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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出伊谢尔伦军官宿舍的那一晚,卡斯帕·林兹从衣柜底下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平装书。书脊被透明胶带缠了很多圈,即便如此封面还是摇摇欲坠。武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从不见光的地方拿出,在灯下仔细端详。
一本诗集。软烂的铜版纸上印着诗人的画像和作品的名称,一道折痕撕裂了早逝天才的左右眼,让文质彬彬的男人显得狰狞无比。林兹用手托着封面,把它从右侧翻到左侧,然后发现了海尼森纪念图书馆的借书记录卡,泛黄卡片最下面一栏里写着达斯提·亚典波罗的名字。
林兹叹了口气。这可不太好办,他想,亚典波罗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快活,而从借书时间(五年前)来看,那个不太着调的中将估计已经忘了自己曾借过这本书。
亚典波罗是一个很健忘的人,这点连林兹都知道。因为起晚了所以忘带军帽,因为工作忙所以忘吃午餐,这些对年轻的中将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亚典波罗和杨威利一样对纸质书有莫名的偏爱,却不像杨威利那样会把拿到外面的书带回住处。如牧师布道一般,亚典波罗把这些“精神食粮”随手扔在伊谢尔伦的各个角落,还美名其曰“传播知识的种子”。
“反正都是在海尼森纪念图书馆借的,那地方几年前就因资金周转不佳而闭馆了。”当卡介伦跟他提起他的不良习惯时,亚典波罗如是说。
林兹第一次打开对方扔下的书是在一个傍晚。那天上午亚典波罗来参观蔷薇骑士训练,还和布鲁姆哈尔特在搏击场打了几个来回。常年坐指挥席的提督自然输得很彻底,之后他便要求布鲁姆哈尔特请他吃饭。他们几个军官酒足饭饱之后准备穿越造景公园回宿舍,正当林兹的目光追随着某种白头鸟类越飞越远时,亚典波罗忽然发出一声叫喊。
“那不是我的莎莎吗?”
“谁?”布鲁姆哈尔特问。
“莎莎,”亚典波罗指着路边的一条长椅。布鲁姆哈尔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扭头望向林兹。林兹不明所以地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亚典波罗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向前跑了两步,然后拿起长椅上方的什么东西,朝他们晃了晃。“我之前把她落在这里了,没想到她还在等我呢!”
“原来是书啊……”布鲁姆哈尔特笑着松了一口气。“好看吗?”
“我很喜欢翻拍的电影,不过这本我还没看完。”亚典波罗拍了拍硬壳封皮,然后从某一页中取除了一片用作书签的干树叶。“帮我拿一下。”他头也不抬,那片叶子就这样落到了林兹手里。
两个蔷薇骑士一左一右站在亚典波罗身边,看他开始旁若无人地翻小说,越看越入迷。最后他彻底抛下他们,端着书跌跌撞撞地走到长椅旁坐下,然后横过身体,无比舒适地把头靠在椅背上。布鲁姆哈尔特朝林兹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用口型问他要不要先走。林兹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和布鲁姆哈尔特一道返回宿舍。可那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再度回到公园小径上第十六个长椅前。亚典波罗早就不在了,但他的“莎莎”却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又把你忘了,是吗?”
林兹笑着拿起硬壳书,翻开目录。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人数次变换身份,游戏人间的故事,而他的真爱——一位匈牙利妓女——名字就叫莎莎。太阳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潜得更深,林兹在路灯亮起前发现这是一个未完的故事。主角即将到新的城市漫游,一切都是未知,而唯一的已知是莎莎早已属于他人。
“ 只有转瞬即逝的爱才会让人铭记一生 ……吗?”
金发的蔷薇骑士合上书,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度将其打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片干燥的树叶,把它轻轻地夹进那本该是伊始的尾页。
“莎莎后来怎么样了?”
某天他们开完会后,林兹扭头问正在收拾东西的亚典波罗。坐在一旁的波布兰一下来了兴致,开始盘问年轻中将的感情生活,然后在得知“莎莎”不过是一本书后翻着白眼离去。
“你去看了?”
“你把她留在那里了不是吗?又一次。”
亚典波罗耸耸肩,说:“我不知道。”
“作者就这么放着不管?”
