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还是觉得你想太多”对面的全圆佑说。
尹净汉把头向后靠在玻璃窗上，两人正面对面站在车厢走道里，哐当 哐当 尹净汉随着节奏嚼口香糖，全圆佑则开发出站立抖腿的姿势。
他们都穿了浅黄色的衣服，走道里并不算十分拥挤，以这两个奇怪的男人为圆心隔出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像两只鲜艳大昆虫走进房间。
虽然我已经习惯了显眼，尹净汉用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脸，但谁会穿成这样接单？我们两个现在像要去送美团外卖。
坐火车送外卖，他补充了一句。
这是奇怪雇主的奇怪要求，三天前写在购物小票背面，递到尹净汉面前。
尹净汉不做杀手时间算下来好巧不巧一百个日子，和全圆佑买回一大兜pocky庆祝（尹净汉称其为提拉米苏（原始版）），走出超市时塑料袋底部破裂，两人狼狈蹲下去收拾，眼前出现纸条，尹净汉下意识接过，在金盆洗手百日纪念喜提一笔新的订单。
尹净汉，我特别讨厌你，全圆佑把小票抢来看完，游戏手柄甩到一边，缩进懒人沙发深处变成眼神呆滞一团。
Same，尹净汉说，啊真的是......这叫趁人之危。
其他暂且不提，Pocky手指饼面临前所未有危机，尹净汉盒盒拆开统统捏碎，倒进不锈钢盆里一通胡乱搅拌。
这下真成提拉米苏了 全圆佑说，指尖还沾了点饼干碎屑。
1是红色，2是橙色，3是黄色，4是紫色，3号车厢，黄色衣服。
你有黄色衣服吗，尹净汉问全圆佑，我怎么可能有，后者反应激烈。
这下轮到尹净汉得意，我是圣诞树，他说，黄色～紫色～love it～
他找出一件最大的扔给全圆佑，恭迎大黄老鼠一位，尹净汉说，从今天开始你的代号就是jerry了
半夜全圆佑打完游戏溜去厨房煮泡面，路过沙发被对着电子书发呆的尹净汉吓到差点四脚朝天。
全圆佑问他半夜不睡坐在这里是不是等着吓他，尹净汉把屏幕转过来朝着全圆佑，上面是本小说，我在看黄色房间，尹净汉说。
洪知秀先生，全圆佑把电脑转过来对着尹净汉，人家可是有维基词条的人。
好吧，尹净汉正提起薯片袋子的一角往嘴里倒，分出一只眼睛看过去屏幕，Joshua Hong几个字母上方，贴了张洪知秀的小照，嘴唇紧抿着，稍微有点笑容。
长得不错，最后一块薯片渣落进嘴里，尹净汉拍拍手站起来，随口丢下一句点评。
Jerry，呼叫jerry，尹净汉装模做样的把手表凑到下巴边，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你有病？全圆佑问 第一，我就坐在你对面，第二，你那是机械表。
演一下嘛 别那么。。。。
这时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了，火车走廊上人很多，全圆佑和尹净汉两个人个子都不小，委委屈屈的蜷缩在临时座位上，每个经过他俩的人，身体都要向后呈现三十度倾角，避免肉眼可计碰撞。
麻烦让一下，有人和行李停在尹净汉面前，抬头看到昨天网页上的照片低头看着他。
电脑被放在箱子里，箱子又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洪知秀在脑内模拟演练一遍流程，有点烦躁的靠回椅背上。
......他坐上返回a城的列车，他和杀手先生约好了在下一个月台见面，到那个时候，他会把装满纸稿的行李袋扔到车站外的河里去，然后结束和Y的这一段偶遇，八寺站建在八寺河边，这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洪知秀在手机文档上敲敲打打，字数统计显示123321，在编辑那里足够蒙混过关，写了半年的故事临近结尾，他终于松一口气。
消息提示在屏幕上方弹出，洪知秀点进去，聊天框里对面叫xxxjxxx的人发来信息。
杀手先生，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呢？
洪知秀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我也不知道，最后他发过去几个字。
确实是不知道，就像杀人事件紧随着密室出现，在暴风雪山庄里一定无人幸免一样，这种可预见的，推理走向的必然结局。
尹净汉，全圆佑喊，对方恍若未闻，依然低头按着手机，尹净汉！他又提高了声音，这次隔壁大哭的小孩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们了，全圆佑忍无可忍，抬腿踢了尹净汉一脚。
啊！对面一下跳了起来。
我们不去盯一下？全圆佑问，他已经走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谁？洪知秀？
你像在梦游，全圆佑盯了尹净汉几秒，得出结论。
哈，尹净汉不置可否，站起身来向车厢后面走。
你去哪里？全圆佑追在后边问。
餐车，他已经走到了下一节车厢，两个字被扔下留给全圆佑。
进入餐车，所有的座位都朝着和刚刚相反的方向排列，第一排，第二排，尹净汉在心里数着，手指扣在口袋里的手机背面，。。。第七排靠窗位置，他看见有人的发顶露出一点。
他走过去挨着洪知秀坐下，后者本来在低头读一本小说，对尹净汉的到来甚至没抬下头。
