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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1
Completed:
2024-03-27
Words:
41,923
Chapters:
2/2
Comments:
12
Kudos: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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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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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岩及】是非题

Summary:

未来的每一步会怎样走,岩泉都不确定,他列出了好多好多的计划,三年之内要完成的,五年之内要实现的。变数是一定会出现的,但他都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就是计划的尽头一定要有及川。

Chapter Text

01

三月下旬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开得正旺。

岩泉站在樱花树下,垂眼看着面前这位始终不敢抬头的女生,低声问:“班长,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五班向来是升学班,班长又因为成绩优异,每次的座位都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岩泉长得高,常年坐在最后两排,隔着整个班的距离,他对班长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个闷头学习的消瘦背影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

以至于自己被叫出来时,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会儿一定要好好收拾及川那个混蛋,总是处处留情,蒙骗清纯少女的心。

“班长?”

女生欲言又止地抬起头,对上岩泉那双耐心的绿眼睛,小声说:“我知道你八月中旬就要去美国读书了。”

岩泉愣了一下,高中三年他替及川收过的礼物多到数不清,一有女生来找,他就条件反射地以为对方是有事找及川。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你真的是找我啊,我还以为你叫我出来是有东西要送给及川。”

他笑起来有点憨,让当下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女生将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扬起脸颊露出姣好的面容。“比起及川同学,我还是觉得和你做朋友会更舒服一点,可是我们已经毕业啦,我甚至没有机会再重新认识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岩泉不可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女生的眼睛认真地说:“班长,你这次考得很理想,可以去更大的城市读书了,不要被宫城局限。”

女生听到这话弯起了眼睛,“但是我记得你曾经和队友说过,最重要的是拿下眼前这一分,凡事不留遗憾就好,不是吗?”

岩泉回忆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可对象是金田一,他无奈地笑了,“是。”

“所以我也不想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问你两个问题吗?”

“可以。”

“你有喜欢的人吗?”

岩泉听到这个问题时下意识蹙眉,“喜欢”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有关喜欢的一切感受都是他从及川嘴里听来的。

青城队内每月都会例行举办一次聚餐活动,除了排球之外,及川总会慷慨地向后辈们灌输一些不入流的恋爱经验。有次金田一问他:“及川前辈,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受呢,为什么感觉你谈恋爱谈得这么快乐?”

松川直白地揭穿,“他不仅谈恋爱快乐,他分手也很快乐。总之只要不让他看到影山和牛岛那两个家伙,及川总是快乐得像个傻子一样。”

“好过分!”及川炸毛,“哪里有这样说队长的嘛!”

“最大的前提是岩泉一定要陪在他身边,”花卷贴心地补充道,“不过这个大前提可能是让岩泉痛苦的根源。”

岩泉:“去掉可能。”

“可恶,及川先生好心痛!”

金田一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个问题又让队长被三位前辈欺负了一通,刚想说抱歉,就见及川又恢复成了平日那副轻浮的模样。

及川拍拍双手清了清嗓子说:“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吗?”

金田一不解地摇摇头。

“因为他们没有恋爱经验,”及川叹了一口气,“拜托,嫉妒可是很没品的。”

岩泉扭头问松川:“你嫉妒他吗?”

松川无所谓地耸耸肩:“总是被甩的人有什么好嫉妒的。”

“把你们的耳朵都给我堵住,”及川气得直咬牙,“才不要告诉你们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岩泉看到及川吃瘪就想笑,但他副队长呢,怎么也得在后辈面前严肃一点,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和松川一样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耳朵。

“首先,当他突然出现时你会心跳加速,下一秒就想笑。”及川端着下巴缓慢思考,“其次,他不在你身边你会很想见到他,想要和他分享一切小事,遇到难过的事想到他就会开心起来,比吃了牛奶面包还要开心。”

“最后,看到他和别人关系太好会很生气啦,及川先生才不会承认这就是吃醋的!”

金田一听得过于认真,就差掏出笔记本把及川说的废话记上去了。

国见看不下去他这副傻样了,无语地往他肩上甩了一巴掌,冷淡开口:“及川前辈,你是不是把人称代词搞错了。”

“当、当然没有搞错了,”及川突然磕巴起来,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肯定是要带入女孩子的内心来思考她们喜欢我时的感受啊。”

岩泉实在听不下去了,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布丁,嫌弃地说:“闭嘴吧你,听得我牙碜。”

面前的女生还在等着答案,岩泉只得硬着头皮把回忆里及川说过的每条内容往自己身上带。

心跳加速的感觉只有在打球时才会有;并没有迫切地想要见到某位具体的女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帮及川那个麻烦精消化情绪了,自己倒是不怎么受情绪影响;比吃到炸豆腐更开心的事,大概就是抢到限量版的哥斯拉手办,或者打败白鸟泽。

“没有,”岩泉满脸的坦诚,“我没有喜欢的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女生狡黠地眨眨眼:“那有没有人喜欢过你?”

“这个……也没有吧?”

“那现在有了。”

岩泉原地怔住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表白。

“我知道有些东西对你来说不重要,但是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女生勇敢地抬起头,“岩泉同学,你愿意把第二枚纽扣送给我吗?”

岩泉沉默片刻,最终在对方执拗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笑着说:“好,如果这样能让你不留遗憾的话。”

纽扣就这样被送出去了,虽然扯掉纽扣的过程并不优雅。

岩泉面无表情地靠在树上,耳根还在发烫,但依旧揣着裤兜冷漠地说:“你们三个可以滚出来了,偷听这么久,也不怕耳朵里长鸡眼。”

松川拖着慢悠悠的步伐从不远处的树干后走了过来,走到岩泉身边时刻意压低声音,“好,如果这样能让你不留遗憾的话。”

花卷也从树后冒出一颗头,细声细语地说:“可是岩泉同学,我还是会和你表白的。”

“哪里有这句啊,”松川说,“你这听力能力也太差劲了,就你这还扬言要考东大,我看你毕业之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是问题。”

“阿松我有说过你是乌鸦嘴吧?最后一天的校友了你就不能给彼此之间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吗?”

“你先确保我大学见不到你再说。”

“都给我闭嘴,”岩泉懒得听他们瞎扯,皱着眉问,“及川呢?他不是说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让咱们一起陪他去挑护膝吗?”

花卷摆摆手:“气走了,听见女孩子说‘更愿意和你做朋友’,气得连说了好几声‘可恶’。”

“你又记错了,”松川说,“明明是岩泉把纽扣扯下来给人家他才气走的。”

“随便了,反正不出半个小时他气就消了,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最近去哪儿玩吧,趁着他俩还没走。”

花卷和松川走在最前面,岩泉慢他俩一步跟在后面,低头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手机在裤袋中振动一下,他掏出一看,是及川发来的一条简讯:有事先走了。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更没有加感叹号,看来及川先生是真的生气了。

岩泉叹了一口气,大步越过花卷,赶去追人。

 

晚饭是在及川家吃的。

一整顿饭,及川妈妈光顾着往岩泉的碗中夹菜,骨瓷碟里的排骨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岩泉端着第三碗米饭说:“伯母,真的已经饱了。”

“可是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及川妈妈问,“是学习太用功了吗?我听你妈妈讲,你每天都会熬夜学习到很晚。”

岩泉放下碗说:“虽然没有升学的压力,但还是希望自己的语言能够学得更好一些,不想出国以后张嘴就是一口塑料英语的味道。”

及川阴阳怪气地哼了两声,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只有效率低的人才会熬夜,小岩要是白天把功夫都花在学习上而不是应付女孩子上,黑眼圈说不定还能更轻一些。”

已经整整一天了,及川那股邪火依旧未消。岩泉偏头去看他,及川闷头大口塞饭,不愿分给他分毫目光。岩泉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说:“你的效率倒是高,也不知道是谁每次打比赛的前一夜都熬到那么晚。”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人,每天黏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远超父母,也自然知道怎样用三言两语就激怒对方。

及川啪一声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他目不斜视地起身,生硬地说,“妈妈,今晚不要让别人来打扰我。”语罢,便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岩泉在桌下默默攥紧拳头,深呼吸,努力平复下被及川激怒的情绪。

“不生气啦,阿一。”及川妈妈对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没有过多询问他们吵架的原因,“阿彻性格阴晴不定你比谁都清楚,他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去阿根廷啊,毕竟只有你能忍得了他,你又不能跟着他走。”

春高代表决定战结束后,及川就通过入畑教练联系到了何塞·布兰科教练,计划在高中毕业之后参加V联盟的选拔,并直白地表达出想要拜何塞教练为师。

何塞当下确实在V联盟任教,但和立花RED FALCONS的合约到13年就解除了,解除之后会回到南美继续为阿根廷效力,及川最开始的计划也就暂时搁置。

何塞客观地指出当前的形势,继续留在国内发展的挑战性确实要比出国小得多,周围都是熟悉的家人和朋友,心理压力方面会减轻一些。

他看过青城乌野最后一战的比赛录像,纵使青城没有打进全国,但及川极强的个人能力也不容小觑。

况且及川打定主意想跟他,他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炙热,没有人不会被那种神情所打动。

何塞见不得金子被埋没。

他给了及川半个月的考虑时间,如果愿意出国打比赛,他会引荐他与接下来自己要签约的球队进行面试。面试成功后,及川将作为训练营中最基础的训练生进行培养,如果他能够坚持到自己回国都没有被淘汰,那他就愿意将及川纳入自己的队伍。

但跳出舒适圈将会面临多大的艰难险阻,付出怎样的代价,以及最后的结果能否如他所愿,这些也都要及川自行承担。

及川讨厌情况脱离自己的掌控和各种不确定的因素,但他又偏爱冒险,他只用了一周时间就确定了毕业之后要出国这件事。

“伯母,”岩泉说,“我知道您和伯父虽然口头同意了让他出国,但心里还是不愿意放他走的。”

“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想往高处飞,可我们不想看他受苦。”及川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梦想是好事,但是职业运动员所要承受的压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任何一场比赛输了,他就会面临嘲笑和非议,抛开这些先不谈,语言不通怎么办?他有事闷在心里不和我们讲怎么办?在队里受了委屈怎么办?那是阿根廷不是日本,不是我们坐上几个小时的新干线就能到的地方,我们可能两三年都见不到他。”

“我知道,您担心他又像以前一样钻牛角尖,内耗起来没完没了。”岩泉安抚道,“但是及川他这六年能够带领队伍走到现在,已经说明一个事实了。”

“他的抗压能力和意志力比谁都强,他能坚持一个六年,也能坚持两个、三个,他具备成为顶尖运动员的一切素质。”岩泉语气坚定,“我是真的相信他。”

餐厅的氛围逐渐陷入沉寂,其实他们比谁都清楚,说再多也没用,及川想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他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飞鸟,日本这片天空无法囚禁他的壮志。

及川妈妈说:“那你要答应伯母,一定要看好及川啊。”

“我会的,”岩泉说,“即使我们不在一个国家。”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拍拍岩泉的肩膀,会心一笑,“快上楼去玩吧,好朋友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岩泉熟练地登上二楼,及川的卧室在他左手旁,他敲了两下门,屋内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妈妈,都说了不要来打扰我。”

岩泉拧开门,单手插兜靠在门框边,及川依旧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坐在书桌旁。他微微噘起嘴,眼神中带着敌视,“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你。”岩泉反手关上门,语气平淡,“门也不锁,摆明了就是想让我进来。”

“不要总是装成一副你好像很懂我的样子。”

岩泉走近他,坐在他的对面,“我不懂你,比如我现在就搞不懂你今天在为什么生气。”

及川放下手中的笔,依旧不满地看着他。他们平时确实小吵不断,但基本都是及川的错,他也总会厚着脸皮拉着岩泉的手说,我觉得这不算吵架,顶多就是拌嘴,这是及川先生给平淡无趣的生活添加的调味剂。

只不过这次一不小心把剂量放多了。

岩泉问:“难道是有女生和我表白,你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

“怎么可能?”及川诧异地睁大眼睛,“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没有度量的人吗?”

岩泉心说当然不是,他也习惯了及川生气要靠猜。他环顾及川的卧室,看着这座小型私人物品展览馆——书架里放着自己年初买到的那本英文语法书,窗台上摆放着五岁时自己制作的第一个昆虫标本,橱柜里放着大大小小的奖杯和奖牌。所有和学习相关的奖项都是自己的,及川每次去他家里,只要看到就会顺走一点,美其名曰,荣辱与共。

大家都说及川彻除了排球,那份热爱来得快去得也快,堪比换女友的速度。但只有岩泉知道他有多恋旧,一首老歌从小哼到大,相册里夹满了两人各个时期的合影,及川的卧室里满是记忆的味道。

他突兀地想到了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人叫他“小岩”,及川总是要气鼓鼓地站在对方面前讲,小岩是我才能叫的,你们要叫他岩泉啦。

还有一次,学校新发了课本,坐在前桌的女孩子转身冲他甜甜地笑,笑容像是草莓味的奶糖。她软乎乎地问:“小一,老师说你写字很好看,你能不能帮我在书皮上写上名字和班级呀?”