“他去世了。”
亚典波罗径直望向他,口中说出的话也不带语气——纯粹的平静,就好像故事停在哪里都无所谓。林兹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我把你的树叶书签夹回去了……只是告诉你一声。”
林兹没有回头看亚典波罗的表情,对方也没有发出声音。或许只是点了一下头,林兹想,一个书签对他所见识过的和想要去见识的广袤世界来说并不算什么。
在此之后,林兹总会碰见亚典波罗遗漏在各处的书:跌宕起伏的小说,平淡的小说,睡前童话,地球时代的神话……不过最常出现的还是风格迥异的诗集。铅字散落在单薄的纸页上,不能连成方正段落的话形成其他的形状。林兹对文字的敏感度向来不如对图像的,他觉得一切被语言系统包装过的东西都离他很远,在不知道哪一天就走到尽头的生命里,激情的释放不需要理性转译。看着书中那些高歌猛进的骑士,波光粼粼的湖与河,林兹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样子,但如果真的将骑士与湖河置于他眼前,他能不费吹灰之力画出来。就像他不懂亚典波罗那些作战理论,却知道朝哪里攻击可以致人于死地。
可在那段日子里,画家忽然深切地感受到了图像的贫瘠。画笔无法撬动矿藏,双目无法读心,林兹无法用他惯用的方式去理解亚典波罗那个平静的眼神。于是另一种教育现在才开始,为了习得一种新的艺术形式,为了理解其尽头隐约闪烁的激扬生命。
起初,这并不是愉快的经历。只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才能够被触动,他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积累这种微不足道的量变,然后等待质变将启示放进他心里。每晚合上书时,他会想起自己刚被分到先寇布手下的日子。所有训练都按一百遍为一组,最后还要和那人亲自过招才能下训。那些夜晚他总感觉有很多针在扎他无法松弛的肌肉,细碎又持续的疼痛让他睁眼到凌晨,他用这种近乎苦修的方式记住了力量的滋味,又在许多年后用同样的方式去记住文字的锋利。
在一次又一次的刺痛中,林兹终于对文字形成反射。为了排解这种刺痛造成的痉挛,他再度拿起碳素笔。最早出现在他素描本上的是一些和画面联系紧密的自然之物,针叶林脚下盛开着热带花卉,谷间奔腾的水流汇入繁星点点的夜空。厌倦了野性后,他又开始雕琢人造物。林兹特别喜欢绘制建筑中那些纷繁复杂的细节,玛瑙镶金的构件与桃花心木列柱在精巧的力学排列下支撑起绿玉圆屋顶,刚健初放的玫瑰铺陈其上,征服了整片云石平台。
“刚健”——他抚摸着素描本旁某本诗集上的这个词,想到制服肩章上盛放的蔷薇。
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林兹兴致勃勃地探索者诗与画的疆界。可现象世界终有尽头,他发现自己陷入了走马观花式的浅尝之中,以至于遗失了那些隐微的核心。华美的宫廷不对他开放,他对教堂里面供奉着什么神也一无所知。所有水都散发着腐臭,所有花卉都僵死地盛开,宛如机械时代的复制品。以前让他着迷的画面如今对他报以空洞的凝视,就像亚典波罗向他通报莎莎父亲之死一样平静无波,这让身经百战的蔷薇骑士感到恐惧。
他也会带着这样的眼神,用这样的语气向别人诉说卡斯帕·林兹的死亡吗?达斯提·亚典波罗自己的呢?