好巧，洪知秀说，把书倒扣在膝盖上，平视前方，两人看过去像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完全按你的计划行动呢，是不是很叫人吃惊？尹净汉笑了一下。
呲啦——突然传来火花爆裂的声音，车厢里灯暗了下来，洪知秀想站起身，后脖颈却先被冰凉抵上。
总不能太过顺利了吧，尹净汉声音带着点恶意的玩笑，在洪知秀耳后笼过来，潮湿雾气一样，轻柔的冻人，对不起啦，接下来多少得受点苦，我可是非常敬业的人呢。
他把洪知秀放倒在座位上，从他手里把书抽出来塞进口袋里。
我也看过这本，尹净汉说，让我选的话，我会选黑色房间，黄色实在太丑了。
洪知秀静静的闭着眼睛，想必是听不到尹净汉说了什么，但后者好像也不需要回应。
从前我没做过在火车上，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这类在移动封闭空间里的委托，见到我的人可能都会觉得，啊，尹净汉先生，很纤细的体型呢，适合接近别人下阴招，但那实际上和我关系不大，现在想想，好像也说不出从前做杀手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很奇怪，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但接到类似这次的任务确实是头一遭，洪知秀这样的任务对象，当然更是头一次。
我找了些书来看，出云传说这类的，靠火车发生的推理故事，平心而论，手法非常复杂，我是个很懒的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麻烦了。
把雇佣杀人和列车作为关键词一起检索，搜出来一篇连载小说，作者署名是Joshua，在网站里只有这一篇故事。
"Y笑J的自拍像复眼苍蝇，你是不是有病，J把手机抢回来，扔到床的另一头去，他们俩刚刚做完，在雨季的老旅馆里，床品有一点淡淡的霉味。
做爱还要自拍留念啊？Y把头仰躺在床沿上，给我看看——你相册里有多少？
J看起来生气了，但什么也没说。
他俩认识第三周的时候，Y跟J说自己其实是个杀手，那你知道我其实是Spider-Man吗，J说。
认真的吗，Y问，你只要说，我真的会相信的。
J很轻微的愣了下，大约是没想到Y的回答。
那我也相信你了，J又说"
我觉得很有意思，连职业都和我一样的小说呢，这是缘分，我用了大约三个小时，看完了连载的所有部分。
Hi hi，你好，在线么？我点开私信对话框。
？
半分钟后，Joshua先生敲过来一个问号
很喜欢你的故事，尹净汉废话张口就来
谢谢，对方沉寂了一会儿，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可以把接下来的故事剧透给我吗？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距离你上次更新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还没写完吗？
拜托拜托，我真的很需要知道后续ㅠㅠㅠㅠㅠ 这对我非常重要！
噼里啪啦，尹净汉连发三条，Joshua或许是被他震住了，半天没回复。
抱歉，但请问你是不是有病？
Message from Joshua。
“J现在开始叫我杀手先生，（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第一人称了，或许你该去问Joshua，我只是忠实的表演着他给我的设定），JJ，J J J J，我送返他无数个j听了会叫我赶快滚蛋的叠词。
但第一次见面的J真的比较像笨蛋呢，适合这种幼稚的东西（其实我也很适合），连做爱这种词语放在J身上，在最初认识的时候都是需要仔细考量的程度。
当然也说了很多笨蛋话，我伤心的时候J会过来无措的抱住我，他很瘦，但我比他更瘦，于是他生出一些想要保护我的样子，用他的胳膊环住我的脑袋，轻轻的压在自己怀里。
杀手nim，他很温和的说，这么容易受伤吗，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怎么办呢，会不会疼哭了啊。
我生出一些捉弄他的坏心思，如果任务对象是J的话，打伤我，我会哭的很厉害的，因为实在是太痛了，说完我抬起头来看他，J倒是有点呆住了，很大形状很漂亮的眼睛愣愣看着我，太痛了吗，他问。
是的呀，我做出很委屈的表情，被J伤害的话，我会非常痛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要哭了，我连忙补上，要对J下杀手这件事情，也让我很痛心呢。
呀尹净汉....他很小声的说，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真的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尹净汉是谁？我问。
尹净汉是谁？J看着我，好像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任务开始前的一周，天气非常潮湿，全圆佑整天的缩在房间里打游戏，足不出室，尹净汉大部分时间瘫在地毯上看小说，以及和Joshua不间断的聊天。
但也没聊太多，Joshua好像不怎么爱看手机，尹净汉发过去的消息都会回复，但常常隔了很久。
Joshua早上吃了什么呢 Joshua中午吃了什么呢 Joshua Joshua