那是第一次有女孩子不露怯地和他搭话,刚上小学的岩泉才七岁,低头去写对方的名字时脸蛋都是红的。

路上他把这件事讲给及川听,本意是分享喜悦,我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凶巴巴的总是会把女孩子吓哭,可谁知及川听到后竟然和他闹了一路的别扭。

那时的岩泉还没听过“占有欲”这个词,只觉得及川生气生得莫名其妙。

吃过晚饭后,自己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中冒了出来。及川才那么小就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他扬起下巴将课本平摊在岩泉面前,略显别扭地要求道,我也要你给我写名字,我还要你在旁边给我画一颗排球。

岩泉当时正在写国文作业,笔尖恰巧停在“独一无二”这个词上。老师规定要将每个成语手抄五遍,可岩泉觉得他一遍也不用抄,就已经完全理解这个词语的意思了。

及川这些年和他闹来闹去,无非就是想要变成他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人罢了。他不知道及川具体因为什么和他生气,但猜到了他生气的原因一定和这个女生有关。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她讲的私事太多了?”岩泉观察着及川的表情,“但是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肯定是要回答的。”

“你说没有。”及川不耐烦地说。

“我就是说的没有啊,”岩泉解释,“你不是也听到了吗?本来就没有,我难道会骗你吗?”

“小岩,你说的是‘没有’,”及川拧起眉,忍不住拔高音量,“你确定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吗?”

“我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吗!”岩泉也烦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他压着火说:“别跟我无理取闹,伯母还在外面,我不想和你动手。”

“看吧,你对谁都有耐心,就只是对我没耐心,”及川冷笑一声,刻薄地说,“纽扣不是送给人家了吗?你怎么不去找她啊,我看她不是挺想和你做朋友的,你不如趁机换个朋友多好啊,反正你也总是觉得我麻烦。”

岩泉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再给我说一遍。”

及川一字一顿,“我说,你不如趁机换个朋友。”

岩泉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起身离开时把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02

春高代表决定战第一天结束的那个晚上,及川失眠了。

他平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高中最后一场比赛以失败告终,为他充满汗水和眼泪的三年青春画上句点。再努力又有什么用,比赛看的是结果,他最终还是没有带领队伍打进全国,站在中央球场上的那个梦也终成泡影。

及川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已经哭肿的双眼十分酸胀,他又开始陷入过度思考的模式了。

他们三年级无疑都会陆续隐退,花卷和松川要着手备战高考了,岩泉也要准备出国留学相关事宜,留给后辈的压力一定很大。矢巾能管好小狂犬还有国见那种性格的队员吗?今天比赛结束后,那孩子在自己面前强忍着才没哭。

还有自己呢,自己未来又是何去何从。

及川用力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硬生生从悲伤中抽离是件很残酷的事情,可是时间不等人,第二天睁开眼,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他想打败的那些人也依旧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睡不着了干脆起身,及川裹着被子坐到飘窗上,拉开一侧的窗帘,隔着一整条街道向岩泉那屋遥望,慢慢地感觉自己被安全感所包裹。

及川在屋里喜欢拉上窗帘或者不开灯,这两个习惯还是在高一那年养成的。

那时每次比赛一对阵白鸟泽,他就会熬夜到很晚,一卷录像翻来覆去地研究,有时看到双眼干涩,揉一揉眼睛才发现已经接近零点了。

岩泉家就住在他家对面,近到早晨起床拉开窗户大喊一声都能把对方叫醒,也自然清楚及川每晚都是几点休息。

有时看他熬得厉害,岩泉那条充满暴力性词语的简讯就会传到及川的手机里。及川每次收到那种简讯都会后背发凉,总觉得有双绿眼睛在他身后幽幽地注视着他。

于是他乖巧起身,跑到窗边做个鬼脸、拉上窗帘,关灯,行云流水般营造出一种准备安睡的氛围,调低电脑屏幕的亮度继续研究比赛录像。

他那点小伎俩怎么瞒得过岩泉,眼下那抹青色早就出卖了一切。于是每次比赛之前他都要先吃一拳,保证下次绝不再犯,然后下次照旧。

岩泉最后也都习惯了,索性只动嘴皮子。及川那驴脾气,决定了要去做什么,是谁也管不了的。

现在是深夜一点半,岩泉那屋是黑的,他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及川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青城大家族的合照。拍照那天是他的生日,一队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了一起。他发梢上都挂着奶油,被岩泉勾住脖子按在最中间时还不忘笑着去比剪刀手。

屏幕中的岩泉嘴里叼着蛋糕上的小叉子,没有在笑,依旧是一副酷哥的模样。

及川无意识勾起嘴角,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嗡——”

手机突然振动,及川吓得猛一哆嗦!看清屏幕中的来信人后瞬间熄灭屏幕拉好窗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被窝。

明明没有比赛了,可他还是条件反射般怕被抓到熬夜。

岩泉的讯息中只写了一句话:如果睡不着可以给打给我。

及川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酸软一片。

电话拨过去,对面几乎是一秒就接通了。

“及川。”

岩泉低低的声音顺着电流流淌过来,听起来竟十分温和。

已经是深秋十月了,夜里温度过低,及川双脚都是冰凉的。他侧弯着身子,将下巴埋进了被褥里,闷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岩泉在电话那头说:“这应该就是你说的那种并不存在的‘超绝的信赖关系’吧。”

“小岩过分了吧,”及川噘起嘴,“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讲打趣的话了吧。”

岩泉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嗯,那你想讲什么?我今天会忍着不嫌你麻烦。”

“喂——”

及川当然知道岩泉是想哄他开心,每次比赛失利后,如果他的话很少,岩泉当晚肯定会把电话打过来,当面说不出口的真心话,对着听筒反倒能轻松吐露。

可今晚回家路上岩泉的那一番鼓励已经足够令他动容,及川没想到这通电话虽迟但到。

他握住手机沉默半天,低声说:“小岩,你和我说不要迷茫,但我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也知道一时的输赢不能否定我的将来,可是……可是我现在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岩泉平稳的呼吸声传到及川耳朵里,抚平了他的一丝焦虑。“你一向主意比谁都正,所以有些建议我说了你也不会听,”岩泉说,“但是及川,谁都会有迷茫期,如何度过这一时期才是最重要的。”

“小岩又在讲大道理,”及川吸吸鼻子,咕哝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要好好睡觉,第二天睁开眼像以前一样去晨跑;要好好吃饭,放学之后继续去参加排球队的训练。你可以短暂性地休息两天,但不让自己停下来,”岩泉说,“一直沉溺在负面情绪中是会上瘾的,及川,你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及川是打心底里佩服岩泉能够一直保持这种坚韧稳固的精神状态,他用被子裹紧自己,问出了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那个问题,“你有难过的时候吗?当你下定决心要出国念书,决定不再继续打排球的时候,你会为这个选择难过吗?”

“难过肯定会有的吧,”岩泉说得很坦诚,“毕竟我是真的喜欢打排球啊,所以才想抓住最后和大家在一起的机会,尽全力打好每一球,不想给自己高中三年留下遗憾。”

“可我还是让你留下遗憾了。”

“我说了那不怨你吧?那一球是我没有扣死。”

“你已经尽力了,”及川握紧手机,“小岩,我不许你自责。”

“我知道,”岩泉低声笑了,“话又说回来,其实我并不后悔做出出国这个决定,因为想要继续走排球这条路,我就必须换一条赛道。出国去读体育学科虽然在跑道最外圈,但是我喜欢,再说也没人规定我们外圈人就一定跑不过内圈人吧?”

岩泉这番话及川当然明白什么意思,身高方面的因素谁也改变不了,也不是人人都拥有小不点那种怪物般的弹跳力。神明并不会眷顾每一个人,他和岩泉都只是努力的普通人。

及川心里的那块石头悄然落地,毕竟岩泉从来没打算离开他,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去陪伴他。

“小岩,”及川顿感轻松不少,“我突然好想分0.7毫米给你哦。”

“我说及川,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及川傻乎乎地笑,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儿,“分你0.7毫米,你就变成一米八了,最起码在身高方面没有遗憾了。”

“我真是后悔给你打这通电话,看来你还是不够难过。”

“我才不会因为输给飞雄难过,”及川嘴比鸭子都硬,“早晚要打得小飞雄满地找牙!”

“喂,明天的比赛要不要去看?”岩泉问。

“小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及川赌气道,“我才不要去看,总之不管哪边赢都很让人不爽。”

“你不去那我去。”

“你再这样是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及川又和岩泉叽叽喳喳地拌起嘴来,全然忘记了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岩泉在对面打了个哈欠,随口扯道:“你怎么知道会没人喜欢我,听说在美国那边,肌肉男很受欢迎的。”

及川:“……”

“小岩你想干嘛,难道你想找女朋友?”及川一脚蹬开被子,“我不管,反正我没脱单之前你就不许脱单,而且你今晚刚刚说过我是你引以为豪的搭档!”

“那是搭档,又不是女朋友,”岩泉在对面嗤笑一声,逗弄道,“干嘛,你想当我女朋友啊?我才不找你这种麻烦精。”

及川愣怔一瞬,脸上慢慢腾起不正常的热意,“你知道我是男生吧?”

“管你是男是女,我要睡觉了。”

及川“嘁”了一声,重新钻进被窝,将脸埋得更深了。他小声咕哝道:“小岩还不是熬到这么晚。”

似乎困得厉害,岩泉声音带着沙哑的倦意,“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笨蛋。”

心口像是被羽毛轻挠了一下,及川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心中倏然涌出一股异样的快乐,像小时候在阳光下把一块水果味的泡泡糖吹大。

及川小声说:“晚安,小岩。”

“晚安,及川。”

 

第二天及川偷偷溜去看比赛,为了不被发现,还专门挑了最后一排。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结果还是被岩泉逮了个正着。

回去的路上及川气呼呼地摘掉眼镜说:“这么大的一个场馆,我真的搞不懂你怎么就能找到我,我还专门乔装打扮了欸!”

岩泉随口敷衍:“因为你长得丑。”

“……小岩知不知道这句话比白鸟泽赢了比赛还让及川先生难过!”

“实际上我觉得乌野赢的可能性更大。”

“谢谢,你真的有在安慰我。”

“并没有。”

“谢谢!”

两人最后实在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就又回到学校的排球馆消磨了半下午的时光。三点多的时候及川接到姐姐的电话,让他去接阿猛放学。

阿猛见到岩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隔着十米远就大喊“阿一舅舅!”。岩泉站在原地冲他鼓起臂膀,阿猛跑过去抓住他的上臂跳了起来,挂在他的手臂上咯咯地笑。

“我来接你也没见你这么开心过。”及川下午得知果然是乌野赢了比赛,有气没地方撒,站在原地故意嘴坏,“好像小猴子挂在大猩猩的胳膊上荡秋千哦。”

阿猛满脸的无语:“阿彻你好没礼貌。”

“先把直呼我名字的毛病改一改再说我没礼貌吧!”及川翻了个白眼,“谁才是你亲舅舅啊!”

岩泉把阿猛放下来,抬脚往及川屁股上踢了一下,“你是三岁小孩吗?跟小孩子斗什么嘴。”

“阿彻他心情不好,我们今天还是让一让他吧,”阿猛站在两人中间说,“昨天他输了比赛,回到家也不说话,外婆怕他难过就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他就开始趴在外婆肩上哭鼻子。”

“阿猛,给我闭嘴!!”及川偷偷看了眼岩泉,“我才没有动不动就哭鼻子,明明是小岩比我哭得更厉害。”

“阿一舅舅也会哭鼻子吗?”阿猛疑惑地抬头,在他心里岩泉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会帮他把拆坏的遥控车修好,会背着他跑上一公里都不喊累,会给他解出超难的奥数题。

哪里像及川,只知道让他傻乎乎地比剪刀手拍照,还要笑话他的和尚头。

岩泉平静地接过猛的书包说:“会哭,但哭是因为不甘心,所以下次一定会把比赛赢回来。”

“可是阿彻说没有下一次了。”

“有的,”岩泉摸摸他的头,拉着他的手说,“只要我们向前走,还会有好多好多个下一次。”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闹哄哄的街景像安全气囊一样膨胀开来,温柔地将及川包裹。及川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倏然觉得眼下的输赢成败不过都是过眼云烟。毕竟人的一双眼睛要永远向前看。

他追在后面大喊:“喂——不要扔下我不管啊!”

三人走在小吃街上,岩泉低头问阿猛:“想吃什么?舅舅给你买。”

“关东煮!”阿猛举起手说,“阿彻之前讲过,旁边这家的煮豆腐好好吃!”

及川倒是也不见外,走到关东煮的摊位前熟练地递给猛一个桶杯,“想吃什么自己选,不要和小岩客气。”然后又转身问岩泉,“咱俩吃一份就够了吧?”

“都行,”岩泉说,“你看着选,我去旁边看看。”

及川挑了两串包心鱼丸,四串炸豆腐,还有一些笋尖、萝卜、土豆之类的蔬菜,装了满满一大桶。他一边悠哉地往桶杯里挤芥末酱和辣酱,一边哼着歌,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阿猛坐在桌前晃着腿问:“你很开心吗,阿彻?昨天不是还在哭?”

及川哼哼两声:“总之让小岩掏钱就很开心啊。”

“妈妈说爱占小便宜的不是好孩子。”

“你闭嘴啦。”

没过多久,岩泉便拿着两杯饮品向他们走来,他将橙汁放到阿猛面前,然后把奶茶塞到了及川手里。

及川眨眨眼:“你的呢?”

