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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秦志戬是在反应实验室找到的马龙。
他进门时马龙正在抄一组数据，反应釜发出轻微的爆响，几个表盘里的指针一下转了大半圈，马龙头也不抬：“稍等。”他执笔如飞，把这次结果全部记录下来才抬头：“老师？你怎么来这里了，发生什么事了？”
秦志戬咳嗽了一声，他也觉得有些无从启齿，但这是政治任务，他和马龙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于是他只好先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马龙：“是这样，‘火种’太空站前阵子发生的事你有所了解吧？”
马龙点点头，但并没有接。
“因为……那事，八一解散了。昨天下午下达的命令，今天接到新通知，前八一的成员全部从空间站撤回来待命，准备接受调查，这其中有一部分人没有去处，所以暂时分散到各地，名为借宿，实为监视——你也有一个。”
“八一？那个八一？”马龙皱眉，“都说了我不参与你们这些——”
秦志戬拍拍他：“这是上面的意思。”他压低声音，一边隐秘地用食指和拇指搓了搓，暗示：“你知道，……对你也有点意见，这次大概存着一箭双雕的心思，想试探一下你的态度。”
马龙沉默了。
秦志戬说：“他在八一呆了整整十三年，从来没有休眠过，是嫡系中的嫡系，王皓一手带出来的，原本默认是下一任接班人——自然不放心。”
“所以就把这个不定时炸弹跟一个哑弹放一块儿了。”马龙不冷不热顶了一句：“老师，哑弹只是拔掉了引线，肚里火药可没少填半分啊。”
他扭头看秦志戬拧紧的眉毛，还有灰白的头发，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算了，这也不是老师能决定的事，让他搬进来吧。”后面还有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他和三十多岁的同龄人无话可说，只当多了个不付租金的房客，咬咬牙便能熬过所谓的“待命期”。
秦志戬叹了口气，又拍拍他：“你多加小心，八一……毕竟是八一。”
他离开时反手把实验室的门关紧，马龙扭头继续调试着仪器的各项数值，一边在实验记录上漫无目的地划了两笔，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拒绝接过的那几张纸，似乎就是那个新房客的资料。
因此他现在对那位不速之客几乎一无所知。
……三十多岁的同龄人？
十三年并不是个小数字，十八岁上空间站，满打满算怎么也得三十一二了，因而在家门口遇到那个年轻人时，马龙并没有反应过来。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孩举着手机凑到马龙面前，略带羞涩地问：“您就是马龙先生吗？打扰了，我是被分配到您家中暂住几日的樊振东，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相应的通知。”马龙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多大？”
“啊？”樊振东愣住了，下意识回答：“我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四，这么说他十一岁就进八一上空间站了，这一点确实十分不寻常，马龙想。但他表面不动声色，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樊振东？”
“对，振兴东方那个振东，有点古早吧，现在也不分什么东方西方了。”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马龙脱掉鞋摆进鞋柜，“虽然我们离地球最初的起点已经走了两千五百年，太阳从当空烈日成了长夜里的一个小亮点，它还是依然东升西落。”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蚯蚓干：“吃吗？草莓味的——振东是个好名字，希望太阳还能多撑几百年，起码撑到我们离开太阳系。”
樊振东伸手接过，马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有火光依然热烈而旺盛的燃烧着。
“我也这么想。”他说。
2
抛开背后弯弯绕绕不谈，樊振东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房客。
在八一养成的习惯使得他始终遵循严格的作息，但他非常自觉，从来不打扰到马龙。看出马龙对他的到来表现得并不十分热情之后，樊振东选择减少自己与马龙相处的时间，或者说，“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惹他生气”。
“其实你可以尝试多跟他交流沟通。”徐晨皓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借住的这家一开始也很生疏，不过聊了聊发现我俩蛮有共同语言的，哈哈。”他顿了顿，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闫安，今天晚上吃什么？”那边的人回了两句，樊振东没听清，但能听出来徐晨皓现在过得还不错，于是随口扯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跑到马龙的书房门外，开始探头探脑。
马龙以往并不经常回家，他的实验需要时刻监控，大多数时候干脆住在实验室，但现在屋子里多了个大活人，还是需要重点观察的潜在反动分子，他只好每日定时定点回家打卡。幸好最近实验进行到了数据整理阶段，他在家也能完成，干脆在书房搭了个小型数据处理系统，每天一半时间都窝在里面。
樊振东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五分钟，马龙终于喊他了：“怎么了，有事么？”见樊振东依然在犹豫，他又补上：“进来说吧。”
于是樊振东进来了。他站在马龙书桌对面，小心翼翼地问：“龙哥，呃，我能这么叫你吗？”马龙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樊振东鼓足勇气继续问：“龙哥你是干什么的？”
马龙敲键盘的手一顿，还没等樊振东道歉，他又开始继续敲：“能源——你知道，从我们决心离开地球原本的公转轨道开始，能源就是不可再生资源了。而如果想让地球维持到找到新恒星的时候，仅凭现有的能源储备是绝对不够的。我现在就在找寻新的能源。”
“哦哦！”樊振东猛地点头，从马龙的角度看来，他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狗在用脑袋拱主人的手——奇怪的联想，他盯着那双圆而亮的眼睛看了几秒，又觉得樊振东明明更像猫科。
不论如何，联想到毛绒绒的小动物总会使人心情变得更轻松，于是马龙的口气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生疏：“嗯……不知道你们在空间站的时候有没有了解过，现有的几种能源基本还是延续之前的方式，民用主要是煤，石油和天然气，而行星发动机使用的则是真空岩石重聚变技术。这种能源在之前已经被证明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尤其在靠近大型引力体——比如太阳系的其他行星——的时候，行星发动机很容易出现故障，而我们已经付出过相应的代价了（注）。”
樊振东点点头。
“如果想彻底离开太阳系，仅靠现有的能源技术是绝对不够的，我的研究就是在为这个方向做准备。”马龙似乎讲到了兴头上，又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我希望能找到一种技术，既可以以短期爆发式提供足够的动力让我们离开太阳系，又能作为长期稳定的能量源，保证我们在找到新的恒星前得以存活。”他突然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抿起了嘴唇。
樊振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既不表示赞同，也没有意见相左的愤怒。
马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似乎是想挽回，他又补充道：“如果太阳没出问题，我们选择继续留在太阳系边缘，或者回到地球最初的地方继续公转，这种技术也能保证我们更长久地留存。”
“我明白了，龙哥很厉害呀。”樊振东说，“但我不是技术人员，太复杂的东西我也听不懂，谢谢龙哥，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
他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倒退着退出了书房，还不忘帮马龙把门关上。
在门掩上的一瞬间，马龙瞟了一眼自己的屏幕，那上面显示的并不是如他所说的实验数据，而是一个简易探测小程序：
“无监听录音设备。”
*注：即《流浪地球》电影中的木星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