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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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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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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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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鲤】无澜

Summary:

没什么寿命论味儿的寿命论

Work Text:

又有一枚棋子碎裂了。

若是在小小的棋室,大概会有人为此感慨,可既然他的棋盘是浩大天地,那么区区一枚棋子,确实无关紧要。

他只是知晓此事而已。

不必为此悲伤,也不必为其悼念,他已无法为他曾经所挂怀的一切复仇,也不认为眼下有为此事分神的必要。

“老鲤死了,”他的妹妹走进房间,坐在“他”面前,在酒壶边搁下一支白色的花,“你已经知道了?”

“他”不发一语,令的眼中只倒映着一个小小的酒盏,黑漆鎏金,和早前——很早之前——被她摔向岁相虚影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他”更加沉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司岁台曾经试图将“他”收押,但“他”做得实在太决绝,搜查几十年也只收押不到一百件,而其他的“他”仍在这大炎的疆域中行走,有时是酒盏,有时是棋子,有时是某人,神魂聚散,来去自由。

“瞧我说的,你当然知道,”令笑了笑,她刚从龙门的私人悼念仪式上回来,神色却不见得有多哀愁,仍是一派平静温和,“他家那小姑娘哭得可伤心了,眼睛明明睁着,眼泪却一直往下掉,罗德岛的那几位一直在劝,她反倒一副不知道自己哭了的样子。”

当年槐琥刚接触她们时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妇人,平日里断不会无端落泪。但在令眼里,她永远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今日落的眼泪,好似也只是那时没哭过的,碰巧在这时落下。

人们变了,却又分毫未改。

酒盏仍旧沉默。

“可乱着呢,哭的人多,不哭的人也多,不知道老鲤生前都干了些什么,从龙门到江东,有头有脸的人都聚在那里——虽然我是说不上来几个,”令喝了口酒,说的话听起来漫无目的,逻辑却是清晰的,“兴许你也不在乎。”

“他”还是没有说话,令也不说话了,自酌几杯后起身离去,却没有带走那支白色的花。

他知道那支花,令从葬礼的花篮里摘出了最好看的那一支,从龙门带回这里,她不走凡人的道,因而花也未受风尘,仍与插在花篮里时一般无二。

那个花篮不是谁特意送来的,也没有挂挽联,与旁边那些造型浮夸的花圈不同,只插了些色彩不一的花,花本身是好看的,黄得活泼,红得艳丽,白得可爱,可是它们被插在了一个摆在葬礼上的花篮里,看起来就像老鲤的杂色尾巴,半俗半雅,不合时宜。

没人知道这个花篮是谁放在那里的,只是吽不允许别人搬走它,它也就顺理成章地放在那儿了。

可奇怪的是,令从花篮里拿走那支花的时候,吽却没有制止。

“可以么?”

“当然。”

阿似乎在外出差,没有到场,只托罗德岛的其他干员捎来一瓶酒,被吽洒在了棺前,气味四溢,臭得洋洋洒洒,淋漓尽致,像是隔着这气味把老鲤痛骂了一顿,后调却是酸的,清澈的酸,闻着还有点咸。

“这酒不错。”令说。

“可惜全洒了,”吽笑了笑,“不如我让阿改日再调一瓶。”

“那倒不必,”令看看手中那支花,“好酒难得,却犯不上再为此伤一次心。”

她说的当然不是她自己,吽会意,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令来时没有大张旗鼓,离去时也悄无声息,在场的大人物多,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何时来何时走,更没有多少人看见她抽走那支花,她的二哥却知道。

在那支被抽走的白山茶的下边,花篮的最深处,垫着一枚黑子,令抽走花时看见了,也只是勾起嘴角,把旁边的花往空隙里拢了些,别叫人瞅见这突兀的空档。

在花篮深处的阴影之中,“他”沉默着。

似乎无论在哪里,只要他觉得没必要,他就会一直沉默。他原本是愿意与令闲谈的,只是这次的话题实在是太无关紧要,他不想开口。

他当然知道那棋子死了,棋子是他的一部分,他对棋子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或许是知足常乐的缘故,那棋子很健康,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只是随着岁数渐长,变得稍有些健忘,有些耳背,有些幼稚。

他看着棋子的头发慢慢变白,先是金色的部分褪了色,而后黑色的卷发也逐渐斑驳,身上的鳞片慢慢地变厚、变硬,有时开裂,甚至向外翻卷。

他知道棋子老了。

对方不再是刚被他选中时那副懒散里带着点神秘感的样子,而是愈发恣意,有时半梦半醒间自己跑进棋室来,摸出他收拾好的棋子,一个人在那里下五子棋,垂着眼睛笑。

或许从对方能主动进入棋室开始,他就该知道对方时日无多。

但当时的他只是坐在桌子对面,木着脸看对方下五子棋,一边想着,数十年的光阴,也没让对方学会下围棋,也不知到底是谁的不对。

再后来,棋子似乎把他给忘了,又或者是没想起来,总归大差不差,反正他没见他。

他也不想与棋子对谈,他无端地厌恶对方那副日渐衰老的姿态,和对方对此泰然自若的态度。

然而这也不是愤怒或嫌恶,只是一丝不解和难以释怀。

终于,在最后的日子里,棋子又踏进了棋室,带着一枚黑子——他认得出那东西,那是他,却又不是他。

“猜猜我在哪儿找到的?”棋子坐了下来,语调轻松活泼,像是突然回到了四十几岁。

但这也不对,要是真回到四十几岁,对方是不会这样主动来同他说话的。

“拍卖场。”他不猜,他知道答案。

“不是,”棋子哼了一声,“谁会在拍卖场里卖这东西啊?”