林兹泄气地撕下素描本上那了无生气的一页,将其揉成一团,朝身后扔去——
叮。
冰块落入酒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亚典波罗一只脚踩在沙发垫上,以有些扭曲的姿势睡着了。林兹的手在立灯有限的光晕下抖个不停,他用力握住酒杯,用力张开嘴,然后用力把威士忌咽进胃里。如果他还清醒,就会发现有一半酒都洒在了自己和亚典波罗的裤子上。但此时此刻他连液体渗入裤管的凉意都感受不到,在温暖的眩晕中,杯子从他手里滚落,他的意识也随着那个不停转动的小东西越滚越远,陷入立灯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他是被固定的电子闹钟吵醒的。如果不去关掉,那个魔鬼一般的玩意就会一直发出蜂鸣。林兹揉着太阳穴,从沙发探身到床头柜把闹钟拍掉。
回过头,他发现亚典波罗还躺在沙发的另一端。青年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却还是蜷缩着,只占了小小的一块面积。林兹在继续睡和起床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后者。他从沙发上起身,踢开四处散落的啤酒罐,准备先去卫生间把自己从醉汉的可怜形象中拯救出来。
他刷牙,洗脸,甚至洗了个澡,回来之后亚典波罗还在睡觉,林兹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担心。他把捏扁的铝罐捡进垃圾袋里,然后在看到沙发上的狼藉之后放弃了彻底清洁的念头——酒渍,烟灰,扑克牌,还有压在亚典波罗小腿下的什么东西。
请不要告诉我那是一本书,林兹想,找了一片没有被污染的地方坐下。
那真的是一本书。它倒扣着,书脊撑起年轻中将整条腿的重量。林兹扯住它的一角,动作缓慢地将其抢救出来,然后翻面查看内页。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洒出来的威士忌如今已全部浸入环保纸中,皱起的纸面带出形状不规则的赭黄色。左侧页边空白处有泛白的铅笔痕迹,林兹凑近看后才发现那是一幅画。
歪歪扭扭的线条显然是某人在意识不清时画下的,它们勾肩搭背,形成了荡漾的海面。一个圆弧恰巧圈住一片酒渍,让燃烧了数亿年的恒星闪耀在纸页上。更远处,一艘船正从文字帘幕中驶出,在它大张的风帆上林兹看见了描述这一切的诗:
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溶有
太阳的大海。
“这是怎么画的?”
半小时后,亚典波罗冲进卫生间开始呕吐。等他收拾完毕回到会客厅,林兹将一杯水递给他,然后这样问道。
青年一边喝水,一边端详着混乱的纸页,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这幅作品的记忆。他缓慢地眨眼,那片海就到他的眼睛里了——它自始至终都在那里,它就是为他的眼睛而生的。林兹叹了一口气,取来碳笔,递给盯着画发呆的年轻提督。
亚典波罗自然地用左手接过笔,在原稿的基础上随手画了一只为帆船引航的海鸥。
“等等……我记得你是用右手持枪的。”
“你还记得这些啊。”亚典波罗没抬头,继续用细碎的线条勾勒日出的景象。“我左右手差不多灵活,一般右手持枪,左手握笔。”
“那打牌呢?”
“呃……右手。”年轻人用两只手都比了比握牌的姿势,然后得出结论。
“那和女生牵手呢?”
“我没和女生牵过手!”亚典波罗把碳素铅笔扔到他脸上。“你不是知道吗?”
“假设,假设你和女生……和爱人牵手。”林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它没断真是个奇迹。
“嗯,我想应该是左手吧。左手离心脏更近不是吗?”
青年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刘海跟着他左臂的运动摇晃。林兹在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亚典波罗的心跳,它们让碳条跳起舞来,把每一笔都画在他的掌心。有那么十几秒他忘记了呼吸,直到身体如同濒死的鱼一般抖动起来,他才长舒一口气。
那片海现在也在他心里了。与其说他的血液现在才开始奔流,不如说他现在才感受到自己血液的奔流。过往那么长的日子里他都忽视了一个事实:一切艺术的枢纽是他自己,一切艺术创造都是找寻自己,然后表达自己的过程,他的心一直在告诉他答案,而他却置若罔闻。所有隐微的感动,所有呕心沥血的创作,它们不仅将他带向多年以前亚典波罗那个令人费解的眼神,更将他带向他内心中真与美的隐匿世界。
在一个宿醉后的清晨,失聪者终于听见了缪斯的呼唤。
之后有很多用左手画的画,很多用左手翻过的诗,它们与为船引航的海鸥一道在林兹心灵深处栖居,享受着在吃紧战事之下奢侈的闲暇与惬意。许多人幸存,更多人离开,在进攻伯伦希尔的命令下达时,一种“这就是最后一道军令”的感觉击中了金发的蔷薇骑士。他挨个与队友碰拳,最后走到先寇布身旁站定。高大的男人挑挑眉,用自己的战斧碰了碰林兹的。