Joshua在干嘛呢
Joshua写完了吗 快给我看看
老天爷 尹净汉 你这样好烦 Joshua恨恨打字，但还是把写完的内容发过去。
给你发的比编辑还及时。
爱你哦。
。。。。
这种很没营养的对话一直持续，Joshua睡前会给尹净汉说晚安睡吧我要睡了，尹净汉会过两个小时再给他发消息，亲爱的Joshua，好喜欢你写的东西，给我好多灵感啊呀呀呀
什么灵感？Joshua问
其实我是个杀手，尹净汉发过去。
.....不要对我的小说太入戏，Joshua回复。
啊，是真的啦，我现在熟读各种推理小说，是熟练的，知识完备的杀手了。
^ ^..... 收到一串省略号，Joshua无语的心情，隔着屏幕让尹净汉在地上笑的缩成一团。
“我想让Y杀了我，这是我能给Y写下的最后一个结局，此时Y躺在我旁边，连睡觉的样子也很脆弱的，让我趴在他的胸口，可能会被骨头硌到，但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把生命交到Y手上这件事，对我，不，对J来说，是想想就会心跳加速的选择了，我对Y，Y之与我，是留在J的生命时段就够了的故事，通过J的死亡，我与Y也能够真正的剥离。
我要雇尹净汉杀了我。”
尹净汉把那张小票（被他展的很平，放在了手机壳背后）在洪知秀眼前晃了晃，干什么呀，他用一种很委屈的语气，喂，我可是金盆洗手了。
他话没说完，但洪知秀懂他意思了，把你叫出来就为这个？
洪知秀有点想笑，尹净汉那种表情实在是很有意思，就是为了这个呀，洪知秀说，我付你三十万，请你来杀我自己，哇，这么简单的任务，我在给你送钱好不好。
拜托，尹净汉也笑了，头撑在洪知秀肩膀上，我也是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的好不好，我看了好多资料——
现在可以实践了，洪知秀接上。
两个人都抬起头来，很安静的盯着对方，这大概是在那节货箱的角落，洪知秀伸手把尹净汉刘海上的灰拍掉。
“怎么办呢，我对J时常也感到束手无策，J看上去是很好说话的人，温和又爱笑，但我知道实际上不是这样，J好像下定决心要去死了。
好吧，J这样让我很生气啊，我有时候非常的讨厌J，啊，怎么能这样对我呢？的心情，J，你能体会吗，我需要被充满爱意的对待啊。”
.......两人相对站在月台上，Y站在左边J站在右边，穿过两人画出去两条线，在铁路的尽头形成必然的交错点。
谁也没说话，可能在这个时候也已经无话可说，J想起在雨天看到Y时，从头发到眼神都湿漉漉的样子，和他眼睛略微下垂的弧度一样，划出柔和的雨线.........你想要我怎么杀了你呢，Y问。
J没有回答，依然是沉默的看着他，火车从不远的地方开过来了，左右各一，1，2，3，4，5，6，在他俩之间交错而过，几秒后又向相反的方向开去，而J已经消失不见。
本书作者Joshua注：在结局无法用逻辑解释时，超越物理范畴的的消失是推理小说唯一的结局，注意，本文一切逻辑设置均为情节服务，请勿在意合理性.......
洪知秀，尹净汉喊他，他把洪知秀拉起来，两个人沉默的头抵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好痛啊，洪知秀说。
哪里？
洪知秀指了指后脖颈，尹净汉伸手过去，抚摸了几下，又狠狠的用指甲掐下去。
这个任务我不要做了，尹净汉抱怨，金牌杀手也做不来，三十万？洪知秀先生，你想的好轻易。
这次洪知秀笑了，什么啊，他说，能不能守点信用。
我要去洗手间，尹净汉伸了个懒腰，好啦，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车上广播开始响起，大约快到站了，女声播报的声音隔的很远，像是从雾里传来，洪知秀边编辑手机消息边向外走，迎头撞上全圆佑。
啊！全圆佑瞪大眼睛，洪先生！你还活着？
洪知秀和他大眼瞪小眼，啊，我还活着。该这样回答吗，实在是非常荒唐一段对话。
但是尹净汉消失了——广播说有人跳车，老天爷，我以为是您。
不是我，洪知秀说。
他低头去看对话框，Y的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尹净汉三个大字，尚未编辑完的告别消息还没发出去，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发过来一个很贱的兔子表情。
是不是没想好怎么结局？尹净汉问。
不会给你先消失的机会.....这种无趣的走向，早已被我料到。
再见，Joshua，撒浪嘿。
全圆佑神经短路一秒，他抬头去看洪知秀，却发现对方居然露出了笑意的弧度。
好啦，那这次是真的可以再也不见了，洪知秀对全圆佑说，但全圆佑打包票保证，这句话的对象绝对不是自己。
你看，这又是哪种可能的结局？洪知秀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十万字的小说恰恰完成，踩在交稿的最后一个小时。
还有个困扰的问题，他露出点苦恼的表情，凡是推理小说，通常必有杀人的情节，不然总像是序章，进入不了故事的主题。
想到这里，他又打开电脑，开始检索，他的文章以火车为舞台背景，火车。。。杀人，他打下两个关键词。
“杀手の笔记”博客标题出现在搜索页面第三栏，洪知秀好奇的点了进去，博客名称那一栏里，标着尹净汉三个大字。
我喜欢这个名字，洪知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