他沉默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似乎已经不记得他对“身体”的掌控力了,即使他一直坐在棋室里,也能看见对方在拍卖行里拍下“自己”的情景。

当时人很多,只是没人想要这枚棋子,也没人想跟对方抢,对方很顺利地获得了这枚黑子的所有权,笑吟吟地去进行交接,

但这不是他的安排,在一个人身上安置两枚棋子没有意义。

更何况对方已经垂垂老矣,他的计划里不存在这样一个健忘、耳背、幼稚的老人。

对方倒对这种形容没什么情绪,他知道自己老了,甚至对这一头白发和灰暗的鳞片颇为得意,说是活了这么几十年终于有了一身配得上他品味的高端配色,让偶尔来造访的槐琥哭笑不得。

而现在,他也用那种平和的语气对棋室的主人说:“我要死了。”

伴随着话音,棋子把手中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不偏不倚,正中天元。

他盯着那枚黑子,半晌,看向对方,数十年光阴转瞬即逝,离他们初次对弈尚还未及一甲子,对方当时所言所行历历在目,如今对方却说自己要死了。

他将对方从头看到脚,除了褪了色,长了些皱纹,变矮了一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看不出哪里像是要死。

“我要死了。”对方再一次强调道。

这大概是逼着他搭话的意思。

“你不怕?”他问。

这是句废话,对方看起来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

“死就死了,我这辈子过得挺好。”

大概是他问的话顺了对方的意,对方舒服了,蜷起来,窝在椅子上,褪了色的尾巴摇来摇去,浅棕灰的尾鳍像一片老去的帆。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

“把这个给你,”对方指指棋盘中心那枚黑子,又思索了半天,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束花,“还有这个,先放你这儿。”

他看了看,是一束杂色的花,配色眼熟,像对方年轻时的尾巴。

“我不收。”他说。

“不是给你的,”棋子笑了两声,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只是在你这儿放一会儿。”

“……”

“很快的,”棋子把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很快就能用上了。”

他知道对方想干什么,棋室里没有时间,那束花放在这里,既不会干枯,也不会凋谢,时候到了再来取,花还是最好的状态,对方估计是拿他这儿当保鲜库了。

然而,这花究竟是送给谁的?就连那菲林结婚的时候也没见对方干过这种事——虽然那会儿对方也比现在年轻,还知道怕他。

大抵是老了,有些犯糊涂。

他这样想着,把那束花搁在窗台上。

在那之后,不知又过了多久,从春天到秋天,棋子也没来拿那束花。他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全是琐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摸鱼吹水晒太阳,这些事对方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现在也照样做。

时间在这种琐碎事情里一点点过去,到了暮秋,对方才又来到棋室,带着个空篮子,要那束花。

是个竹篮,不算漂亮,他知道是对方在龙门随便找了个小贩买的,没用多少钱。

“你帮我插一下,”对方说,“顺序别弄乱了。”

“你那眼镜呢。”他说的不是对方以前戴的那副墨镜,而是老花镜。

“找不见了,”对方嘟囔起来,“我总记得好像在电视上边。”

“你记错了,在沙发缝里。”

“你不早说,都这时候了,”对方犹豫了一会儿,干脆放弃,“算了,帮我插。”

“我不会。”

“照着插就得,不讲究。”

“你自己插。”

“我看不见。”

如果时间倒退二十年,恐怕棋子本人都会对现在这副样子感到惊奇,不知得糊涂成什么样才让他有胆子对着棋室主人耍脾气。

可是耍都耍了,现在又能拿这使性子的老龙怎么样呢。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毛替对方把花从花束里拆出来,插进花篮里,红的黄的白的,绚烂得跟棋室格格不入。

“好了。”

“嗯,”对方打量了一下插好的花篮,“还不错。”

“拿走。”

对方却没有动作,反而看向他,嘴一张一闭:“送我。”

他皱起眉毛,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

“送我。”棋子又强调了一遍,指指花篮,又指指自己。

他沉默好半天,寻思这是不是对方老糊涂了之后搞出来的新型过家家,又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才很不自在地把花篮推过去。

“……送你。”

“谢啦,”对方乐呵呵地把花篮抱进怀里,“下回见。”

听着倒挺自然,可这就是对方最后一次出现在棋室里了。

棋子死得没什么征兆,无病无灾,喜丧。一条老去的龙坐在龙门冬日暖和的阳光里,永远地睡去了。

现在想来,那个“送我”的“送”,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懂,他只是觉得对方不应该这样死去,不该活到变得健忘又任性,不该对这种衰老无动于衷,不该死得这样寂静无声。

然而,对方的世界竟如此平和而温顺,像是全世界都允许他把自己懒洋洋地放在这里,直至去往彼岸。

他厌恶这种温顺。

在那场悼念仪式之前,他把对方交给他的那枚黑子放进了花篮里,小小的黑色棋子落进花枝间隙的阴影之中,不见踪迹。

既然那些花都是对方的颜色,是否能说明,对方也记得当年呢。

他试图回忆起那个人,想起的却不是那时的计划与复仇,而是夜中一点墨线,风雨间一尾金鳞,比复仇的底色浅薄得多,却又藏着些深意。

很漂亮。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讨厌对方的衰老,因为那衰老使一切都褪了色,岁月将他的黑子洗成灰色,白得又不通透,上不了棋盘。

可那棋子毕竟一生也没学会下围棋。

他沉默良久,看向天上的流云,冬天的风吹得紧,连天幕也被掀作铅灰颜色。

“……”

酒盏缓慢地倒了下来,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又滚了半圈,和那支白山茶依偎在一起。

若是颜色再杂些就好了,他这样想着。

再多些颜色,就更容易想起那条尾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