岩泉坐在他旁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及川将关东煮推到岩泉面前,一脸得意,“我知道,所以我这次给你加了一些芥末酱。”他挑了一串鱼丸,又给岩泉递了一串炸豆腐。

及川一口咬下半颗鱼丸,芥末的辛辣苦味瞬间刺激得他泪眼汪汪,他倒抽了一口气,猛地抓住岩泉的胳膊,“水,小岩我要水。”

“我真服了你了。”岩泉赶忙放下手中的豆腐串,将奶茶的吸管插好递到他嘴边,又骂骂咧咧地接过他手里的那串鱼丸,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没有一丝停顿。

及川猛吸两大口,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好爽啊,这味冲得我天灵盖都要弹出去了。”

岩泉无语:“你是白痴吗?你挤这么多芥末干什么啊!”

“你喜欢吃嘛,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我又不饿,”及川笑眯眯地捧着奶茶,用肩膀碰碰岩泉说,“小岩分我一点就好啦。”

岩泉看他卖乖就牙痒,他护着自己的关东煮说:“不分。”

阿猛大喊:“阿彻,你要不要吃我的,我的不辣!”

“阿猛你自己吃,不要同情无耻的人,”岩泉说,“我给他买十桶不辣的,他最后也是抢我的,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买饭团。”

及川托着下巴望向岩泉,眼底尽是笑意,“小岩不要再夸我啦。”

手里的奶茶是温的,甜度对及川来说也刚刚好,他吸了两口奶茶,巴巴地瞅着岩泉手中的串串。

桌子很长,足够坐开十余人,可他非要挤在岩泉身边,胳膊也腻腻歪歪地和他贴在一起。

岩泉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他是个废物,一边又认命地把串串上的芥末酱涮掉,挑挑拣拣拿给及川吃。

嘴上说着不饿的那个人,反倒是吃得最多的。这家高汤熬得很香,萝卜块也入口即化,及川低头大口吃着浸满汤汁的煮萝卜,再抬眼时刚好看到岩泉舔了一下嘴唇,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一定是辣的了,不然嘴唇怎么会那么红。

岩泉吃相很好,嘴里的食物没咽下去之前不会开口讲话。及川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看他吞咽时喉结自然的滚动,咀嚼时收紧的下颌线,还有因被辣到而微微蹙起的眉。

及川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只觉得嗓子越来越干。他低头又吸了一口奶茶,然后鬼使神差地拿到了岩泉面前。

“小岩,要不要喝?”

岩泉垂眼看着递到面前的吸管,吸管最上圈还沾了一点红油,他嫌弃地啧了一声:“看起来好恶心。”

岩泉低头含住吸管的时候及川心脏跳得飞快。

“太甜了,”岩泉额头布满薄汗,皱眉说,“真搞不懂你怎么喜欢这么腻的东西。”

及川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他搭上岩泉的胳膊,正在犹豫是否要帮岩泉擦汗时,身后便响起了一声十分温柔的“阿彻”。

及川转身,姐姐正站在三米开外的位置,身后是成片的火烧云,她踩着高跟鞋抱起双臂,笑容意味深长。

“妈妈!”阿猛跑到她身边,“你怎么来了!”

“姐……”及川僵硬地起身,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挡住那杯奶茶,“哈哈,今天下班好早?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岩泉大概也搞不懂及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在自家姐姐面前还装乖卖傻,但也只得跟着起身,“姐,他们家的关东煮还不错,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姐姐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稍作停留,随后牵起阿猛的手笑着摇摇头,“看你们俩吃得挺开心呢,就没好意思打扰。”

及川倏然有种莫名的预感,下一秒姐姐就会说破什么事。

他上前勾住她的脖子,带着她转身往前走,还不忘扭头去和岩泉讲:“小岩结账回家啦!”

阿猛挣开妈妈的手,“我和阿一舅舅一起去!”

趁岩泉结账的间隙里,及川陪姐姐过了马路,啰啰嗦嗦讲了一堆口水话,却见姐姐的笑容越来越淡。

及川收回手臂,揣着裤兜站在路边,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

姐姐把包往他怀里一甩,他很有眼力见地接住了,“老姐上班辛苦啦。”

“行了,你也别跟我装了,”姐姐收起最后一抹笑容,“今年夏天你不是还在反思自己为什么被甩吗?”

“喂——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

“阿彻,你要是能这么黏女朋友,大概也不会被甩了吧?”

及川手心的汗越来越重,他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心虚地解释道:“打球本来就很占用时间啊,没时间陪人家也是正常的。”

“那你是没时间陪人家吗?你把心思用在哪里了你自己清楚,好多次了,我都懒得点你。 ”

“所以我才说还不如和排球谈恋爱,还不会被甩呢。”

姐姐沉默好久,开口时语气罕见的严肃:“阿彻,你平时胡闹我们不管你,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就好,大事上也都由着你来,把决定权交给你,对吧?”

马路对面的绿灯亮起,及川干巴巴地开口,“姐,他们快来了。”

姐姐笑着冲岩泉和阿猛抬了一下手。

她转身替及川整理外套衣领,掌心滑过及川心跳过快的胸膛时说:“我不管你们俩是什么关系,但是你要记好,阿一他不是你那些想甩就甩的女朋友。你把他弄丢了,谁都替你找不回来。”

及川胸口闷到喘不上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知道,”姐姐抬眼对上他,认真地说,“但是你要好好想一想,你们还有半年多就要分开了。”

 

03

五月初,岩泉的奶奶突发脑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

老人家已经到了耄耋之年,早就看惯了生生死死,被推进病房时甚至还在笑眯眯地同及川打趣:“小彻啊,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找我们家小一啦,毕业之后也这么忙吗?”

岩泉的父母去三楼拿药了,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仨。岩泉在铺床,扭头看到奶奶还在拍着及川的手背,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医生都说了不让您乱动,您还去拍他干嘛?”

“我又没用力嘛,”老太太不满地瘪起嘴,牵着及川的手说,“小一他好凶,是不是他把你吓跑了?”

“小岩是大猩猩,大猩猩哪里有不凶的。”及川乐呵呵地将老人家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蹲在床头乖巧地眨眨眼,“奶奶,医生说让您静养,溢出去血要慢慢吸收回去才可以下床走路,要听话啦。”

老太太捏着及川的手心,开口时声音中都带着一点委屈,“那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今天先不去练球了好不好?奶奶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你了。”

自从毕业那天晚上及川和岩泉吵过后,他就很少在岩泉家露面了。他四月中旬通过了圣胡安那边的面试,六月底就要出国了。

临近出国,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除了训练不能耽搁外,家里人又给他报了语言班,封闭培训了半个月,前两天他才刚刚回家。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及川忙得像陀螺。

今天早晨六点他起来晨跑,恰巧看到岩泉的奶奶拄着拐杖从家门口出来。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上个月被从乡下接到了城里。

好久没见到老太太了,及川本想悄悄走过去给她一个惊喜,但跟在她身后观察了半分钟,总觉得她走路姿势怪怪的,右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拖在地上。

及川搀着老太太回了岩泉家,一家子人围在一起问她哪里不舒服,老太太只说自己醒来之后就觉得右腿不听使唤,以为是疏于锻炼,没承想出来遛个弯又被领回了家。

到了医院后,及川推着轮椅跟在后面,岩泉跑到窗口去拿化验单。一通检查下来,医生指着片子上的脑部阴影说,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出血面积扩大,后果就严重了。

一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平时对及川就像对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疼爱,及川想到这一阵自己以忙为借口,没踏入过岩泉家半步,说不内疚是假的。他虚握住老人的手说,“奶奶,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起身想给老太太倒水,岩泉正好端着水杯回身,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及川莫名心慌,他生硬地移开了目光。

他和岩泉上次讲话还是在前天晚上。那时他才刚刚到家,回到卧室后习惯性地关掉灯,抱着排球坐到飘窗上,安静地遥望着街道对面的那扇窗。

台灯的光芒把窗帘染成了温暖的鹅黄,书桌前却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及川猜测岩泉在做什么时,卧室的门却被敲响了。

及川还没说请进,门就被打开了,岩泉端着一筐热腾腾的包子站在了他的门口。

及川没有去问他为什么不把包子先放到客厅,也没有去问他为什么没经过同意就推门而入。屋里太黑了,岩泉又背着光,隔着一小段距离,及川看不清他的表情。

岩泉站在门边平复着粗重的呼吸,及川猜他应该是跑过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岩泉才开口说:“妈妈和我说你回家了,我还不信,我觉得你要回来了一定会提前和我讲的。”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岩泉把那筐包子放到了及川桌子上,笑了一下,“也没想到你真的没打算和我讲。”

岩泉这次的关门声很轻,及川却觉得心里的某处被震碎了。

“我去一下护士站,”岩泉将水杯递给及川,错身而过时并没有去看及川的眼睛,“你留在这里陪奶奶吧,她很想你。”

春末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柔和得一塌糊涂。及川低头看着脚边的阳光,蓦地鼻头发酸。

他深呼吸,飞速眨了几下眼,再次转身时依旧换上了那张熟悉的笑脸,“奶奶,我喂你喝水啦。”

“你们俩闹别扭了吗?”老太太满脸的了然,“都是快要出国的人了,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间,非要吵架呢?”

“我才没有和小岩吵架呢,”及川咕哝道,“只不过是小岩最近也比较忙,我不想去打扰他学习。”

“是吗?可我看他根本学不进去啊,一天到晚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老太太说,“前天晚上他听说你回来后愣了一下,抱起一筐刚蒸好的包子就往外跑。结果没过十分钟就回来了,那眼眶红的啊,问他怎么了也不吭声,一整晚都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老太太好像很累了,闭上了眼睛,“小彻啊,奶奶年纪大了劝不了架,但是小一他最近看起来好孤独,奶奶心疼。”

病房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及川像是提不起精神般长久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门口传来声响时他才回神,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再熟悉不过却又无比思念的绿眼睛。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及川来到候车亭等公交,春末的傍晚温度足足有二十余度,一天跑上跑下地来回折腾,他早就热出了一身汗。

他将外套搭在肩上,双手揣着裤兜靠在站牌旁,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小商铺。

岩泉正在商铺外的冰柜前买水,背影瘦削笔直,宽松的白T下摆被风鼓起,像是一棵迎风生长的树。

及川在想自己到底在折腾什么,因为岩泉的那句“没有喜欢的人”,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来为自己进行脱敏治疗。今天少说一句话,明天少看他两眼,不见面就不会去想牵手和拥抱。

及川的意志力惊人的强大,书上说二十一天可以养成一个新习惯,那他就一定能用二十一天来戒掉自己对岩泉十几年的依赖。岩泉可以做到无坚不摧,他也不允许自己拥有软肋。

可岩泉只是在街道对面向他挥了一下手,这么多天的努力就顷刻间土崩瓦解。

及川想穿过马路去拥抱他。

岩泉向他跑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停在及川面前微喘着,把水塞进他的怀里。及川低头去掏纸巾想要给他擦汗,却被岩泉抓住了手腕。

岩泉说得很急,仿佛和好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及川怔在了原地。

公交车平稳地停靠在他们面前,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上车,在即将关门的前一秒,及川反手拉住岩泉的手腕说:“小岩,我们回家。”

上车后他习惯性地向后走,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打开窗,公交车缓慢启动,傍晚温凉的风就那么直直地吹了进来。

这条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他们走过无数遍。夏天的时候,及川会买上两份冰和岩泉挤在后座一起吃;冬天的时候,他会黏糊糊地凑在岩泉身边取暖,霸道地把手塞进他的口袋里,靠在他的肩头睡上一路。夜很长,到学校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下了公交冷空气扑面而来,及川缩着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手却早就被焐热了。

窗外的街景飞逝而过,从树枝间隙中漏下的夕阳、熟悉的房屋建筑、骑着单车去上补课班的学生、路过青叶城西校门口时那些被风扬起的校服衣角……

及川不舍地向后望,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毕业了,那些乏善可陈却又轰轰烈烈的高中生活再也不会在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身上重演了。

他的学生时代至此落幕。

“小岩……”及川茫然无措地去抓岩泉的手。

后座空间狭小,难以容纳两个一米八的大男孩,两人的膝盖避无可避地磕在一起,在轻微的颠簸中亲昵地碰撞。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岩泉和他五指相扣,动作自然到没有进行一句过多的交流,可那只手却比哪次都要握得用力。

“没事的,”岩泉看着他的眼睛说,“及川,我不会走。”

 

下午三点的太阳将溪水晒到闪闪发亮,岩泉抱着排球站在草坪上,指了指面前低矮破旧的球网说:“你确定是在这儿吗?”

“三馆早就被那群低年级的臭小鬼们占领啦,”及川笑嘻嘻地勾着岩泉的脖子,“我可不想和他们挤在一起,都是臭汗味。”

“我也不想去闻你的臭汗味,”岩泉满脸的嫌弃,“赶紧说怎么练,五点的时候我们还要回家补习外语。”

及川噘嘴抱怨:“小岩是大变态吗,出来玩还要想这么扫兴的事情。”

面前这片简陋的排球场是千禧年初建成的,那时附近新开了一家排球俱乐部,教练为了方便小孩子们随时随地都能练球,便在山后也扯了一张网。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俱乐部也搬走了,可这张球网却从未被拆除过。两根排球柱早就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网的高度也依旧是他们儿时那个高度。

及川漫不经心地将球上抛,看着那颗小小的排球缓慢上升,升至最高点,挡住了太阳。

耳边是溪水流淌发出的叮咚声,脚下是柔软干燥的草坪,余光中满是岩泉的身影,及川眯起眼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童年。

那时的天很蓝,云层又厚又干净,六岁的岩泉把“王”穿在身上,拿着捕虫用的网具笑六岁的及川连球都垫不好。

被球砸到后及川摸着头吸吸鼻子,一脸严肃地说,小岩,你快看我,这次一定可以接到!