“一击上路。 (One for the road.) ”
蔷薇骑士连队禁止战前饮酒,战斧相击是他们的饯别仪式,在他们耳朵里,金属的撞击声与玻璃酒杯相碰的脆响没有什么不同。林兹更用力地回击了对方的武器,三十七岁的男人为此露出顽劣的笑容,其中带着一丝林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自豪。
几分钟后,尤里安·敏兹带着其余要参战的将兵来与他们会合,在他们身后是前来送行的小半个伊谢尔伦驻留军高层。林兹看见亚典波罗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将纸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那个纸杯随后划过波布兰的头,掉进固体垃圾压缩机中。年轻中将没有混在告别的人群里,而是一个人倚在墙边,他铁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垂下头。
“现在是明天的前夜。”
亚典波罗把玩着军帽上的星徽,指节泛白。林兹知道这一句,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尝试描摹它所构建的景象,然后创造出了一废纸篓的残次品。现在,林兹终于可以感受到那强劲活力的悸动和实有的温情,它们穿越神经系统和密布的血管篆刻他的左臂,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肩章上那朵蔷薇比以往任何时候开得更盛,于是骑士倚战斧而立,朝前来送行的中将敬礼:
“我们凭借强烈的耐力的武装,要长驱直入,走进辉煌灿烂的都城。”
亚典波罗没有对他知道这首诗感到惊讶,只是将军帽戴回头上,对他回礼。
“在那之后见。”年轻的提督朝林兹微笑。“在明天见!”
林兹从未如此理解亚典波罗的话,对方口中的明天或许就是今天的后一天,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但他相信一种更广义的重逢无论如何会发生在他们之间,通过页边侧写,通过左手,通过那片溶有太阳的大海。就这样,永恒抚平了骑士心头最后一丝困惑与恐惧。他登上船,看见海鸥越变越小。
林兹很少刻意回想起最后的那场战斗,他愿意相信每位战友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而他站在那片树叶书签所在的位置,作者已逝,接下来的路完全靠自己。他把陪了自己很多年的武器留在伊谢尔伦,把军装捐给战争纪念馆,然后用整个行李箱来装自己给战友画的肖像画,挤满水彩风景的写生本,还有从亚典波罗那里“借”来的书。
他在海尼森获得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住处,无所事事半年后终于被某个美术馆收编,替他们筛选战争题材的画作。这份工作给了他很多空闲时间,他一有空就跑到各个公园写生,然后免费教围观的小孩画画。孩子们对画面的好坏毫无认知,只要能画出心中所想他们就快乐,林兹自己用这么多年兜了个大圈子,最后回到的也只不过是这种状态,因此很难说他和那些孩子谁才是真正的老师。
一年后的春天,海尼森纪念图书馆再度开放。林兹从电视上得知这条消息后,拉着没收拾的行李箱就去了图书馆的新址。新落成的建筑宽敞明亮,有很多慕名来参观和借阅的人。林兹穿过人群走向咨询台,敲了敲环形的木桌。
“您好,还书,然后捐一些新的。你们介意有批注的书吗?”
“只要原作内容清晰可辨就行。”
自称还在实习期的年轻人手脚很麻利,帮着他一起把行李箱中的旧书取出来堆在柜台上。林兹没有错过他眼中隐约闪烁的光芒,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书在找到新家之前会先被眼前这位男孩全翻一遍。
他一边等着对方核对书名,一边看着流动的人群。或许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有人会翘班跑来这里,被命运指引着来到旋转楼梯下方的书架前,踮起脚抽出某本;或许他会想起几位故人,他们像风划过湖面;或许他会在页脚找到那些摇曳的画,用不使枪的左手抚摸它们。
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
林兹在还书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方正的帝国语名和亚典波罗潦草的尖体字并排,被穿透落地窗的阳光点亮。右侧,扉页摘取的短诗也跟着浮现:
已经找到!
——什么?——永恒。
那是溶有
太阳的大海。
故事停在哪里都无所谓。
REFERENCE
《花卉》,兰波,《彩画集》
《永别》,兰波,《地狱一季》
《谗妄Ⅱ》,兰波,《地狱一季》
文中“莎莎”致敬托马斯·曼的小说《大骗子克鲁尔的自白》
左手绘画灵感来自Nina Koltchitskaia的作品《左手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