行。她的脸映在茶杯里,眨着眼睛,看到更远之前的景象:在学生宿舍的大厅里,荒垣和明彦坐在沙发上说着什么,见她回来便一齐转过头。没什么可为现在的真田明彦担心的,她只是提醒他记得给大学递交申请。到了大学门前,明彦下了车,她从包里掏出口红,小小的化妆镜握在手心,从中一闪而过彭忒西勒亚的衣角。
美鹤抿了抿嘴,看着自己的眼睛,酒红色的、从母亲那继承来的与长发同色的眼睛。与冰属性着实不太相符,但这确实就是她。彭忒西勒亚不再存在了,正如她也已不是从前的自己。化妆镜收回包里,这时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伴随着车顶的细密敲击声,说:当家大人,下雨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