“小岩,你快看——我操!”

球直直地落在及川脸上,及川听到了熟悉的笑声,只是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岁月,从稚嫩变得低沉。

“你是白痴吗?垫个球都能走神。”岩泉笑着走到他面前,“真可惜啊,怎么没出血。”

及川背对着太阳,看着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岩泉脸上,映得那对绿色的竖瞳发出碎水晶般的光芒。

及川嗓子发干:“小岩,我想喝水。”

岩泉啧了一声,“就你事多,准备工作还没开始就要中场休息。”他走到树下去拿背包,及川像个小尾巴一样坠在他身后。

岩泉的书包堪比哆啦A梦的口袋,装了牛奶面包,贴膏,两人的护膝和还未拆封的运动饮料。他没有再往职业运动员这条路上发展的念头了,下午出门时书包也是随手就背上的,但包里的东西倒是和从前一样一应俱全,为谁准备的一目了然。

撒隆巴斯的味道熏得及川鼻头发痒,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这个面包还能吃吗?天气这么热都快过期了吧。”

“上周买的,肯定坏了,”岩泉将水递给及川,“谁让你总躲着我。”

“都说了没有躲着你,”及川严肃地说,“我是在努力学习。”

“你少放屁,我就没见你在桌前能坐满一个小时过。”

“哦~原来小岩这一个月都在窗帘背后偷偷窥视及川先生啊,”及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承认吧,你就是爱我。”

“没有人会喜欢白痴。”

那次从医院出来后,岩泉没有再去问及川为什么躲着他,及川也不想再去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超绝的信赖关系让两人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翻了篇。

及川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烦人精的模样,永远黏在岩泉身边。学习要他陪,练球要他陪,晚上睡觉偶尔也会抱着枕头钻进岩泉的被窝,死皮赖脸地将腿搭在人家身上,好像要把之前错失的日子都补回来。

他已经试过去做违心的事了,结果发现他及川彻真的任性惯了,让自己不快乐的事情做不来。他承认排球和岩泉就是他快乐的源泉,二者缺一不可。

“小岩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及川接过饮料,像个人形水桶一样咕咚咕咚灌下去小半瓶,嘴唇离开瓶嘴之前,又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瓶口。

岩泉撇撇嘴:“你这什么破毛病?说你多少次了都改不过来。”

及川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心说我才不要改。

他这个坏习惯是从中学时期开始养成的。

刚上初中,男孩子们聚在一起哪里有这么多讲究,下了球场便一窝蜂似的涌向休息区,黄色的水瓶横七竖八地摆放在一起,用混弄丢都是常有的事。

及川不喜欢私人物品被别人拿用,瓶身便贴上了带着姓氏的贴纸,可即使是这样,也难免会有队友搞错。

某天晚训结束后,及川搭着岩泉的肩膀向场下走去,远远地便看到队里那位最不爱换袜子的男生,拿起他的水瓶吨吨吨就往嘴里灌。他登时两眼一黑,扶着岩泉肩膀的那只手都无意识加大了力度。

岩泉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及川平时的小毛病多到他数不过来,但偏偏这点他能够忍受,他也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用。

但大家才刚刚成为队友,因为这种小事闹矛盾总归不够大气,于是他捏捏及川的手指,低声说:“好了,这次先忍一下,你用我的,我昨天新买的。”

“可是小岩,他已经三天都没换过袜子了,”及川小声抱怨,“好邋遢!”

“换衣服的时候离他远一点不就好了,”岩泉说,“你才刚当上队长,收一收自己的坏脾气,以后熟一点了有的是机会和他好好说。”

及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了那个男生面前,挤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哎呀呀,今天又忘记带水瓶了吗?真不愧是忘事小天才呢,连我这个队长都甘拜下风了哈哈哈。”他转身接过岩泉递来的水,没忍住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岩泉偏头憋笑时,有人从他身后跑来,大汗淋漓地勾住他的脖子说:“岩泉,还有水吗?借我喝两口。”

岩泉微不可察地蹙眉,指了指及川。

“啊,不要紧,我等队长喝完再喝!”

及川:“……”

嘴唇离开瓶口时,带出了一条亮晶晶的银丝,及川若无其事地将水瓶递给对方,歪着头对岩泉笑,“不是我说啊小岩,才新换的水瓶怎么又被你咬了一圈牙印?你这样还让别人怎么下嘴呀,也就及川先生不嫌弃你啦。”

岩泉:“?”

岩泉和那个男生的目光纷纷移向了瓶口,两人看着那一小圈细细的牙印皆是一愣。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的水瓶被我放进书包里了!”男生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哈哈哈,你们看我这记性。”他将水瓶塞进岩泉手中,道谢后光速溜走了。

岩泉磨磨牙,将及川拽到场地边缘,凶巴巴地按着他的脖子,“你属狗的吗?新水瓶让你咬成这样,还甩锅给我!”

“痛痛痛——!”及川笑着喊疼,“就是不想让他们用你的瓶子,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属狗的,小岩也是,汪汪汪!”

“幼不幼稚啊你,都12岁的人了!”

“好痛——!小岩干嘛打人!”

两人闹哄哄地打作一团,最后以岩泉小胜收尾,但他依旧没能帮及川把这个坏习惯改过来。

接下来的六年里,每当岩泉换了新的水杯,第二天打开瓶盖绝对会在瓶口处发现一圈小小的牙印。即使被花卷追在后面骂变态,及川也依旧乐此不疲地在岩泉的所有物上进行标记。

岩泉从最开始的暴躁到后来的嫌弃,再到最后的习惯,他习惯了及川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身边圈圈划划着自己的领域。

下午的陪练活动被及川临时改成了垫球比赛,俩人都是体能怪物,连续垫上一个小时的球都不带累的。

但岩泉懒得和他去分这种没有意义的胜负,他往及川屁股上踢了一脚,故意打断他的垫球。“喂,可以了。”他一边擦汗一边向树下走去。

太阳把草坪晒得暖烘烘的,岩泉将书包垫在脑后,一条胳膊挡在了眼睛上,阳光从树枝间隙漏下去,有风吹过时形成移动的光斑,在岩泉身上跳跃闪烁。

及川抱着球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下,替岩泉挡住了那束最强的光线。

“你快过生日了,”及川说,“想好送我什么礼物了吗?”

岩泉“嗯”了一声,握住左拳举了起来。

“粗鲁,”及川笑着点评,用双手温柔地裹住了岩泉的拳头,“那小岩想要什么礼物?”

岩泉依旧保持着右臂挡住眼睛的姿势,但左手稍一用力就把及川带倒了。

“要你闭嘴,”他说,“有点累了,让我睡会儿。”

及川枕在岩泉的胳膊上,向他身边凑了凑,一眨不眨地看他下巴上隐隐冒出的青色胡茬,薄薄的嘴唇,还有高挺的鼻梁。

草地的清新和被阳光晒干后的汗水味融合在一起,干燥温暖的味道令及川回忆起了童年时和岩泉在稻谷堆旁睡过的那个悠长的午觉。

及川莫名感到心安。

睡着的岩泉很安静,呼吸平缓均匀。不知过了多久,及川微微起身,鬼使神差地凑到了岩泉唇边。

发丝扫到岩泉的脸颊时,岩泉稍稍移开一点胳膊,困倦地半睁着眼睛,哑声问:“怎么了?”

鸟鸣声也盖不住及川的心跳,他咽了下口水说:“没、没事,我们好像错过了补习时间。”

 

04

松川嘴里叼着一根Pocky,手中拿着那张鬼牌,眯起眼睛坐在了长桌正中间,慢悠悠地说:“不好意思,这次的国王还是我。”

“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出老千了,”花卷顶着满脸的奶油抱怨道,“今天明明是岩泉的生日聚会,我要是你肯定就把国王让给他了。”

“我没兴趣当国王,”岩泉偏头躲过及川沾满奶油的爪子,“不过能不能看在我过生日的份上允许我弃权。”

今天是六月十号,青城王牌的生日。岩泉晚上拎着蛋糕来到部活室门口,刚一推开门,就听“嘭”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快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和尖叫,漫天飞舞的亮片和彩带洋洋洒洒飘落一地。

岩泉拂去肩头的亮片,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生日快乐”包围,他揉着耳朵又气又笑,“吵死了啊,有没有点新意,每年都是这一套。”

“那你不还是笑得最开心。”及川接过岩泉手中的蛋糕,拉着他走到桌前,桌上早已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和水果。

说是生日聚会,其实也就是最后一顿散伙饭,毕竟及川六月底就要走了,一队人能整整齐齐聚在一起的日子所剩无几。

松川和花卷专门请了一天的假,从学校赶回来给岩泉庆祝生日;矢巾、渡亲和京谷也都升上了高三,翘掉补课班也要过来;金田一和国见倒是没什么升学压力,只不过金田一从见到前辈们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哭,一边说着生日快乐,一边说着不想和大家分开。

岩泉安抚完这个又去忙着给那个切蛋糕,一点寿星的样子都没有,一通折腾下来,早就满头大汗。

花卷用袖子一扫桌面的杂物,从口袋中掏出一副牌,笑得贼兮兮,“要不要玩点男人之间的游戏?”

京谷刚想走,就被及川揪着后领子摁回了凳子上。“前辈的话还没说完呢,”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小狂犬也会玩不起吗?”

京谷这人最烦的就是激将,更别提激他的人是及川。他凶巴巴地抖了两下肩也没把及川的手抖掉,不耐烦地说:“谁说我玩不起。”

搞定了队里最刺头的人,国王游戏便开始了。花卷连续三把都被抽中号码,松川实在不忍心再坑队友,命令抽中五号的金田一拿奶油把花卷整张脸涂满便不了了之。

“这次下个简单点的命令吧,也算放你们一马,”松川说,“希望被抽中的不是及川。”

“为什么不能是我啊?”

“因为我们对你五彩斑斓的感情生活不是很感兴趣,”松川面不改色地说,“请抽中三号的朋友——”

俗套的悬念感是必须有的,短暂的噤声后,松川挑挑眉,“说出自己的初吻还在不在。”

屋内又开始变得闹哄哄。

“没想到松川前辈也是这种俗人呢。”

“什么嘛,这么简单。”

“对三号也太友好了吧。”

“所以才说放你们一马啊。”

“不会吧,在座的各位除了及川这个轻浮鬼,竟然还有哪位的初吻不在吗?”

“阿卷你怎么说话呢!”

“所以三号是哪位?”松川敲敲桌子问。

屋内安静了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几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不会我是三号吧?”松川掀开扣在桌面上的那张牌,看了一眼,“不是我啊,所以是谁?”

岩泉将红桃三平摊在桌面上,推到大家面前,“是我。”

松川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起身重新洗牌,“这要是换成矢巾还有猜测的可能性,岩泉你就算了,八百年都没见你和女孩子单独相处过。”

矢巾:“……”

岩泉食指轻扣着桌面,好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就笑了,“倒也不是没亲过,只不过是被强迫的。”

松川洗牌的手一抖,还没等着开口呢,就见花卷兴冲冲地拍拍桌面。“不是吧岩泉,”花卷睁大眼睛,“玩游戏可不许骗人!”

“有什么可骗人的。”

众人沉默两秒,随后爆发出了巨大的拍桌起哄声。松川将牌码齐,微妙地看着岩泉,“所以是哪家的女孩子这么有勇气,敢强吻我们的王牌?”

岩泉说:“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觉得我不至于像花卷那么倒霉,连着两次都被选中。”

“无所谓,反正我能从及川嘴里翘出来,”松川向及川抬抬下巴,“快,欺负岩泉的机会来了。”

及川坐在岩泉身边,从刚刚就在低头戳着自己面前那块蛋糕。此刻他从千疮百孔的蛋糕前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岩泉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小岩,我怎么不知道你被别人强吻过呢?”

岩泉拿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没去看他,“先别问了,晚上回去再和你讲。”

及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岩泉无所谓的态度让他那股压了好一会儿的火猛地蹿了上来。他紧绷着下巴,在桌下攥紧拳头,声音却出奇柔和,“是谁?”

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单单岩泉的秘密及川竟然不知道这一件事,就足够使人震惊。

“好啦好啦,你俩的事回家关上门再好好吵,”花卷在气氛变冷之前赶紧打着圆场,一把抢过松川手中的牌,“来来来,我们继续。”

及川和岩泉平时本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大家也都没太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新一轮的游戏花卷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国王,他手持鬼牌笑得一脸狡诈,“复仇的机会这不就来了,让我看看刚刚都有谁欺负过前辈我。”

金田一猛地绷直身子,“花卷前辈,我是被逼无奈!”

松川在一旁打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小心抽到你自己。”

“玩的就是一个刺激,”花卷环视一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拖着腔调说,“那么——请二号和六号亲亲!”

话音刚落,就见京谷满脸不耐烦地将牌扔到桌面上,拎起衣服甩在肩上起身就走。

花卷咳嗽两声,松川很有默契地按住了京谷的肩膀,“想逃?”

京谷摆着一张臭脸说:“打死我我都不会和男的亲嘴的。”

“又没让你亲嘴,随便亲哪里都好,”花卷唯恐天下不乱,“男子汉就要愿赌服输嘛,我想要是岩泉抽到了肯定也会遵守游戏规则的,对吧岩泉?”

“对你个头,”岩泉认命般把自己手中的那张方片六扔到桌子上,“花卷,别难为人,换个命令。”

看到六号是岩泉,屋内哄笑声一片。矢巾扶着京谷的肩膀友情提醒道:“这可是你的偶像岩泉前辈啊,你不是做梦都想赢他一次吗?今天可不要口下留情啊!”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辈们纷纷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岩泉在起哄声中笑着拍拍桌子,“我劝你们收敛点,别以为我毕业了就不敢揍你们。”

及川侧过身,在一片热闹的氛围里很安静地看向岩泉。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地方,其实早就被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占领了,那以后他见不到岩泉的那些日子里,同样的事情是不是会发生无数次。

岩泉总会喜欢上某个人,同她牵手,拥抱,接吻。

及川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冷下去了。

大概是他的目光过于直白,岩泉终于回神,偏头低声问:“怎么了?”

及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起身扳过他的肩膀,用力吻了下去。

说是吻,其实更像是带着泄愤性质的咬。及川双手捧住岩泉的脖子,不给他丁点儿思考的时间,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勾住他的舌尖同他纠缠,没有丝毫暧昧情愫可言。

岩泉下意识就要推开及川,又被及川用力攥住了手腕。及川将他压在桌面上,即使被咬到鼻息发抖也不曾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后辈们一个个当场石化,金田一吓得手机都摔到了桌面上。花卷猛然惊醒,使了个眼色让松川上前拉架,可松川的手刚搭在及川肩上就被及川一把甩开了。

“滚。”及川的语气冷得能结出霜。

强烈的窒息感让岩泉把肺都快咳出来了,他大口喘着气,头晕目眩,嘴里满是铁锈味。岩泉偏头吐了一口血沫,擦掉嘴角的血渍,稍作冷静后猛地抓住及川的衣领往墙上狠狠一撞,一个头槌砸了上去!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及川捂住出血的鼻子向下滑,疼到眉毛眼睛都皱巴巴地挤成了一团。再睁开眼时眼底布满了水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岩泉,带着哭腔小声说:“明明是你骗我,你还打我……”

“我他妈骗你什么了!”岩泉吼道。

他揪紧及川的衣领向上卡,气到浑身发抖:“我打的就是你,七岁那年你就犯浑,你他妈都快十八了还一点脑子都不长。我都说了回家告诉你,你连这一会儿都等不了是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闹脾气就闹脾气,你以为这是在家吗?我不该揍你是吗!”

及川被岩泉一嗓子吼蒙了,他茫然地看着岩泉,刚松开手鼻血就淌了下来,他下意识仰起头,嘴里喃喃道:“七岁……我怎么了?”

“给老子低头!你他妈不怕被血呛死!”岩泉向后转身,语速又急又快,“金田一去拿湿毛巾。”

“啊……”金田一早就看傻眼了,被国见甩了一巴掌才回过神,“啊……!是!”

及川低着头,看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血涌得更多了。岩泉从金田一手中接过毛巾,急忙捂住及川的鼻子,黏糊糊的血弄得他一手心都是。

及川拉着岩泉的另一只手,轻轻晃了一下,“小岩,我错怪你了。”

七岁那年,及川背着小书包跑到家时,姐姐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的饼干已经被吃得只剩渣了,及川气呼呼地站在姐姐面前说:“我就知道即使我跑得再快,零食也会被姐姐偷吃!”

“我是光明正大地吃啦,”姐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懒懒地打发他,“回来了就快去写作业,今天不许再抄阿一的作业了。”

“好过分呀,小岩都没有说不让我抄,”及川将书包扔在地毯上,软乎乎地挤到她身边,“我不管,我要看动画片。”

两人年龄差得太大了,及川说什么姐姐都只当小孩子在胡闹。一部电视剧正看到高潮部分,男女主角马上就要表白了,她怎么可能换台?

她眼睛都没离开荧屏,抬手揉揉及川的小脑袋,敷衍地哄道:“阿彻乖啦,一会儿姐姐去给你买零食。”

“姐姐骗人,你每次都是——”

话还没说完,眼睛就被姐姐用手捂住了。“好黑啊。”及川小声说。他扒开姐姐的手,刚好看到屏幕中的男人和女人亲在了一起。

“他们为什么要亲亲?”及川好奇地问。

“因为他们想亲亲。”姐姐无奈地换了一个台,此刻电视里正在播报无聊的新闻节目。

“我昨天和妈妈讲,二班的小美酱想要亲我,可是妈妈和我说只有家人才可以亲我,”及川问,“他们也是家人吗?”

“是吧,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之前做过兄妹?”及川还太小,姐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么尴尬的问题,“总之他们就像亲人一样啦,关系很好很好,你的小美酱只是普通朋友。”

及川恍然大悟地张大嘴巴:“啊,我懂了!”

他晚上跑到岩泉家时,岩泉的作业还没有写完。看他进来了,岩泉合上作业本说:“及川,你今天要学着自己去写数学作业。”

及川脑子里哪还有学习这件事,他盘腿坐在岩泉的身边,扯了下岩泉的衣角,岩泉扭头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牛奶味。

岩泉皱皱鼻子:“你又涂这种香香的东西。”

“是姐姐帮我涂的啦,”及川捉住岩泉的手腕,凑到他面前小声说,“小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笨蛋川,我不想听。”

软软的一个吻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岩泉的嘴唇上,像是牛奶味的棉花糖。及川弯起眼睛笑得很甜,“小岩,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样。”

岩泉震惊到说不出话,趁及川倾身又想去亲他的间隙里捏住及川的嘴巴,睁大眼睛说:“及川你是笨蛋吗!妈妈和我讲亲嘴巴会生小孩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再发生什么及川也懒得再去想了,他最想弄清的那件事已经得到确认,到头来他竟然是在和自己吃醋。

及川靠在墙上,垂着眼皮不敢去看岩泉,闷声说:“我想去趟卫生间。”见岩泉没反应,他又补了一句,“小岩陪我。”

岩泉冷着一张脸,蹲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他好久,直到松川往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这才勉强伸手把及川拉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部活室,屋里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渡亲有些担心地看向门口,“两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及川前辈生气的样子,让他俩单独待在一起真的没关系吗?”

“一开始我就说我要走。”京谷生硬地说,“岩泉前辈过一次生日,还把心情弄得这么差。”

矢巾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不过刚才到底怎么了?吓死我了,哪有上来就按着别人开咬的……”

“有些事没必要问得太清楚,”花卷坐在桌边,“想不想说是一方面,就他俩刚才那状态,能让第三个人插进去吗?我连劝架都不敢劝。”

松川用脚尖蹭掉地面上的血渍,“那你闯的祸就让我去收拾啊,你就不怕及川给我一拳。”

见松川依旧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金田一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及川前辈是因为岩泉前辈有秘密瞒着他才生气的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松川弯腰捡起掉到地面上的零食,“但不是主要原因。”

见金田一依旧一副困惑的样子,松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太多会睡不着哦。”

 

幽蓝的月光安静地洒在地面上。

他们路过自动贩卖机,路过空旷无人的公园,路过儿时的秋千场。及川鼻子里塞着两团卫生纸,嘴角挂着伤,和岩泉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去年秋天,他们也是走在这条路上,那时青城输掉了最后一场比赛,大家哭过之后潦草散场。岩泉在这条路上和他说,不要迷茫,要继续前进。

可如今帮助自己解题的那个人,变成了一道最难的题,那么多选项摆在及川面前,他难以取舍,不知道怎样选择才能交出满分答卷。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今天的事是他太过冲动,可能岩泉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端倪,毕竟从走出部活室的那一刻起,岩泉就没有再和他讲过一句话。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岩泉在进门之前脚步一顿,他面无表情地回头问:“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夜深了,灌木丛中时不时响起一两声虫鸣,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孤零零的一盏路灯立在他们身旁。

初夏的夜晚还是凉的,及川穿着短袖,有风吹过时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他站在台阶下,牵起岩泉的手却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怕看到冷冰冰的失望,更怕岩泉质问他今晚为什么要这样做。

岩泉沉默好久,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他把及川扯到避风的墙角,背靠墙壁好像很累一样闭上了眼睛,连眉心都是紧蹙的。

及川上前一步,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岩泉嘴上说着起开,却还是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背 ,一只手还搓了搓他冰凉的胳膊。

及川一瞬间竟然涌上泪意。

他们抱了好久,久到及川的四肢开始冰冷发麻,岩泉却依旧没有松开他。岩泉轻轻拍着他的背,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问:“及川,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在害怕?”

及川在他怀里抖了一下,该怎样才能让岩泉明白自己的内心呢?

他想到了三月下旬那个女孩子问岩泉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岩泉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想到了姐姐告诉他阿一如果弄丢了谁也不能帮他找回来。

也许只有朋友才是最长久的,可及川又不甘心只做朋友。

及川闷头在岩泉肩上使劲蹭了两下,抬头时眼睛都是湿漉漉的,“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想再理我了。”

岩泉轻轻扯出及川鼻孔里的两团纸,抬起他的下巴,借着头顶的灯光仔细察看他的鼻子,血已经止住了。

“对不起,是我太用力了,”岩泉说,“但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及川伸手去碰岩泉嘴唇上的伤口,自己下口时也确实不算轻,被他咬破的地方大概一周才能好。这一周里,岩泉会被很多人问起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及川想知道岩泉会怎样回答。

他决定在临走之前也问岩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小岩,你为什么会生气?”

多么白痴的问题。及川认为岩泉一定会去讲面子,讲男人的尊严,讲他越过了朋友那道界线,讲自己也是有原则的,请不要仗着你是我最最珍重的朋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

但岩泉却只是往他肩头用力砸了一拳,皱着眉说:“我气你竟然不相信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别人亲我?”

 

05

刚到美国的头一个月,岩泉的手机便在路上被偷走了。

报案、冻结账户、补卡、换新手机,他磕磕巴巴地和警察交流,神经紧绷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公寓时已经快要十点了。

整整一天,唯一一件称得上安慰他的事就是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都未丢失,云盘上都留有备份。

岩泉坐在书桌前,一边往嘴里大口扒着泡面,一边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刚好翻到了及川打瞌睡时双眼被花卷用墨水涂成熊猫眼的那张,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

精神能量补充完毕,岩泉摁灭手机,草草喝了两口汤后将泡面桶推到一边。这是他今天的第二顿饭,因为太饿了,他连吃了五根肠和两个蛋。

学校实行的是学季制,两个月就要完成一个学期的功课,节奏快到让人难以适应,上课如果走一次神都可能跟不上进度,更别提翘上一下午的课。

因为语言方面还没有完全适应,每天上完课之后岩泉都要拿出大量的时间用来做作业。这里容错率太低了,课业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岩泉为了追赶进度,熄灭台灯时经常都是夜里一两点了。

他在来之前以为自己会想家,来之后发现也确实想得厉害,但这里不像家乡那样生活节奏缓慢,放学后可以骑着单车去后山看樱花和日落,懒洋洋地消磨一整个傍晚。

这里有黄金海岸线和高大的棕榈,日落甚至比仙台的更为瑰丽,但岩泉来到这儿的一个月里,更多的时间却是用来低头看脚下。

时间推着他往前走,让他忙到没有多余的心思用来感伤。晚上躺在床上,大脑已经累到不想进行任何思考了,唯一的放松方式就是打开和及川的聊天框,一遍遍翻看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

和自己相比,及川的生活更为单调,日复一日的排球训练和体能练习是主旋律,其余的时间就都用来吃饭睡觉和开会。

刚到阿根廷时,及川学的那点儿西语根本屁用不管。一周开五次会他至少要错过三次,不是记错时间就是听错地点。队友们又暗地里竞争,谁都想着赶紧从训练生转成替补,巴不得你每次开会都不来。

高压环境下的丁点儿落后都会让每个渴望飞速进步的人心焦,再加上陌生的环境和语言,哭是在所难免的。

及川第一次没忍住哭鼻子是在他生日当天。

青三四个人开了个视频,松川和花卷恰逢暑假,两人一起聚在了岩泉家。松川趴在床上给及川唱跑调的生日歌,花卷坐在对面替他吃蛋糕,岩泉认真地端着手机说,及川,别哭了,左边鼻子都冒泡了。

他是真的很心疼,恨不得买张机票直接飞过去抱抱他,因为及川好像又瘦了。

及川开始逐渐适应那种高压环境,是在岩泉八月中飞往美国之后。

岩泉有时就在想,他和及川或许就像两株共生关系的植物,互相缠绕着一起生长。

他们可能真的谁也离不开谁,陪着对方一起快乐,也陪着对方一起吃苦。

大概负负得正,所以苦都是甜的。

岩泉躺床上时已经一点多了,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及川在训练基地拍的一只小狗,下面附了一句话:训练中途偶遇小岩。

岩泉对着屏幕笑,打字:我看你是欠揍。

消息刚刚发送,对面就显示已读。下一秒及川的视频邀请就发了过来,岩泉愣了一下,果断点击接受。

两个人都是在被窝里打的视频,屏幕中只有鼻子和眼睛那一小团儿是亮的。岩泉看及川艰难地睁开眼,侧躺时脸颊的软肉被挤到一边,嘴巴都是嘟嘟的,像是要送出一个柔软的吻。

岩泉下意识摩挲屏幕,“才五点多怎么就醒了?”

“我定了一个闹钟,”及川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小声讲,“你平时再忙都会回消息,但昨天你一天都没理我,应该是心情不太好,睡前可能需要及川先生的安慰。”

今天一天确实比较难过。上午满课,中午放学后岩泉就往超市赶,家里没大米了,他要去进货。

加州这个地方盛产阳光,一年十二个月,恨不得十一个月都是阳光灿烂,可偏偏今天突然变了天。岩泉抱着大米还没打到车,倾盆大雨就浇了下来。

他躲到一处屋檐下避雨,算着时间及川那边应该也快四点半了,及川昨天和他说今天四点半的时候有时间视频,岩泉已经一周没有看过他了。

他想要掏出手机和及川骂一骂这边的鬼天气,可翻遍所有口袋都没有找到手机,岩泉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刚刚在路口被一个流浪汉撞了一下,手机可能就是那时候被偷了。

他扔掉大米冲进雨里,跑到路口处哪还有半个人影。

报案后警察想要调取周边监控,可路口处的摄像头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人砸坏了。大腹便便的黑人警察拍拍岩泉的肩膀,抱歉地摇摇头说,这片街区治安很乱,下次出门贵重物品一定要放好。

岩泉本就对在美国能够找到丢失的手机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习惯性地去走流程,他麻木地点点头说,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我想联系一下我的朋友。

及川那边应该又开始训练了,连打三个电话都没人接。岩泉将手机还给对方,临走之前那位警察又塞给他一把伞,说你身上都湿透了,千万别感冒。

到学校时已经傍晚时分了,他错过了一节最重要的课,错过了小组测试,七点整还有一个线上会议要开。

湿衣服穿了一下午都快被捂干了,岩泉也理所当然地低烧起来。散会后他跑去附近买药,又去图书馆找同学借下午那节课的笔记,到了图书馆看到大家都在学习,他一咬牙又干脆写了三门课的作业才回公寓。

岩泉躺在床上,头还是晕乎乎的,眼睛也酸到睁不开,麻木了一天的情绪此刻终于发酵,委屈一点一点蚕食着他。他飞速眨了几下眼,压下眼底的热意,嗓音又轻又哑,“及川,我手机丢了。”

及川在对面睡意浓重地哼哼两声,几秒钟后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小岩?”他下床拍亮台灯,暖黄色的光芒让他连皱眉的样子都无比柔和,“所以那三通电话是你打给我的?我靠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阿根廷正值冬季,及川穿着粉红色的珊瑚绒睡衣缩在转椅里,凑屏幕很近。岩泉对着手机想,大概也只有这个家伙才能把粉色穿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俗气。

“你躺回去,盖好被子。”岩泉声音闷闷的。

“小岩,你手机丢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打了几个视频你都没接,我还以为你中午约了新的朋友把我抛弃了。所以最后找到了吗?操啊肯定找不到了我问了也白问,手机里的重要文件你留备份了吗?对了你还有钱吗?小岩你以后要是再有事情不和我讲我真的会生气的!!”

及川机关枪似的讲了一通,岩泉心里藏着的那点委屈彻底烟消云散。

及川明天还有早训,再打下去岩泉怕他连回笼觉都睡不成,第二天又没精神,于是他用食指点点屏幕中及川的鼻子说:“喂,我困了。”

“太过分了吧!”及川气呼呼地说,“我不管啦,反正小岩要是不保证以后有事情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就不挂电话!”

“哪有那么多事情,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我不管,你保证。”

“好,我保证。”岩泉说,“今天是个意外,下午处理了好多事情,又去补卡又去买手机,晚上还有好多作业要写,明天还要交。”

“那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及川别扭地抬起下巴,“我看你们那边下暴雨了,你出门记得带伞。”

“带了,”岩泉那颗心就像被人翻来覆去地揉了一遍,酸酸软软的,“晚上吃的天妇罗,我们公寓下面新开的一家店,我觉得挺好吃的,店主是个日本婆婆,以后来了带你去吃。”

“姑且相信你一次。”及川小声嘟囔,“困了就睡吧,看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有,不许因为丢手机再难过了,小岩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嗯。”

及川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总能细细地抚平岩泉那些从未展露出来的情绪。

真到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岩泉反倒成了不舍的那个,他把昨天一天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地讲给及川听,那些委屈苦楚全被他默不作声地咽进了肚子里。

运动员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本就巨大,每天交流时间又很有限,及川又敏感多思,岩泉不想再让他的情绪为自己波动了。

挂掉电话后,岩泉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今天是他来到美国的第三十一天,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及川。

 

十几岁的男生总是充满无穷无尽的探索欲。

比如此刻,坐在桌前的金发男生跃跃欲试地对坐在床上的那个人说:“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岩泉抬了一下手,“我可以选择拒绝吗?”

“不可以,阿一。”金发男生叫凯文,是岩泉的同班同学,刚入学的时候两人一起向校排球队递交了入队申请,如今已经做了半年的队友了,早就十分熟悉了。

“你知道咱们院的女生都是怎么讨论你的吗?”凯文恨铁不成钢地坐到岩泉面前,“她们迷恋你的身材和长相,迷恋你充满智慧的大脑,甚至迷恋你冷淡的性格,但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么完美的人怎么就是个gay呢?”

岩泉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了,我不是gay。”

“那为什么校拉拉队的队长追你你都不同意?你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和她睡觉吗?”

“我没兴趣知道。”

“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你想试试是吗?”

凯文勾着岩泉的脖子嘿嘿笑了两声,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做你兄弟也有半年了,你是不是gay我都不会对你有偏见,但人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性取向。”

岩泉真的很无语,但对方也不是及川,不能因为他缺心眼儿就随便动手,他深呼吸了一下,秉着绝不留问题过夜的原则,一把拍开凯文的手说:“所以快点开始吧,我还有两篇论文没看。”

岩泉下床点了下电脑屏幕,“把你打发走,我的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屏幕中出现的是两位赤身裸体的男人,懒洋洋地躺在一堆枕头里的那位肤色极白,站在床边往掌心挤润滑的那位肤色略深。下位者难耐地蹭动床单,用小腿去勾上位者的腰,嗓音轻柔暧昧,他好像在叫对方的名字,让人听到骨头都发软。

但插入的过程十分单调乏味,暴力而无任何美感,岩泉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放空双目,思绪在神游,他实在对两个男人的裸体没有任何冲动。

一声低喘打断了他的神思,下位者攀着上位者的手臂,求饶似的去喊他的名字,眼睛哭过之后湿漉漉的,眼尾还泛着红。

岩泉眯了下眼睛,及川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

及川很爱撒娇,每次撒娇时都会噘起嘴巴放柔声音去叫他“小岩”,一声又一声,也像求饶一样。

岩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番。

余光中瞥见凯文一直往他裆部扫,岩泉抬手往他肩上扇了一巴掌,淡淡地说:“都说了我不是gay,你再看也硬不起来。”

“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反应就这么大,”凯文揉着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嗯哼,该不会是心虚了吧?快说,刚刚想到谁了?”

“想到接下来要怎么揍你了。”岩泉随口敷衍,想要下床关掉网页,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振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抬眼看了下面前的人。

“谁啊?”凯文紧张地问,“不会是教授吧……?”

“是及川。”

“那你这个表情干什么啊,”凯文满不在乎地往床上一躺,下流地挑挑眉,“接啊,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是男人之间的心灵交流。”

岩泉嘴角一抽,“好想踹你一脚。”

他去桌子上翻蓝牙耳机,在视频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点了接通。

“小岩——!”及川好像是刚刚跑完步,额侧都覆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你在干嘛,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岩泉听到他的声音就想笑:“怎么有空给我开视频了?”

“三天没见我,感觉小岩应该想我想到睡不着了。”

“我先挂了。”

“喂喂喂,过分了吧!”

及川走路时手机一直在晃,岩泉只能看到他挺翘的鼻尖和紧致的下巴。

岩泉向凯文那边扫了一眼,那货正趴在床上玩他的PS4,他有好多话想说,但身边有人总是觉得哪里不自在。

“小岩还没告诉我刚刚在干什么?”及川哼着歌,对着屏幕拨了下被阳光晒到发红的刘海。他前一阵把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却显得愈发幼态。

岩泉看了眼电脑屏幕,面不改色地说:“在看论文。”

“哦?论文的主题是什么?”及川随口问道。

及川其实很喜欢听岩泉给他讲学习方面的事情,他们打职业的毕业之后直接就进队了,平时几乎没什么学习时间,也会时不时地羡慕那些学霸们充实的大脑。

闲下来的时候,及川就会在队里胡吹海侃,我的好朋友这次考试又是全科A+,他学体育学科的,你们别看我好像每天都在骚扰他,其实我是为了咱们队的未来做打算。到时候直接把一个最优秀的训练师拐到阿根廷多好,不然等他毕业之后肯定会被人各种挖墙脚。

全然忘记了人家早在高三那年就说过,以后一定会打败他。

“运动解剖学,”岩泉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人体解剖学的一个分支,是我们专业的必修课。”

“哦,”及川若无其事地说,“发给我看看呗,让我也补充补充知识。”

岩泉:“……”

及川笑得很甜:“小岩,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都会解释很多?半年前你不是说楼下新开了一家日料店吗?为什么我后来在地图上没有找到呢?我刚刚有问你运动解剖学属于哪个分支吗?”

岩泉:“……”

岩泉:“不是,你听我解释。”

及川收起笑容:“你说过有什么事情都会和我讲的。”

电脑屏幕中的画面被按了暂停键,岩泉看着赤条条地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屏幕对面脸色越来越冷的及川,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把视频切换成了后置。

看片的时候他没有尴尬和脸红,此刻反倒觉得面颊发热。

手机对面安静了几秒,岩泉听到了一声极其克制的深呼吸,及川轻声问他:“小岩,里面是两个男人吗?”

事已至此岩泉干脆破罐子破摔,他摘掉蓝牙打开免提,将手机扔给了凯文,“你惹的祸你自己收。”

凯文的游戏正打到一半呢,手机猛地扔到他面前吓得他一抖,看到屏幕中及川那张并不怎么和善的大帅脸,他尬笑两声:“哈喽及川选手,恭喜你正式成为首发球员,再也不用坐冷板凳啦。”

话音刚落,岩泉就把枕头砸到了他的屁股上,“别阴阳怪气的,给我好好说话。”

凯文:“阿一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护崽呢……”

“废话少说,及川先生的时间是有限的,”及川拧起眉,满脸的不爽,“你拉着小岩看什么呢?房间里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太奇怪了吧。”

“你放心,我是直的,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凯文拍着胸脯保证,“这不是上个月的辩论赛结束之后,他就收割了一群追求者嘛,前两天有个篮球队的把情书都塞到我这儿来了,说是愿意为他做0,给我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所以你就拉着他看GV解压吗?”及川冷着脸问,“小岩呢,让他露个脸,有男生和他表白我怎么不知道。”

岩泉放下手中的水杯,无奈地从转椅里转身,对着后置镜头说:“好了及川,别闹了。”

出国以来,自从第一次有女生和他表白被及川知道后,及川就开始隔三差五地查岗。今天和谁一起吃饭了,明天party上的人都有哪些,上次和你一起去图书馆的那个妹子我怎么没见过?

岩泉知道他小心眼,谁的醋都爱吃,所以从来都不瞒他,有什么事就坦坦荡荡地讲给他听。他想让及川知道,不管自己遇到谁,最好的朋友永远是及川彻。

但篮球队的那个男生给他送情书这件事,他也是后来从凯文口中得知的。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很离谱,他又不想多惹事,就憋住了没和及川说,毕竟一开始他和凯文交朋友,及川都拐弯抹角地问了好几次:小岩是不是不想和我最好了。

岩泉总是在解释,次数多了也难免会有不耐烦的时候。

“也不是非要拉着他看,”凯文举着手机说,“你看这开学都半年多了,我们队里哪个人不都谈了一两个妹子了,就阿一是个例外,我就想着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啊,要是喜欢男生也没关系啊。”

“小岩不需要谈恋爱,他没时间。”及川语气生硬,“麻烦你管好自己的事。”

“不是,人都需要放松的吧,”凯文不以为意地说,“试试也是可以的吧?不然大好年华不都浪费了,他平时连聚会都很少参加。”

“不需要。”

“彻,你太霸道了,他自己都还没表态。”

“小岩你说你会不会谈恋爱?”

也许是屋内的空调温度开得过高,也许是及川咄咄逼人的语气闷得岩泉喘不过气,岩泉此刻格外烦躁。

他一把夺过手机,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母语压着火说:“及川你刚刚怎么和别人讲话的?有没有礼貌?我是不是和你讲过在外人面前要收一收你的烂脾气?”

及川在对面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愣了三秒,啪一下把视频挂了。

“操!”岩泉猛地把手机砸到了床上。

凯文吓得身子往后一挺,片刻之后咽了下口水,“阿一,我是不是惹祸了?”

“你说呢,”岩泉烦躁地搓了搓头发,“我他妈平时都是看着他的脸说话,就怕影响他心情让他有压力,你这一折腾我又得哄上三天。”

凯文本来就是心直口快的性格,即使被及川冒犯了也没放在心上,但他同样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闹着玩似的提议,换成别人要么跟着起哄,要么哈哈一笑就过去了,怎么就他俩反应这么大?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你们俩只是好朋友,那你看GV还是AV,你谈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岩泉还在气头上,“我听不懂你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凯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一天里会经常想起彻吗?”

岩泉:“谁会想起那个混蛋啊!”

凯文:“……”

凯文看着岩泉桌上印着两人合照的那只马克杯,杯中的咖啡甚至还在冒着热气。他知道这是岩泉十八岁生日时及川送给他的礼物,岩泉说太丢人了,甚至不好意思拿到公共场合去用。

可有一次他去图书馆找岩泉,远远地便看到他坐在以前那个靠窗的角落,大概是学累了,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只杯子,过了好久,轻轻摸了摸杯身。

凯文当时就在想,人为什么可以如此想念自己的朋友。

“其实我也会偶尔想起我的好朋友,”凯文说,“但一般都是遇到麻烦了想要和他们吐槽,或者有开心的事想要分享。”

岩泉:“这不是很正常吗?”

“对,是很正常,”凯文耸耸肩,“但我们不会一日三餐互相汇报,每天睁开眼就查看对方那边的天气,或者下了球场连水都来不及喝先回消息。”

岩泉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有话直说。”

凯文叹了一口气,离开时还不忘意味深长地拍拍岩泉的肩膀,“阿一,你是没看到彻他刚刚看我那个眼神,我的天,只是闹着玩让你谈个朋友而已,他像是想要杀了我一样。”

 

及川今晚第五次提起“马科”这个名字时,岩泉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及川,我已经知道他是你的新搭档了。”

“我们今天打快攻,我一个眼神他就懂我什么意思了,”及川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好久没有这种默契感了,托出去的球能被对方精准地接到,真的很舒服欸。”

岩泉盯着及川的下巴发了一会儿呆,他明明应该替及川高兴,但却总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似的说不出来话。

马科是及川队里的主攻手,前一阵才由替补球员转成首发,岩泉知道这个人,前天视频的时候甚至见过他。

及川当时在更衣室换衣服,马科路过他时还不忘顺手摸了一把他的腹肌,然后凑到镜头前和岩泉打招呼,是一个很帅很阳光的大男孩。

“你们关系很好吧,”岩泉趴在书桌上,若无其事地问,“我看他还摸你。”

“闹着玩的嘛,”及川笑笑说,“不是也有很多人摸你吗?我都见过多少次了。”他刮完胡子,用毛巾擦干净下巴,靠在洗手池旁打趣道:“小岩不会吃醋了吧?”

“我为什么会吃醋,”岩泉几乎是微不可察地一蹙眉,“你和队友关系好,不正常吗?”

及川以前很少提到这个人,兴许是最近两人配合的次数多了,这个名字总是被他挂在嘴边,吃饭的时候要说,晨跑结束后要说,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也要说。

此刻,岩泉正在准备后天考试的内容,焦头烂额中也不忘和及川视频。

他本来想和他讲繁忙的考试周和极度严苛的教授,想和他讲昨晚去沙滩上看了一场盛大的日落,回家的路上顺便在网上订了两副新护膝,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后天就会送到你那里了。

可及川却说:“正常啊,小岩不是一开始就说让我收收烂脾气和别人搞好关系吗?所以马科这个月过生日,你说我送他什么礼物比较好呢?”

岩泉觉得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然怎么会耐心尽失,他竟然想要挂掉及川的电话。

他拿不准及川是不是在故意讲气话,毕竟那天当着凯文的面挂掉自己的视频后,没过多久及川就主动去讲对不起了,说自己不会再无理取闹了。

及川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将每天的训练日常汇报给他,在视频里撒泼耍赖,看到可爱的猫猫狗狗也要转发给他,但岩泉就是觉得他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及川在阿根廷适应得很好,短短半年时间,就从替补变成了首发,他是阿根廷联盟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教练是他从小的偶像,队友们虽然骂他轻浮却依旧信任他,及川肯吃苦又聪明,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一切人都喜欢他,岩泉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交不到朋友。

及川确实在向着他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

“小岩,你和我讲做人要真诚,”及川说,“你说我要不要也送给他一个马克杯呀?纪念我在阿根廷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那上面印点什么比较好呢?”

岩泉一眨不眨地看着视频里的人,他在笑,眼底甚至因为兴奋带着一点点亮光。岩泉想到了西海岸的夏天,暴雨过后的天空蔚蓝高远,他每次眯起眼睛直视阳光时,都会想到及川明晃晃的笑容。

出国之后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始终找不到有谁能像及川一样笑得这么好看。

及川很少才会露出如此真诚的笑容,原来这么好看的笑容,除了送给他和排球,也会送给别人。

“及川,”岩泉说,“你还有别的事要讲吗?我们最近考试很多,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聊天了。”

“这样啊,”及川又开始低头修指甲,岩泉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们一个月之后也有一场比赛,最近也挺忙的。那小岩先复习吧,我就不打扰你啦。”

挂掉电话之后岩泉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憋闷和烦躁。

他打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吹进来,脸颊都被吹到发红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确实吃醋了。

 

第二天早晨上课铃响后,凯文抱着课本从阶梯教室的后门溜了进来,刚坐下就往岩泉怀里塞了一个面包,“不客气。”

岩泉看着手中的牛奶面包,兴致缺缺地塞了回去,“不想吃。”

“怎么不吃想啊,”凯文说,“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我看每次路过你都会买,今天正好还剩一个。”

岩泉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说:“困。”

教授已经来了,凯文压低了声音问:“你昨天到底复习到几点,黑眼圈重得就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没复习。”岩泉实话实说。

昨晚他挂了电话才刚六点,本来计划把那一门课的书再翻两遍,可那些英文字母就像长了腿一样根本不进脑子。

学不下去索性就不学了,他换好衣服去楼下跑了一圈,又去健身房打了两个小时的拳,沙袋都快被捶破了他心里却越来越躁。

运动结束后他习惯性地点开及川的聊天框,可对面连句晚安都没发。岩泉一言不发地攥着手机,片刻后果断关机,拿起毛巾就去冲澡了。

回到家躺在床上他怎么也睡不着,中途好几次想开机,但又都忍住了。岩泉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凌晨两点,心里盘算着及川差不多快醒了,这才把手机从枕头下掏出来开机。

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岩泉莫名心跳加快,下一秒那颗心便狠狠沉入了海底。

花卷:日本人为什么要学英语啊!!麻烦学霸哥哥帮我勾一下这篇阅读理解的正确答案~

岩泉自暴自弃地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下,直到凌晨五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凯文在桌下刷着手机,时不时对关注的网黄里的大胸姐姐小声赞美两句,碎嘴子的性格倒是和及川有一拼。见岩泉一直不理他,他拍了拍岩泉的手臂,小声说:“你快看啊,你的小男朋友发推了,太帅了吧。”

“你有完没完?”岩泉烦躁地往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脑袋却不自觉凑到了凯文的手机前。

照片里的及川好像刚下球场,鬓角都挂着汗珠,他右手随意地搭在了马科的肩上,袖口卷到了小臂,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凯文看着岩泉逐渐变沉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收起了手机,讪讪道:“其实我觉得你比他这个队友帅多了,真的。”

岩泉觉得自己简直不要太荒谬了,在难过的前一秒他想的竟然是太好了,及川他在阿根廷好像真的很快乐。

及川在联盟里已经小有名气,再加上长得帅并且很宠粉,关注者非常多。那条推文在一天之内的转发数就已过万,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希望你们永远都会是最佳搭档。

从很小的时候,岩泉就跟及川绑在一起了。不管去哪儿,只要是他一个人,总会有人问,岩泉,及川怎么没跟你一起?

及川怎么没跟你一起上学?及川怎么没跟你一起训练?你怎么没跟及川一起继续打排球?

及川及川及川。

仿佛岩泉一的一半都是由及川彻组成。

他到现在才恍然发觉,他好像已经脱离及川变成了一个真正独立的人。北川一中,青叶城西,众人口中的那对最佳搭档,也许再过不久就会被尘封在记忆里。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面前穿行而过,只有他自己一直傻傻地守在这座破旧的小房屋前不肯走。

 

猛地一不和及川联系,岩泉才发现其实自己每天的空余时间也不少。

清晨醒来后不用再花十分钟去逐条回复消息了,省去了说早安的时间。吃饭的速度也快了很多,因为没有人专门守着饭点去骚扰他了,就连从教室到宿舍的路程都凭空节约了半个小时。

以前他用这半个小时来给及川打电话,现在他用这半个小时来思考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事情才能把自己的大脑填满。

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不然及川就会见缝插针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岩泉第一次出现心悸,是在某天午觉睡醒之后。屋内的窗帘是黄色的,窗外的阳光也是黄色的,大片的金黄色叠加在一起,整间卧室都流淌着一股暖融融的安谧。岩泉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梦中的及川还停留在他的脑海里,跟在他身后拖着他的手撒娇,他说小岩我走累了,你背背我嘛。

岩泉总是拿这样的及川没办法,他佯装不耐烦地转身,可身后却空无一人。

猛然回神时,岩泉心脏像被揪紧了一样狠狠下坠,下一秒便是茫然的虚无感。

他真的好想及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后那条推文下的评论逐渐有走偏的倾向,总之合照被删掉了,及川的推特十几天都没有再更新过了。岩泉心想,兴许他最近真的很忙,他虽然没有理我,但至少也没骗我。

凯文走在岩泉旁边,用手肘捣了他一下,“阿一,我刚刚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岩泉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问你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滑雪,”凯文叹了一口气,“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无精打采的,每顿饭也吃得很少,整天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连看手机的次数都少了很多,而且也不笑了。”

这么多问题里,岩泉挑了个最简单的回复:“我本来就不爱笑。”

“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你以前每次看手机的时候都笑的超变态!”凯文撇撇嘴,直白地戳穿,“你和彻闹别扭了吧!”

岩泉脚步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没有,他半个月之后有比赛,很忙。”

“少来了,”凯文跟上去说,“他哪次比赛不都是靠和你讲废话来缓解焦虑。”

岩泉平静地说:“他现在有了新的可以听他讲废话的人,所以不需要来找我了。”

凯文顺口接道:“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吃醋吗?”

“不可以。”

“真是搞不懂你俩在闹什么别扭,”凯文说,“闹来闹去总归不还是要和好。”

 

凌晨三点钟,烟雾报警器的刺耳鸣声突然响起。

岩泉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愣了大概三秒,抓起床头的手机和外套就往门外冲。

楼梯间里已经隐隐有些烟雾,岩泉跑下楼时在拐口处碰到了住在十三楼的一位亚裔女生,她抓着楼梯扶手,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往下挪。

“还能走吗?”岩泉语速飞快,“扭到脚了吗?”

“人太多了,”女生带着哭腔,“刚刚被推了一下。”

岩泉二话没说,抄起她的腿弯就往楼下跑。

着火的是九楼,了解情况之后大家才知道这层楼的一户留学生昨天晚上开party,一群人喝多了之后一高兴把窗帘给点着了,这才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好在消防人员及时赶到,火灾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二月的加州夜间温度接近零度,处理火情又需要一段时间,岩泉把厚外套脱下递给那位女生,自己穿着黑色背心坐在长凳的一端。

这位女生之前和他表白过,岩泉不想再让她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阿一,你冷不冷?”女生作势要脱掉外套,“我没关系——”

“不用,你穿着就行,灭火估计还要一阵儿,”岩泉笑了一下,“我每天都锻炼,身体素质非常好。”

女生笑着点点头,拉好拉链缩在长凳上低头看手机。

住在这栋楼的几乎都是留学生,他们有些披着毯子站在草坪上打电话给父母抱怨,有些凑在一起和朋友破口大骂美梦被打扰,还有些看热闹似的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发推。

女生偷偷瞟了岩泉几眼,见对方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却没有滑动,没有打字,垂下嘴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一?”她没忍住打破沉默,冲他晃了晃手机,“不和女朋友或者父母说一声吗?毕竟这次起火的住户就在你家楼下。”

“女朋友?”岩泉有点疑惑地皱起眉,“什么女朋友?”

“啊,你没在谈恋爱吗?”女生有些惊讶,“实在抱歉啊,我有一次去洗衣房忘记带洗衣液了,本来想着和你借一下,结果看到你在打电话。因为你平时很少笑嘛,我那是第一次见你笑了那么久。”

“其实当时我就彻底死心了,”她腼腆地笑了,“因为感觉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电话里的人,连表情都是柔和的。”

岩泉回忆起那好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挂掉电话之后他转身,看到的却是这位女生冷冰冰的脸。

手指被冻到发麻了,岩泉的声音也干涩无比,“其实对面是我朋友。”

“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女生抱着手臂搓了搓,开口时呵出一股白气,“我当时还很生气,心想你明明有女友,为什么还用‘想要专心学习’这么烂的理由拒绝我,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岩泉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掌心,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个混蛋已经和我冷战两个礼拜了。”

他声音太小了,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第二天上午岩泉刚一出图书馆,花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应该是日本凌晨三点半。

“你到底怎么及川了?”还没等着岩泉开口,花卷就在对面烦躁地讲,“大半夜的我还在睡觉呢,他一个电话就把我吵醒了,刚一接通就开始哭,说你不要他了,你谈女朋友了,还跟人家上床了。我说你俩到底有完没完,整天瞎折腾什么呢?”

岩泉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些蒙:“不是,你在说什么?”

大概是带着起床气呢,花卷态度算不上好,“不是我说你岩泉,你跟及川闹什么别扭,你不知道他半个月之后有比赛吗?他本来就是那种爱多想的性格,脑子里除了排球就是你那点破事,你非要刺激他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吗?”

“我那点破事,我什么破事?”平白无故又被冤枉了一通,岩泉憋了这么多天的火气瞬间爆发了,“我和别人上床,我他妈连女朋友都没有我去和谁上床?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说让我让着他,我还不够让吗?他不想让我交朋友我就不交,讨厌我参加聚会我就不去,我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睁开眼就在回他的消息,他想什么时候开视频再忙我也会接……”

岩泉越说越委屈,鼻子也酸得厉害,他飞速眨了几下眼,“可是他倒好,有了新搭档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是和他说了最近有点忙,结果这么多天他一次都没找过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久,久到岩泉都以为花卷睡着了,花卷才带着笑意缓慢开口:“我也没找过你啊,你干嘛不生我的气?还有岩泉,我他妈半个月前找你要的阅读答案你到现在都没给我发!”

岩泉哑着嗓子说:“风太大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滚蛋吧你,”花卷说,“再帮你俩最后一次,和好之后告诉及川,别让他有事没事就来找我讲他的小岩,不让人睡觉真的很烦。”

岩泉心头微微一颤:“他都……说什么了?”

“你去看你之前的转推,有一条下面有人点了个赞,你点进她的主页看看她最新发的那条推文,那件衣服是不是你的。”花卷说,“你说及川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你看看,你周围人的动态他比你都清楚,他发那张合照本来就是故意气你的,结果一看评论区都在磕cp,气得他自己倒先删了。”

“这么多年了,他那点小心思还不够明显吗?你想急死我啊!”花卷好像在对面捶床,“挂了!你自己的人你自己去哄!”

挂断电话之后岩泉打开推特,果然看到了自己半个月之前的那条转推被一个人点赞了,他之前都没留意过。

岩泉点进对方头像看到她最新发布的那张照片,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照片背景是他们那栋着火的公寓楼,昨天那位女生穿着他的外套对着镜头发了一张自拍,照片的右下角自己的一只脚还入镜了,配文是:幸好大家都很安全。

及川当然认识这件衣服,这是他们一起买过的同款。

岩泉在图书馆门前站了好久,直到冷风把他吹透才沉默地收起手机。

 

岩泉盘算着时间,此刻及川应该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

他五分钟之内拨过去三通视频电话,被挂断两次,最后一次接通了,屏幕对面却很暗,床头好像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及川应该是将手机立在哪里了,岩泉只能看到他躺在枕头上的侧脸,闭上眼睛时眼尾拉出了一条好看的弧度,但眉心却紧蹙,好像很难受。

打了整整一天的腹稿瞬间被抛在脑后,岩泉起身凑近屏幕,满脸的担心和紧张,“你不舒服吗?”

“没有。”

“别骗我。”

“都说了没有。”

“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在忙,”及川语速很快,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两人隔着屏幕僵持,见对面始终没有回应,及川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侧身对着手机屏幕,挑起一抹冷笑,“小岩,你确定要看我自慰时候的表情吗?”

岩泉紧绷着嘴角,片刻后开口:“你没必要说这种露骨的话刺激我。”

及川笑出了声,“我刺激你?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岩泉其实很少见到及川真正生气的样子,他总是说及川脾气烂性格差,可他心里也明白他的及川脾气是真的很好很好,像是一只用面团捏成的刺猬,看起来扎手,可连刺都是软的。

就像此刻,及川虽然极力让自己保持一副满不在乎的冷漠模样,可看到岩泉后逐渐泛红的眼圈却已经出卖了他。

岩泉眉心都是皱着的,他摩挲着屏幕主动讲和:“花卷是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谈一下。”

“大忙人终于有空了吗?”及川语气里都带着讥讽,“偏偏挑现在。”

大概是在赌气,及川将手机放到了稍稍远些的位置,“你要是想看,我也不介意给你直播。”

岩泉说:“别闹了。”

及川不再理会岩泉,弓着身子将一半的脸都埋进了被褥中,发红的发丝散在洁白的枕面上。他半垂着眼皮,呼吸渐渐急促,微颤的睫毛像振动的小翅膀。

二月的阿根廷已经是夏天了,屋内应该是没开空调,及川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明明是在做一件放松快乐的事情,可表情却是那种得不到满足的痛苦。

岩泉只觉得嗓子越来越干,他喉结滚动一番,哑声问:“要我帮你吗?”

及川没有回答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头埋得更深了,从耳廓到后颈都蔓上了一层潮红。

岩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屏幕中的那个人,及川的肩膀在手臂的带动下耸动,耳机里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岩泉身下开始发胀,他克制地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睛,我现在就躺在你身边。”

及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岩泉将手伸向自己的身下,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及川,我握住你了。”

 

岩泉侧躺在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极力平复着释放过后依旧过快的心跳。

手机屏幕已经黑掉了,高三那年秋天,及川对金田一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他脑海中依次复现。

岩泉甚至能够回忆起那天傍晚所有的细节,空气中弥漫着的布丁的香甜,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及川躲闪的眼神,涨红的脸,还有明目张胆用错的人称代词。

岩泉早就应该明白的。

明白毕业那天及川为什么会那么生气,过生日时那个如同打架般的吻,还有临近黄昏他在树下睁开眼时,那个意味不明的俯身。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岩泉抓过床头柜上的抽纸,草草地擦了下小腹,下床去卫生间洗手。

温暖的水流冲洗着他过烫的掌心,他想到了毕业那天班长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好久不联系,想到即将就要见到他时忐忑的心跳;还未打开镜头,在耳机中听到他的声音时就下意识露出的笑脸;半年以来几乎从未遗漏过的一日三餐的汇报;充斥在聊天记录中的繁忙的考试周、成群的落日、讲课时令人昏昏欲睡的教授,无穷无尽的分享欲以及无数声及川——

岩泉觉得这不仅仅是喜欢。

 

岩泉这半年来曾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见到及川时会有什么反应,可真的见到时,他的反应依旧是那么俗套,他在笑。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岩泉却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及川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色短裤向他跑来,他晒黑了,额前的刘海向后扬起,露出了光滑饱满的额头。

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岩泉张开了双臂,却依旧因惯性被怀里的人冲撞得踉跄了两步。及川好像又变壮了,下次见面时岩泉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将他抱起。

及川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没过多久岩泉便察觉到了温暖的湿意,他动了动肩膀,拍拍及川的背说:“我飞了二十八个小时,转了两次机,你现在还像头熊一样趴在我身上哭。”

及川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时眼角红红的,他揪着岩泉的两只耳朵闷声说:“小岩半年没见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还是损我。”

岩泉第一次发现,距离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东西,明明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问题,隔着屏幕他却要花上好多天。

他不舍地把及川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起开。”

“你干嘛,”及川别扭地噘起嘴,小声说,“我还没抱够。”

“我认识你吗,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岩泉拉起行李箱就往前走,“我是有女朋友的人,我还和她睡过了,今天她来接机,看到了误会我怎么办?”

及川小步跟上岩泉,接过他的行李箱和他并肩,“这不能怨我,谁让你以前没和我说过她表白被你拒了,然后你又半夜三更把衣服脱给她,你还穿得那么少,公寓失火也不和我说。”

“首先,如果不是你每天视奸我的推特然后发现了她,又每天视奸她,我都快要忘记有这个人了,”岩泉说,“其次,是谁说马上就要比赛了,让我不要打扰他。”

“不要用‘视奸’这个词嘛,好让人难为情,”及川扭过头假装不去理睬岩泉,“是你先说自己有考试不让我打扰你的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除了那个人之外没有其他的事情要讲了,就给我闭嘴,”岩泉停住脚步,皱着眉问,“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别人的事。”

及川低头抿着嘴笑,用肩膀轻轻碰他,“小岩是在告诉我,我不是别人?”

“好好说话,别撒娇,”岩泉双手插着裤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你当然不是,你是混球。”

“喂,太刻薄了吧!”

“混球。”

两人就这样拌嘴拌了一路,坐上优步,岩泉打开窗,干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异国他乡陌生的街景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适,身边的人还在用流利的西语和司机讨论最近的球赛,手却把他抓得很紧,好像生怕他跑掉一样。

岩泉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覆在及川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宿舍是单人间,虽然小却异常干净,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平摊在地面上的行李箱,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件衣服。

岩泉挑眉:“打算去哪儿?”

及川松开握住岩泉的手,把行李箱草草合上后立在一边。刚刚在机场大厅还能撒泼耍赖的人,此刻到了自己的地盘竟然稍显局促。

及川关上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你知道如果有问题不解决,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的。”

“所以你打算去找我解决问题,”岩泉问,“但是你有想过训练这么紧张,教练绝对不会给你一周的假期吗?”

“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么多,结果小岩就突然袭击了,”及川说,“再说了,你不也是扔掉了复习和考试飞过来了吗?你之前和我说这学期的课程排得很紧,而且机票还这么贵,你要是钱不够的话——”

“及川,这些都不重要。”岩泉坐到床边,拉着及川的手,他好像真的很累了,连声音都因为疲惫透露出了温和,“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怎样做才不会让你不安吗?”

及川愣怔一瞬,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岩泉捏着他的手心,抬头看着他说:“你总是在担心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岩泉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只能直白地坦陈心事。“我出国是因为换条路走能更好地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我每天努力读书不让自己停下来是为了毕业之后能把选择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我不想过被人支配的人生,也不想突然想去见你的时候却在为机票发愁。”

未来的每一步会怎样走,岩泉都不确定,他列出了好多好多的计划,三年之内要完成的,五年之内要实现的。变数是一定会出现的,但他都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就是计划的尽头一定要有及川。

“但是我以后可能一直都会到处跑,我甚至不确定自己会停在哪里,会不会回到日本,会不会换国籍,”及川眼睛里噙满泪水,情绪有些小小的崩溃,“小岩,我会一直折腾好久好久,每次见到你没过多久就要和你说告别,我这样拉着你不松手,我觉得我好自私。”

“但是我好想你啊,”及川捧着他的脸小声说,“我好想你啊,小岩。”

岩泉觉得他和及川的情绪好像永远都是相通的,就像此刻,及川难过了,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也跟着一起塌陷。

岩泉以前从没想过要以什么样的身份陪在及川身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走,可是及川不安了,所以他来解决这件事。

朋友少了一层更微妙的亲密感,家人也无法安置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欲念,岩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爱人最为合适。

“爱人”可以兼容一切。这个词对岩泉来说很陌生,但当对象是及川时,一切身份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

他抬手擦去及川的眼泪,鼻头发酸,“你飞多久,你停在哪儿,你是日本人还是阿根廷人,我和家人对你的爱不会少半分。松川和花卷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欺负你,你也还是青城后辈心里最恶劣最靠谱的前辈。”

岩泉温和地说:“所以及川,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有人在十八岁之后才开始相遇,他们却在十八岁那年学会了告别。但好在每一次告别都预示着下一次相遇他们会拥抱更好的对方。

宿舍小小的,一张床占了很大的面积,岩泉岔开双腿将及川夹在他面前,他奔波了这么久,眼底是红红的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因为接连半个月都没休息好,脸色还有些发黄,但眼底的爱意满溢到及川都要招架不住了。

及川用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吸吸鼻子说:“小岩讲这些话,会让及川先生误以为你很喜欢他。”

岩泉拿开及川的手,拍拍自己的左腿示意及川坐上来,“好像春高决定赛第一天结束的那个晚上我就问过你,是不是想当我女朋友?”

“你这个要求恐怕难以实现。”

“那我把女换成让男,”岩泉笑了,语气却是认真,“所以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及川坐在岩泉腿上动了动,搂着他的脖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些别扭地微微抬起下巴,“第一次见到有人和我表白都不去讲喜欢和爱,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岩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心说我已经讲过了,早在我连喜欢都不懂的年纪,便无师自通了爱你。

长久的凝视下及川脸颊渐渐泛红,忍不住想要移开眼睛时岩泉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重,仿佛要将自己这些年来在及川身上错失的那一部分尽数补回来。

吻从及川唇边落到他的下巴上,岩泉吮住他的喉结时他浑身抖了一下。

及川被亲得面红耳赤,连呼吸都乱了,他稍稍推开岩泉,“哪有你这样追人的?我还没说同不同意……!”

岩泉灼热的呼吸喷在及川颈侧,手也不老实地移到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同意我就亲到你同意为止。”

及川痒的笑出了声,喉结都在颤动。“好啦。”他亲亲岩泉的额头,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右拳,“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许反悔,即使以后我再和你闹别扭,也不许和我冷战,不许分手,不许不爱我。”

岩泉啧了一声,皱皱眉说:“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那你同不同意?”

岩泉看着及川那双含笑的眼睛,小小的瞳孔中盛满了自己。

他握起拳头,和他轻轻相碰。